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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精卫跃上小舟，执桨微摇，小舟便隐没于雾气腾腾的湖中。霞光照着水面上的一圈圈涟漪，晕开缕缕血迹，刺得李旸眼中生痛
听到那步履声，他心里一直在说：「快走，快走，离开这里。」然而却是疲倦至极，竟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消逝得干干净净，似乎十几年来在江湖中的算计拼杀，无时无刻不绷紧了准备着应对危机的身心，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就算我逃走了，有什么用呢？他身上的伤痕，每一道都是我的至刚白羽所伤……」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看到大公子了！」
「四下戒备！」
「啊……那是……那是……」
「晔儿？晔儿！」吴啸子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他撞撞跌跌奔跃而来，一把从地上抱起李晔，李晔身上狂涌的鲜血，瞬间溅染在他苍白的头发上
李旸茫然地站起身，转过头去
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被锐羽令使扶着的李歆严正看着他
在与李旸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李歆严的瞳仁似乎不胜初阳，微微地缩了一缩。李旸在那一刻看到极度的失望与痛楚，然而只是一刹那，短得让他几乎不能确定??转瞬之间那眼神却又平静得只余疲惫
「爹爹……」李旸拖着重如千钧的腿，一步步地迎了上去
锐羽令使似乎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身躯，李歆严的手却在他的手臂上轻拍了两下。这细微的举动却没有逃出李旸的眼睛。尽管他此刻心神俱疲，却依然感受到了锐羽令使的戒备之意。而锐羽令使，是这么多年来，全家上下，对李歆严的心意领会最深的一个人吧
于是，他停下脚步，缓缓跪倒，将自己的玉笛双手奉过头顶，低声道：「我误伤二弟，请父亲责罚。」
「误伤？」吴啸子抱着李晔的尸身冲到他身前，一把将咽喉上的那枚羽箭拔了出来，「你的至刚白羽！」
然后又拔出左目上的那枚，「你的至刚白羽！」
右目上那枚，「你的至刚白羽！」
……
「够了。」李歆严终于发话
「尊、尊主……」吴啸子颤抖着将尸身平捧起来，向李歆严走去
「打扫雾沼，收敛尸身，回山。」李歆严打断他的哭诉，猛地转身
周遭的人应声忙碌起来，唯有李旸呆滞地跪在原地。吴啸子咆哮着要扑上来，却被人拦开，令使在他耳边劝慰，笛韵服侍着他上了燃星舰……这一切，却都仿佛隔着许多层纱障般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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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在雾气中无声地飘远，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无限孤单，身边人对他的爱憎都与他再无关系。
唯有黑精卫临去前的一声声在他耳中回响着，以及她明艳的面容与缥缈的黑纱，还有那一次次在他的笛声中舞动的身影……
他想着她，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如此孤单
他的罪，他的恨，他的痛苦，还是有人与他分担的
三年前他初次结识此女，就已发觉她的来历大有问题。他有心出入百雀阁与她亲近调笑，为她奏笛伴舞，他对自己说这是侦探敌情。然而更深更深的心思里，却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那既渺远又亲近的笑容。每次一听到那微哑而又撩人的喉音，他就觉得心尖上隐隐作痛。李旸本来有更多方式可以更有效地查证他所怀疑的事情，可是他总是舍不得放弃这样甜蜜的温暖
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那种亲近感，仿佛是血脉相连呼吸相通。然而纵然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在床笫间极乐欢愉之际，他将她的面孔捧得离自己近得不能再近，却依然发现那目光带着一丝悲悯，穿透了自己，似乎看着遥远的过去，抑或是未来
两个如此精明剔透的人，背后又都有如此广大的情报网，彼此对彼此的身份意图，早就明了，只是他们拖延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挑破
那日云雨之后，他搂着她的身躯喃喃道：「真想和你永远不用分开。」
在这一刻，他说得是那么认真，甚至眼角沁下一滴热泪
她转过头来微微笑着吻去那滴眼泪，「大公子，你可以不用只是想想而已。」
这一刻他从她的语气里面听出来一种摊牌的气氛，因而情不自禁地丹田气息狂涌，瞬间抵至手掌，然而她的四肢却将他缠得愈加紧密，便似一股清泉淹没了他的身躯，让他觉得那样的安适，竟然提不起一丝敌意来。她在他耳畔细语：「大公子，我帮你除掉你弟弟，助你顺利取得尊主之位，你将沿海地盘给我们精卫盟。你便不是娶一个娼门舞姬，而是两个大江湖门派的联姻，如何？」
即使再有多少年的养气功夫，依然不能制止这一刻，李旸的心急剧地撞在胸腔上，因为他们的身躯贴得如此亲近，那怦然的一瞬间，竟是无从隐瞒
「你，能放弃向刘家寻仇吗？」他许久才能调匀自己的呼吸，问出来这一句
她没有立即回答，缓缓从他身上爬起来，披上纱衣，出神地凝视着窗外，方嫣然一笑道：「大公子可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那个发生在八年前繁花似锦的城池中的往事，在瘦西湖畔的波光中被娓娓道来
海棠花盛开时节的刀光剑影，终结于芙蓉逐浪而去的涛涛月色

她极平静的神色下有极度的凄楚，令他禁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我这嗓子，是在刘家地牢里面被挑断手脚筋时疯癫嘶吼而坏掉的。”她翻开纱衣给他看那些从前他追问却没有得到过答案的伤痕，“只是这些年来，我却无法全心全意地想着杀光刘家报仇
“因为杀害大哥的虽然是陆默，而逼得陆默走出这一步的，却是我身边最亲近的兄弟。我如果不能给陆默一个公平，又如何能给我大哥一个公平？我若将这些纠葛闭了眼睛视而不见，便是将刘家杀得鸡犬不剩，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处？
“我不想向刘家报仇了，我也不想再回锦城。昔日锦城的一切，我情愿遗忘得干干净净。这样我还能让自己对身边的人，带着不那么深的恨意活着
“况且，当年出川的老兄弟这些年来早就伤损得七零八落，如今盟中大风堂旧人虽然占着首领位置，其实盟中骨干却多是江浙海民。他们最盼望的，不过是能在官府和你家里手中夺得一块地盘，安心做自己的海运生意。纵然挂着精卫盟的名头，可是真心想九死一生杀回蜀中的，又有几个人呢？
「其实海运生意，你们李家亲自来做，很犯官府的忌惮，况且你们对海运所知也远不及我们。我们可以给李家上缴比你们亲自操办十倍的利益，还能在官府面前当你们的挡箭牌。也许精卫盟永远不会像激流船队那样名义上臣服于你家，然而你若是娶我??江湖上说起来，终究是觉得李家吞并了精卫盟，就是脸面上，李家也并不吃亏。今日，你且下个决断吧。」
李旸凝视着她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那种依稀相识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这个女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入情入理。他却觉得心中有一丝冰凉的东西钻了进来
他用尽自己的理智将这件事想得明白透彻，认定这个约定于他是有益无害的，因此与她订约。然而他用尽自己的情感与理智，却从不认为自己真的看明白过她的心
从订约起，他们两个都深知这个盟约的履行，一定会用他们亲友的血来作为铺垫。这是一桩走在刀刃上的盟约，他们两个脚底下都是血淋淋的
而且，随时随地，他们自己的血也会流下来
真奇怪，李旸想，这种脆弱的盟约，居然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走过了成功路上最危难的那一关。似乎他们谋算过的那个未来，已如此际他眼中的广阔江面一样平坦地铺陈开了……
「公子，公子！」笛韵焦急地在他耳边道，「出事了！」
「怎么了？」船身晃荡得十分剧烈，将一直处在恍惚中的他摇醒
「吴啸子跑了！」笛韵咬牙切齿

李晔死后，吴啸子似乎太过悲痛，因此李歆严对他的几番问讯都没有收获，便把他交与锐羽看管。只是没想到他分明在舱室中，却忽然没了形迹。这船上的水手尽是他的旧日部属，他的水性功夫又是天下顶尖，要潜逃下江还真是不容易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