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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这唐人陆游名句写的便是锦城花事之盛，二月十五是老子生辰，又有一说是百花生日，谓之花朝节。锦城旧俗，这日例来在西门外青羊宫举办花会，除了卖花以外，食货百戏无不齐备，兼有祈福求祷之举，锦城人赶这花会，是比大年还要热闹三分的
这日又值花会之期，近午时分，青羊宫外，满眼是当季的桃李春兰，落瓣如雨粉积似泥，人群熙攘不堪。山门之前挤着两个「少年」，各自额上冒汗，白嫩的双颊上泛着一抹媚红，却是任谁都瞧得出是两个易服出游的女子。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十七八岁，此际将手头一柄折扇舞得呼呼作响，嘟着嘴道：「小穗，找个地方先歇会吧……今年天气真邪门，才二月份，怎么就热成这样？」
那被她叫作小穗的女孩儿，正抽了条帕子踮起脚给她拭汗，小声道：「也不是今年特别，往年赶花会，都是下头人清了道，坐车里来的，哪轮得大姑娘在人堆里挤呢？」
一说起这个，「大姑娘」就蹙起眉头，哼了声道：「爹爹也真是的，连花会都不让出来，咱们刘家竟是让那大风堂吓成了缩头乌龟不成？亏这些人平素说起来，一口一个‘巴蜀王’的，也不知害臊……」
「嘘……」小穗顿时变了颜色，赶紧将帖子捂在了「大姑娘」嘴上，「我的大姑娘，你可是偷偷儿跑出来的！」
刘家在巴蜀江湖道上生根立业，也有百来年历史了，近四十年的声势更是如烈火沃油般兴旺，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巴蜀王」的绰号——只是被人这么提起来时，也不知几分是钦慕，又有几分是畏恨。这位「大姑娘」正是刘家如今的家主刘去崖的长女，芳名刘蕊，这次花会之前，刘去崖忽然下了严令，全家都不许出游，她却仗着父亲宠爱，私自改了男装，带着贴身丫头小穗跑了出来。这不许出游的缘故，虽然没无人与她细说，然而她却也风闻了二三。这几年，川西出了帮马贼，自号「大风堂」，四处剽掠，刘家名下的马帮深受其害，刘去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然而几番追剿，却都未能将之扫荡干净，还屡屡遭到反击，甚至能闹到了锦城里来——若是有什么事让刘家这么警惕的，恐怕也只有大风堂了
此时刘蕊却也自知不妥，吐了下舌头，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希望方才的话不要被人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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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觉得身侧有一道视线向她瞟了瞟。
她不由定神回望去，便见路边有个身量高挑的少年，肩头上的扁担一左一右挑着两只竹筐，筐上覆着稻草，露出几茎嫩生生的海棠
她被花吸引了，一面走过去，一面对小穗道：「这几枝海棠倒是生得甚好，过会去宫中见师傅，给她……」
「这位姑娘，可要花么？」卖花少年抽了一枝海棠出来递向她，露水自花蕊中颤出，溅碎在他微褐的脸膛上，他的笑容喷发出极为清冽的气息，看得她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他的称呼大有毛病。倒是小穗跳起脚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刘蕊腾地红了脸，她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地听到一阵鸣锣，「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仪卫到，清道罗……」
行人纷纷挤来，刘蕊与小穗被人流冲了个趔趄，眼前少年便不知去向
等她们站定脚，发觉自己进了一个凉粉摊的蓬子下面。刘蕊逛了半晌也觉得口渴，要了两碗薄荷凉粉，便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刚坐下来，便听得领座的人在议论：「这位是新来的总督大人？」
「是呀，这几年换得可勤。」
「还不都为了那帮子番人士司造反的事么，按下葫芦起了瓢的没个完。」
「照我说，这几年换来换去的，哪个都比不上前头的钟大人……早二十年前，西北边可是安安份份的。」
「小声点，这话让官府的人听去了没完，哟……」
「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刘蕊踮起脚尖一看，远远地见着八人抬的大轿在清道的衙役、骑马的待卫簇拥下过来。山门内面迎出来一名老道，似乎就是青羊宫主持蹈云真人。待卫中有个军官，看服色是个千户，下了马，掀开帘子，一个穿戴着一品服饰的文官探了头出来，想必就是那位「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了」
「啊！好巴适！」
忽有乐声大作，人群中惊嘘声更盛，似乎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刘蕊看不清情形，不顾小穗拉扯，硬是踏上了凳子。只是这一刻，前面有个披着皮斗蓬的人也骤然站起来。这人身材似乎格外高大，虽是站在平地，却比凳上的刘蕊还高，正挡住了视线，刘蕊不得不往边上挪了几寸
终于视野大畅，却见山门之下，一队女乐鱼贯而出，都一般高矮胖瘦，着杏色道袍，垂首各执长笛铛子之类的法事乐器，那吹长笛的女乐走在最前面，步态划动引得裙裾洒洒激扬，如浪逐初雪。她的面容被袅绕青丝与悠悠落英揉得恍惚不清，愈是凝睛会神去看，愈是目眩而神迷，真觉不是生人，而是一缕海棠花的魂魄

「这是怎么回事？」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没见过青羊宫里有女乐班子呀？」
「还用猜么？定是有什么富户老财借着花会来巴结新总督。」
蹈云真人一面打稽首一面说着些什么，苏大人却皱了皱眉，板起了脸。这时一边的千户向他附耳密语了几句
千户说话时，嘴边两撇泛黄的小胡子一翘一翘
刘蕊骤然觉眼熟，她见过他……前几日父亲在家中宴请此人时，她曾被叫去在屏风后看过一眼，那意思，是想把自己许给这人，她当时只觉得那千户黑瘦干瘪，小胡子又猥琐又滑稽，任父亲说此人深受新任总督器重，前途远大，她又哭又骂，只是不肯
后来父亲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勉强她，另与三叔商议，定了三叔的女儿刘惠
这位千户看起来果然很受器重，苏大人听了他几句话，便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笑容
蹈云喜色更甚，引他便往正殿中去礼拜，那帮女乐便也随着他们鱼贯而入
千户与两三个护卫跟在总督身后，其余衙役侍从都在山门跟前布防，将寻常游客们挡住
见无热闹可看，刘蕊方自桌上跳下， 让小穗结了账。她抬步要出凉棚，却有一道人影横在她面前的道路上，刘蕊抬头一看，才发觉那裹皮斗蓬的人依然屹立在摊子前面。此时人流星散，他便更为醒目。他戴着顶宽沿草帽，拉齐眉际，将眼睛鼻子全笼没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只能从嘴角的几缕深纹和灰白的鬓角上，可以猜测己上了年纪
刘蕊见他所望的方向，依然是先前女乐的所在，不由撇了撇嘴角，心道：「这一把年纪了，还一幅色魂与授的模样，真不害臊。」
她正举步往青羊宫走去，小穗牵了牵她衣角，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刘蕊诧异道：「我还没去宫里见师傅呢。」
「可眼下宫里在给总督大人做法事，咱们进不去啦。」
「啊？」刘蕊望着在山门前站成一排的衙役们，一时没了主意
就这么回去？
刘蕊斜睨着小穗颇有些庆幸的神情，心中委实有些不甘，贝齿在红唇上微微咬了一咬，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院子，他们还能全封死了，我跳墙进去不成么？」
小穗吓得险险跌一跤，叫道：「我的大姑娘……你好歹体谅下我成不？这万一让衙门里的人拿了，给老爷知道了，可就……」
「他知道就知道了，又怎么了？」刘蕊刷地摇开扇子大步往青羊宫侧面绕去
小穗无可奈何，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走

果然衙役们的布防，也只是山门一带，往侧面走出一箭之地，便不在他们视线中。刘蕊见一株落槐生得枝杈粗壮，探至红墙之上，她轻功虽然练得马马虎虎，可自这树上攀过院墙倒也不难，便把折扇往小穗怀掷去，道：「我先上去，你自去花会上玩耍。」
「我的大姑娘……」小穗接过扇子，知道劝不住，有气无力地道，「那、我怎么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