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早前國務院港澳辦主任夏寶龍提倡「無處不旅遊」理念，以充分發掘香港的旅遊資源。為加快落實理念，當局正構思成立「專班」，結合政府內外人士作深入討論。連日來官員和議員都就此提出意見，包括發展「紅色旅遊」、發掘社區新景點、美化街景、呈現電影的部分場景等。簡單來說，或許是景點背後的故事，或許是社交媒體累積的口碑，任何地方的一草一木都可成為旅遊景點。
筆者當然期望「專班」能夠推出各種新穎構思；而既然專班的任務就是落實「無處不旅遊」理念，那麼如何把理念落實才是對香港、對業界、對社區、對市民而言最好，專班都不能忽視。
港大校園曾被遊客迫得水泄不通，校方本月起實行預約措施。港大本身有完整的管理架構，校方尚可因應情况實施人流管制，但假如一些深入社區，甚至是接近民居的景點真的「爆紅」，要實施人流管制恐怕並不容易。「無處不旅遊」是一個概念，落實關鍵在於當局預視（foresee）問題的能力，如果只靠「見步行步」，就很大可能由好事變壞事。
過度旅遊的「侵略性」
2018年，「overtourism」（過度旅遊）一詞入選了《牛津英語詞典》的年度詞彙，意指因旅客湧入觀光勝地，導致該區無法負荷、當地生活品質下降、環境遭破壞等負面影響。要舉長期深受「過度旅遊」影響的例子，非「一生必去一次」的意大利威尼斯莫屬——當地人口僅5萬，而日均遊客的人數已經超過本地人口；於旺季時間，日均遊客人數甚至翻倍。筆者有朋友十幾年前到訪當地，都不約而同地說人多擠迫，不會再去。
除了威尼斯，一些以旅遊業主導經濟的歐洲城市或小島（例如在西班牙的加納利群島(Canarias)），也面對就業機會單一化、物價高漲、店舖單一化等問題；跨國企業大量投資在酒店和度假小屋，亦導致租金上漲，當地人根本付不起租金。即使旅遊業為當地帶來大量就業機會，也不代表一般人能夠掙取足以生活的工資。這些地方的人都明白旅遊業對當地經濟的重要，只是不希望旅遊業無限上綱，導致整個地方的資源都只為了服務遊客。
「觀光公害」與應對方法
疫後的日本社會，也出現了意義相近的一詞——「觀光公害」，以形容遊客過多而導致的交通、噪音、滋擾和垃圾污染等問題。這個現象，除了源於匯率、平價機票的普及，與人們疫後對旅遊的渴望之外，社交媒體也會產生令人群集中在特定熱點的效果。在影像主導、人人都可按圖索驥的時代裏，一些原本沒有被規劃成旅遊景點的地方，也開始面對突如其來的人滿之患。
相信喜愛遊日的港人對兩個「景點」不會感到陌生：江之島電鐵鐮倉高校前站附近的道口，及河口湖町一間Lawson便利店。前者是人氣漫畫《男兒當入樽》的「聖地」，近年該道口因遊客頻頻到訪「打卡」而造成交通擠塞，當地人擠不上電鐵，也有遊客為了拍得好照片而險象環生。Lawson也是一個「打卡」景點，畫面是便利店配富士山美景；但由於便利店前是馬路，大量渴望「打卡」的遊客都不斷橫過馬路及擅自停車，令當地居民感困擾。
遊客過多，亦會導致服務質素下降，即使是重視「職人」精神的日本也不例外。筆者去年造訪日本時，見到一些店家自行找出應對「觀光公害」的方法，例如不准食客於店內拍照，以免照片上傳到社交媒體之後，又會令更多人慕名而來；把食客人數限制在店員能夠服務的數目之內，即使座位仍未坐滿。不過，有些遊客始終難以理解這些安排背後的用心，筆者就曾聽到有遊客抱怨：「明明還有位置，為何不讓我們入座？」
當這些衝突無法再由商戶和居民自行處理，如何在「觀光」與「公害」之間取得平衡，就會逐漸成為政策層面的問題。最極端的應對方法，就是「消滅」受歡迎的景點——無獨有偶，近日河口湖有關當局就在Lawson前架起長20米、高2.5米的「黑幕」，以趕走來拍照的遊客。而當局之所以要採取極端措施，是因為單靠管理仍無法阻止遊客衝出馬路，這名副其實是把景點「玩爛」了。另外，也有愈來愈多旅遊城市和熱點向遊客收取「入城費」或「入場費」，但這個方法能夠起的作用不大。以威尼斯為例，該城自上月起開始向「不過夜」旅客收取5歐元入城費（約42港元）。不過，這些費用根本無法遏止龐大的旅客需求，收入主要只是用於作為應對「過度旅遊」的財政來源，只能治標而不治本。
「無處不旅遊」的真正意義
說到這裏，或許有人會指出：先要成功吸引遊客來港，以上的問題才會成為問題；我們要集中精神處理的，是如何讓更多人來港。
然而，旅遊業能夠為一個城市帶來多大效益，是取決於城市的管理方式與政策，而非事後的補救措施。旅遊業在香港經濟的佔比，雖遠不及上述「旅遊城市」，但眼見其他地方都正在為「觀光公害」找對策，甚至開始轉守為攻，從規劃層面重新定義旅遊業、積極推行旅客教育，香港也不能後知後覺。以荷蘭阿姆斯特丹為例，當地政府上月已宣布禁止興建新酒店、限制郵輪數目，令當地回歸至一個宜居且適合旅遊的城市；日本鐮倉市則透過分散交通（例如推出電動三輪車租賃業務），以及主動宣傳多條周遊線路（例如鐮倉幕府13名重臣相關地點的旅遊線路），使人流不再集中於某幾點。
事後補救的主要壞處，在於解決問題的難度和成本大大提高，亦會影響遊客體驗。10多年前，香港北區也曾經歷每走幾步就有一間藥房、北區居民自行驅趕水貨客的境况，結果傷害了兩地人民的感情。尤其，有許多政策問題其實可以在事前預視，我們不必親身經歷後，才知道問題何在（例如清潔工在垃圾徵費下面對的法律問題，不會是到了試行一刻才知道）。
既然各地有大量經驗與政策措施可供參考，「專班」在構思旅遊路線和配套時，也要在旅遊與城市運作之間取得平衡，否則景點「玩爛」，只會導致雙輸。鐮倉市解決旅客過多問題後，神奈川縣（即鐮倉市所在地）的旅遊業界代表就指出：「一味吸引人數，並不是觀光。」從各地經驗可見，「粗放式」的以量取勝，實在顯得不合時宜。「無處不旅遊」不止是增加旅遊景點，而是以更細緻和積極避免問題的方式，推動高質素旅遊。
作者是公共政策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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