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習近平訪問歐洲三國，從戰略和實效角度看，是可行之策；各方雖有利害衝突，但氣氛寬鬆、客氣收場。不過國際政治始終爾虞我詐，能合則各取所需，不能合則台前握手、背後插刀。因此所謂「朋友」者，只是「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語出李後主《憶江南．多少恨》）。法國總統馬克龍也可車水馬龍隨時變，成為見首不見尾的神龍。
所以，治國者主要不是靠外人，而是要真心真意和全面地依靠人民，才能「得民心者得天下」（後代總結孟子在《離婁上》的話）。最近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宣布將交班給黃循財，作了臨別贈言；他雖然沒有直言中國，但其發言對中國有很大啟示。有感於上述各種動態，扣心苦思，引出今天標題，並盼各方清醒處之。
（1）習近平訪歐減壓和拓展生機
──此行有合縱連橫之用，一來利用經濟手段和歐美分歧，減少歐美聯手制華的壓力；二來利用歐盟成員國各有私利、彼此不協調，盼能化被動為主動。習近平除了訪問法國，還訪問塞爾維亞和匈牙利，背後有「一弓三箭」作用。皆因塞爾維亞是上次少數出席北京「一帶一路」論壇的歐洲國家，中國在該國也有電廠投資。至於匈牙利，則是歐盟成員，若搞好中匈關係，對減少歐盟的壓力也有幫助。外界傳聞中國有意在匈牙利設電動車廠（此議原跟意大利洽商，但因意大利退出「一帶一路」而告吹），倘能成事，對中國有利。
──至於歐盟指摘「產能過剩」的問題，中國表示「此乃偽命題」。事件的實質是：中國電動車遠遠未能填滿歐洲市場，但歐盟視為低價甚至「賤價」傾銷，並可能有政府補貼，打亂市場，傷害歐洲利益，這才是關鍵所在。有數據可作佐證：法國支持歐盟調查中國電動車營銷行為，今年7月將完成為期9個月的調查，有可能大增關稅。但即使大增關稅30%，中國電動車仍有盈利；至少要增加45%甚至55%關稅，才無利可圖。
──法國也利用這個機會增加宏觀和微觀利益。宏觀者，是法國希望搞好法中關係，努力追趕和超越德國（德國一些企業在美資撤離中國後已乘時投入），成為歐洲第一大國。微觀者，是法國以貿易為重，它每年向中國輸出約20億歐元化妝品，但跟法國干邑一樣，關稅頗重。此外，中國為減少對美國飛機的依賴，也會增加向法國買機（市場傳聞正洽商50架）；還有核電設備和技術，都是法國強項。倘能鞏固法中關係，對法國百利而無一害。
──在在可見，中國如今逐漸恢復對外的務實和理智，知所進退，明白外國可以不聽你的，還會跟你對着幹，而中國又未能號令天下；倘胡亂行事或硬碰，自己也會傷勢不輕，近年的經驗實在是一大教訓，在此不贅。更重要的是，在近年碰撞中，中國的實務官員發覺，即使綜合國力提升，但仍有很多容易受傷的死穴，包括因內政問題而影響的對外實力。這已毋庸諱言，也是外國擔心出現「世界亂象」的原因，這與中國認為「外國遏制中國崛起」的角度不同。所以與其繼續衝突，倒不如應硬則硬、應軟則軟，方為上策。
（2）對內心境不寧 歷史成為感慨
──國際形勢雖波譎雲詭，但畢竟已大致有迹可循，可以閒庭信步風雨間。可是，對內政策卻一直謹小慎微，甚至變得杯弓蛇影。以香港為例，主流民意肯定國家安全的重要，也不會破壞國安，但官方在取得法律的全面保障後，心裏仍不踏實，擔心「軟對抗」，變成精神繃緊，心境永無寧日。這種精神繃緊變成內心崩潰，對自己已操控一切的大局也沒有信心，與中國對外的寬鬆和談笑用兵大異其旨。且聽以下近期事例：
── 一拳書店在學校舉行推理小說活動，但因「一個匿名投訴」而被迫取消；後來該書店還蒙上很多「惡名」，詳情可參閱近期新聞。從普遍反應可見，加諸它身上的「惡名」只是「一家之言」，並無代表性。相反，這令我想起被稱為三聯書店創辦人的鄒韜奮，當年他搞《生活》周刊，設立書刊代辦部，即生活書店前身。那時候他同樣被國民黨政府打壓，而支持他的卻是中國共產黨。
如果指一拳書店「趁機滲入學校」，這又令我想起1960年代香港左派如何透過「灰線」和舞蹈、文化進入非左派學校。你可以說「時代不同，性質也不同了，不能簡單比較」，但其實市民就是用簡單的平常心看問題。可惜平常心卻被變成不平常的「包藏禍心」，這又如何讓人信服呢？
──香港漫畫家尊子最近獲得「安南勇氣漫畫獎」，並在頒獎禮讀出多名失去自由的友人名字。他40多年的創作，也許不被官方欣賞和接受，但已得到國際承認。這又令我想起1949年前在大陸用漫畫諷刺時弊和宣傳抗日的漫畫家，例如豐子愷、張樂平等，當年他們備受壓力，而中國共產黨則用不同方法支持他們。
──香港記者協會早前組織一個「剎那的烏托邦」音樂會，但有籌款性質，後來因「不可抗力的原因」而取消。本月底它再舉辦《基本法》第23條及國安法媒體教育講座，題目十分正路，但屆時命運如何？天曉得，不知會不會有人認為它「藉正路題目講反話」。這個年頭，愛國者「精（忠血）液上腦」是家常便飯，只盼各方冷靜處之。
──凡此種種，可見歷史互換角色，行為和思維也不同了。惟無論如何，都會令人陷入迷思：到底是今天對、昨天錯？還是今天的「正確」否定了昨天的正義？但若昨天的正義是「錯」，為何官方又宣傳他們當年怎樣保護反國民黨壓迫的文化界、新聞界人士？
此外，今天對外的寬鬆，為何不可以照樣放在對內的意識形態領域？以致官方我行我素、無甚制約。相反，「定性文化」、「劃線文化」不斷蔓延，扎根更深。這種社會悶氣，早已把「日夜都繽紛」打得粉碎。原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為今我所用，才是永恒。
（3）李顯龍臨別贈言 甚有啟示
──當年鄧小平認為可以學習新加坡的社會和行政管理，所以派很多大陸官員前往學習，港澳回歸前後一些官員也到當地學習。不過有一點內地沒有明言，就是新加坡經濟搞得不錯，但同樣獨裁；所以怎樣在專政之下搞活經濟，才是學習重點。
──李顯龍說新加坡能強大起來，有三大重點：一是社會凝聚力；二是長期規劃；三是政治穩定和信任是建立在人民與政府之間的強大信任基礎上。他沒有提及中國，但說如果「像其他國家般只關注短期利益」，新加坡必定沉淪；所以不能犯任何小錯，更不能「陷入民粹主義、部落主義和本土主義」，否則會深陷困境。
總之，他深明滿招損、謙受益，這樣才能「得民心者得天下」。否則，即使「廣交國際朋友」，車如流水馬如龍，但外無知己、內無支點之力，又如何由治及興呢？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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