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六田知弘：感受波动，用镜头记录佛像的“秘密”
人物访谈 艺术丢掉“我要拍了”的意识
鬓角浮现的血管、嘴角的细纹、慈祥的眼神......。这张沐浴着自然光浮现真容的“无著菩萨立像”图片（运庆作品，兴福寺收藏），是六田的代表作之一。那种真实感，仿佛鲜活的无著矗立眼前，让见者为之心动。
与这一表情的邂逅，只有短短10分钟。据六田回忆，这次不经意的拍摄瞬间是一次特别的经历。
2017年秋天，当时六田为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的“运庆”展专程去兴福寺北圆堂拍摄无著像。上午的拍摄动员了寺院、博物馆相关人士、摄影助手等十多个人手，终于“拍好了”。摄影告一段落，大家满意地进入午休时间。
这时六田才打开手机，发现有个未接来电，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打来的。六田回电后，友人告知“我右腿连根截肢了”。这个消息让六田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员工开会确认下午的流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到北圆堂，六田发现上午原本关好的门，不知为何开了一扇。走进堂内，低角度的冬日阳光从敞开的门洞射入，反射在地板上，昏暗的空间内，一尊无著像显露真容。
“就是这个！”
员工都准备下午的拍摄去了，谁也不在。独自一人使用长焦镜头一气呵成，完成拍摄。六田既没有特意等待这一瞬间的到来，也没有计划过，完全丢掉了“这尊佛像，应该这么拍”的意识。这个瞬间，六田感觉自己接收到了无著像展示给他的“秘密”信息。
通知我“你可以拍了”
六田称，拍摄对象把“秘密”向自己展示时，就是通知“你可以拍了”。他便按照指示，用镜头记录那个瞬间。六田说：“拍摄对象自己就能发出丰富的信息，远超摄影师的所思所想。我必须变成一个‘接收器’，去拥抱那些信息。”
这种状态也可以说是把日常意识放空的“无心”状态，不过六田的原话是“变成中性体”“让意识下沉”，这是六田每次面对拍摄对象时都会寻找的状态。他把佛像和美术品、建筑物等各种拍摄对象向自己讲述的信息，用镜头如实地记录下来。拍摄对象会变，但这一姿态不变。
那么，六田化身“接收器”，感知到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他说，是拍摄对象所内含的“祈祷的记忆”和“时间的记忆”。拍摄东日本大地震灾区留下的遗物时，六田感受到，这些物品生前的主人的记忆、受灾前后流淌过的时间记忆，统统化作一股强烈的波动。
经历数百年至上千年时光流转的佛像，其承载的记忆更为厚重。制作佛像的信徒运庆，在信仰的佛像面前双手合十的信众，这些记忆的堆积，引发出波动。摄影师调整自己，同步共振，将这种波动抱拥入怀。六田也说：“摄影师需要具备抓取这些波动的接收器。”
“照片不是个适合表达自我的媒介”
六田并不是一开始就达到这种境界的。早稻田大学的学生时代，他很敬佩开拓了新领域的摄影师东松照明（1930-2012年），想拜师学艺，却遭到无情拒绝。不过，他后来一直找东松点评自己作品，交流不断。其间有一次，东松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是把摄影当作自我表达的手段了吧？照片不是个适合表达自我的媒介。小说和画画更能实现自我表达。”
“东松老师自己的拍摄作品不也是在自我表达吗？凭什么这么说我？”——解开这个心结，是2年后的事了。六田大学毕业后，去了尼泊尔东部的喜马拉雅地区，那里居住着少数民族夏尔巴人。六田在夏尔巴人的村子里待了18个月，四处走动，拍摄人物和风景。
“和自身相比，身外的世界更广阔更深远，简直天壤之别。拿拍摄外界来完成自己渺小的自我表达，简直是牛鼎烹鸡，愚蠢至极，这样根本拍不出好东西。拍摄对象发出的那些无法用语言悉数捕捉的部分，需要我化身接收器，将其定格在照片上。这才是我的使命。”这便是六田在夏尔巴人的村庄，通过“颠覆自身世界观的体验”而得出的结论。
在那个时刻，六田终于亲身体会到东松老师说的那句“摄影作品不适合用来表达自我”。之后，他便一直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信条。
与光的粒子融为一体
在夏尔巴人村庄拍摄的第一部作品集《光之赤足——夏尔巴人》（1990年）、以中世纪罗马教会和修道院为题材的《罗马式建筑 光之圣堂》（2007年）、《石与光 熙笃会修道院》（2012年）《罗马式建筑——光影中的隐匿之物》（2017年）。六田的作品集大多以光为标题。
六田重视自然光拍摄，源自小学时期被祖父带着巡游奈良古寺的经历。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们连续几小时一直观看隐隐绰绰的佛像。他说，于是“我看到了光的粒子，而我潜入到粒子堆里。我总是能跟佛像发出的东西同频同步。”
这点，在夏尔巴人村庄的经历中得到了确认。在《光之赤足——夏尔巴人》的后记里，六田写了这样一段话。
这种光线的扩散和聚集相互交织，令人炫目。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我时不时会被拖入一种奇妙的眩晕感中。架起相机，窥探世界，不知为何，让我有种站在异世界入口的感觉。然后，我感到那个跟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跨过了交界线，肆意入侵这个世界。
六田捕捉到的光，跨越了国境和宗教，引人共鸣。以罗马式教堂建筑为主题的摄影展在巴黎举办之际，收获了众多观展者的惊叹：“照片上有我们小时候在教堂感受过的光影。”“你一个东方人，为什么能捕捉到我们感受到的光？”
没有装饰的、昏暗的修道院堂内，柔和的光线从小窗射入，光影中仿佛感到上帝的存在。八百多年来人们的信仰堆积成记忆，六田知弘作为“接收器”，接收到了这些记忆发出的光的波动。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宇宙奥秘的碎片”定格在照片上
胶片时代开始摄影师职业生涯的六田说，数码相机的登场是一个转折点。
在胶片相机时代，因为无法当场确认拍摄的画面，拍得越多就越烧钱，所以大多数情况是事先在脑子里构想一个理想状态，再慎重地按下快门。然而，进入数码时代后，这种顾虑就不存在了。不必再费尽心思瞻前顾后，六田说：“使用数码相机的话，可以在不经意间抓住那些特意拍摄而拍不到的‘宇宙奥秘的碎片’”
六田第一次使用数码相机拍摄的对象是运庆的佛像。当时也是因为佛堂内狭窄，没法使用大型胶片相机，他感受到佛像发出的一种“气”在流动，于是果断按下了快门。当场在液晶显示器上确认后，发现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如实完整地记录在照片上。“哇，拍到了不得的画面了！”六田不禁低声惊叹。当时的场景，如今依然记忆犹新。
在影展上，很多人会问六田“拍摄前，你一直在等待光线吗？”，但六田会否定：“绝无此事。”他在拍摄前不会预先构思光线状态。他说：“我会在拍摄对象周围走动，当在不经意的瞬间邂逅那道光，我会下意识地按下快门”。这种风格一直没变，而数码相机的技术进步，更是极大扩展了这种表现手法的可能性。
不假思索，接受指引，摄影师与拍摄对象之间因共鸣而产生的感动，通过作品与更多人共振，不断荡漾开去。相信六田接收这种波动的“天线”将越来越敏锐，今后也会不断带领观展者遨游神秘的异世界。
采访：近藤久嗣（nippon.com日本网 编辑部）
编辑/撰文：住井亨介（nippon.com日本网 编辑部）
标题图片/文中采访图片：川本圣哉
标题图片：摄于驹泽大学禅文化历史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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