量子物理是唯象理论吗?
不是。

按照通常语境，整个现代物理中，只有热力学以及与热力学相关的理论，才被叫做唯象理论。比如同样解释超导，朗道的二级相变理论通常被认为是唯象理论，因为它从传统热力学出发。而基于场论的BCS理论则不是唯象的。

之所以称为唯象，主要因为热力学理论从定义上的不完备性。根据定义，热力学是通过寻找少数宏观状态量，刻画和研究大自由度系统。状态量的数量与自由度的数量严重不对等，所以该理论必定是不完备的。

正是因为不完备，就没有办法通过建立公理化的逻辑推演体系，来从基础底层论证理论的正确性。那么，理论的正确性只能通过现象学的办法来加以验证。

热力学的几条定律，都是唯象定律，不具有十分严密的逻辑推演基础，所以对其的质疑也比其它方向的定律要多很多。

这里面的逻辑是这样的：我们要证明一条物理规律是错的，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做实验。但是对于那些历经数百年没有被证伪的定律，要从实验上设计一个方案去证伪它，难度极大。当然也不是不可能，也许过去实验技术条件没达到，而现在达到了呢？比如证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麦克斯韦妖，以前人类对于微观的操控能力不够强，现在技术进步了，可以有效操控了呢？

而当实验无能为力时，去攻击理论的逻辑漏洞，就变成比较可行的办法。相对论的洛伦兹变换就是比较典型的例子。一般来说，一套基础理论因为本身经历过较为严密的推演，像时空变换这样的逻辑漏洞，通常是极少的。而唯象理论由于缺少这种严密性，在逻辑方面就可谓四处漏风了。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阿布里科索夫涡旋态的导出，其实就是把朗道十分看中的四次方项直接扔了，导致朗道大为光火。但又无可奈何，谁叫你是唯象理论，谁叫人家的理论预言得到实验验证呢？

从这个角度看，量子力学从它的理论构建之初，就显得相当聪明。它把自己的理论边界一直守得很好，所以极好地脱离了唯象理论的框架。

原本，热力学跟量子力学的出发点都是研究基本物性，它们和经典力学研究的时空观、电磁学研究的电磁场都不一样，那两个是挑了相对简单、干净的系统来构造理论，所以不带有显著的唯象色彩。

热力学走过的弯路，量子力学当年的大师们都是清楚的，所以他们非常懂得克制和收敛。爱因斯坦1905年的论文中原本是包含了固体热容的，但他在以后的研究中并未就此做深入展开，而是抽象出了更基本的光子作为切入点。

玻尔的原子模型原本的企图心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氢原子，但他们很快意识到了构造原理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用，打了几个补丁（比如自旋量子数）之后，就没有再深入往下走，而是换了新赛道，搞QED去了。

我们初学的同学应该都能感受到，原子物理像一个非常明显的半成品，里面的理论总有欲说还休、戞然而止的感觉。由于现在原分光重新成了一门显学，就更加显得原子物理课在整个“五小四大”的物理本科课程中有些另类。

也正是这些前辈大师们及时守住了边界，所以量子力学在自身框架内形成了自洽的公理化体系。

尽管一百多个元素当中，这套体系只能用于氢，以及经过一定近似推广到少数其它元素，连第二简单的氦都无能为力。但这也充分说明这套理论追求的是基础性，而不是唯象性。它没有为了迁就氦这个混沌的三体系统，而减弱理论的逻辑严密度。

量子力学本身是站在统计力学的肩膀上发展起来的。统计力学大半个世纪的努力，就是为了破解热力学的唯象问题。经典统计本身并不算很成功，若非量子力学的横空出世，它甚至都不能够成为显学。然而这个学术脉络确实是清楚的，从普朗克到爱因斯坦，他们都非常清楚玻尔兹曼曾面临过怎样的挑战，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众所周知，爱因斯坦慧眼识珠发现了玻色，并将经典统计一手带进了量子统计的时代，那时候量子力学甚至都还未完全建立起来。BEC作为七十年后才被实验完整验证的理论，很早就被运用到了各种场景里，比如超导。这也充分印证了量子理论的基础性，排除了它是实验的唯象理论的可能。

量子物理是几代人接续努力、充分思辩的理论结晶。即使实验，也从19世纪初的纷繁复杂，到20世纪初凝练成了关键的两朵乌云。恐怕未来的人类也很难再有这样的高光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