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對我而言始終是個謎。它是魔幻之城，活力之城，也是邊緣之城。我很難說它是現代還是傳統，是無涉宗教還是穆斯林，但它的美始終如一。從攝影師的視角來看，它也是個充滿絕美光線的城市。
多年後，那趟伊斯坦堡之旅的種種，仍在我心頭揮之不去。或許就差那麼一點，我也會成為查巴諾的爪下獵物。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中國飯店」後來如何，我已無從得知，遑論那名「從中國走來的男人」的下落。
機緣巧遇下，我在多倫多一個反種族主義的會議上，認識了有土耳其血統的平權運動健將妮娜．喀拉奇—卡列德（Nina Karachi-Khaled）。她一聽我當天上午才從以色列飛回來，而且去以色列是為了拍關於中餐館的紀錄片，就跟我說伊斯坦堡歷史最悠久的中餐廳，是她小時候一個朋友家開的。
「他們是信奉伊斯蘭教的中國人。」妮娜說。她幫我和住在墨西哥市的王曼麗（Manli Delitzsch）牽線，曼麗再幫我聯絡到她姊姊王樂麗（Rosey Ma）。
「如果你是一九七六年在伊斯坦堡的中餐廳吃飯，那一定是我們家開的。」過了幾天，王樂麗在從吉隆坡寄給我的電子郵件中這麼寫著。「我父親王增善（Wang Zengshan）在一九五七年開了這間餐廳，但你去的那時候，他已經過世了。」
她說她們全家當年從中國逃難到土耳其，還建議我夏天去伊斯坦堡一趟，參加她家每年的聚會。「我今年不會去，不過你去了就可以見到我媽，我很多兄弟姊妹都會去，你也可以認識一下。」
於是兩個月後，我和夸及紹華來到伊斯坦堡。我想報導「從中國走來的男人」——這個故事正是讓我動念想拍攝這一系列影片的起點。
「中國飯店」是一棟三層樓的樓房，地址是拉馬汀街十七號。我一九七六年來用餐時，它在斜對面的地下室。如今餐廳大門口高掛四盞紅燈籠，分別寫著「中」、「國」、「飯」、「店」四字。接待櫃檯、等候區、廚房都在一樓，主用餐區在二樓，餐廳名義上的老闆一家人住在三樓，也就是王增善的二兒子王爾紹（Isa Wang），和外國妻子安錦（Engin），女兒美玲（Mayling）。
「歡迎歡迎！」我一走進餐廳，亞卡．夏卡（Yakar Çakar）就從廚房出來，熱切握住我的手。餐廳空調沒開，我們就搬凳子坐到外面乘涼。一陣微風吹過，兩面巨大的土耳其國旗隨之飄揚。今天天氣很熱，這陣涼風來得正是時候。
六十來歲的亞卡，個小頭禿，講起話來眉飛色舞，手也常跟著比劃。早在「中國飯店」正式開業之前，他就主動上門求職，王增善當場錄用了他。四年後王增善過世，留下不會說土耳其語的妻子，和八個尚未成年的孩子，老大淑麗（Makbule Wu）當時也只有十八歲。亞卡便扛起了照顧這家人的責任，不僅幫孩子們做午餐、帶他們上學，還幫忙解決他們功課上的疑難。
「他就像我們家的一員。我們把他當哥哥、叔叔看。」如今已年近六十的王淑麗對我說。「我媽和我甚至幫他向土耳其一個將軍的女兒求婚呢。」亞卡現在還是常來顧店，加上王家在愛琴海邊的度假勝地馬爾馬利斯（Marmaris）某間飯店開了分店，由王爾紹過去管理，每逢旺季，亞卡就更常來幫忙了。
「我帶了一千四百萬個客人來喔。」亞卡用土耳其語對我說。（我是不相信這數字啦，怎麼算也不可能吧。）「他們以前都會說：『我們去亞卡的店』，而不是『我們去中國飯店』……他們那時候在伊斯坦堡拍西部片，有雷根（即日後的美國總統）、安東尼．昆（Anthony Quinn）、尤．伯連納（Yul Brynner）……還有路易．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那種明星。全是大牌，還有甘迺迪那一輩的人。都是我幫他們服務，把他們照顧得好好的。」
王增善的遺孀馬昌玉（Fatima Ma）已經七十七歲，自帶長輩的威嚴。她這天上午和先生楊寶賢（Dawood Yang）一同出現，照例坐在面街大窗角落的桌子。家裡其他成員則在中午左右陸續抵達，很多人是為了團聚專程回來。王麗麗（Saadet Wang）和先生孫傳益（Terence Sun）及兩個女兒同行；住在墨西哥市的曼麗帶了雙胞胎；淑麗則剛從臺北飛來。
這一家人的談話夾雜了好幾種語言——一點土耳其語、一點中文、一點英語、一點法語。大夥兒許久不見，有好多話要說。午餐的菜色有炒茄子、燉羊肉、蝦仁炒飯、白菜炒蘑菇、牛肉煎餃等等，擺了滿滿一桌。
中國餃子無論是煎、蒸、水煮，或做成湯餃，內餡的肉通常是豬肉。菜單上如果有「肉」字，例如「鮮『肉』餃」，指的必是豬肉。豬肉是中國菜裡用途最廣的肉，有種獨特的「甜味」（廣東人稱之為「和味」），能與各種食材巧妙融合。吃中國菜即是體會陰陽調和之道，而豬肉深得個中三昧。
「我們是回教徒——我們店裡不供應豬肉，也不賣酒。」馬昌玉後來私下跟我說明。「我們有很多客人想吃豬肉。現在的土耳其人也不太嚴格了。有一次有個客人甚至帶了豬肉罐頭來，我們看了一下就丟了。就因為我們沒有豬肉，很多客人就不來了。」
席間曼麗拿出一本相簿，是幾十年前家中失火時她搶救出來的，裡面都是他們童年在巴基斯坦的照片。我特別注意到其中有一張，是王增善身穿淺色西裝走下飛機，讓我想起我父親在新加坡時的模樣。他在一九五○年代，也常搭乘螺旋槳飛機飛遍東南亞，穿的是白色夏季西裝。
我和王家的孩子們不僅同輩，也同樣過著四處遷移的生活。從我全家搬離香港到我十八歲之間，我們先後住過三個國家。每次搬家我都傷心不已——一是捨不得住了一陣子的家，二是因為就此與朋友永別，更難過的是又得從頭適應一種新語言和新文化。
夸的際遇也很類似。他九歲那年離開香港前往加拿大，投靠從未謀面的生父，卻只覺被硬生生丟到一個不熟悉的地方，不知如何自處，又被同社區的白人小孩霸凌。在華人面前他總覺自己是西方人，和西方人相處時又覺得自己是亞洲人。
這頓清真午餐吃了整整三小時——大夥兒講的比吃的還多。每道菜雖然都由專業廚房烹調，其實都是簡單的家常菜。沒吃完的菜，則由來自墨西哥和土耳其的孫兒們一掃而空。現在這群小朋友要去附近的麥當勞吃冰淇淋嘍。
我二十五年前在「中國飯店」用餐後，一直想了解王家的歷史：他們的老家在哪？怎麼會來到土耳其？如今，我終於一點點拼湊起這段歷史的全貌。
王增善在一九○三年生於山東，家中信奉回教。他不僅學識淵博，還通曉多種語言，在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中平步青雲。一九三七年日本侵華，他隨國民政府遷至戰時首都重慶，也在那裡續弦——對象是某個回教長老的女兒，也就是比他小二十歲的馬昌玉。戰後他奉派至烏魯木齊，出任新疆省民政廳長。新疆省大多是穆斯林族群，包括維吾爾人、吉爾吉斯人、烏茲別克人、哈薩克人。
日本於一九四五年投降後，國共內戰加劇。蔣介石見大勢已去，於一九四九年九月率國民政府撤退至臺灣。
許多像王增善這樣效忠國民黨的華人穆斯林幹部，只有一條路可以逃離新疆，就是沿著現在稱為喀喇崑崙公路（Karakoram Highway）的路線一直往西，穿過紅其拉甫隘口（Khunjerab Pass），翻越喜馬拉雅山，抵達巴基斯坦的難民營。王增善一大家子（包括第一任妻子和他們的三個小孩）最後在喀拉蚩（Karachi）定居，王增善則在當地擔任中華民國（臺灣）僑居國外的立法委員。
一九五二年，伊斯蘭世界會議（Islamic World Conference）在拉合爾舉行，王增善挺身而出，譴責中共政權。然而巴基斯坦正是全球率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之一，他這麼做自然激怒了當地政府，因而被迫離境。一九五四年，他和家人先坐船到伊拉克的巴斯拉（Basra），再搭火車前往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等他們終於在土耳其安頓下來，家中又多了三個小孩。
會選擇到土耳其避難其來有自。王增善在一九二○年代曾是交換學生，赴伊斯坦堡大學主修歷史，之後亦曾以中國「人民外交」代表的身分訪問土耳其。他在伊斯坦堡大學的恩師並邀他在母校成立「中文與中國歷史系」。
第八個孩子麗麗出生後，王增善決定開中餐館，補貼微薄的教員薪水。「中國飯店」不多久便成了當地民眾的服務中心與避風港，短期訪問學生和臺灣使館人員更是經常光顧。
一九六一年，王增善在講課時心臟病發去世，享年五十八歲。
儘管英年早逝，他與家人的這段故事，卻成就了海外華人史上曲折動人的另一章。我那本一九七六年的旅遊指南寫得沒錯：王增善確實是「從中國走來」的。
我對中國的回教徒所知不多，更不清楚回教怎麼傳入中國。在土耳其發現王家這一家人，打開了我的眼界，讓我更想去了解這部分的中國史，畢竟學校從來沒教過。藉由王樂麗從事的研究，我得以更進一步認識這個族群。
早在西元六世紀，阿拉伯人還沒成為穆斯林之前，就在現今中國的廣東、福建兩省一帶和中國人做生意。唐朝於七世紀中葉建立之初，即鼓勵港口城市對外貿易，並明令保護外國商人和他們的聚居地。
回教會進入中國，最早是因為某個阿拉伯穆斯林到現在福建省的泉州，先對自己的族群宣教，後來再透過與當地人通婚、改信教，逐漸宣揚開來。約在這同時，有位來自阿拉伯半島的使節，經絲路到中國赴長安（如今的西安）朝貢。唐朝賦予這個使節團自由居住與傳教的權利，他們遂建立了長安第一座清真寺。
泉州在十一至十四世紀間，是全世界數一數二先進的外貿港口，也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從阿拉伯半島、波斯、敘利亞、印度、義大利、摩洛哥等地前來的商人都在此定居，馬可・波羅並稱泉州是「全世界最繁榮、最興盛的城市」。
回教的黃金時代是十五世紀的明朝。據說明朝首位皇帝朱元璋，還有在十五世紀七度率艦隊遠航至非洲東岸的鄭和，都是回教徒。
中國的穆斯林也稱為「回族」，是官方認可、有別於漢族的族裔（在中國十二億五千萬人口中，漢人占百分之九十二）。十四世紀的明帝賜給回族十種姓，包括馬（Mohamad）、哈（Hassan）、羽（Yusuf）等等。中國史上從古至今，回族在行政、軍事領域都有很高的地位。
蔣介石的國民政府中，像王增善這樣的回族人常出任政府及軍方要職。他也正因為是穆斯林，又通曉維吾爾語（源自突厥語），而奉命派駐新疆。大陸淪陷後，國民政府撤退至臺灣，也有許多回族人士在其中任職。
臺灣目前約有五萬名華人穆斯林。中國約兩千萬名的穆斯林人口中，約有半數是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