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鬼李贺究竟鬼在哪里？
我们都知道李贺很怪。最怪的地方是他有一种很现代的风格，就是恐怖：一种未知中的诡异，寂静中的等待，你不知什么要发生，只觉得森然生寒。

《神弦》

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鼕鼕。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相思木帖金舞鸾，攒蛾一啑重一弹。

呼星召鬼歆杯盘， **山魅食时人森寒** 。

终南日色低平湾， **神兮长在有无间** 。

神嗔神喜师更颜，送神万骑还青山。

注意山魅是看不到的，然而李贺认为它在“食”，而且是可怕的。这个“神兮长在有无间”，说是洛克拉夫特做的都可以。

杜甫有一首《玉华宫》，大概对李贺影响颇大：

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

不知何王殿，遗构绝壁下。

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

万籁真笙竽，秋色正萧洒。

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

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

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

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

即便是“阴房鬼火青”这么凄凉的颜色，“冉冉征途间”这么悲哀的宿命，杜甫仍然有一种高山大河，浩歌慷慨的气魄在里面（“苍鼠窜古瓦”，如此渺小的东西写出如此苍凉！）。

李贺最接近的作品是《感讽五首其三》。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

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

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格局小了，用字怪了，但最重要的是得到了一种静。你想象一下这个无影之夜，一片空白如纸的月光。是不是感到脊背发麻？

营造恐怖很重要的一条是，它是超出道理的。没有道德，没有理性，最终导致无可解的绝望。

中国文学有非常强的道德和教化的传统，诗言志，戏是高台教化，写什么东西一定要有深刻的意义（杜甫就很典型）。这种“道理”很重的气氛很难出恐怖。《玉华宫》不恐怖，因为它的内核说到底是一种儒家“仁爱”的思想。

但是李贺不一样。他的那些“鬼气”很重的诗，看起来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只是展示一些华丽的词语，精微的感觉。所以他的风格容易接近恐怖。“一山惟白晓”、“冷翠烛”这些东西，没什么教育意义，但是，感觉起来很奇妙。

为什么李贺这么偏离儒家的教化指导呢（不是完全脱离，李贺也有批评苛捐的诗）？他仕途因为极其荒谬的理由被阻断，身体不好，大环境又在走下坡路，大概对自己的前途没有什么理想主义的追求了。所以他不考虑用诗来“致君尧舜上”，而是一味追求新奇的风格。

而且中唐诗本来就有求新求怪的一路，在盛唐诗的影响的焦虑之下另辟蹊径，写先人不曾写的东西，李贺的老师父韩愈的诗就够怪的。李贺对文字敏感，年轻人又喜欢新异华丽的东西，这让他的文字增加了诡异感。

最后引用一句，汪曾祺在西南联大给人当“枪手”写的评李贺论文：

> 他在一片黑色上描画他的梦，一片浓绿，一片殷红，一片金色，交错成一幅不可解的图案。而 **这些图案充满了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