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在本月初展開新一屆任期後，俄羅斯總統普京上周往中國開展新任期的首次外訪，與「老朋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根據普京說法，他訪問中國有特別的象徵意義，皆因去年3月習近平連任後首訪的國家正是俄羅斯。作為回應，普京罕有地獲邀在中南海官邸與習近平舉行非正式會談。
戰略協作的深化
有別於2019年聯合聲明為中俄關係賦予「新時代」意義，兩國目前重點在於進一步深化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中俄關係「無上限」的說法不復存在，但兩國政治和經濟往來實際上變得更緊密。
儘管中方曾對俄烏戰爭有疑問和擔憂，但俄國積極評價中方在烏克蘭問題上秉持客觀公正立場。中國沒有向俄羅斯提供致命武器，卻是俄國在半導體和工具機器等軍民兩用物品的主要供應商。據美國學者Chris Miller的研究，俄羅斯在去年上半年的晶片採購，有88%來自中國（以價值計算；註1）。美國智庫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的報告也指出，在被七國集團列為「高度優先」管制的商品裏，去年中國佔俄國進口的約九成（註2）。
同樣，中國提出解決烏克蘭問題的「12點和平計劃」獲得俄方認可，因它顧及到俄方利益及附和克里姆林宮的論述，例如把戰爭形容為「危機」、提出俄方的「安全不可分割」概念，及要求西方國家解除對俄制裁等。另外，中國大幅增購俄國的特價石油（即使幅度仍不及印度），帶動雙邊貿易額從2021年1469億美元，增長至去年2401億美元，為俄國戰時經濟提供了重要支撐。凡此種種，均使西方國家認為中國在俄烏戰爭採取「親俄中立」立場。
在台灣問題上，俄方重申擁護「一個中國」原則，並且在最新的聯合聲明裏首次提出支持中方實現國家統一。去年7月，中俄曾舉行「北方互動2023」軍演，被指與台灣存在較高關聯性。該次海空聯合軍演建基於烏克蘭對俄黑海艦隊的襲擊，也同時可能是中國大陸「武統」台灣將面臨的情况，全因台方同樣向美國採購烏軍使用的岸置型魚叉飛彈系統，所以解放軍可以從俄軍作戰經驗中學習。不過，觀乎俄國多年來半心半意地支持中國大陸的兩岸政策，中俄「攜手攻台」仍然是傳說多於現實（註3）。莫斯科更可能仿效北京在俄烏戰爭裏扮演的角色，集中於提供政治支持和資源補給。一旦美國對華施行海上封鎖，中國仍可從陸路取得俄國能源、食物和軍事物資。
此外，中俄聯合聲明的反美色彩更加鮮明，即使兩國領袖強調雙方關係不針對第三方。俄國與西方國家在俄烏戰爭後完全翻臉，惟中國以往對美國的態度一直留有餘地。今年中俄聲明首次談及國際關係學界較熟悉的「雙遏制」政策，提出雙方要共同應對美國的敵對舉措，特別是其建設全球反導系統。隨着中國對美立場變得像俄方般強硬，這也許標誌着中美之間的關係已進一步惡化？
伙伴關係的局限
根據官方說法，中俄關係正處於歷史最高水平，但雙方始終沒有如冷戰時期般結盟。澳洲新南威爾士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高級講師Alexander Korolev曾指出，中俄具備建立軍事同盟的條件，只是雙方無成為正式盟友的必要，尤其是顧及結盟的實際作用和後果。結伴不結盟，賦予雙方外交彈性以務實追求自身利益，有助避免中蘇決裂的重演，但也使莫斯科與北京之間存在很多不協調的地方。
首先，俄國在戰爭下面對彈藥庫存不足問題，但據報莫斯科向中國求購無人機和導彈不果，只能從其他國家進口相關物資。中國無人機巨企大疆早於2022年4月宣布暫停在俄業務，雖仍有小量產品通過第三國轉口往俄國，但俄軍主要依賴伊朗製造的無人機來攻擊烏國。隨着去年初美方證實沒有情報顯示中國向俄提供致命武器，普京其後與朝鮮領袖金正恩會晤，並且於年底被指取得大量蘇聯時期的炮彈。
其次，俄羅斯天然氣公司（俄氣）對歐洲的銷售額驟降，卻始終未能與中國敲定「西伯利亞力量2號」協議，故此去年出現25年來首次虧損。這條西線管道，預計能向中國輸送每年500億立方米天然氣，但即使加上「西伯利亞力量」（東線）380億立方米輸氣量，也大約只是俄國戰前對歐洲出口的一半（2021年為1500億立方米）。尤有甚者，西線項目的談判經歷多年拉鋸，導致管道建設不斷延誤。訪問北京期間，普京表示中俄雙方均對項目表達興趣，但問題關鍵在於價格和路線安排，仍待專家定奪。有趣的是，這次俄方代表團的規模非常龐大，包括外長、防長、財長、央行行長和企業高層等；惟俄氣總裁Alexei Miller卻沒有隨團訪華，反而往伊朗作工作訪問。
再者，普京訪華還有一個重要議程，就是解決俄國公司在中國付款的障礙。去年底美國總統拜登簽署行政命令，授權財政部對為俄方提供交易便利的銀行實施二級制裁，包括中國、阿聯酋和土耳其的金融機構。受到美國收緊制裁影響，中國主要銀行今年初起大規模拒絕接受來自俄國的資金，或是實行嚴格審查。按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推算，中俄之間的匯款有八成已被迫暫停（截至今年3月底）。
據了解，中俄貿易商只有尋求小型銀行或其他地下渠道協助，甚至是暫停合作。據中國海關數據顯示，中國對俄出口在今年3月和4月分別按年跌13%及10.8%（以人民幣計算）。
不是權宜之計 不是盟友
如何定義中俄關係，在學界仍是一個爭論未定的議題。以克宮前外交顧問Sergey A. Karaganov為首的俄國學者指出，中俄對改變現有世界秩序的做法不盡相同，前者尋求的是變革而不是取代，這是基於中國已深度融入全球化，導致其社會和政治穩定取決於歐美市場，而且亦缺乏糧食自給自足能力。猶如本月初習近平國事訪問法國之際，普京下令籌備舉行戰術核武演習，以回應馬克龍討論向烏國派遣軍隊的可能。
也許有人認為，普京訪華的象徵意義多於實際效果，但普京的國際事務助理Yuri Ushakov早已表明，兩國領袖討論的關鍵議程都是保密的。事實上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報告顯示，去年3月「習普會」後，俄方從中國進口的軍民兩用電子零件和數控工具機器突然急速飈升，但他們當時無公開談及相關議題。因此，我們不能排除中俄達成任何秘密協議，尤其是普京到訪的哈爾濱工業大學負責研製東風導彈、與解放軍關係密切，及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制裁名單。
說到底，中俄關係正處於高水平，故此難以再有突破性的發展，而雙方之間的局限亦會變得愈來愈明顯。
註1："The Impact of Semiconductor Sanctions on Russia," Apr 2024.
註2：Nathaniel Sher, "Behind the Scenes: China's Increasing Role in Russia's Defense Industry," May 6, 2024.
註3：Wong, Ka-ho, & Kam-yee Law. "Russia's Attitude towards the Taiwan Crises since Putin Came to Power." China: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22(1), 2024: 60-84.
作者是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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