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章句 (漢文叢書)
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爲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舊本頗有錯簡，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經文，別爲序次如左。

 

《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右傳之二章。釋新民。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右傳之三章。釋止於至善。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右傳之四章。釋本末。

 

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至吾之知，在卽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敎，必使學者卽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愼其獨也。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愼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右傳之六章。釋誠意。

 

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脩身在正其心。

 右傳之七章。釋正心脩身。

 

所謂齊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脩，不可以齊其家。

 右傳之八章。釋脩身齊家。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敎，而能敎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敎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衆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喩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敎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敎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右傳之九章。釋齊家治國。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愼，辟則爲天下僇矣。《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於殷，峻命不易。」道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愼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誥》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楚書曰：「楚國無以爲寶，惟善以爲寶。」舅犯曰：「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爲寶。」《秦誓》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出口。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尙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逬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爲能愛人，能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爲善之，小人之使爲國家，菑害竝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

 右傳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

 

 凡傳十章：前四章統論綱領指趣，後六章細論條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誠身之本，在初學尤爲當務之急，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大學章句
漢文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