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年輕人「不願進廠」成為內地近年就業現象，他們很多嫌工廠辛苦、薪水低、沒前景，寧願選擇靈活就業。隨着時勢推移，智能製造成為潮流，「機器換人」愈來愈多，第三代民工面臨不一樣的現狀，有的工廠大門已只向技術藍領敞開。
明報記者 王佩凡
「00後」入廠 不見同齡工人
李雯是個「00後」，她讀專科學校選了高鐵乘務專業，畢業後找了很多與專業相關工作，覺得自己不適合乘務工作，決定放棄所學專業。她也在家人幫助下，坐過辦公室，又去過許多公司面試，但都沒有成功。
「找到合適的工作還是很困難的，到後面就想隨便先找個工作做着，就進了工廠。」去年起，李雯在天津市一個生產安全配件的加工廠工作，對於成為「流水線女工」，她並不牴觸，「反正能掙到錢就行」。環顧全廠，李雯年齡最小，「基本都是40歲左右的姐姐，年齡相近的也是30歲左右」。她說，平時見不到同齡的新朋友。
外賣掙更多 工廠限加班
不僅天津，在全國先進製造業百強榜排第二的蘇州市（僅次深圳），也有許多加工廠招不到年輕人。三皮（化名）在某德資世界500強企業已經工作近10年，現是工廠管理層，他也表示廠裏大多數的員工都是「80後」了。
內地改革開放初期湧入工廠的農民工為第一代，之後第二代民工以「80後」為主體，目前第三代民工則是「00後」，他們被視為不願進廠的一群。「產線工作枯燥單一，工資也不高，還要受人管，一線管理產線的人文化水平也一般，運氣不好，還會碰到一些江湖混子。」三皮分析部分年輕人不願進入製造業的原因，又稱年輕人更多選擇自由的散工、送外賣，或者當個網約車司機。
「廠裏的年輕人文化水平也比較低，很多都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來這裏過渡一下的。」三皮說，雖然工人不如送外賣掙得多，但穩定，也不那麼辛苦。與以前加班加點不同，工廠限制加班時數已是常態，「實體經濟不好，都在降本（降低成本），不必要的加班現在也會管」，因為產品做出來賣不出去就會變成呆滯庫存，呆滯庫存又會產生庫存費。而且廠裏還會給工人按蘇州市基本工資買保險，比起那些外面日結的工作，確實穩定不少。
三皮指出，「對他們（年輕人）來說，有幾千塊收入，有休息時間，能打打遊戲，就滿足了，大部分年輕人現在不想結婚，也是壓力太大。」結婚後，男性有經濟壓力，很多都會離開工廠。李雯也說，廠裏女工比男工多很多，「很多男生都選擇去外面工作，累點但掙得多。尤其是結婚之後，必須要養家餬口，很多人就不幹了」。她選擇進廠也只是因為穩定，「女生送外賣還是在體力上吃虧，不如進廠好一些」。
技能要求提高 工廠難再「自由進出」
國家統計局4月30日發布《2023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全國民工總量2億9753萬人，年增191萬人，總數創下新高。當中逾8,182萬人從事製造業，他們月均收入4780元人民幣。其中，16至30歲年輕民工佔16.6%（約4939萬人）；高中及以下文化程度佔84.2%（2億5052萬人），初中程度是1億5501萬人為最多。
雖然年輕民工愈來愈多選擇做外賣騎手，但真實體驗過外賣工作的，也有不少最後回歸工廠。小琦在北京送外賣已有3個月，其間，一些和他同時入職外賣騎手的朋友已經撐不住，決定換工作了。「很多人還是想更穩定一點，也開始找工廠上班，但現在廠子也不好進，大家只能先送外賣維持生活，再慢慢找工作」。
現在許多工廠的大門確實不是「自由進出」了，如果沒有一定學歷，或者專業技能，年輕民工很難在好的工廠找到崗位。
三皮介紹了其所屬工廠內的新情况，他說，行業趨勢也產生了新變化，「現在都講工業4.0、5.0，產線自動化程度逐年提高，用更少的人，做更大的產量」。三皮直言，「也因為自動化，對產線工人的技能要求高了，這也成了普通工人工資這幾年無法大規模上漲的一個原因。包括3年疫情，實體經濟能活着已經很不容易，之後只會更想精簡結構，能用機器代替的就不會想用人工。」
政府力推智能製造 勞動密集產業調整
實際上，這也是近10年中國製造業發展方向，翻開2015年印發的《中國製造2025》，內文也多提機器不提人。「製造強國」靠的是智能化、自動化，而不是人手密集的生產線。近年，更因為國際形勢倒逼、新冠疫情催化，人力成本上漲、勞動密集產業受挑戰，加速了中國製造業自動化進程。
中國政府當前力推智能製造，引入自動化和機械人技術，減少失誤、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品質。惟早有研究指出，每增加一個工業機器人，就有1.6名工人（有的領域稱3.3人）失業。這種情况，在勞動力密集型工作和人工智能發展速度均位於世界前沿的中國，影響明顯。
對於產業結構調整，北京網約車司機孫大叔也深有體會。孫大叔是來自河南安陽的民工，夫妻在北京謀生，兩個孩子都在老家。孫原本是地盤工人，建築行業不景氣後，改去工廠打散工，薪金日結。今年以來，工廠崗位供不應求，薪金少了一半多，孫大叔只能開網約車餬口。孫妻在順義區開包子舖，客源也都是外來民工，但在他們紛紛「逃離」大城市的當下，「今年生意非常非常差，人都走了一半，沒人買包子了」。兩個人就等着包子舖今年10月租約到期，之後他們也要離開北京。
（中國故事）
■明報報料熱線﹕inews@mingpao.com / 9181 46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