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者｜「以老護老」無以為繼 是時候重視「孫輩照顧者」的價值
「你說說你多少歲啦？」「40歲！」「真的嗎？那我多少歲？」「30歲！」「那我是你的誰啊？」「孫！」「那我們只差10歲呀？你10歲就做婆婆啦？好啦，那你就40歲吧！」——這是50歲的張靜文和她100歲高壽的婆婆的溫馨日常。
50歲孫女照顧100歲婆婆
張靜文與父母和婆婆同住一個屋簷下。六七年前，婆婆的行為舉止開始變得古怪，一家人在照顧婆婆的過程中經常發生爭執。父母本是婆婆的主要照顧者，但已年過七旬，而且身體抱恙，甚至需要被照顧。張靜文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眼看家裡日漸爆發各種矛盾與衝突，決心介入做個「和事佬」。她不僅想方設法調和婆婆和父母的情緒，還抽空幫父母照顧婆婆。如今一家人同心協力，婆婆過得健康快樂，閒時還能跟親朋好友飲茶、打麻將。
張靜文相信：「年輕一點的孫輩有辦法了解更多不同的選擇，再通過給上一輩或家庭成員進行分析，會給長者提供更好的照顧選擇。」為了照顧婆婆，她與家中的工人姐姐經常參加不同的課程和工作坊，學習各種照顧知識，甚至考取職業及物理治療助理證書。
4月25日，嶺南大學亞太老年學研究中心與救世軍護老服務聯合舉辦「孫輩照顧者的需要、實踐及政策」研討會，張靜文獲邀以「孫輩照顧者」的身份，分享照顧婆婆的故事。
「孫輩」照顧竟然不被認可
張靜文把這幾年的照顧經驗集結成書，在2021年出版了《我家有個大bb 隔代照顧者防撞板秘笈》，當中提及包括申請服務、家居設備、訓練工具、以及各種各樣可能遇到的問題，希望幫助更多同路人。她還在Facebook開設名為「我家有個大bb」的照顧者專頁。
現在的張靜文擔得起「照顧者專家」的稱號，但五年前剛開始照顧婆婆時，她時常對自己的「照顧者」身份感到迷惘。有一次參加一個關於未來十年護老長者方針的公開研討會時，報名時填寫「你和被照顧者屬於什麼關係」一欄，發現只有父母、子女、伴侶、朋友、兄弟姊妹而沒有「孫輩」這個選項，而向工作人員查詢後，竟然被拒絕入場。
如今回想，她仍然不解，甚至覺得被歧視：「我只是想了解如何支援婆婆，支援我的家，並且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我是成年人！」自此之後，她每次在公開場合自我介紹時都會強調自己是「孫輩照顧者」，希望能讓社會看到這個群體的能力及其付出的努力。
「以老護老」其實最不理想
香港是全球最長壽的地區之一，2024年1月政府統計處公布的《香港統計月刊》顯示，2022年本港男性平均壽命達80.7歲，女性則高達86.8歲。長者越長壽，需要被照顧的時間就越長，根據2021年香港人口普查結果，香港長者數目在過去50年由1971年的18萬人激增7.2倍至2021的145萬人，如今長者數目佔全港人口的19.6%，且60歲及以上居於家庭的長者有16.6%需要長期照顧。可以預見，像張靜文一樣同時擁有長壽的祖父母、高齡的父母，將會是越來越常見的現象，所以「孫輩照顧者」的角色不應再被排除在外。
然而，香港社會對於「照顧者」的身份認知，主要仍然集中在被照顧者的「子女」或「伴侶」這兩方面，基本上不把「孫輩」視為照顧者。2017年，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發布《以老護老：基層年長護老者服務需要問卷調查報告》，發現照顧者年齡中位數為70歲，最年長者甚至高達90歲——這個年齡層的照顧者，有的不太掌握社區照顧服務的資訊，有的則以「沒有需要」、「自食其力不想麻煩別人」為由拒絕使用服務，有的本身就體力欠佳甚或疾病纏身，照顧重擔無疑令他們百上加斤。顯然，「以老護老」是最不理想的照顧方式。
在「孫輩照顧者的需要、實踐及政策」的研討會上，嶺南大學亞太老年學研究中心總監陳澤群公佈了《孫輩照顧者面對的挑戰研究報告》的重點摘要。去年4至12月，包括陳澤群在內的研究團隊和40名孫輩照顧者，進行了深度訪談。訪談結果顯示，85%的照顧者都是女性，其中18至39歲的照顧者人數最多，有67.5%；另外，80至89歲的被照顧者佔比最大，達34%，當中有多達45%的被照顧者需要借助輪椅或手杖/助行架輔助行動。
年輕照顧者主責陪伴
《孫輩照顧者面對的挑戰研究報告》指出，孫輩通常基於四個原因成為照顧者：其他成員無法提供足夠照顧；減輕父母的照顧壓力；對祖父母過往照顧之回饋；孫輩個人情況與能力上的優勢。較年輕的孫輩照顧者，通常以陪伴為主，提供感情上的支持。還有一些孫輩照顧者，會主動搜尋和運用各種輔助設備，以減輕照顧工作的體力負擔。有受訪者分享自己上網給祖父/母買了一架二手自動床和一個輪椅廁所，解決了他/她移動不便的難題。另外，大多數孫輩照顧者都會得到家庭成員的幫助，而經濟開支主要由父母承擔。
仁愛堂陳黃淑芳紀念中學的三位中五學生兼孫輩照顧者，跟隨老師羅竣賢旁聽研討會。他們都不是主要照顧者，而是利用課外時間幫助祖父母做家務、陪他們聊天或帶他們飲茶吃飯，「開解一下他們，讓他們不要那麼負面」。進入職場的孫輩照顧者，則承擔更多責任，例如尋找資源、醫療管理和體力上的照顧工作，如張靜文對婆婆的全方位照顧。
「有時候會覺得很煩人，很不喜歡這個角色，照顧長者需要一定的承擔和責任。但他們有時候怎麼教都教不懂，還很小孩子性格，不聽別人勸，講完還是一樣做。所以有時候真的頂不住，會有壓力。」選修「健康管理與社會關懷科」的Lam Shing Yan坦言，儘管自己不喜歡照顧長者，但她認為孫輩照顧者「因為不需要上班，沒有賺錢的壓力，所以照顧長者會更加細心，相對來說沒那麼燥（煩躁）」。
讓照顧資訊走入中學課堂
另一位孫輩照顧者Zou Cho Ting沒有選修該科，但她想通過此次研討會掌握更多照顧長者的資訊：「我覺得照顧長者，將來一定是我們身上的責任。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她的外公遭遇車禍後行動不便，每次勸他定時活動手腳時，對方都因脾氣固執總是不願聽從；但不管溝通有多困難，她都保持耐性，因為她總回想起兒時父母外出打工，外公下班後只睡四五個小時，仍然堅持帶她出門吃飯、玩耍的記憶：「情懷真的很深，很難忘記。」
新冠病毒疫情期間，仁愛堂陳黃淑芳紀念中學開設「健康管理與社會關懷科」作為DSE選修課程，冀讓學生了解長者面對生理、心理變化；認識社區上為長者提供的醫療服務，了解實際操作；了解家庭對個人成長的重要性；學習處理人際衝突的技巧；提升家庭凝聚力。該科大受學生歡迎，學校還利用課外時間開設非正規課程，例如讓學生探訪長者鄰舍中心，參與不同的長幼共融計劃，學習與長者相處，共同參與長者照顧活動，如學習製作碎餐及糊餐膳食，急救課程，八段錦。此外，學校會給予孫輩照顧者特別考勤安排，允許其於課後以zoom的形式進行補課，希望為孫輩照顧者提供支援和便利。
對於像張靜文一樣的在職照顧者來說，照顧一個長者可能代表一天需要做兩份全職工作。香港社會服務聯會2021年8月發布的《照顧者喘息需要研究》指出，受訪照顧者的照顧年期中位數為12年；星期一至五每天的照顧時數中位數為8小時，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每天的照顧時數中位數為12小時。研究還發現，照顧者歲數越大，每周照顧時數則越長，估計或因他們屬於「夾心階層」，上要照顧有父母，下要照顧子女。政府統計處2021第1季《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指出，2021年1至3月，香港人的平均每週工時為40小時，相比之下，照顧者相當於打半份至雙份全職工。
企業友善政策支援仍不友善
關注人口高齡化，支援照顧者的慈善機構「大銀」倡導企業推行家庭友善政策：提供彈性工作安排和遠程工作選項；提供有薪照顧者假期；可考慮發放金錢津貼，例如旅行津貼、高齡父母津貼；提供照顧者需要的培訓和資源，在內部組織建立照顧者網絡和討論平台。本港已有部分企業實施上述在職照顧者友善政策，讓員工在照顧和工作之中得以稍稍喘息，增強員工的工作意願和動力。
提倡孫輩照顧者角色介入並不意味着將護老重責轉移給孫輩，而是希望能借助孫輩的優勢為長者提供更多、更優質的照顧選擇，減輕父母的重擔。政府亦應重視弘揚傳播「家庭關愛」價值觀，鼓勵家庭成員彼此互相關愛和珍惜，相信有助減輕照顧者壓力，從而減少「壓力爆煲」的慘劇。另外，促進家庭和諧，還有助於培養孩子健康人格，降低社會治理成本，從而增強社會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