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美國總統拜登對着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彷彿無能為力，正確一點來說，是從沒有用過力。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不成比例，早惹全球非議。拜登不是沒有向以色列施壓，只是這邊口頭這樣說，那邊還是源源不絕為以色列提供武器。美國支持以色列早惹全球南方不滿，支持以色列是否仍然符合美國國家利益，惹人懷疑。不過，拜登仍然站在以色列一邊。這種偏執可能只有他對以色列逾半世紀的忠誠能解釋。
自哈馬斯10月7日突襲以色列屠殺1200平民後，以色列向加沙用兵，但戰事展開7個月以來，以色列目標未達，加沙死亡人數已超過3.5萬。國際社會以至美國內部都愈來愈不滿美國支持以色列。美國政府已有至少5名中高層官員因不滿拜登撐以而辭職。5月15日，內政部幕僚長特別助理Lily Greenberg Call宣布辭職，是拜登政府第一個就加沙戰爭辭職的猶太裔官員。她加入拜登政府前是親以色列的倡議者，但不滿拜登以支持猶太人的名義支持加沙戰爭。她向美聯社說，加沙戰事及美國對戰爭的支持「不僅是對巴人，也對以色列人、猶太人、美國，以及（拜登）的連任勝算」都是災難。
美國為何長期以來支持以色列，學界早已有不少研究分析。箇中不乏二戰屠猶歷史、美國在以色列身上看到自己、地緣政治考慮、親以色列說客團體的影響力、保守派基督徒的影響力等，難以簡單歸納為單一因素。這些因素亦一直在變化，例如過去一直支持以色列的福音派教徒，近年民調顯示，年輕一代的福音派教徒已不再一面倒支持以色列（關於這點，可參考Motti Inbari及Kirill Bumin的Christian Zionism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merican Evangelical Public Opinion on Israel）。至於親以色列說客團體之影響力向來難以說得清，但值得留意是，即使以色列政府向來善於在美國動員游說，以色列及親以色列游說團體很多時並不能左右美國外交政策，美國承認巴解組織、向沙特阿拉伯售武等便是例子。
美國最親以色列的總統
美國總統的取態也是一大重要因素。奧巴馬、特朗普及拜登對以色列的取態迥異。二戰後出生的奧巴馬對以色列沒有那麼多情感羈絆，他任內在西岸及東耶路撒冷猶太殖民區問題上多番向內塔尼亞胡施壓；亦在伊朗問題上跟內塔尼亞胡衝突，美以關係跌至谷底。唯利是圖的特朗普沒有什麼宏大目標，只是跟同是民粹主義者的內塔尼亞胡情投意合，2017年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改變美國以來一直的政策。至於1942年出生的拜登，從政以來一直是以色列的堅定支持者，是美國最親以色列的總統。內塔尼亞胡在自傳Bibi: My Story寫道，雖然跟拜登有時意見相左，但雙方關係友好，他憶述，拜登曾對他說：「比比（Bibi，內塔尼亞胡暱稱），我愛你，即使我一個字也不同意你。」
拜登的愛從何而來？
這種愛是從哪裏來？拜登不是福音派基督徒，他來自愛爾蘭裔天主教家庭，雙親都支持以色列，他曾憶述，父親怎樣視以色列的立國為奇蹟。拜登出任參議員期間一直是以色列激情的支持者。YouTube上可以找到年輕的拜登在參議院支持以色列的激昂陳辭。例如1986年他支持對以色列軍援，更揚言「美國不應再為支持以色列道歉」，說：「如果沒有以色列，美國不得不發明一個以色列出來捍衛美國在地區的利益。」路透社引述Open Secrets數據庫資料稱，拜登出任參議員36年間得到親以色列團體的捐款總數為420萬美元，是歷來獲最多親以色列團體捐款的參議員。
對於拜登那一代美國自由派來說，小小的以色列有如面對巨人的大衛，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艱苦奮鬥，先後在1967年六日戰爭及1973年贖罪日戰爭中擊退來犯的阿拉伯國家，最終站穩陣腳。姑勿論這論述是否偏頗，這是美國人所相信的，亦是支持以色列的一大理由。拜登1973年初任參議員後訪問以色列，表示自此後便成為猶太復國主義者（Zionist）。他經常提起1973年贖罪日戰爭前夕跟以色列總理梅爾夫人（Golda Meir）會面，對方告訴他以色列的秘密武器便是「我們無處可去」。他去年10月訪問以色列時亦再次提起舊事，並向以色列承諾美國「也不會離開」，「我們會跟你們站在一起」。
拜登可以說信守承諾到底。拜登在10月7日後的公開言論感情真摯，可見他深為10月7日的襲擊觸動，又將之比作美國2001年911襲擊。正如美國在911恐襲後向阿富汗出兵正當，以色列出兵加沙同樣合情合理。拜登對巴勒斯坦人有沒有同情心？不敢說沒有，但他肯定遠為同情以色列，只能從以色列的角度看問題。拜登過去曾多次維護以色列「自衛」。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戰事造成大量平民傷亡。據《以色列時報》2020年一篇長篇報道，時任以色列總理貝京（Menachem Begin）跟美國參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議員會面，被一些參議員就以色列使用不成比例的武力圍攻之際，年輕的拜登站起來維護以色列。貝京憶述，拜登當時很激動，稱如果有人試圖入侵自己的國家，他的反應一定會比以色列更過火，「就算這意味着要殺婦孺」。貝京立即跟其言論劃清界線，表明根據以色列所信奉的價值，就算戰時也不應殺婦孺。
批評以國擴建殖民區
今天的拜登早已不是那個有點幼稚的參議員。他明白以色列的行為正損害自己，例如他一直批評以色列在西岸擴建殖民區的做法。但他怎樣可以令以色列明白？便是愛和耐性。《大西洋月刊》記者Franklin Foer的The Last Politician: Inside Joe Biden's White House and the Struggle for America's Future（〈最後的政治家：拜登的白宮和為美國前途的奮鬥〉，下稱〈最後政治家〉）記錄拜登首個兩年任期，該書根據300多個訪問寫成，旨在透視拜登的決策過程，當中有一章節專談2021年5月拜登應對加沙危機，值得看看。
該書稱，拜登的首席中東顧問Brett McGurk在上任之初的目標是要避免中東成為焦點，他的工作是盡量減少危機的可能，不推動和平進程、不制定重大戰略調整、也不追求宏大的目標，惟事與願違。2021年，因為以色列在東耶路撒冷擴充殖民區，以巴局勢再度緊張。哈馬斯5月10日向以色列大舉發射火箭彈，雖然大部分均為以色列的鐵穹攔截，但以色列大舉空襲加沙。跟過往一樣，以色列不成比例的報復惹國際關注，但也跟過往一樣，美國認為以色列有自衛權。
〈最後政治家〉稱，拜登自以為了解內塔尼亞胡的思維方式，認為批評他只會適得其反，難發揮影響力；所以結束衝突最快的途徑，便是堅定地站在以色列一邊，「用愛擁抱內塔尼亞胡」，靜待時機，利用內塔尼亞胡對他的信任，叫他收手。
拜登的幕僚覺得這策略有風險，因為內塔尼亞胡面臨選舉，有強烈動機延長加沙衝突以延長自己的政治生命。美國自由派政界亦早由過去支持以色列的必然立場出現變化，民主黨新世代固然同情巴人，連一些進步派議員亦質疑美國支持以色列的立場，例如猶太裔的桑德斯便在《紐約時報》撰文促美國勿再維護內塔尼亞胡政府。
以色列當時對加沙無差別轟炸惹起國際不滿。半島電視台及美聯社所在的建築遭以軍炸毁，以軍聲稱建築物內有武裝分子，但卻沒提出證據。據〈最後政治家〉，拜登事後跟內塔尼亞胡通電，沒有責備，反而花了一小時對內塔尼亞胡「循循善誘」，希望令對方看到以色列策略的不足。拜登說：「請幫我了解你的策略。」然後問：「這將如何結束？」內塔尼亞胡答道：「當我們恢復震懾力之時。」拜登追問：「你怎樣知道已恢復震攝力？」內塔尼亞胡說：「我們會知道的。」最後，拜登經過4次通話，才迫使內塔尼亞胡同意由埃及協調停火，停火在5月21日生效。
「循循善誘」難再奏效
拜登現時對以色列的招數，相信也跟當年無異，只是跟2021年11天的衝突相比，戰爭規模大得多、死傷者與流離失所者遠為多、拜登面臨的質疑也大得多。面對加沙死亡數字不斷攀升，拜登已對內塔尼亞胡「循循善誘」7個月，但美國沒有停止向以色列提供源源不絕的武器，只是暫停了一次而已。拜登批評美國大學校園親巴人示威「反猶」時，連「加沙」也沒有提。拜登仍然緊緊擁抱內塔尼亞胡，看不到加沙的巴人，也無視國際以至美國內部的質疑聲浪。對以色列的記憶還停留半世紀前的拜登，無法看到美國及世界都在改變，這種盲目恐怕將令美國和以色列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