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5/2024
「大都會日記」與紐約人的溫情
很多人覺得「大城市，冷冰冰」，但有時並非如此。在美國紐約住過的人都知道，「大蘋果」（The Big Apple，紐約市別名）其實是一個很有溫度的城市，不僅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比較容易，而且熱心助人者眾多，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五湖四海的人來到紐約，都可以成為紐約人(New Yorker)，不需要在紐約出生長大，也不需要有紐約口音，唯一需要的是一種紐約人特有的生活態度——包容、睿智、禮貌但有分寸、精明但不計較。陌生人相遇時，一個眼神、一句話，兩人便可「擦出火花」，一段可長可短的對話，給雙方留下長久的印象。在紐約生活十幾年，這樣的場景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也是很多「前紐約人」(ex-New Yorker)的集體回憶。
《紐約時報》有個「大都會日記」(Metropolitan Diary)專欄，每周發表紐約人或者前紐約人的幾個小故事，很多都是對一段難忘經歷的回憶。讀這些故事經常讓我笑出聲來，因為一些細節描述太能體現紐約特色了，讓我感覺身臨其境，其中包括下面有代表性的這幾個。因為是讀者投稿，所以原文都用第一人稱。
兩人拼桌，一張帳單
一位男士的來信：
有一天我去曼哈頓東格林威治村的Veselka餐廳吃個簡單的午餐，領位的服務員說，一個人的桌子要等15分鐘，我有點失望。排隊站在我前面、略微年長於我的女士問：「如果我們倆是一起的，現在會有位子嗎？」表情有點困惑的服務員說可以有，我馬上說：「我沒問題！」
在服務員帶我們入座時，我的飯搭子對我說：「聊天可有可無。」意思是不必勉強。然而就是這句話，竟然引出了我們倆一個鐘頭沒停過的一通海聊。原來大家都住在布魯克林區的同一個街區，相距大約10條街，而且我們的子女還在同一所學校上學。於是我們聊起家庭生活，還交流了外出旅遊的小貼士。到結帳時，我告訴女服務員，一張帳單就可以了，然後轉頭對我的飯友說：「今天我請了。」
（我自己在紐約雖然沒有與陌生人拼桌吃飯的經歷，但經常與鄰桌的人閒聊，每次的開始都很自然，結束時雙方都很開心，彼此微笑道別，像是多年未見的老熟人。）
「兩人拼桌，一張帳單」（《紐約時報》網絡版截圖）
地鐵車上讀荷馬史詩
一位女士的來信：
一天晚上我搭地鐵1號線，進了最後一節車廂，擠著坐在一位高個男士旁邊，繼續看我的電子書。他用略帶詫異的口氣問我：「你在地鐵裏讀《伊利亞特》？」我解釋說，這是一個新出的英譯版，接著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讀甚麼？」他回答說：「我看到幾個名字，所以知道肯定是這本書。」我問：「你會希臘文？」他點頭說：「我在研究生院讀了3年荷馬。」我接著再問：「真的？你還能記得多少？」於是，他搖頭晃腦地用希臘語背誦起開篇的那幾行。
古老的語言聽起來像行雲流水一樣舒暢自然，它的美讓我徹底折服，同時也引得我大笑，畢竟在地鐵裏聽到用希臘語背誦荷馬史詩實屬意外。我繼續讀我的書，他起身準備下車時對我說：「謝謝你堅定了我對荷馬的愛。」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直到他就要跨出車廂時才回了一句：「謝謝你堅定了我對紐約的愛！」
（我有很多次這種與陌生人交談的經歷，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曼哈頓的巴士上。見到一位白人女士和她帶著的7、8歲大亞裔女孩，我問那位女士，她是來自中國嗎？對方回答「是」，並接著問我是不是中國人。得知我來自香港，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詳細告訴我幾年前如何從中國領養了這個美麗的小姑娘，如今這孩子如何聰明出眾，那種深愛之情溢於言表。）
「地鐵車上讀荷馬史詩」（《紐約時報》網絡版截圖）
由陪審團成員變成愛侶
一位女士的來信：
1983年5月，我很不情願地去曼哈頓下城的地方法院報到，與另外五人成為一起民事訴訟案的陪審員。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決定去法院附近的J&R Music World唱片電器商店看看，坐我旁邊的一位陪審員說他也想跟我去，這讓我很意外。我們在路上簡單聊了幾句，然後回到法院。
到周末，這起案子解決了，我們完成任務可以離開法院了。那位陪審員約我去吃午飯，我答應了。一周後的一個晚上，我們在曼哈頓小意大利區的一家餐廳正式約會。如今我們已經幸福地結婚36年了。有些事真是無法預測。
（兩個陌生的紐約人就這樣在盡公民義務時結成良緣，這故事也太溫馨了吧。而陪審員這個詞，又讓我聯想到眼下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在曼哈頓受審的案子，那12位陪審員也都是紐約人，他們當中會有甚麼樣的故事？）
紐約人外向兼善於溝通，很容易發展出情緣。(Shutterstock)
鄰居伸出援手，解救燃眉之急
一位男士的來信：
1977年，我住在布魯克林高地(Brooklyn Heights)一座連排樓的二樓，樓下新搬來的女士有一天給我打電話，說煤氣公司的人找不到她的煤氣帳號，沒法幫她接通煤氣，她在門口信箱上看到我的名字，於是打電話問我，能否把我的煤氣帳號告訴煤氣公司，以幫助對方找到她的帳號。
我覺得這很合情合理，於是就找出我的帳單，把帳號給了她。幾個禮拜之後，我主動約她出來，第二年我們就結婚了，如今我們已經用同一個煤氣帳號45年了。
（真實的故事可能出乎意料之外，但合乎情理之中，這恰恰是「大蘋果」的魅力所在。）
一位男士的來信：
有一天下午我在家裏，面對後院的窗子外傳來一個男人的喊聲：「哈囉！有人嗎？」我當時看不到窗外有人，但外面喊聲不斷。這時從樓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需要幫忙嗎？」
那個男人大聲回答：「需要！我住在1B，我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裏啦，因為衛生間的門把手掉了。」那個女人跟著喊：「天哪！我幫你叫管理員。」男人回了她一句，女人沒聽清，「你說甚麼？」
只聽那個男人扯著嗓子喊：「我說，我把你的名字加到我的遺囑上啦！」
停了一下，女人回答說：「謝謝你，我住在9E！」
（這段對話太可愛了，簡潔、幽默。女的樂於助人，男的處變不驚，兩人的交流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類似的緊急場面我也經歷過，當時我住在曼哈頓東90街。有一天住隔壁的小伙子敲我家門，說出門忘記帶鑰匙，想從我家的窗戶鑽出去，經牆外的逃生樓梯爬回自己的房間。我們兩家的逃生樓梯緊挨著，可以爬過去，但這屬於不安全的行為。我答應了小伙子的請求，幫他省了請開鎖師傅的費用。）
平凡小事盡顯紐約人的溫情
如今，雖然社交媒體已經改變了人際交往的模式，人與人之間的面對面交談愈來愈少，但「大都會日記」所記錄的平凡小事，令人信服地說明，在紐約這個國際化大都會，陌生人之間的交流依然順暢自然。時代雖變，但紐約人的溫情基因沒變，「大蘋果」的魅力至今猶在。我相信，來到紐約的人遲早會被感染，而離開紐約的人則會長久懷念。
在紐約這個有溫度的城市，陌生人之間的交流順暢自然。(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