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点‘心理’话”系列文章之三
面对孩子的心理问题 不必如此自责
儿童青少年是祖国的未来、家庭的希望。儿童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全面发展，是全社会共同关注的重大课题。在首个全国学生心理健康宣传教育月，人民网推出“说点‘心理’话”学生心理健康系列科普文章，邀请多位专家学者执笔，共解青少年心理健康难题，引导全社会树立科学养育观念，为学生心理健康保驾护航。
作为一名长期在高校工作的心理咨询师，我有不少机会接触到出现心理困境的学生的家长，也常常为有心理问题的青少年家长们提供建议。随着全社会对心理问题的不断了解与重视，家长们对维护孩子的心身健康更有意识，一些家长不再一味回避孩子的心理困难，但也不乏一些家长还难以接受，甚至引发激烈的亲子冲突。
家长们的过度反应
当一个一贯表现良好的“好孩子”，突然被学校通知出现了明显的心理问题，对家长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既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时，家长们对孩子的困难通常是束手无策的，会产生强烈的无助感。而如果“好孩子”曾经带给家庭的荣耀越多，那“有问题”的孩子会让家长们担忧被别人指责做错了什么，或为自已没有养好孩子而深深自责。一些耳熟能详的话语，例如“每一个问题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问题家庭”、“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会教的家长”，都会进一步加深家长们的羞愧和自责，更加手足无措。
要承受这些强烈的情感并不容易，有时会让家长们感到不堪重负，在强烈的无助、羞愧或自责情绪驱使下，一些家长会无意识地将强烈的情绪投向外在。学校、孩子的朋友或喜欢的游戏，都会成为家长们愤怒指责的对象，甚至家长们会做出摔手机、砸电脑等过激行为。当家长们越是焦急地去寻找孩子问题的“罪魁祸首”，可能越会忽视孩子真正希望通过心理困难表达的深层诉求，错过深化亲子关系的时机。
父母能力从何而来
如何让父母能够及时地识别孩子的心理困惑与问题，并给予需要的帮助呢？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通常是对父母，尤其是母亲的赞美和讴歌，似乎父母因生理上的养育者身份，就“神奇”地获得了抚育孩子的意识和能力。新手父母们如果没有从自已既往的成长环境中获得足够的养育知识及技能，面对哭闹不休的孩子时，感到一筹莫展是正常的反应。而家长们越是认同那些对父母夸张和过于理想化的期待，就越容易在育儿的挫折中，感到无助和沮丧。
我曾在公交车上观察到一段对话。
一位8、9岁的儿子坐在座位上，父亲站在他身旁。
父亲问：“马上要考试了，你紧张吗？”
孩子转头和父亲对视：“有点紧张的”。
父亲的声音立即拔高：“你紧张？你紧张什么？”
儿子看了父亲几秒，转开头说：“哦，也没那么紧张。”
这位父亲无疑是关心孩子的，这点很值得赞赏。但他显然对如何帮助孩子处理情绪问题还准备不足。孩子也很“聪明”地知道家长们的能力，如果告诉父母自已的困难，父母无法处理，孩子不仅仍然得靠自已解决困难，还得“额外”地帮父母安抚焦虑，大多时候孩子们会“聪明”而又无奈地选择不说出实情。
这位父亲如何学会安抚自已孩子的情绪？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父母首先需要意识到自已因孩子问题引发的焦虑、内疚、不安等一系列负性情绪，先自行缓解自身的部分情绪，才可能更有空间去处理孩子的需要，减少让孩子“额外”负担自已情绪的可能。
父母处理自身情绪的能力和养育孩子的技巧，需要通过学习和实践获得。学习一些心理科普书籍和课程，是较快速而有效的方法。但对育儿过程的这种投入，父母是否有较充分的心理准备？
父母不需要过多被指责
育儿过程是漫长而具有挑战性的，成果的显现与问题的暴露都需要时间。
如果父母因为要为孩子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去大城市拼搏事业，把孩子很小就送出去寄养，孩子可能自小成绩优异，父母也很以孩子为傲。但如果孩子被寄养的体验不佳，又因太小而无法向父母表达，那青春期时孩子突然出现对生命的无意义感，父母一定困惑不解。
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看，孩子的这种现象不难理解，但当父母对这类知识储备不足时，自然很难做出对孩子心身发展有益的决择。这种知识匮乏所导致的结果，无论对家庭和社会，代价都是沉重的。当父母们知道自已行为造成了孩子的心理困境时，会非常内疚和自责。
当社会上出现一些青少年的消极事件时，舆论可能会将矛头指向原生家庭和父母，似乎是父母的冷漠、残暴、忽视，酿成了孩子的悲剧。这可能无限放大了父母的养育责任，把父母角色放在一个道德的至高点上去批判，而忽略了知识储备、经济基础、社会文化氛围等外在因素的影响，也忽略了孩子先天的个性基础。
当一个家庭出现悲剧的时候，那些心灵受到重创的父母，不也很值得人们的悲悯？他们是真的想用那种冷漠、残暴、忽视的方式去对待自已的孩子，还是他们也不会用更有爱、温暖、关切的方式去对待自已的孩子？或者他们也未曾被这样对待过，所以他们无法在育儿的过程中，超越自身的限制去关爱自已的孩子？
理解父母的角色
每位父母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孩子，但当缺乏相关的育儿理念时，父母并不能意识到自身行为可能对孩子造成的影响。
正如一些父母奉行的“打击式教育”，父母的本意是通过指出孩子的不足，避免孩子过于骄傲、不思进取，帮助孩子发展出适应社会竞争的能力。但当孩子感受到过多的批评与羞辱，孩子很难发展出应对困境的足够信心。
奉行“打击式教育”的父母，也许他们儿时也是被如此对待长大的，他们只是回避了自己遭受打击时的受伤体验，将这种方式合理化为一种“有效”的育儿方式。但当育儿受挫，尤其是孩子出现明显心理问题时，这种犯错误所引发的自责、内疚感受会再次激活，家长们为了避免这种体验，可能会将孩子出现问题的原因归咎于外在社会或孩子自身，对他人感到很生气；也可能过度归因于自身的无能，感受到强烈的无助，从而对孩子的问题回避退缩。无论是上述哪种情况，当家长被自身情绪“淹没”时，都会让家长们进一步远离急需帮助的孩子。
作为父母，我们工作繁忙，下班时早已身心疲倦，回到家还需教育与陪伴孩子，这时家长们要保持轻松而愉悦的状态、营造与孩子共处的和谐氛围、共同探讨孩子可能面对的压力，绝非易事。我们常常感到困惑：小时候父母都不怎么管，我们也成长得好好的，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随着时代的进步，孩子们面临着越来越多元的发展要求，更大的竞争压力。对于有些孩子来说，这些压力已经超过其心智可以承载的范畴，是需要被看见和处理的。而我们身处一个快速变革的时代，就象电子设备的普及、社交媒体的应用，广泛地改变着人们的沟通模式和生活方式，这对每个家庭都是一种全新的现象，也是许多家庭亲子冲突的重要来源。所以，现在的家长不仅很难“复刻”父辈的育儿经验，还需要有意识地为育儿过程留出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确实非常挑战父母自身的角色定位。
我遇到的许多家长，他们很关心孩子，也很愿意为孩子付出，但囿于对心理问题的偏见与恐惧，在应对孩子的心理困扰尤其是心理疾病时，会非常回避。家长们的这种不易，需要得到社会、他人更多的理解，更需要被家长自身所理解与包容。
转变自身作为父母的角色定位，不将孩子成长中的问题当作一场“灾难”，不把它看作是对自己养育成果的一种否定，而是试着对孩子出现的发展性的问题保持更正向的解决方式，带领孩子一起找到应对困难的方法，会让家长们感受到更轻松和融洽的家庭氛围。
寻求专业的支持与帮助
如果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对家长说，我觉得我数学不好，你给我买些习题集吧。家长们大多会感到很欣慰，觉得孩子懂事了，知道主动学习了。但当孩子跑来说，我最近喜欢上一个人，对他/她朝思暮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可能就会难倒一部分家长。
其实孩子能来主动求助，证明了孩子对家长的信任，但家长们可能对孩子的长大和可能出现的困扰还没做好准备。
如果家长说，你现在还小，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读书就行。这种偏权威式的回应方式，可能并不被现在的很多孩子接受。孩子对异性的喜欢不会因家长的否认而消失，他们只是选择关闭与父母沟通的心门，独自去处理自己的困扰。细想一下，如果是四五十岁、具有丰富人生经验的家长们都觉得棘手的问题，留给十几岁的孩子去独自处理，他们有能力、有方法去妥善地解决吗？
当孩子有困难时，他们不能感受到家长的理解与支持，那他们通过什么途径感受到家长的爱意？正如我们对孩子学习的文化科目给予相当的重视，极少有家长觉得自己有能力提升孩子的数学成绩。心理学作为一门科学，家长们在不能有效帮助到孩子的时候，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或心理医生的帮助，对孩子的健康成长也是非常必要的。
绝大多数家长具有帮助孩子应对困难的能力。当家长们不过度陷入内疚与自责时，他们会更容易理解孩子的心理困境，将改变问题的过程作为重构亲子关系的契机，也更能将心理健康知识视作一种支持性的资源。当然，这个过程对大多家长和孩子来说并不容易，家长通过积极学习、利用机会，寻找有效的资源，能在心理上更靠近孩子，与他们共同面对困境。家长们的这种言传身教，无疑是馈赠给孩子的一份珍贵的爱心礼物。（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心理咨询中心 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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