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香港的自然生態，值得認識、記錄和保留嗎？在香港住過30年的生態攝影師Robert I. Ferguson，曾經也跟大部分港人一樣，對香港郊野不甚了解。自2018年到叢林探險後，他才愛上這片土地，每天在網誌上載一種自己拍攝的生物照片，到處向專家請教，撰寫短文介紹物種，用了兩年時間便得到攝影獎。即使已經返回老家，今年仍趁出版香港野生物種指南，回港探望港九新界的動物好友。
定居香港30載 退休後愛上山野
63歲的Robert，是生於瑞士的英國人，在1991年隨當時的女友、後來的太太來港。他經營的網誌叫Wildcreatures Hong Kong，大部分香港生態攝影的愛好者都認識它。Robert出過書講蛇（A Field Guide to The Snakes of Hong Kong）、昆蟲（The Bugs of Hong Kong），今年再將幾年來在香港攝下的375種常見野生物種，從英文翻譯成中文，出版《香港野：常見物種的照片指南》。Robert容易讓人誤以為是生態學家，其實他的知識和攝影技巧全靠自學，居港多年，從前正職是媒體銷售和非牟利機構的發展部主管，曾在《經濟學人》、路透社和樂餉社任職。
當然，Robert近年對生態的興趣，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他小時候喜歡到動物園，想過要去動物收容所工作，但當時他對有毛的動物嚴重敏感，未能如願，一度連養貓和狗都不行，只好每天到家中花園，觀察泥土下、花卉上的昆蟲。
在瑞士日內瓦大學修畢法文和市場營銷學位後，他有8個月時間在當地報社Tribune de Genève任職攝影記者。他形容，這段經歷讓他學會理解攝影：「你可以想像我們當時是怎麼拍照的，其實技術和器材上很簡陋，有一部菲林機，每筒菲林只有24或36張。自動對焦技術還不成熟，我們多數手動對焦，可能外加一盞燈。」他稱攝影最重要的心法，是「60-second rule（60秒法則）」，「你按下快門前，先用一分鐘想想光線、構圖、觀點、角度和背景。現在人們一秒就咻咻咻拍一張圖，其實經過思考的攝影，比拍下一堆無意識的圖片更重要」。
重拾兒時愛好 帶上相機探險去
出版書和寫網誌，跟Robert隨後的工作經驗有關。他在英格蘭做過雜誌、新聞媒體的出版人，到香港後於電單車、旅遊、電訊、科技貿易雜誌工作。他形容那時香港處於經濟全盛時期，「不管做什麼生意，都包賺！」他有經營媒體經驗，幫瑞士的雜誌集團開拓內地市場，發行塑膠和金屬機器行業的雜誌和報紙等，一段時間更駐越南分部。
Robert自嘲，自己居港的頭24年，跟99%香港人一樣——對城市的自然生態毫不了解。2018年時，他任職的公司裁員，他選擇退休，重拾童年對生態的愛好。「我帶上相機，到香港不同叢林探險。其實我完全不認識那些動物，也不知道要怎麼拍牠們。最初每次拍到什麼就擺上網誌，向人請教，自己也不斷學習。」微距、閃光燈、超高速、水下、夜景、紅外線、陷阱式攝影……生態攝影的方法眾多，永遠可以有新探索，比起其他攝影類別更讓Robert興奮。而且，香港的生態多樣性高，單是蝴蝶就有近250種，比整個英國更多，只有約50種；香港約有50種蛇，而英格蘭只有幾種。香港生態有Robert拍不完的對象。
生態攝影 一半是生態 一半是攝影
「我是生態攝影師，也是自然保育人士和自然主義者。我沒有生物學學位，但覺得生態攝影其實有一半是學生態，另外一半才是學攝影。」跟Robert在獅子會自然教育中心走了一圈，他指向一棵蘇鐵，其花蕾位置竟然有20多隻藍蝴蝶。Robert已經見過無數次，仍讚歎：「That is just fantastic（多麼美好）!」他說拍生態，更重要的是熟悉動物生活習性、季節變化和牠們的食物。
記者斗膽問一問，生態攝影入門要多少錢？5000元夠不夠買設備？被Robert嘲笑一番：「哈！你去澳門賭一回，賺一倍後，可能先夠呀。」他說最低限度也要有一部APS-C級數感光元件的數碼相機機身，加上一支二手長鏡頭，加起來要10,000元。不過，他也補充，其實手機也可以拍到好照片。此話何解？
Robert在自然生態攝影網站Nature TTL比賽中，從7000多件作品中突圍而出，贏得網民票選（People's Choice）的作品I'm not going easy，是一隻巨大白鵜鶘奮力吞下一條魚的畫面，魚露出鋒利鰭刺，避免成為盤中餐，獵手也無意鬆口，擴張後的管壁露出血管紅絲。他續指，如果想勝出比賽，除了畫面要符合業界審美，關鍵是要拍到罕見的動物，或動物罕見的動作。
好作品無絕對定義
可是，他認為「好作品的內涵很難定義」。「我最喜歡和得到最多讚好的一張照片，是用手機拍下、在藍色水桶中的鼬獾。這隻可愛的小東西，是我舊居的保安捉給我的，他們知道我喜歡動物。人們留言說好可愛，從來沒有見過！牠的確很罕見。」所以作品怎樣算好，要看誰是觀眾，他們喜歡什麼；如果把這張用手機攝下的鼬獾照片拿去競逐攝影賽，Robert說沒有一絲勝出的機會，但它仍然有價值。
論Robert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攝影經歷，是他攝下小靈貓。這種靈貓科動物神出鬼沒，Robert把紅外線「相機陷阱（以光束作為觸發機關的遙控相機）」黏在西貢郊野公園的樹上，定期觀察有沒有拍到小靈貓，研究牠們的行走路徑，「不同家貓或流浪貓，牠們通常每10天左右才會經過同一個地方」。他用了5個星期，才稍微有頭緒，再用了3周，才拍到幾張滿意的照片。
他正在籌備網上課程，教生態攝影，也教贏比賽的秘訣：「我對參賽作品有26條問題，如果你每一條都符合，便有機會贏。」他建議新手攝影師可在YouTube自學基本攝影技巧，學習如何觀看自然。而在野外第一次攝影前，可以先聯絡他，找導賞員引路和講解，「告訴你動物其實在哪裏」；否則，城市人就算到了森林，也難看到動物。
香港的公園是好的入門點，Robert說：「有很多雀仔，九龍公園有夜鷺、白鷺和紅鸛。公園的動物不怎麼怕人，反而會想你是不是有食物，人類就有更多時間捕捉牠們的神態。當你知道池塘有蛙，蛇會吃蛙，就會找到牠們。鳥類就基本上會在刺桐等樹上。」在《香港野》尾聲，他指糞便亦是尋找動物的好方法，如果子狸的糞便呈扭曲棍狀，記者覺得跟黑芝麻餅有點相似；赤麂的糞便就是橢圓或淚滴狀，有點似黏在一起的咖啡豆。
記者跟Robert走過一棵樺樹後，發現生態攝影更重要的，可能是學會睜大雙眼，重新覺察周遭的環境。原來有一團、約60條枯葉蛾毛蟲在樹幹上棲息，偶爾挪動，我看到後毛骨悚然，覺得有點嘔心，Robert說這非常普遍，牠們晚上覓食，白天就在樹上休息。他叫我不要聲張，以免旁邊的家長和小朋友大驚小怪，要來趕走毛蟲或被嚇得逃離現場。「所以說，為什麼你看不到，而我看得到？是因為我知道我要找的是什麼。」
嘆郊野沒有朝好方向發展
疫情後，更多香港人發現郊遊的好。Robert說，如果可以再進一步認識生態，人才能與環境建立更深厚聯繫。「我覺得生態人的旅程是，觀察、尋找、發現、學習、愛上和保護。如果小孩能近距離看到一隻昆蟲在吃另一條蟲，看到黃頭蛛蜂、白鷺、猫鼬或眼鏡蛇捕獵，他們自然會覺得生態奇妙。」
問Robert為何出版的全是關於香港生物的書，他說原來很多地方都有類似的本地生物圖集，但香港罕見，通常只有某一種動物的專項研究書籍。《香港野》經擇善基金、綠色和平基金贊助，與Encompass HK合作，贈書給本地中小學，讓學生有入門的途徑。
近年香港生活成本急速上升，加上社會政治環境改變，他和太太已回英國生活，偶爾來港。這次回來，他留意到新田魚塘即將因興建新田科技城而被填毁；也留意到有年輕人為保育香港瘰螈設展「一生螈命」。他感嘆1991年的香港郊外杳無人迹，只有「瘋狗和英國人」，現在有更多人類活動，但沒有朝好的方向發展。
人與自然割裂 不重視生態
Robert對香港生態發展悲觀：「我曾在新聞聽過地產商說，不應該死守郊野公園，應該發展更多土地起樓。他說要看生態，去雲南都可以啦。我覺得這是香港最可悲的地方，人類好像與自然是割裂的，覺得不需要生態，但其實生態跟人們的健康息息相關，連內地的環境保護法例都做得比香港好。」他害怕下一次回來香港，見到的不止是石屎森林，而是連既有的綠地都被石屎填滿。
然而，他也有樂觀的看法。他說香港的生物多樣性真的很豐富，從蝴蝶和蛇的種類之多就可見。香港約有42%土地是郊野公園用地，幫助多年來維持生態。「現在一些動物生境被發展項目侵蝕，但還未全部遭殃。你讓我說的話，我覺得如果政府能保證今天讓出一小部分生境作發展，從今以後不再干擾其餘地帶的話，可能是可行的方案，不過這件事好像不會成真，因為一旦放寬，就會變成滑坡。」
Robert不懂中文和粵語，未曾參與本地環境保育團體的抗議活動，不過數年曾就前獅子會自然教育中心的管理提出異議。他憶述當時園區的池塘被清理，裏面「乾淨」得不再有蓮花，也沒有蜻蜓棲息。他寫信到漁護署抗議，最終有所改善，減少人為干預園區生境自然發展。這是這個英國人力所能及的行動，他仍對園區常打草、餵養攻擊性強的紅耳龜有意見。他認為現在環團在做的事很艱難，因為對抗的不是政府，而是不顧一切要發展土地的力量，背後涉及利益。「政府該聽聽他們（環團）的意見。我在上海住過6個月，是個很適合做生意的地方，但幾乎沒有生態，只見到一隻蝴蝶，這樣是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