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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叛逆又愛玩，直到媽媽生病了，我才意識到，應該要長大了，要有一技之長，我就報名政府職訓，上了一個月的課，考到證照，踏入看護這個行業。因為我換過太多工作，一開始大家都不相信我做得了看護，媽媽也很擔憂，一般工作都做不好，怎麼可能做24小時看護？結果，我做到現在已經14年。
10幾年前，看護很少有年輕人，年紀至少都40歲以上。我20歲出來做，遇到很多挫折，比如被護理師看不起，覺得我是來亂的；同行怕我搶工作，會灌輸我錯誤觀念，想把我趕出這個圈子；至於家屬也不喜歡我，質疑我沒經驗。我大概熬了3年，情況才比較好，現在風氣不一樣，反而大家都想找年輕看護。
罵人打人亂餵藥？看護行業有黑暗面
說實在的，看護的品質參差不齊，在這一行待久了，我看到很多黑暗面。
有些腦傷病人會無法控制地躁動，或有譫妄症、大吼大叫、會哭或笑等等，有些看護被吵到無法休息，就會罵病人，甚至簾子拉起來打人。早期，護理師管控藥物沒有那麼嚴格，有些看護就亂餵安眠藥，讓病人一直睡；也有看護偷偷把重要藥物倒掉，導致病人住院時間延長，因為我們多顧一天，就多賺一天的錢。現在護理師會盯著你把藥確實餵完。
有一次，我對面病床住了一個車禍腦傷的年輕人，會不自覺躁動，很吵，他的看護動不動就打他，還會戳他的頭說「你咬我啊」，簾子也沒拉，毫不遮掩，我拿手機偷偷錄下他的惡形惡狀，把影片拿給家屬看。後來那個壞看護被換掉之後，還帶人到醫院堵我，他的公司也威脅要在業界封殺我，風波鬧得很大，最後是靠地方人士出面才擺平。
做了14年的看護，很累，但我沒有想過放棄。前半段只是當工作，因為收入不錯、領薪快，我們這一行薪水是現領的，最久5天領一次，另外還可以學到照護技術以及做人處事。到了後面幾年，我很享受工作，現在專攻安寧病人，這是我的興趣，也覺得意義非凡。
近年著重安寧看護 讓病人有尊嚴善終
很多看護不想顧安寧病人，因為病人可能一兩天就走了，賺錢時間很短。而且他們想避開病人過世那一刻，怕有煞氣。我都會做到最後，協助護理師一起擦拭大體，等到禮儀公司接手之後我才下班。有些病人會留最後一口氣回家，這時候看護的角色就很重要，要幫病人打止喘止痛的藥，還要安撫家屬情緒。
做安寧看護要很穩重，hold住全場，你一旦焦慮，家屬會更緊張。如果判斷錯誤，場面就會很尷尬，因為全家人都call回來了，所以，如何用專業判斷、抓準臨終時刻，非常重要。我都會跟家屬說，小事情我會傳訊息，大事情我才會打電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接到我的電話，你也不要慌，慢慢來，因為你的家人也不希望你在趕路的過程發生意外。
我的工作主要是引導家屬走完病人臨終的最後一段路，讓家屬好好向家人道別，不要那麼害怕焦慮，大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唱唱歌也好。早期傳統的觀念都會認為大家都要哭得很慘，但我現在都採用比較歡樂的方式送別安寧病人。你想，如果這個病人是你，你會希望家人哭得這麼慘嗎？你也會捨不得走，對不對？
我送過很多病人，現在大概能抓到生命倒數的那一刻，比如說呼吸、心跳慢慢停了下來，我會牽著家屬的手，告訴他們不要怕，你的家人已經準備要離開了，我們放慢所有的動作，因為病人離世時也會很緊張，我們慢慢來，不要讓他感覺慌張。聽覺是最後喪失的，他都聽得到，這時候你想對他講什麼話，就告訴他，很好笑的事情也沒關係。
盡力完成遺願 病人含笑而終
安寧這一塊做到最後，都是在想辦法完成病人的心願。有時候他只是想回家，或是想見見某個人；有時候，只是想喝珍珠奶茶，通常病人不是真的想吃，只是懷念那個味道而已。
我曾經照顧一個胰臟癌的病人，他從ICU轉到一般病房，插著鼻胃管，沒辦法吃東西，瘦到皮包骨，狀況很差，好像隨時要走。我整晚沒有睡、陪他聊天，最後問他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想做？他說想吃泡麵，而且是統一肉燥麵，我就說「好啊，但是你不可以跟護理師說喔」，我心裡清楚，那種病人吃不了多少，只是一個想吃的念頭。
我去超商買了一碗泡麵回來泡，整個房間充滿統一肉燥麵的味道，護理師進來的時候，我還假裝是我自己要吃的。然後我餵病人一根麵條，他含著嘴裡咬了很久，吞不下去，我幫他把麵條撈出來，他笑得好燦爛，臉上表情好滿足。本來他血壓正常，吃完沒有多久，就走了。我知道他完成最想做的那件事情，滿意了。
死亡這件事是人生必經的過程，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去走完這段路，重要的是如何道別，以及完成心願，這就是我現在工作的使命，觀察病人所需，完成他的心願。
家人過世，你會哭是一定的，但是你要收起眼淚，想想他離開了，才不用再承受這些身體的痛苦折磨。大家常常以為，臨終的過程，是即將離開的人在走的，但我深刻體驗到，其實這最後一段路，往往都是病人在留時間讓家屬去放下，接受他們要離開的這件事情。
（柯佳宓／34歲／台南人／看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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