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能搞好俄羅斯的戰爭經濟嗎？
在俄羅斯總統普京開啟其第五個總統任期後，俄羅斯政府新任內閣班子出現重大人事調整——國防部長換人。俄國防部長紹伊古（Sergei Shoigu）被調離他掌管多年的國防部，轉任俄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原第一副總理、普京的長期經濟顧問別洛烏索夫（Andrei Belousov）則被提名為新任俄羅斯國防部長。
俄烏戰爭正在進行，俄羅斯突然更換國防部長有些出人意料。不過，此事並非無跡可循。今年 4月24日，俄國防部原副部長伊萬諾夫（Timur Ivanov）突然被捕，罪名是收受鉅額賄賂。在俄羅斯媒體的報道中，伊萬諾夫被描述為紹伊古的親密盟友，自2016年起負責軍隊建築、住房、財產管理、抵押和採購。莫斯科巴斯曼區法院表示，調查人員認為伊萬諾夫參與了「犯罪陰謀」，「在為國防部承包和分包工作期間，以物業服務的形式收受特別大規模的賄賂」。如果罪名成立，他將面臨最高15年監禁。
伊萬諾夫案件被視為對紹伊古本人的打擊。由於紹伊古本人缺乏軍隊經歷且俄軍在2022年2月對烏克蘭全面開戰後戰場表現不佳，軍隊腐敗醜聞頻發，紹伊古曾多次陷於去職傳聞。2023年6月，由僱傭兵公司「瓦格納集團」創始人普里戈任發動「兵諫」行動時，普里戈任當時提出的最明確目標，就是要求國防部長紹伊古和總參謀長瓦列裏·格拉西莫夫辭職。
更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新任國防部長別洛烏索夫是一位經濟學家。公開訊息顯示，今年65歲的安德烈·別洛烏索夫畢業於莫斯科國立大學經濟學院，獲得控制論經濟學學位。別洛烏索夫是主張主權化和國家主義的經濟學家。他的經濟政策立場與前副總理、被視為普京時代經濟政策掌舵人的庫德林存在明顯分歧。2018年以前，別洛烏索夫與庫德林曾爆發過一輪隔空爭論，當時，庫德林認為必須改善營商和投資環境，吸引外資和引進技術，為當時陷入停滯趨勢的俄羅斯經濟找到新增長勢頭。而別洛烏索夫則與之相反，認為需要擴大政府主導的財政刺激。2020年1月，別洛烏索夫被任命為新任總理米舒斯金政府的第一副總理。此後，他被認為成功地在新冠疫情和俄烏衝突的兩輪主要衝擊面前穩定了俄羅斯經濟。
可以認為，庫德林是強調對外開放和發揮市場作用的市場派，他的觀點在和平時期、在俄羅斯與西方存在合作時期是有用的。而別洛烏索夫則更相信政府幹預，強調政府對資源的集中和控制。很顯然，在俄烏戰爭背景下，俄羅斯將在西方的重重限制下與發達國家市場長期隔絕。如何尋求對外開放、發展市場經濟，對俄羅斯來說恐怕沒有意義。面對這種前景，別洛烏索夫的經濟主張更適合當前和未來俄羅斯的需要。
有政治分析家認為，俄羅斯讓從未有軍隊經歷的別洛烏索夫「跨行」出任國防部長，其首要任務是打擊腐敗。不過，安邦智庫（ANBOUND）的研究人員認為，打擊與國防有關的腐敗可能只是一個方面，俄羅斯面臨的更重要的問題是，在西方的重重圍困之下，如何讓俄羅斯經濟能夠支撐這場可能曠日持久的戰爭？
對於別洛烏索夫出任新國防部長，俄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直言不諱地表示，這一決定的目的是遏制俄羅斯不斷膨脹的國防預算支出。佩斯科夫稱，在俄羅斯的國防安全預算激增至國內生產總值（GDP）的6.7%後，克里姆林宮希望任命一名經濟官員來管理國防部。「由於我們周圍眾所周知的地緣政治環境，我們正在逐漸接近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情況，當時強力部門的支出在經濟中佔比為7.4%。」佩斯科夫稱，目前「尚未到緊要關頭，但需要特別關注，」「讓安全經濟與國家經濟保持一致非常重要，這樣才能適應當前的動態……現階段，總統已決定由文職人員來管理國防部。」
從佩斯科夫的表態，可以看到幾個重要訊息。第一，俄國防預算支出佔俄羅斯經濟的比重已達到讓人擔心的程度，已經接近蘇聯解體前的時候。第二，隨着俄烏戰爭持續，俄羅斯經濟面臨着如何維持發展的現實挑戰。第三，俄羅斯當前所處的地緣政治環境，已經對俄經濟造成了極大的現實壓力，俄羅斯已經無法像過去一樣通過與西方的貿易往來、相互投資來發展經濟。實際上，自從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俄羅斯就處於被西方世界集體排斥之中，而俄羅斯則處於「去國家化」進程中（陳功，2020年），不可能處於正常的國家經濟發展中。隨着戰爭持續，俄羅斯的戰爭經濟如何維持，這將是一個大問題！
我們注意到，坊間有一種看法認為，俄羅斯因為打仗拉動了經濟增長。比如，2023年度俄GDP增長達到3.6%，高於世界平均水平。俄羅斯是發了戰爭財、經濟越打越好嗎？稍微用邏輯思考一下，就知道這種看法很不靠譜。對絕大多數國家來說，戰爭經濟都是一種「畸形」的經濟——是在特殊背景下、利用特殊手段實現的特殊增長。比如，2023年俄羅斯國防開支超過4萬億盧布，其中大量資源被投入了軍工工業，從而拉動了經濟增長。2024年，俄羅斯約30%的政府財政支出將撥給軍隊，國防與安全相關總支出佔年度俄羅斯財政預算的40%以上。可以肯定，2024年的俄羅斯經濟仍是一種戰爭經濟。
戰爭經濟最大的問題就是其可持續性與經濟健康問題。戰爭經濟雖然也可以創造GDP增速，但它優先保障的是戰爭和軍事產業（「大炮」），而非民生領域（「麪包與黃油」）。從俄羅斯老百姓目前的生活水平下降，可以看到戰爭經濟的負作用。我們注意到，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近日發言中一再提及，俄羅斯有必要創建一種「供應型經濟」。這意味着，隨着大量外國公司撤出俄羅斯市場、全球大多數發達經濟體對俄羅斯進行制裁，俄羅斯參與全球貿易的複雜性急劇增加，俄羅斯難以像過去一樣滿足其國內需求的增長。正如俄《生意人報》認為，對於未來的俄羅斯政府而言，確保經濟可持續性和穩定性已被視為一種「常規任務」。
在日益孤立於世界的背景下，俄羅斯如何保障經濟發展面臨困境，更不用說推動技術進步和實現工業現代化。如果俄烏戰爭長期持續，那麼經濟可持續性將成為俄羅斯的一個「脆弱點」。目前，西方國家正聯手從兩方面來「打擊」俄羅斯：一是借烏克蘭之手與俄進行的直接戰爭；二是聯手對俄羅斯經濟進行長期制裁、圍困和打壓，削弱俄維持戰爭的潛力。當戰爭陷入僵局時，經濟戰爭將會發揮更大的作用。實際上，西方世界早已看到了這一點，正在經濟層面密密地編織圍困俄羅斯的網絡。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經濟戰爭將會涉及到中國。為何在俄烏戰爭中保持中立、力促和平的中國會被牽涉其中？原因很簡單，中國正成為俄羅斯越來越重要的貿易伙伴和投資夥伴。從2020年至2023年，中俄雙邊貿易額分別為1077.6億美元、1468.7億美元、1900多億美元和2401億美元。可以看到，戰爭爆發後，中俄貿易規模大幅增長。在西方看來，中俄經濟往來為俄烏戰爭提供了經濟支持。
不久前，美國財長耶倫、國務卿布林肯訪華時都對中俄經濟聯繫發出「警告」，認為這支撐了俄羅斯的戰爭潛力。美歐向俄烏戰場直接提供軍火，卻不希望中國與俄羅斯做和平生意，對於這種霸道邏輯，一直恪守「不向俄羅斯提供致命性武器」諾言的中國當然不會買賬。不過，我們相信，美歐在此問題上不會輕易罷手，還會加大制裁俄羅斯經濟，並可能因此制裁更多的中國企業。對中國政府和中國企業來說，對這種趨勢需要做好準備。
最終分析結論：
俄羅斯突然更換國防部長人選，讓經濟學家「跨行」執掌國防部，一個重要原因是俄羅斯的戰爭經濟面臨挑戰。當俄烏戰爭陷入僵局時，削弱俄羅斯的戰爭經濟潛力將成為西方的重要目標。在西方加大制裁俄羅斯經濟時，將會同時施壓與俄羅斯經濟關係越來越緊密的中國。俄烏戰爭引發的地緣政治動盪，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波及一直恪守中立的中國和中國企業。
本文原載於2024年5月13日安邦智庫的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