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Glitch Art（故障藝術），是新媒體藝術中愈來愈普及的浪潮。無論是面向大眾的創作、設計，例如電影海報、廣告，抑或是晦澀的當代藝術品，都有不少使用顯示故障、或是程式編碼出錯的結果作為創作靈感。這些活用生活中存在「錯誤」的藝術，在藝術家Rosa Menkman眼中，不止是感官上的衝擊，更是反思數碼時代的現實和意義的途徑。
顧名思義，Glitch Art是以不同形式的故障作為創作媒介的藝術體裁（art genre）。故障藝術這個概念或在近10年才大行其道，但其實早於1970年代，已有不少藝術家開始以電子系統的故障作實驗，例如Jamie Faye Fenton和Raul Zaritsky在1978年創作的Digital TV Dinner，利用遊戲主機的故障來製作一條看起來像是屏幕顯示出錯的短片。一些評論家更認為韓國藝術大師白南準於1965年創作，利用磁石干擾電視顯像的Magnet TV也可歸類為故障藝術的早期作品。不過現時談到故障藝術，相信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會是利用電腦程式的錯誤來創作的類型。
Glitch Art先鋒之一Rosa Menkman，是來自荷蘭的藝術家、策展人及學者。她利用不同媒介的故障來進行藝術創作的同時，也不斷對這個藝術體裁作出技術、學術及哲學上的探究。比如人與各種機械、電腦程式的關係，藝術家可以如何具象化這些人機交互的過程？又或是質問所謂「完美的圖像」的重要性。
Rosa Menkman較早期的作品，例如The Collapse of PAL，是在數碼廣播技術即將取代類比信號的時間點，利用PAL格式在一個由藝術家運營的電視台做廣播表演。作品主題當然是關於全數碼廣播的到來，廣播本身則使用如DV壓縮造成的視像扭曲、電波干擾、回饋噪音等不同類型的故障，讓類比信號的質感視覺化。
反常解構數碼圖像 跳出二元框架
另一個作品JPEG from A Vernacular of File Formats，我會說是她對「數碼圖像」這個概念的解構。雖然表面上數碼攝影與菲林攝影的最終結果都是得到圖像，但是兩者的本質完全不同。數碼圖像的根本是一組數據，因此根據解讀方式的不同，圖像並不是它唯一的可能。所以在這個作品中，Rosa Menkman使用各種方式去讀取、壓縮、扭曲或是改變同一幅藝術家自己的圖像，例如用Microsoft Word來存取RAW圖檔、改變圖檔中RGB圖層的參數、把圖像反覆壓縮等，各式不同的故障結果，讓人反思故障是否只是一種需要排除的錯誤，還是所謂正確的解讀方式、完整的圖像，其實只是這組數據的其中一種可能？
Rosa Menkman近期的作品則建基於她對resolution這個概念的研究。容許我拋一下書包，這裏所說的resolution，是指用標準化的方式，或流程來應用科技（例如圖檔的解讀方式）。而Rosa Menkman在她的研究中提出，這個概念雖然提升科技的使用效能，卻是建基於一個正確與否的二元基礎之上，用藝術家的話來說，resolution這個概念會讓事物的其他可能「黑盒化」，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被無視，或遺忘。所以藝術家，特別是以科技作為媒介的當代藝術家，應該以跳出這個框框的方式創作。Rosa Menkman因此嘗試不同新技術，例如她在2021至2023年創作的IM/POSSIBLE IMAGES，就利用虛擬空間展示一組無法用目前的標準方式來呈現的圖像。
■答：Rosa Menkman ■問：Michael Cheung
問：你對故障藝術和resolution的研究和創作之旅是如何開始的？
答：一開始的時候，我是以視覺藝術家身分來為音樂人創作現場影片。當時我會利用這些材料來剪輯，然後作為錄像作品發布。但我厭倦了這種單向的美學語言，因此我開始了寫作生涯。在這個過程中首先誕生的就是我在2010年出版的Glitch Moment/um，後來當我發現需要拓闊研究領域時，在2020年我出版了Beyond Resolution這一本書。
Beyond Resolution講述標準化的模式如何令其他應用可能性被忽略。而故障則是一種可以用於重新發現這些可能性的工具。
問：你認為我們應該如何去定義「故障」一詞？
答：這要看你是以什麼身分，或以什麼語境來解讀（藝術、功用、文化或學術）。我最近寫了一篇關於故障如何在不久未來演變的文章，內容如下：
「程序將不再由人來編寫，而是由演算法基於人的提問或指令，來進行自主工作。
而當我們提出指令時，故障的可能性會在一個不透明的循環中被重寫和轉換。故障將不再只是一個系統或流程中的短暫中斷，皆因新意義下的系統將不再是線形。系統會轉變為一種由不同的循環所編織成的聚合物，因此故障會延伸、留痕、消散，並在系統接受下一個指令的時候隨機出現。
與系統一樣，故障將會分布得更廣、具遞歸性，以及變得更隱蔽。有時候它仍會以傳統的方式出現，但是大多數將會被忽略，更確切的說，被標準化、被無視、或被作為浮點錯誤而合理化，最後在另一個循環以一個造成更大影響的方式重新出現。」
問：當你用故障進行創作時，會使用什麼「規則」嗎？
答：不會，我認為這樣做的話與故障的本質相反。
問：同時作為藝術家和學者，在你的創作過程中這兩重身分對你有什麼影響？
答：有些時候這兩個身分是相輔相成的，但是有些時候它們亦會令事情變得非常複雜。我會說有時一個項目對於我不同身分會有着不同期待，其工作量亦會有所不同。同時我對於被邀請參與的位置的理解亦很重要，畢竟藝術家和學者這兩個身分並不是總能被同樣地尊重、或被理解。
問：你認為科技發展對藝術有什麼影響？
答：這是一個出乎意料地複雜的問題。我會說當代藝術家的角色之一就是為現狀提供反思渠道，而科技就是其中一個反思的對象，例如它所附帶的政治議題之類。
問：你認為當代藝術家在創作時，脫離二元思維是成功的重要因素嗎？
答：雖然這個問題取決於藝術家本身，以及他們的領域，但是我確實認為若想要創造新的想法、新的觀察方式，甚至是新的知識，超越二元的思維方式絕對是重要的一環。
問：最後這一題算是我私心想要問的，我作為攝影師，當我看到你用不同格式來處理圖像，令故障成為圖像數據的一部分時，讓我重新思考什麼是數碼攝影。你認為數碼攝影和菲林攝影的本質差異是什麼？
答：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問題。因為即使是菲林攝影亦有自己「標準化」的一面。比如說，直到1980年代末，也就是在柯達Gold菲林出現之前，柯達一直只為白人製作膠片。只有在後來，當朱古力和木材工業想要用膠卷捕捉他們的產品時，柯達才認為他們錯過了市場機遇。於是，他們開發出柯達Gold，用他們的話來說，是一種可以「在低光源下拍出黑馬」的菲林。這樣去看，這種以獲利為結果的開發流程與resolution的概念不謀而合。所以我會說菲林和數碼攝影比你認為的更為相似。
文：Michael Cheung
設計：賴雋旼
編輯：何詩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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