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講起澳門，你會想到什麼？大三巴？賭場？在澳門最新電影《來世還作人》中，你不會看到這些。曾修讀昆蟲學及設計的導演歐陽永鋒，找來近似伊藤潤二筆下恐怖漫畫男主角氣質的香港音樂人黃衍仁，和曾獲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女主角（悲劇／正劇）的澳門演員楊螢映，一起拍了這齣澳門D組（18禁）電影cult片（邪典電影）。這個奇怪組合，正好呈現導演眼中，澳門荒誕的生活氣氛。
投胎做人還是做膠櫈？
歐陽永鋒說，約5年前跟友人、小說作家Gotoo飲酒談天，說起搬屋和家事。「講下講下，就覺得自己生活荒謬，咁奇怪，講笑咁講話做人真係嘥地方，做張膠櫈好過。」歐陽永鋒邀請下，Gotoo將膠櫈的想法寫成短篇小說《何以安置我的身軀》，然後歐陽再改編成長篇劇本。澳門電影行業不算蓬勃，2013年起文化局推出「電影長片製作支援計劃」，歐陽永鋒申請獲得資助，他笑言「可能大家對張膠櫈都有好奇」。
電影故事圍繞超市收銀員阿明（黃衍仁飾）壓抑的生活。苦悶工作過後，回到陰暗的家，書桌被妹妹霸佔。阿明想要自瀆發泄，卻被妹妹男友撞破，對方更肆無忌憚霸佔房間做愛做的事，呻吟聲夾雜碌架牀搖晃吱吱作響。
故事中有3種奇怪的生存方式，阿明有屋住但無法安居，遇上不斷侵佔自己家的妹妹男友，而阿明搬離老家時，遇上的地產經紀阿娟（楊螢映飾），則靠租售凶宅維生。歐陽永鋒說：「所有人都係為咗搵個居所，用唔同方法，澳門好多人，成世人都係為咗有間屋，有安逸生活。」
阿明母親在片中精神失常，父親不知所終。他決定離開無愛的家，在阿娟推介下租凶宅暫住，怎料仍不得安寧。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無欲無求，沒有人尊重他，他也沒有生存意志，便打電話給勸人防止自殺的「仙姑」熱線，尋求投胎的可能——他想做一件死物，不需要與人交流，變成一張不佔位置的膠櫈，還是沒有靠背的那一種。
再說下去，會不會劇透？電影其實沒有寫明結局。觀眾無法得知，預告片中女生大便時「拉」了出來的那一張紅色櫈，是不是阿明的轉世。從頭到尾，導演都沒有交代阿明如何往生。銀行卡餘額連屋租都繳不起的阿明，要怎麼為萬多元的「投胎費」付款？歐陽永鋒說，他喜歡沒有明確劇情的故事，觀眾要相信自己的解讀。
受三池崇史影響 「非特登拍cult片」
歐陽永鋒受日本導演三池崇史的暴力、恐怖風格電影影響，也喜歡港產片《力王》、《社團之撚位》。「冇諗過特登去拍cult片，但可能潛移默化，有啲影響。」《來世還作人》的暗黃色調、逼仄空間感，只用室內或微弱自然光的做法，和獵奇的畫面元素（如獨角仙、鮮血和「拉」出來的塑膠櫈），都有日本漫畫的感覺。中文片名肯定下世要做人，英文名卻是I Want to Be a Plastic Chair（我想做張膠櫈）。即使當代文本理論有「作者已死」，讀者可自行解讀的說法，這齣電影還是讓人好奇，執導的人經歷過怎樣的憂傷。
記者從「澳門人」這個身分提問，歐陽永鋒和黃衍仁，給了兩種理解《來世還作人》的方法。電影首先探討澳門年輕人的無望生活。現任澳門大學客座高級講師的歐陽永鋒形容，「澳門啱啱畢業嘅年輕人，大部分家境唔錯，冇咩生活壓力，可以hea（輕鬆過活）下。疫情前可能兼職，每月就搵到萬零蚊，但疫情期間經濟差，有啲同學就好迷惘、好lost（迷失）：咁認真讀書，最後可以做到啲咩呢？前途係灰暗，冇咩想要發展，唔知自己想要、唔想要啲咩」。
歐陽：澳門乏活力 青年憂前途灰暗
疫後經濟稍稍復蘇，不過無論年輕人多努力，還是很難買到樓。「可能冇香港咁誇張，我哋300萬可能係買到400呎，但都係誇張，要同屋企人住，就會有好多矛盾發生。」歐陽永鋒解釋。
澳門土地面積只有約半個荃灣區大，雖說港澳都是特區，但鮮有外國人真正認識後者。歐陽永鋒認為，澳門人其實也不太知道此城特色，「有啲街嘅舖頭其實唔係做本地人生意，想落街買文具係買唔到，全部都係藥房、超市、銀行」。賭場，本地人未必會去，江、浙、滬、鄂菜和港式茶餐廳，本地人未必會吃。歐陽永鋒說值得推介朋友的食肆，可能只有佳記麵家。
他認為此城沒有活力，人們多年來逆來順受，「講人情味、唔好鬧交，其實係唔好搞到我份工、生活。你行過嚟有冇見到有好多地方掘路？好神奇，澳門唔係好大，但同一條路我成日覺得係一年掘一次，好荒謬，但係現實」。
在澳門做電影創作的人，無望的感覺更深。「呢10年好咗啲，以前可能只係得10個做電影，全部都係導演，冇人做剪接、編劇、美術。我哋首先冇產業，第二冇呢種文化，拍嘅電影會喺電影院上，係呢幾年嘅事，我哋冇好多宣傳、發行公司，製作通常都係indie規模。」歐陽永鋒續指，本地人也不多留意到澳門有自己的電影。像他、團隊和圈內朋友般追尋創作夢的人少，通常「冇乜人留意你做乜，日常大家會對賺到錢、買新車仲有興趣」。
黃衍仁擔演 察見普世憂愁
歐陽永鋒多年前因替黃衍仁設計音樂會海報，與他結識，這次找他出演阿明，是因為覺得他「瘦瘦地、好似有病、好多心事」。意想不到，黃衍仁呈現的慵懶腔調，能厭世地問出若真有投胎，為什麼地球人愈來愈多。較多人因為電影配樂得獎而認識黃衍仁，其實他在2005年已參與舞台演出。他說做音樂和表演有共通之處，如可用音律角度聽人說話，揣摩角色性格，最終呈現一個各方面都不受尊重，沒有生存欲望的男生。
澳門電影，對黃衍仁來說是新鮮事。即使沒有拍到賭場和大三巴，他說電影中景觀的顏色、街道的窄樓比例，已經很有澳門的感覺。「呢次做演員，係撈埋認識澳門嘅過程。」《來世還作人》在2021年底拍好，他在隔離期間，上YouTube聽澳門節目，學習當地較香港鬆弛的口音，如「嗰」會高半度。「狀態同香港係有分別，表面上大家講廣東話，寫繁體字，但vibe（氣氛）係唔同。」
黃衍仁看到當地創作者在鬆弛狀態下的迷惘，跟香港的緊繃不一樣，「冇乜本土電影產業，叻啲嘅可能去大陸、香港，但就冇乜自己嘢，咁做嚟做咩呢？」之不過，他還看到更普世的憂愁。「歐陽成日講土地、住屋問題，但我覺得只係其中一個層次，更加根本，係存在主義嘅問題：生存係為咩呢？當人有寄託嘅時候，可能暫時唔使諗，但咩都得唔到嘅時候，就會問：如果有來世會點？可唔可以冇來世？」
集體回憶「Bobo」放進電影
歐陽永鋒說包括自己在內，很多澳門人對城市身分沒有自豪，更沒有什麼集體回憶，除了二龍喉公園已離世的黑熊Bobo，「你問20至60歲嘅人都知道」。他將Bobo化名Momo放進電影，成為阿明與阿娟相認時的話題，原來他們曾是同學，中學時曾到公園看熊；自此阿娟成為片中唯一給阿明善意的人。
訪問當天天陰，偶爾下毛毛雨。歐陽永鋒說不適合拍照，因為《來世還作人》雖然灰，但不是全黑，「陽光係喺條罅到滲出嚟」。他說有一種死亡比肉體消亡更痛心，是被人遺忘的那一刻。拍了這齣電影，他至少短期內不會被遺忘；因為發現有黑熊Bobo這個集體回憶，至少澳門仍存在一代人心中；而阿明，也因阿娟的一個吻，在人世有所牽掛，或者除了膠櫈，還可重新考慮一下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