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之有物
一窺雍正皇帝繼位的關鍵時期
在清宮劇的熱播下，康雍乾盛世的皇位爭奪戰，一直是劇迷津津樂道的話題。其中，雍正皇帝的繼位內幕更是史學界關注的焦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陳熙遠研究員在整理明清內閣大庫的檔案時，發現了一份重要文獻：疑似乾隆皇帝主導編纂的《要緊補遺檔》，這份文獻記載了康熙、雍正兩朝交接前後近 40 天的細節。中研院 112 年胡適院長科普講座邀請陳熙遠研究員，以「《要緊補遺檔》與雍正皇帝繼位之謎」為題，從乾隆皇帝的視角重新審視雍正皇帝的繼位之謎。
（圖｜研之有物）
康熙遺詔留下的謎團
雍正帝的繼位之謎不僅受到古今群眾的熱議，也引發清史學界的長期論戰。胡適曾將此案評為「清朝第一大案！」學者們更經由分析現存史料，提出篡位奪嫡說、合法繼位說，甚至有雍正帝在康熙帝彌留之際趁機自立的說法。
這段繼位過程之所以撲朔迷離，關鍵在於康熙帝駕崩前，並沒有明確指定皇位繼承人。雖然康熙帝曾立過二阿哥胤礽為太子，但兩度立廢後，再沒有立過皇儲。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康熙遺詔」成為探討皇權繼承的少數證據。
事實上，康熙遺詔並非完全由康熙帝本人主導，只有部分內容源自康熙 56 年（1717）的面諭。康熙帝在生了一場大病後，曾向皇子們與諸王大臣交代遺詔內容，主要替傳統帝制天下、大清帝國統治的正當性辯護，也為自己的文治武功做歷史定位。
遺詔的最後一段提到最重要的繼位人選：「朕亦欣然安逝，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此段內容並非來自康熙 56 年面諭，也無從定奪是皇帝原意亦或他人添加。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陳熙遠研究員，長期研究清宮內閣大庫檔案，提出了關於康熙遺詔的一些看法。首先，康熙遺詔是在確定了繼位皇帝後才布告天下，這意味著遺詔不僅反映康熙帝的意志，也可能融合雍正帝的意見。因此，僅憑遺詔來證明康熙帝選定雍親王為繼承人，並不夠充分。
進一步地，如果仔細研究雍正帝和兒子乾隆帝留下的檔案，可以發現一些細微的線索，顯示他們在處理繼位問題時，可能有不同的策略和態度。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陳熙遠研究員，以「《要緊補遺檔》與雍正皇帝繼位之謎」為題，帶我們從乾隆帝視角重新檢視雍正帝的繼位之謎。（圖｜研之有物）
雍正皇帝出版假訊息澄清手冊：《大義覺迷錄》的闢謠策略
首先，我們來看雍正帝怎麼處理外界對其繼位正統性的質疑。
坊間流傳許多雍正帝竄改康熙遺詔的故事。傳言康熙帝在彌留前曾手書遺詔，雍正帝偷偷把「傳位十四皇子」的「十」改成「于」，成為直指自己的「傳位于四皇子」。由於十四皇子胤禎表現優異，康熙帝特派他帶兵西征，因此很多人認為屬意的儲君是胤禎。
康熙遺詔清楚寫下傳位給「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並非傳言中經竄改的「傳位于四皇子」，且滿文版本的遺詔也不可能輕易塗改。但可以確定的是，康熙帝並沒有親自確認最終遺詔，遺詔是在雍正帝大權在握後才頒布天下，留給世人諸多遐想。（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面對各界的流言蜚語，雍正帝即位後特別編纂《大義覺迷錄》，將自己與異議人士曾靜的辯論過程集結成書，用以澄清謠言、清理異議，類似現代政府透過官方宣傳管道發布假訊息澄清文。
以外界質疑的篡改遺詔為例，雍正帝在《大義覺迷錄》中並沒有直接駁斥謠言，而是拿出康熙遺詔作為證據，證明遺詔完全展現康熙帝臨終前的本心與遺願，自己是透過頒詔儀式傳位登基的合法繼承人。
為了讓《大義覺迷錄》在民間廣泛流傳，雍正帝命令地方官需在每月初一、十五向全國百姓宣講書中內容。不過顯然乾隆帝不太認同父親的作法，繼位後特命人將《大義覺迷錄》全數收回銷毀，直到 1920 年代才由民間重新刊印，讓研究清史的民國時期學者多了一項參考史料。
雍正帝另創立「秘密建儲制度」，立旨傳位詔書後，密封藏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後，讓繼位者除了遺詔外，再多了一層合法保障。（圖｜Tommy Wong, Flickr）
關鍵交接時期！亁隆皇帝編《要緊補遺檔》解父親繼位疑雲
由於康熙遺詔及其他官方檔案在提供歷史證據上有所局限，也不足以完整或準確地反映康熙朝末期的實際情況，特別是皇位繼承的部分。至於《大義覺迷錄》則是雍正帝為了回應爭奪皇位的質疑和指控而撰寫的文獻，帶有作者的主觀立場和辯護色彩。這導致今日我們依然對雍正帝登基的內幕有諸多猜想。
想解開謎題就必須有新的線索，陳熙遠研究員在整理史語所典藏的內閣大庫檔案時，意外發現一份外表樸素、只有 9 頁且多處塗改的檔案，封面寫有 5 個大字《要緊補遺檔》。
究竟是什麼事那麼「要緊」，非得特別寫成一份檔案？經多方比對後發現，《要緊補遺檔》應是編寫《世宗憲皇帝實錄》的眾多稿本之一，大約在乾隆 4 年（1739）以前寫成，主要用來修訂康熙、雍正兩朝交接前後近 40 天的記載，當中藏有乾隆帝對父親繼位疑雲的處理態度。
《要緊補遺檔》是編寫《世宗憲皇帝實錄》的眾多稿本之一。該實錄自雍正 13 年（1735）11 月開實錄館纂修，最終於乾隆 6 年（1741）完成。《要緊補遺檔》則大約在乾隆 4 年以前寫成。（圖｜研之有物）
因這段期間關係到雍正帝的繼位爭議，身為兒子的乾隆帝在主編雍正朝（世宗憲皇帝）實錄時特別慎重，因而列為「要緊」事務，需特別開一份檔案補充修訂遺漏之處。
細看《要緊補遺檔》可以發現，乾隆帝對父親生前描述的繼位過程並不滿意，因此重新修訂許多細節。
最大的改變是，不再以康熙遺詔強調雍正帝繼位的合法性，僅提到由時任理藩院尚書的隆科多「宣諭」，告知諸皇子繼位者為皇四子胤禛。
陳熙遠研究員認為，乾隆帝對康熙遺詔的「冷處理」──即不過分強調或著重於遺詔，是因為他知道，康熙帝在世時並未親自確認最終遺詔。從一些蛛絲馬跡研判，康熙帝在駕崩前的身體狀況應該相當不好，健康的衰退可能影響了他處理國事，包括遺詔事宜的能力。
例如在雍正帝主編的《聖祖仁皇帝實錄》中，有一段描述當時還是四阿哥的雍正帝前往暢春園探望病重的康熙帝，那時應該已經確認繼位人選，但從字裡行間可以發現事有蹊蹺！
照理來說，康熙帝應該會說：「這天下就交給你了」或「你做事我放心」，表示期許鼓勵之意，可是根據記載，他們在聊的卻是：「為什麼病越來越重！」好像醫生在跟病人聊天。陳熙遠研究員認為，可能的解釋是，康熙帝已病重到不太能言語，因此能親自處理遺詔的可能性不高。
另一個證據來自雍正元年 8 月 17 日的記載，雍正帝曾向總理事務王大臣、大學士、九卿等官員透露：康熙帝是在「倉猝之間，一言而定大計。」也就是說，康熙帝並沒有明確指定繼承人，而是在離世之際才匆忙決定。
世宗憲皇帝登極恩詔。雍正帝登基後頒布的詔書，當中提到康熙帝是在「升遐之日」將宗社重任付託給雍正帝，並藉此詔向天下臣民保證：過去的良法美政，本當萬世昭垂，他繼位後「當永遵成憲，不敢稍有更張。」（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種種啟人疑竇的記載，很可能影響乾隆帝主編《世宗憲皇帝實錄》的態度，然而這是否表示乾隆帝也在懷疑雍正帝繼位的正統性？陳熙遠研究員認為這倒不至於，畢竟兩人是命運共同體，唯有雍正帝順利繼位，乾隆帝才有機會登基。
乾隆帝比較在意的是，雍正帝繼位過程的所有細節，是否都達到一位仁君該有的形象。
在《要緊補遺檔》中，記載許多雍正帝處理康熙帝後事的細節，最後也正式收入《世宗憲皇帝實錄》，極力凸顯雍正帝的至孝之情。
例如康熙帝入殮的過程有一段描述：「上親安奉大行皇帝於黃輿，上攀轅依號哭」，說明雍正帝侍奉父親大體入殮棺木後，依靠在棺木旁嚎啕大哭。
康熙帝入殮的過程有一段描述，凸顯雍正帝的至孝之情：「上親安奉大行皇帝於黃輿，上攀轅依號哭」，說明雍正帝侍奉大體入殮棺木後，依靠在棺木旁嚎啕大哭。
（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另有一段寫到：「皇太后屢因上過於毀瘠，勸諭勉進飲食，上曰︰臣謹遵慈諭，應進飲食之時必進飲食。」形容雍正帝因父親逝世而悲傷到不思飲食，皇太后代眾臣多次勸說，雍正帝為了不讓母親、臣子擔心，答應會按時吃飯。此處顯示雍正帝對眾人的體貼之情。
此外，《要緊補遺檔》也透過重要活動暗示雍正帝是最可能的繼任者。例如康熙帝病重時恰逢清朝三大節之一的冬至，特任命時為雍親王的胤禛代理，前往南郊主持祭天之禮，由此推測雍親王應該是最獲認可、最能接棒成為天子的不二人選。
回望父親的黑歷史！細節控亁隆打造真命天子雍正
《要緊補遺檔》有一段提及雍正帝遵照康熙帝遺意，將素日的服飾物品分賜給皇子、諸王大臣、親近侍御人等，下方有一耐人尋味的標註：「有旨再查內總管」。（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從許多地方可看出，《要緊補遺檔》的修訂過程非常嚴格和謹慎。例如有一段提及雍正帝遵照康熙帝遺意，將素日的服飾物品分賜給皇子、諸王大臣、親近侍御人等，下方特別標註「有旨再查內總管」。
此處揭露亁隆帝行事謹慎、重視細節的性格，認為涉及財物分配的事項需再向內總管確認，以免引發爭議。
對乾隆帝來說，每一條補遺皆至關重要，都是形塑父親事親至孝、仁民愛物、真命天子形象的重要拼圖。
雖然新史料揭露的雍正帝繼位過程仍有觀點的局限，但這意味著還有其他史料能呈現事件的不同樣貌。陳熙遠研究員表示，從《要緊補遺檔》到《世宗憲皇帝實錄》定本之間，應該還有很多版的稿本值得細細推敲，期待將來還能找到其他史料。
即便如此，《要緊補遺檔》已是《世宗憲皇帝實錄》修訂過程中的重要見證，也為雍正帝繼位之謎提供一個耐人尋味的視角──兒子回望父親如何繼承皇位的視角。
採訪撰文│莊崇暉
責任編輯│田偲妤
美術設計│蔡宛潔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研之有物 老爸如何成為皇帝？乾隆皇帝眼中的雍正皇帝繼位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