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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定，难为知己难为敌
惊云，又是惊觉，霍惊觉，又是步惊云
谁将会成为他的敌人？
谁又会愿意成为他的知己？
※※※
当霍步天第一眼瞧见步惊云时，正在他与步惊云的娘亲玉浓成亲之日
那时候，步惊云还只有五岁
在这个孩子的双目之中，霍步天仿佛看见了寂寞
那是一种令人无法了解的寂寞，不应在一个小孩眼内出现的寂寞
可是，却偏偏出现在年仅五岁的步惊云眼内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寂寞……
※※※
那天，是霍家庄的庄主霍步天续弦的大好日子，霍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满堂宾客，饮酒谈笑，喜气洋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片欢乐
只有一张脸儿没有欢乐！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这孩子正抱膝坐于霍家庄的一个寂寞角落里，大红的灯笼映照着他那孤单的身子，小小的影儿投到地上，像是洒满遍地伶仃……
他坐着的地方，距离每个人都异常遥远。他的心，亦同样遥远
尘世间的种种欢乐，均与他无缘
所以，当霍步天与宾客们兴高采烈地经过那个角落时，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这个孩子，也一眼看透了他心中的寂寞
※※※
这孩子仍然在静静的低着头，也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斗然瞥见一双穿着锦靴的大脚踏了过来，翘首一望，原来是一名身穿鲜红吉服。高额的陌生汉子
这名汉子正是今夜婚宴的新郎――霍步天
孩子像是对眼前人没有什么兴趣，仅瞟了一眼，便再低下头自顾沉思
霍步天其实不认识这孩子，只是见高朋满座，怎么会有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瑟缩在这个无人理会的角落中？他父母倒是狠心得很，遂撇下宾客过来看看这个孩子
霍步天温言道：「小娃儿，你怎么独个儿坐在这里？」
没有回答
霍步天随即会意，问：「你不爱说话？」
仍是没有回答
「你不能说话？」霍步天再问
那孩子猝地举头盯着他，神情异常倔强
他有一双很冷很冷的眼睛
霍步天拿他没法，惟有继续问：「既然你懂得说话，何不先告诉我，你爹娘在哪儿？」
孩子眼角闪过一股伤感，跟着望向西面一间烛影摇曳的房间
那是霍步天与新婚夫人玉浓的房子，她此刻正头披红巾，置身其中等候着
霍步天陡地一愣，上下打量这孩子，问：「你……你就是――惊云？」
那孩子看来也明白眼前的方面汉子是谁了，然而脸上依然毫无兴奋之意
霍步天则异常错愕，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步惊云，在此之前，玉浓虽曾向其提及她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却从不让他和自己儿子会面，她说，她的儿子只会带来不幸……
今天，他终于能面对面地看清楚步惊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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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此子粗眉深目，
轮廓毫无半点孩童稚气，个子更比同龄孩子高大，虽然乏人理睬照顾，却不忧悒，反之更流露一股异于常人的不群气度
正因这股气度，使他看来像是天上浮游不定的云，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心，或许也如云般飘渺，难于捉摸
云无常定
纵然他此时身披一袭破旧粗衣，亦难掩眉宇间的独特，他是一个异常独特的孩子
忽地，霍步天似有所觉，连声呼喝道：「福嫂！」
福嫂迅速应声赶至，她是负责照顾霍家孩子的老婢，白发苍苍，模样却颇为慈祥
霍步天微带责备之意，道：「福嫂，你怎么不给新少爷换上新衣？」
福嫂素知老爷品性随和，此际却反常含怒，知道他甚为重视此子，吓得讷讷而言：「是……是新来的夫人吩咐我不用理会少爷。」
「有此等事？」霍步天心中一阵诧异，甚不明白玉浓为何如此对待亲生骨肉。福嫂接着道：「但我瞧着这孩子一身褴褛也煞是可怜，于是便想私为他换上新衣，谁知他拼命紧抱身子，怎样也不肯让我为他宽衣！」
「哦？」霍步天听罢转脸望向步惊云，发觉他的脸上又泛起倔强之色
霍步天问：「你不爱穿那些锦衣绣服？」
步惊云并没理会他
霍步天这回指着步惊云身上的破衣，道：「你只爱穿这些粗衣麻布？」
步惊云见他指着自己的衣裳，霎时紧抓自己衣襟，露出一副戒备之态，霍步天呆住，他料不到这孩子惊觉之心居然如此强烈，他并不想和人接触
霍步天定神注视步惊云那双眼睛，他想看进他的心里，他想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中除了寂寞，还有些什么东西？
可是，他只看见冷，无边的冷
至此，霍步天才明白步惊云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亦不愿接受这个家
那群宾客又再催促着霍步天过去，他自知此时甚难和步惊云说下去，不禁叹息道：「既然你不爱穿新衣，你这就穿回自己的衣服好了。」
他实在无计可施，也不准备强逼步惊云就范
步惊云一听之下，虽无感激之意，但双目炯炯放光
霍步天却没看见，只朝着福嫂摆手道：「福嫂，你先服待少爷吃点东西，明儿再去为他置几套同样的衣服吧！」
福嫂唯唯称是，霍步天转过脸望了望步惊云，浅浅一笑，道：「夜了！毕竟是个孩子，怎能可以挨饿呢？玉浓也太过份了些！」
他说罢又再次步向那群宾客，忙着招呼去了
※※※
这一晚，当霍步天走进新房，掀起玉浓覆头的红巾，还未交怀合卺，劈头一句话便先问她道：「不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玉浓先是双蛾一皱，随即会意一笑；她虽非绝色，惟亦长得俏丽可人，如此巧笑凝眸，更添妩媚，霍步天看在眼里，不忿之气也消了一半，只听她机伶地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霍步天颔首，玉浓斜眼望他，问：「你在乎他？」
霍步天正色道：「我霍某虽是一介莽夫，凡事却但求无愧于心！岂能让你儿子这般轻贱？我一定会视惊云如已出！」
玉浓笑了笑，笑容中蕴含不信之意，她不相信世上真有不存私心之人
「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我适才的问题。」霍步天锲而不舍，玉浓拿起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答道：「我如此待他，皆因我后悔生下一个这样的儿子！」
霍步天一愕，他从没想过一个身为人母者竟会口出此言，未及相问，已见玉浓望着杯中之酒，似在回忆着她那如烟往事，且还幽幽道来……
「这孩子的父亲步渊亭，正如我婚前向你提及，是个一流的铸剑师，无日不想搜罗世上的精奇寒铁，以作铸剑之用。在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渊亭突然说要远赴极北之地，寻找一块天下至宝的寒铁。斯时我正身怀六甲，极需其细心照顾，故此苦苦哀求他留下别去。可惜，他还是狠心地不辞而别，去了。我不明白为何他可以为铸剑而抛妻弃儿，我仅是一名弱质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独力肩负一家重担，他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一个女子如何能够支撑得住？」说到这里，玉浓的嗓门已有点儿哽咽
自古男儿皆薄幸，霍步天即使绝不同意，此刻亦难免为步渊亭所为感到汗颜，想不到世间竟有引为剑绝情的汉子
玉浓的眼神浮现一片恼意，继续说下去：「正因如此，我在怀孕时一直在想假如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也许生活并不致如斯艰苦，也许还可以以追随步渊亭过去寻铁！一切的不幸，都是这孩子带给我的……」
「好不容易才捱至孩子临盆，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岂料这孩子出世时不哭不嚷，我心中万分惊疑，他会否生来便是哑的？」
这点就连霍步天亦难禁疑窦丛生，好奇道：「他当真是哑了？」
「当然不是，不过他也不像寻常孩子般在一，两岁便牙牙学语，而在三岁时才懂得说话，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他说的第一个字竟然并不是‘娘’，而是望着天上的云嚷了一声――云！我本打算待渊亭回来后才给他取名，但其父迟迟未归。既然他说的第一个字是云，我索性给他取名惊云」
霍步天听其所言，忽地念起步惊云那股飘渺不群的气度，不由得赞道：「好名字」

玉浓道：「名字再好也没有！这孩子愈是长大，愈是孤僻，绝少和人谈话，也不活泼，时常独自坐于暗角，邻人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怪儿子。直至惊云四岁那年，他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是给人抬回来的！他始终寻不着那块寒铁，还在途中染病，归家不久后便病逝……」
霍步天恻然，这个女子好苦的命！他的儿子又何尝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