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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ck You！」史泰格先生涨红的脖子深处，涌出一句地球人皆懂的脏话
未来梦大厦地下二层，卡尔福超市员工更衣室。这片狭小封闭的空间内，一排排金属更衣柜仿佛殡仪馆储藏骨灰盒的架子
陶冶低头站在角落，默默地忍受外籍上司的咒骂，耳中再度灌入一连串肮脏的英文单词――至少他对此还没有麻木
一分钟前，他悄悄回到更衣室，还没来得及脱下超市工作服，就看到史泰格先生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指着他鼻子大骂――无非又是说他偷懒要早下班之类
史泰格先生平日的最大爱好，就是强迫陶冶半夜加班。至于他管辖的其他员工，要么是给他送礼的男员工，要么是半夜敲他公寓房门的女员工。陶冶既不会请客送礼，也不可能做变性手术，便免不了受这洋鬼子欺负
此刻，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史泰格先生来到陶冶面前，命令他今晚再加班两个钟头。这回陶冶没有再屈服，他早已忍受到了极限，不愿留到子夜零点以后，更不愿忍受那些僵尸和幽灵在暗地里活动的可能。他紧紧握起拳头，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血液燃烧着涌上头顶，额头青筋几乎爆裂
「No！」当陶冶第一次仰起头在史泰格先生面前说话时，地面开始了晃动……
4月1日。星期日。夜，22点19分
六十秒后
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下的海底，寂静到让人发疯的夜晚
陶冶渐渐浮出了水面。睁开眼睛，眼前的卡尔福超市更衣室依旧是黑暗的海洋，耳边不断响起巨大轰鸣――难道整座城市已沉没到了海底？
不，海里怎会有呛鼻的灰尘？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四周满是尘埃，背后有沉重的压力，肋骨几乎要被压断，连喘气都极困难――要不是这种几近窒息的痛苦，说不定就会永远昏睡下去，直到变成一具僵尸
更衣室脆弱的墙壁倒塌了，天崩地裂的刹那间，陶冶正位于一排柜子边，倒塌的墙壁被柜子挡住，没有直接砸到身上，但柜子也倒下来，正好把他压在底下
五脏六腑要被压出来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拼死挣扎。幸好双手没被压住，茫然地往前挥舞，抓到几个破碎的水泥块，还有更衣箱里掉出来的衣服和鞋子、打碎了的瓶瓶罐罐……
好不容易摸到个固定物，像是另一面倒塌的更衣柜。陶冶费尽全身力量，想从柜子底下抽身出来。好在这些年做超市理货员，每天不停搬运货品，把肌肉锻炼得超乎常人，一下子挣脱了沉重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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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皮都擦破了，胸口和脊椎关节发出声响。
满是灰尘的黑暗中，他大口呼吸几下，接着咳嗽起来，但总比被压住而憋死强。更衣室的墙壁早已倒塌，史泰格先生要么逃了出去，要么被压死在墙下――陶冶丝毫不会同情他
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堆废墟，地下散布着各种金属物件，他弯腰摸到一个炒锅，是卖场的厨具货架倒了。摸瞎般走了几步，无法想象超市被破坏成什么样子。遭到核武器攻击？还是毁灭性的地震加海啸？抑或外星人入侵？
远远看到几处有微弱亮光，但愿是军方救援的士兵，却又响起尖叫声与呼救声，才明白那是手机的屏幕光。他摸了摸口袋――估计手机还被埋在更衣室里
几秒钟的沮丧后，陶冶振作精神，暂且忘却背上的疼痛，向右摸去。在卡尔福超市地下二层卖场，他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无数个恐怖的子夜，独自游荡在迷宫般的货架间，与地底幽灵们玩捉迷藏――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超市，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卖场一端走到另一端，凭记忆精确地拿起货架上的商品
他小心地越过那些锅碗瓢盆，跨过横倒在地上的清洁工具货架，从满地的插座和电线上爬过去，最后绕过几十张折叠椅与小板凳，摸到了一堆手电筒！
电池货架也在附近，他收集了上百只干电池，装进所有的照明设备，正负极几乎一次都没搞错
陶冶打开几支手电筒，照亮周围的世界――比想象中稍好一些，至少没有残缺的死人尸体，也没有烧焦的爆炸痕迹。不知道何时再来余震，天花板什么时候砸下来，但在顾客和同事们安全撤离之前，自己不能像胆小鬼那样逃跑。他用足力气大声呼喊，看附近有没有求救的幸存者
收银台旁有手机的光亮，他绕过一具尸体和乱七八糟的商品，照出一对母子的脸
地震前遇到的那对日本母子
是她？
虽然，长发早已经零乱，脸色也显得苍白，眼神在手电光束中很是惊恐，这张脸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陶冶羞涩地问：「你……你还好吗？」
「谢谢！我们都没事！」这个年轻母亲的中文很好，但带着日本人的腔调，这种时刻还很有礼貌地鞠躬。同时她借助手电光，仔细检查儿子有没有受伤
「请等一等！」他将一支手电交到日本女人手中。她再次向陶冶深深鞠躬，打开手电照亮他的脸。她的目光里闪烁着感激，显然还记得他的脸

陶冶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转身回到废墟中，打开所有的手电，依次放到超市各个角落。他又把干电池装入其他电器，四处亮起微弱的光。那些拿着手机乱转的幸存者，还有几分钟前准备下班的同事们，都借着陶冶带来的光，纷纷逃出墓穴般的地底
他决定守到最后一个活人逃出去为止
几分钟后，整个超市地下二层寂静无声，陶冶将几支手电筒绑在一起，照着那对日本母子消失在收银台外
当他确认这里除自己外再无活人，已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棺材后，又特意从箱包货架上挑了一个背包，塞了些矿泉水和袋装食品，还有不同型号的手电与干电池，又拿了几副口罩和手套
他背着沉重的旅行包，刚到收银台出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惨的「救命」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图书柜台。陶冶转身奔过去。所有的书架都被震倒了，地上铺满各种养生书和生活书，手电所照最醒目处却是吴寒雷教授的《黑暗日――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就在这堆散落在地上的畅销书上，却突兀地多了一只手！
陶冶以为是只断手，这在地震中倒不罕见。不过这只手又动了起来，几根手指剧烈敲打着图书封面，指着封面上气场强大的作者的照片
他才发现倒塌的书架底下压着一个人，只有后脑勺和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急忙去搬书架，卸下残留的书本，减轻重量后勉强移动几厘米。正是这么一点点缝隙，让压在底下的人爬了出来
那人颤抖着爬上书堆。陶冶的手电照亮他的脸，却发现在哪里见过
是个中年男人，纷乱的黑发间有一绺白发，刚才的墨镜不见了，已换上原来的眼镜，不过一个镜片已经碎了。陶冶掏出矿泉水递给他，他一气喝了大半瓶，猛烈地咳嗽了几下
陶冶这时注意到脚下那些畅销书的封面，作者照片与眼前的幸存者，赫然是同一张脸
「你是――吴教授？」
天下何人不识君！这位声名赫赫的教授虚弱地点头：「是……我是……吴寒雷……」
「啊……真的是吴教授……认识你……你很高兴……」陶冶紧张得不会说话了，没想到亲手救了吴寒雷教授，当今人气最高的学者
教授喘了几口气，看了看强拆工地般的超市，口齿清晰地叹息：「唉！世界末日到了！」
第十章
4月1日。星期日。夜，22点22分
十八岁的丁紫把晚餐呕吐在地上，少年适时地递过几张餐巾纸。她慌张地擦了擦嘴，不敢再把手机对准电梯口――那里趴着一个死去的女人――严格来说，是半个女人，她的下半截已随着电梯下到底楼
未来梦大厦，五楼

黑暗空旷的商场走廊犹如墓道，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呼救声同时传遍五楼中庭。丁紫把手机往另一边照去，显露出一排大型游艺机，是「汤米熊欢乐世界」，钓鱼机、跳舞机、赛车机……想起几个月前的圣诞夜，陪海美一起来疯玩
丁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尴尬地扭过头去，不想被少年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显然，海美不可能在这里，更不指望她会从四楼跑上五楼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