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韓國手機遊戲開發商Shift Up轉攻家用機市場，推出的第一款PlayStation 5獨佔作品Stellar Blade（《劍星》），終於在一片爭議聲之中開售。整件事要回溯到Shift Up月前推出體驗版，收集市場水溫的售前階段。其實要測試的，並不止是玩家對他們這款triple-A處女作的評價，遊戲系統及故事都是其次，關鍵是女主角伊芙（Eve）穿著半透明緊身戰鬥服、高跟鞋配以長馬尾的性感造型。果然，權威電玩評測機構IGN法國分部炮轟Stellar Blade消費女性胴體，向玩家（主要是男性）販賣性化（sexualized）人偶。性化人偶這個新穎詞彙，於近年有關政治正確的討論中經常出現，也用得很政治正確。但簡單來說，即是「賣肉」。
IGN法國分部的批評可謂字字鏗鏘，形容Stellar Blade是「沒見過女人」的開發團隊產物，讓女主角「以可怕的精確度執行所有指令，玩家從她的閃避和招架動作立即獲得愉悅」。言下之意，就是物化、剝削女性。認為電子遊戲、動畫公司塑造超性感虛擬女性身材會影響社會審美觀，類似的批評在過去多年已很普遍，Stellar Blade不是獨例，但它的開發商Shift Up倒不是善男信女，就性化人偶、虛擬身材的批評，遊戲總監金亨泰便表明，他們是真的從韓國模特兒身上做motion-capture（動作捕捉）。這一點，細思起來很有趣，其實遊戲公司沒否認「賣肉」，卻反過來質疑，難道現實世界沒有嗎？全球偶像工業、真人女性都仍然標榜身材豐滿、衣著性感，電子遊戲為何不行？事實上，遊戲本身就不打算收斂，豈止踩界那麼簡單，它的「賣肉」程度是去到近乎半裸及出現大量挑逗玩家的特寫動作，存心跟這股「政確」風潮對着幹。
「政確」有可取處 惟矯枉過正
「政確」浪潮，從荷李活到迪士尼真人電影等已常有討論，但在電子遊戲這個標準的男性主導市場，問題更為嚴重。曾幾何時，不止色情電玩大行其道，在非18禁的電子遊戲裏加入軟色情元素，幾乎是指定動作，隨便一款暢銷電子遊戲的女角色，像《拳皇》的日本忍者不知火舞、《街頭霸王》的中國女超人春麗，還有《盜墓者羅拉》的羅拉，都是今日衛道之士所不齒的性化人偶。
突顯女性角色的豐乳肥臀，於電子遊戲世界確實源自一些開發者的惡趣味，當然也是滿足男性玩家的噱頭。部分日本電玩公司對「乳搖」元素非常迷戀，意思即是為女性角色加入乳房搖晃的特寫鏡頭，若是3D遊戲像《生死格鬥》，模擬乳房的模組可以做得比其他遊戲部分更認真，但最經典應該是《超級機械人大戰》，明明是平面的機械人戰略遊戲，卻可以毫無實際意義地在全部女角色的cut-in動畫加入幾個畫格的乳搖鏡頭。除了豐乳，自然還有美臀，因為在大部分3D動作遊戲的第三身視點，玩家最常看到的都是角色的屁股，一般認為遊戲公司亦會做得特別誇張和性感，討好男性玩家。
然而，近年提倡政治正確，這些元素已幾乎在電子遊戲絕迹。無論從性別意識還是在商言商，出發點都有可取之處，一來性別觀念較以前進步，二來女性玩家逐漸增加——包括開發團隊的女性愈來愈多，過度性感、賣弄豐乳肥臀的角色設計，開始惹人反感。但過了幾年，矯枉過正的情况變得非常嚴重，連一點性感都容不下，以去年發售的《街頭霸王6》為例，春麗居然一改過去30多年的高叉旗袍形象，多穿一對legging。回想1990年代，連成龍都在電影男扮女裝模仿春麗作為搞笑橋段，今日已開不起這些玩笑。
另一例子，是Sony旗下開發團隊Guerrilla Games的名作《地平線》（Horizon）。女主角Aloy在第一集《黎明時分》（Zero Dawn）時仍是標準「好看」的女性，到幾年後的續作《西域禁地》（Forbidden West），明顯變得肥胖、不性感，但Aloy不是所謂性化人偶、虛擬身材，本身就是找了美國歌手Ashly Burch做人物原型，玩家批評開發商為了政治正確，不惜醜化現實原型人物。
形勢完全倒轉，玩家陸續質疑遊戲廠商是否「故意」弄醜女角色，豐乳肥臀、長腿苗條早已不再，甚至要將女角色「去女性化」。但去年個人護理品牌Dove就拍了個廣告，聲稱「74%的女性覺得自己在電子遊戲中沒有足夠的代表性」，廣告裏面就是一個喜歡打電玩的微胖女人，突然對鏡自憐，覺得遊戲角色不像自己。廣告一出，迴響頗為激烈，有女性玩家反問，為何虛擬角色都要「實名制」跟自己一樣？
倘故事精彩 「賣肉說」站不住腳
言歸正傳，IGN法國分部批評Stellar Blade的言論一出，隨即收到網民的「死亡威脅」，他們唯有收起文章部分內容，向Shift Up公開道歉。事件令Stellar Blade未開售就成為電玩界熱話，遊戲一度在PlayStation全球預售高踞榜首。開賣第一周，據我親身觀察，男性玩家的身體很誠實，香港幾個電子遊戲商場售價一度推升至700元，比定價貴了兩成多，完全不怕沒人買，只怕買不到。
平心而論，Shift Up缺少開發經驗，Stellar Blade明顯跟近年大賣的一些電子遊戲取經，IGN法國分部批評遊戲「沒有真正的創新，但利用所有流行的遊戲玩法來製作一款爆炸性的雞尾酒」是很公道的。無論槍戰、格鬥、動作遊戲冒險解謎什麼都有一些，但做得不算太好，機關設計有許多瑕疵，也只能算是半開放世界，以triple-A作品為目標的話，只是勉強及格。
但他們做得最好，確實就是女主角伊芙的外觀，有種「超真實」的晶瑩剔透感。故事表面上是講述一名從天而降、佩戴外脊骨裝置的性感尤物，挑戰各種宇宙異形怪物，實際上是一款為男性玩家打造的「芭比」遊戲，水手服、賽車服、旗袍、泳衣、比堅尼，連瑜伽褲都有，遊戲有三分之一內容是替女主角收集不同性感服裝、眼鏡耳環等，而且充滿各種惡趣味，譬如不少關卡都是要操控女主角爬樓梯、游繩和潛水，當然明白是服務男性玩家的養眼鏡頭，但明顯太多及太無謂。綜合網上許多玩家（男性）的評價，都有些聲音認為這些惡趣味不足以支撐30多個小時的遊戲內容，當初被IGN法國分部批評是「賣肉」遊戲，言論是激進，但都不是完全只是「政確」。
Stellar Blade在久違的性感角色扮相，以及「赤裸裸」地挑戰政治正確時代之外，對我來說，還有一點個人情懷。就是繼1999年開創韓國電玩經典的《西風狂詩曲》之後，金亨泰回來了。
此前說過，小時候是PC和家用遊戲機稱霸的年代，接觸過的韓國電玩作品不多，印象最深刻就是金亨泰負責人設插畫的《創世紀戰III》，也就是《西風狂詩曲》正傳系列。金亨泰的畫風，有獨特的美感——否則Stellar Blade也不會那麼惹火。他早年專門做電玩遊戲的人設，而《創世紀戰》和《西風狂詩曲》這個姊妹系列，相信是我和很多80後香港玩家對韓國電子遊戲的第一印象。
《創世紀戰III》分為兩部，總共5個故事，第一部發生在一個充滿中東色彩的魔幻世界，兩個王子命運相反，一個走上暴君之路，另一個則隱藏身世，成為僱傭兵團的隊長。僱傭兵團還有非常優雅的名字，叫「月影西藩刃」（20多年後，將Stellar Blade譯作「劍星」就確實有點遜色了）。不知是韓文原稱，還是出自哪一方的翻譯，因為它的英文就寫作「Shivan Scimitar」，直譯意思是「濕婆的彎刀」，本身很配合這個以阿拉伯國家為背景的故事，但「濕婆的彎刀」又太沒氣勢了，音譯「月影西藩刃」表達到僱傭兵團的身世，相當厲害。世界觀很宏闊，第二部則變成《沙丘瀚戰》似的科幻未來，牽涉到時間悖論，將靈魂植入人偶之類，如果Stellar Blade故事都有當年那麼精彩，那些「賣肉」批評根本站不住腳。
「多元共融」疫後讓路商業利潤
當然，Stellar Blade的性感現身，都可能只是大時代裏的一些小炮火。「政確」問題注定會成為電子遊戲世界的一場世紀大戰。月前，前《魔獸世界》遊戲製作人Mark Kern就提到，這股「政確」風潮的成因之一，背後牽連到今日許多遊戲開發商，決策權都來自一些強調環保、社會責任及監察（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簡稱ESG）的創投基金，以至遊戲設計方向被他們主宰。但疫情過後，環球經濟衰退，這些創投基金即將耗盡，遊戲大廠失去後盾，終究需要放下多元共融的旗幟，再以商業利潤為首要考慮。事實上，Sony Interactive Entertainment今年2月底宣布大規模裁員，《地平線》的開發團隊Guerrilla Games正是整治目標，玩家形容是持續多年政治正確風潮的反噬。Mark Kern呼籲玩家拒買這些被ESG財團牽着走的作品，認為兩年之後，風潮就會完結，而豐乳肥臀的年代將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