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听外企高管讲述为什么“必须留在中国”？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邢晓婧 涂蕾】编者的话：改革开放的中国早已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和稳定力量，但近十多年来每隔一段时间，部分西方国家就会炒作一轮所谓“外资撤离中国”的不实论调，甚至有政客、媒体等一味鼓吹与中国“脱钩断链”。商务部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1-2月新设外资企业数量高达7160家，同比增长34.9%，为近5年来最高水平。中国德国商会1月发布报告称，超九成受访德企计划继续扎根中国市场，过半德企计划今后两年增加在华投资。一系列数据表明，跨国公司依旧看好中国市场的发展机遇。回望过去四十余年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历程，众多在华外资企业在促进中国经济发展的同时，自身也获益良多，这种共赢的局面持续至今。《环球时报》记者日前走访江苏省无锡市，对话多家在华外企高管，他们用亲身经历讲述了过去外企为何来到中国，以及未来又为何“必须留在中国”。
7200余家外企落户无锡
从北京南站乘坐G27次高铁，仅需3个小时56分钟即可抵达无锡东站。无锡地处江苏省南部，位于长江三角洲江湖间走廊部分，东邻苏州，距上海大约130公里；西接常州，距离其西北方向的南京大约180公里。夜晚的梁溪老城区人头攒动，年轻人在清名桥古运河拍照打卡，领略江南人家的原生态风貌。以此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分布着数千家大大小小的外资企业。无锡市政府办公室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在这座常住人口约为749.5万的城市里，集聚7200余家外企，其中包括110家“世界500强”公司投资的222家企业。
在新吴区的一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作响，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试验新研发的生产设备。这里是法国TLD集团2008年落户空港经开区的腾达航勤设备（无锡）有限公司，主要生产飞机牵引车、货物升降平台、行李牵引车等地勤设备，客户包含航空公司、机场、地勤服务商等，占有较为可观的市场份额。
在被问及产品销往何处时，腾达航勤设备（无锡）有限公司首席运营官吴建强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全球范围内的航空公司和机场，凡是航班能到达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产品，你不妨随便说说看。”“马达加斯加？”记者说出了曾去采访过的一个非洲岛国。吴建强称，马达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伊瓦图机场使用的行李车就是无锡工厂生产的，他们公司在中国有上海和无锡两家工厂，产品从中国走向世界。
吴建强随即谈起了TLD集团和中国的渊源。为开拓广阔的中国市场，该集团1997年前后在上海投资建厂，业务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不断壮大。到了2007年左右，上海工厂已经无法满足市场需求。那时，上海土地价格开始上涨，新建厂房成本较高，于是TLD集团便考虑在上海周边城市选址，恰逢无锡市政府招商引资，新厂房可以入驻空港产业园区，便于产品的研发设计。综合考虑之后，该集团于2008年成立无锡公司。
美国捷普公司的情况与TLD集团相似。捷普电子（无锡）有限公司总经理肖勇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上世纪90年代末，捷普公司先后在广州和上海建厂。进入21世纪，为了满足更多客户的需求，着手增设工厂。当时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出口加工，得益于无锡市政府的扶持政策，（新厂）可以落户到综合保税区，享受一定的税务优惠。那时已有不少‘世界500强’企业来到无锡，形成产业集群效应，来这里有助于开拓新客户，拓展业务范围。”
从落户无锡的案例不难看出外资企业缘何来到中国。不过，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市场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曹和平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大约从10年前开始，中国就逐渐发展成为全球竞争最为激烈的市场之一。随着中国工业制造和数字经济水平的快速发展，本土企业综合实力日益增强，在华外企面临的竞争压力自然也在加大，这是中国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
曹和平说，过去中国人力资源成本相对较低，本土企业竞争力相对不高，外国企业的优势比较明显，“但现在，在中国这样全球最具竞争力和创造力的市场上，外资企业必须付出更多努力参与竞争，这是大势所趋”。
竞争倒逼技术革新
“我们确实有很强的危机感，在中国市场上必须‘分秒必争’，慢半拍都可能影响企业的生死存亡。”吴建强对《环球时报》记者讲述了他个人的观察和体会。他表示，得益于技术领先以及起步早，腾达航勤在业内保持明显优势，以前在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现在已经“不足为虑”。当前最重要的竞争对手是一家来自山东威海的中国本土企业，而这家企业目前的市场份额尚不及腾达航勤的1/3。
“中国企业的技术水平、制造能力等综合实力提升速度非常快，看看中国车企迅速抢占新能源汽车的市场份额就知道了。”吴建强称，有危才有机，激烈的市场竞争倒逼企业不断进行技术革新。同时，中国在安全系数、绿色环保等方面的标准逐渐成为行业标杆，在这里可以及时洞悉行业动向，为调整策略争取时间。
吴建强介绍说，疫情过后，为应对航空业人手短缺的问题，需要加紧研发无人驾驶、无人操作的设备。往机舱运送货物时，装载货物的平台车必须无限接近舱门，但又不能撞到舱门，否则会损坏飞机，以往需要熟练工人现场指挥，现在利用一款该公司自主研发的自动安全靠近系统即可精准把握分寸。
吴建强表示，中国民航推行电动化、淘汰柴油机，这个过程并非想象中的“拿掉柴油机、换上电池”这么简单，这种新趋势意味着过往的应用系统、知识储备全部清零。他解释说，以前机械设备上的问题凭借经验检查一遍即可发现，电动化需要依靠代码运行，出现问题难以用肉眼识别，这些都需要企业花费大量时间研发，“在中国市场上的激烈角逐，让我们把欧洲和北美的竞争对手甩在身后。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我们在中国的公司拉动法国TLD集团在这条赛道上一路向前”。
本土研发优势日益凸显
在采访中，《环球时报》记者得知，捷普电子（无锡）有限公司的一项创新发明，AI-AVI（自动视觉检测）项目于去年6月获得了美国制造委员会颁发的美国制造业领袖奖，这是捷普成立以来第一次获此殊荣。
“捷普无锡工厂是一家创新工厂，拥有超过100项专利，在捷普全球100多家工厂中，无锡工厂是目前唯一一家集研发、原型试产、制造和售后维修检测服务能力于一身的工厂。”肖勇对记者说，他2006年加入这家公司时，厂区周围还是一片荒地，那时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才，而现在该工厂已经组建了超强的本地化研发团队，因为中国高素质人才储备非常丰富，公司和许多高校有着密切合作。
公开资料显示，中国每年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专业（STEM）毕业生的数量超过500万，处于全球领先水平，丰富的人才红利为外资企业提供不少便利。吴建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法国TLD集团刚刚成立无锡公司时，一度难以招到合适的人才，他自己因为是无锡本地人，不然也倾向留在上海工作。没想到，经过十余年的人才储备和中国各地的快速发展，现在北上广深之外的企业也可以招到优秀的人才，本土化研发更具优势。
成立于1914年的德国嘉科（KACO）公司是一家特种橡胶密封件的生产企业，一直为奥迪、宝马、大众等车企供货。近年来，比亚迪、蔚来等耳熟能详的中国车企，也成了该公司的重要客户。
德国嘉科（无锡）密封技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朱代贵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中国（市场）是行业竞争的核心，走在技术前沿，所以我们非常重视在中国的设计和研发，目前开设在无锡的研发中心也都是由中国工程师组建的。早期还有德国工程师在这里指导工作，后来全部撤走了，现在只是偶尔会有外国专家过来短期交流。”
“捷普无锡工厂的愿景是‘5G助力华东地区最佳智慧工厂’。”肖勇对记者说出了豪言壮语：“无锡是我们捷普最大的通信生产基地，在大约20年时间里，从最早的2G到现在的5G，公司的发展和中国的科技一道起飞。我相信，未来在中国市场，我们仍将大有可为！”
“我想我会在中国干到退休”
芝兰雅烘焙原料（无锡）有限公司位于无锡市锡山区，是荷兰百年企业Zeelandia于2001年在无锡参与设立的合资企业，发展至今已有20余年。该公司董事长威赫（Wiekert Visser）2014年来到无锡公司，本以为工作两年就调回欧洲总部，没想到一待就是10年。“每当看到全球市场环境恶化时，我都会感叹公司当年的决策是多么具有前瞻性。看！我们在中国拥有一座‘宝矿’。”威赫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在集团份额中，芝兰雅烘焙原料（无锡）有限公司所占份额从最初不足10%增长至超过20%，为集团业绩作出很大贡献。
工作之余，威赫还在积极学中文，“我想我会在中国干到退休”。他表示，其公司在中国学到的重要一课就是“速度”——快速处理问题、快速向前迈进，就算失败也没关系，不要害怕，继续向前！他强调，在中国市场积累的经验有效帮助芝兰雅烘焙原料参与了竞争，“快者得天下”，谁能率先推出产品，必然能获得更多市场份额，后来者最多只能争夺剩余市场。
“我知道西方有一些所谓和中国‘脱钩断链’的言论，我觉得没必要在意，因为全世界的企业都将盈利放在首位，没人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威赫称，德国总理朔尔茨、荷兰首相吕特等欧洲政要相继率领高级商务团访华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年58岁的威赫说，他能切身感受到国际社会对中国的兴趣，总有国际客户向他了解中国市场的动向以及电子商务等新趋势。此外，“中国制造”也成了一块金字招牌，有的欧洲国家客户听说产品是由中国工厂生产的时，都会毫不犹豫地下单。“中国市场仍有很大的增长潜力，我们公司最近正在讨论在中国扩大投资，很快就会出台具体方案。”威赫强调称，积极参与中国的市场竞争，才能在世界拥有一席之地，这也是外企必须要留在中国的理由。
“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世界的繁荣同样需要中国。”曹和平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中国参与最直接、最激烈的市场竞争有助于企业进行技术革新、提升全球竞争力。他还提到，中国企业也有许多需要向跨国公司学习的地方，也需要通过跨国公司和海外市场保持连接，进行全球宏观不平衡的双向产能调整。他表示，中企和外企深化合作、互学互鉴，将对全球市场产生深远的积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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