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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浩劫：美國內戰》的「任務」故事結構跟《滅絕》（Annihilation，2018）高度相似。熟悉嘉蘭作品的觀眾應該對女主人翁踏上一段穿越「毀滅地區」的公路故事不會感到陌生；《帝國浩劫：美國內戰》當然也像是另一部嘉蘭傑作《人造意識》，有著一個初生之犢「女性」成長故事形式。甚至，我們可以觀察到他的編劇作品《28天毀滅倒數》（28 Days Later，2002）的影子。
也許我們稍微回想一下丹尼包伊導演的《28天毀滅倒數》拍攝的時代。拍於「第一人稱射擊遊戲」如剛興起的九O年代末，《戰慄時空》（Half-Life）珠玉在前，《絕對武力》（CS）叱吒風雲，《28天毀滅倒數》更是開了接下來二十餘年「後烏托邦」末日災難電影的經典形式。當然，2005年史蒂芬史匹柏《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s，2005），其實就真切地在提醒我們，千禧年這批後現代、後烏托邦、生化活屍故事，早在1938年CBS改編同名小說的廣播劇就已出現了，而H·G·威爾斯的原著小說更是寫在1898年。這個時間點的考據還重要嗎？
我想是重要的。因為《帝國浩劫：美國內戰》處理的本質其實就只是九Ｏ年代，而且提醒我們今天我們處理的還是九Ｏ年代未解的問題。從故事開頭音樂用了Silver Apples〈Lovefingers〉（1968），尤其英倫搖滾，我們就不難看出，英格蘭出身的搖滾魂嘉蘭，出生於「戰後嬰兒潮」父母的嬉皮反戰反叛七Ｏ，走過保守的柴契爾八Ｏ，全片完全避開的九Ｏ搖滾，大概就是嘉蘭一輩子的精神所在。究竟《帝國浩劫：美國內戰》要如何處理著我們當今的世界，川普後的美國，川普又再度競選的今天？關於我們如何從千禧年走道今天，被川普分化而走向兩極的美國共和、民主兩黨，其實得先回答我們怎麼走過九O年代。
令人懷念的的九O年代，街機慢慢成為時代眼淚，「PS」系列站穩市場龍頭的SONY，打敗任天堂「GameBoy」。《28天毀滅倒數》推出的千禧年後，微軟剛開發了「Xbox」，與SONY的PS2兩強鼎立。當時，我們走過波灣戰爭、台海危機，那時候的川普還是民主黨黨員，那時候的總統是克林頓，那時候後現代主義對所有思想史的挑釁，就像現在「Z世代」與其後世代，對所有世代區分的質疑一樣。去歷史的、去陣營的、去敘事的破碎狀態。我們現在經歷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危機？
嘉蘭挑釁的選擇了一個對美國人看似有邏輯的架空地圖與價值分立系統，你邊看邊探索，但你邊探索邊讚嘆，這不是真實美國，但這個設定有點意思。這就像是在玩遊戲。這樣的感覺我們在《28天毀滅倒數》看過，但是當時的電影就算諷刺英國政治，也畢竟還是科幻。這次的架空卻異常貼近真實，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嘉蘭要讓這部片用老鳥帶新銳的故事，處理看似非常「中立客觀」的新聞價值。嘉蘭作為（異性戀）男導演，他拍女性（主義）電影，不可能沒有性別預設，但對他的九Ｏ精神來說，要還原一個（被男人搞得）破碎的世界，只能靠女性的視角，用老的女性新聞攝影，帶著新銳女攝影的成長故事來處理。
故事最後突然進入一個「白宮攻城戰」的動作大場面，變成一個類似凱薩琳畢格羅《00:30凌晨密令》「斬首戰」邏輯；若大家有看片就知道，就像電影結尾戰地記者們說要拍到「money shot」，這部片的「居心不良」就在，若我們後設一點想，光是想到經過美國十一月的選舉，世界會變成怎樣，真的沒人知道，而這部電影是想拍出什麼來？光是這樣，這個看似太小的故事，回想起片中很多場面透過「電玩化」處理方式，讓你見見探索一個分崩離析的世界觀，就令人覺得不寒而慄，這不再只是一個「後烏托邦」四字能帶過的時代精神問題。回想起片中，記者小隊來到一處農場，遠處狙擊手跟農舍民兵對立，沒有誰搞個清楚彼此是哪個陣營。民兵問：重要嗎？立場的虛無化，是新世代年輕人的問題，還是只要有戰爭和對立，就從來沒有改變過的問題？
BLM、#MeToo時代、美國各種分化分裂的時代，嘉蘭在議題的探索、立場的選擇上都很小心。我以為，不能說他膽怯，卻得說他拍了一部「看似」非常討好的作品，實際上卻雕琢的作品。很刻意，高度後設。今天哪個人作為觀眾的人，進場看電影不帶有一點嗜血的一面？我們又希望看到暴力，又希望看到譴責暴力。真實生活中，除了國家的法律，我們能私自用暴力譴責暴力嗎？刻意用「記者視角」能拍到的「很煽情的元素」來賣給現下的觀眾，就是這部片非常克制、匠氣的一面。
極度四平八穩，若真的要說缺點，就是什麼東西都沾一點；這確實是一部「高度政治性」的「反戰電影」，卻同時「讓人困惑」的具有「妥善的娛樂度」。有娛樂度真的是缺點嗎？其實光是從影射川普的後烏托邦美國故事設定，就可以感覺到這個架空的近未來美國故事的「科幻」和「寫實」之處；又，想到動作場面的商業性十足這點，考慮嘉蘭過往作品豐富、富有哲學性又寓意深遠的作者印記，對筆者而言，這種明顯刻意輕巧的「去作者性格」就是導演的老練。我們或許可以假想，邪典起家、如今潮流典範的「A24」出品，這部片明顯有做給觀眾和市場的「戰爭片」的動作場面。導演和製片方讓我們確實被娛樂的當下，導演的這種老練姿態，就算不說是「惡意」成分居多，也應該要是他作為移民好萊塢的英搖世代的良心與憤怒吧？想到這點，不禁令人也有點惡趣味的開心起來。
如果你看過《人造意識》、《滅絕》，你會發現嘉蘭作品從編劇作品《28天毀滅倒數》開始的，越來越龐雜的科幻架空世界觀，在《們》（Men，2022）的猛然封閉、簡約且內斂的風格收斂後，「工整」絕對不是嘉蘭的名字會連結上的字眼。對我來說，若回顧他的創作脈絡，從龐雜到簡約，從奔放的架空世界，到封閉的英國鄉村，嘉蘭作品的彈性、多樣性、變化性，他其實都可以。這次嘉蘭的風格「問題」，還是在他為什麼要把所有東西，都凝縮、留白在一部討論討論美國的商業電影中。當下，是重要的；美國的當下，必須被討論。科技倫理議題、時代精神流轉、世代叛逆精神，這些可以藏在細節裏面。嘉蘭這次讓老嬉皮精神「rebranding」重新再出發，其實為的還是老靈魂的一種不放棄。就像電影裡的美國，很多守舊人物都讓我想到，我們走過了武漢肺炎，世界確實需要幾部敢冒說教風險的政治電影作為民主燈塔，照亮世界上那些食古不化的角落。
最後，聽聽片中的音樂與下歌點，清一色七Ｏ名曲，片尾曲Suicide的〈Dream Baby Dream〉更說明了一切。
●作者：沈怡昕／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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