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香港人快樂嗎？他們感到幸福嗎？根據聯合國《2024年世界幸福報告》發表的數字，香港在143個國家及地區中排名第86位，不僅大幅落後新加坡的第30位，也比不上日本的第51位和韓國的第52位。
另一個由和富社會企業所做的「家庭開心指數」調查，本港家庭在2023年的不快樂數目，若與疫情期間的兩三年比較，不但沒有减少，且有增加，年輕的較年長的更不快樂（見去年6月29日《明報》報道）。筆者過去講過，這些調查反映的是一般情况，並不代表個人感受，但可看到整體社會變化。
筆者參考以上兩項調查的結果，及一些關於港人生活感受的報道，綜合分析港人不快樂或無法快樂的原因；以下分析按照的是港人的不同年齡組別。
社會人士常對長者有負面印象
首先，是老年人的年齡組別。近年有意見認為，隨着香港人口急速老化，老年人口愈來愈多，政府為保障他們的基本生活，財政負擔將愈來愈重，不僅令政府長期陷於財赤危機，且因老年人口所佔比例增加，勞動人口相對減少，本港經濟發展也會受到拖累。另外，老年人對醫療服務和院舍照顧的需求，一般較其他年齡組別的市民殷切，這些服務和設施供不應求的情况將持續下去，趨勢變得愈來愈嚴重。
筆者並非否定以上說法，這些評論也沒有對或錯之分，但後果是老年人常被視為社會問題或政府財赤的罪魁禍首，甚至以為如果沒有這麼多老年人，許多社會問題都可迎刃而解。面對這些負面言論，長者可以做什麼？筆者要指出，現在市民對老年人的看法，多是基於一些誤解：例如2023年的人口撫養率，相對於1000名15至64歲的人口，老年撫養率是342。看到這個數字，一般想法是香港3個勞動人口便得供養一個長者。這是何等沉重的財政負擔！
實情是這樣嗎？香港現有約168萬65歲及以上長者，他們當中約有70萬正在領取長者生活津貼、11.5萬領取綜援、33萬領取高齡津貼。以上各項社會保障支出都由政府負擔，佔去政府經常開支10%以上。這樣就可以說全部老年人由社會撫養嗎？所謂「老年撫養比率」，只是統計上的數字，卻被一些人大做文章，誤導市民以為老年人就是社會「寄生蟲」，這樣對長者並不公道，有損他們形象，也令他們不開心。
社會應就人口老化開展大辯論
筆者建議，為應對人口老化，社會應來一次大辯論。正如王于漸教授提議，就着香港未來經濟發展，社會應展開大辯論一樣。因為香港人口老化，影響所及，並不限於香港未來醫療和福利服務的發展，還會是政府能否保持收支平衡的決定因素。也就是說：若政府有辦法應付長者對醫療和福利服務的持續需求，政府可以避免結構性財赤的出現；相反，如果當局想不到解決辦法，老年人的需求將令政府財政不勝負荷，政府要「量入為出」就變得難上加難。
筆者所以建議來次大辯論，因為關於人口老化的應對辦法，必須得到社會共識，因為政府如果無法長期承擔長者的醫療和福利開支，社會便必須付出多些，例如引入全民退休保障，或醫療保險。一旦涉及公共資源的分配，沒有社會共識是不行的。筆者不想看到的是，若一切維持現狀，老年人很容易成為政府財赤的「代罪羔羊」，例如批評長者「濫用」2元乘車優惠；最壞的情况是老年人感到被社會厭棄，他們又怎會感到快樂？
成年人覺得生活比疫情期間更艱難
其次，是成年人的年齡組別。本港成年人為什麼不快樂？相信大家都能列出很多不同原因，尤其在疫情期間的幾年，成年人常要照顧家中大小老幼，又要面對失業的威脅，就算能夠保住份工，薪金可能少了一截；加上工作上的適應，心裏不煩躁才奇怪。到疫情過去，經濟復蘇似有若無，物價卻開始攀升，生活其實比疫情期間更艱難。
另一令成年人煩躁不安的事，是社會上出現移民潮。不少做家長的，難免有應否把子女送到外國讀書的困擾，甚至考慮應否全家移民離港？筆者也認識一些這樣的家長，他們為了或去或留，心中不斷盤算；到他們做決定時，無論是留港或移民離開，心裏仍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否做了正確決定。或許有人認為他們庸人自擾，但在不少港人心裏，他們覺得無法掌握自己的未來，遑論他們如何安排下一代的去向。
提到成年人的不安情緒，筆者還有一點要補充的，是有關今天成年人的情緒支援網絡。先提筆者以前做的一個調查。20年前，筆者曾被委託開展一個關於港人家庭觀念的調查。那是在SARS之後，社會正出現急劇變化，家人關係受到衝擊。那次調查發現，家庭制度仍是社會的重要支柱，但個人從家庭得到的支援，明顯有下降趨勢。到了今天，本港家庭又怎樣？筆者不想用「鬆散」一詞來形容，畢竟家庭仍是社會的重要制度，惟家人間的維繫卻大不如前。而其中最顯著的變化，是個人的自由和抉擇，常常凌駕在家庭考量之上。換言之，在不少成年人心裏，家庭已是可有可無。
成年人的個人自主化，是世界潮流。不過，個人自主化雖然可以掙脫傳統家庭和社會的約束，但在欠缺家人關心和支持下，成年人一旦遇到挫折，或只是小小不如意事，不少會表現迷惘和沮喪，較嚴重的或會患上抑鬱。其實，成年人不快樂，除了外在環境因素，更多是因為內心欠缺抵抗逆境的能力。如果「一時睇唔開」，又無傾訴對象，或會想到了結自己生命。
給予年輕人一條確實可走的路
最後，是年輕人的年齡組別。年輕人較少掛慮，惟也有他們的煩惱，尤其是那些找不到人生追求目標的，或對前景感到迷茫和無奈的，他們怎會感到快樂？長久以來，社會重視的——也是家長認同的——是年輕人必須讀好書，將來找份穩定的工作，最好收入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儘管也有人說「求學不是求分數」，或讀書是為了貢獻社會，惟在現實社會裏，年輕人知道，他們必須考取較佳成績才能進入大學，所讀科目也不能單憑自己興趣，最好是畢業後可以讓他們過着中上人家的生活。
現在，社會能夠給予年輕人什麼人生追求的目標？政府鼓勵年輕人向前望、珍惜自己的國民身分、愛護自己的國家，並且強調年輕人必須緊握「融入大灣區發展」的機遇。這些追求目標都是好的，惟正如立法會議員洪雯所講，「融入大灣區發展」不能流於口號（大意），這點筆者十分同意。我們給予年輕人的，必須是一條他們確實可以走的路、是一個他們可以掌握追求的未來。唯有這樣，年輕人才會快樂。
作者是港大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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