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卷001


黄帝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脩德振兵、治五氣、蓻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敎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黄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爲天子、代神農氏、是爲黄帝。天下有不順者、黄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

東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雞頭。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釡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爲營衛。官名皆以雲命、爲雲師。置左右大監、監于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爲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策。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説、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居于軒轅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爲嫘祖。嫘祖爲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爲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黄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爲帝顓頊也。

顓頊

帝顓頊高陽者、黄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剬義、治氣以敎化、絜誠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東至于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爲帝嚳。

嚳

帝嚳高辛者、黄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黄帝。自玄囂與蟜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爲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脩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敎萬民而利誨之、歷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嚳溉執中而徧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勛。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崩。而弟放勛立、是爲帝堯。

堯

帝堯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黄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暘谷。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爲、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氄毛。歳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衆功皆興。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朱開明。」堯曰：「吁！頑凶、不用。」堯又曰：「誰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嶽、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嶽曰：「异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載、功用不成。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嶽應曰：「鄙德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衆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姦。」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嬀汭、如婦禮。

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徧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爲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辯於羣神。輯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歳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爲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于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歳一巡狩、羣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敎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嶽舉鯀治鴻水、堯以爲不可、嶽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爲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辠而天下咸服。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爲帝舜。

舜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爲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懈。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嶽咸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内、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嬀汭、内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爲筑倉廩、予牛羊。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涂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爲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敎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凶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敎訓、不知話言、天下謂之梼杌。此三族世憂之。至于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于飮食、冒于貨賄、天下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于四裔、以御螭魅、於是四門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于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天下歸舜。而禹・臯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于四嶽、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爲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臯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后稷播時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爲司徒、而敬敷五敎、在寛。」舜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姦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爲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爲朕虞。益拜稽首、讓于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朱虎・熊羆爲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爲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爲典樂、敎穉子、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撃石拊石、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説殄偽、振驚朕衆、命汝爲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歳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衆功咸興。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臯陶爲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咸讓；垂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辟；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違；唯禹之功爲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爲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爲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黄帝爲有熊、帝顓頊爲高陽、帝嚳爲高辛、帝堯爲陶唐、帝舜爲有虞。帝禹爲夏后而別氏、姓姒氏。契爲商、姓子氏。棄爲周、姓姬氏。

五帝本紀贊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繫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峒、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黄帝・堯・舜之處、風敎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繫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虚。『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説。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爲淺見寡聞道也。余并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爲本紀書首。

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