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北京5月24日電／據光明日報報導，榆葉真的自己會跳舞。
不是風的撩撥——窗前靜靜的一株榆樹，墨綠的榆葉，帶著蠟質的葉片，細細碎碎的，好似一篇隨筆或小令，不喧自躍。
少年時，祖屋窗前也有榆樹，春來，榆錢一串串的，為鄉人所喜。“榆錢”這個名字，有貴氣。銅錢早已不流通，榆錢墜墜結在樹端，好似一闋古風，讓人忍不住去采。采下來後，擇去上面細碎的末端，清水洗淨了，滾上面粉，上屜蒸，不過七八分鐘，榆錢清香滿室飄散，盛放在盤子裡，淋上油醋汁，鮮美無匹。榆葉亦可食，煮水而飲，湯色似茶，滑潤輕盈，可調和脾胃。前些年去皖南采風，民宿的主人煮粥招待我們，那粥帶著一股清香，裡頭鮮嫩翡綠的居然是榆葉，據說榆葉粥吃了能安神。
鄉人喜食樹，我喜觀樹，尤其是進入暮春之後，一樹葳蕤的榆葉如詩，寫字久了抬頭一望，滿眼的綠意，惹人歡喜，讓人心安。
我發現一種奇特的現象：有風時，榆葉沙沙作響，像是一對年輕情侶在竊竊私語，情話纏綿；無風時，榆葉與榆葉之間似乎也會自相撩撥，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像是兩位老者的深夜夢囈。這是恬靜中的耳鬢厮磨，越是無風時，越是本真。
進入初夏，榆葉下是一座小樂園，蟬鳴聒噪。大蟬的聲音似美聲，那種叫“麥郎”的小蟬，演唱的則是流行曲風。它們都從榆葉叢中而來，朝你的耳鼓裡灌。有頑皮的少年，對著榆樹跺一腳，蟬魂飛魄散而逃，振翅時，會排出一種液體，這是一種自我保護，在危急時刻減輕重量，迅速逃命。
夏日多雨，雨水舔舐過的榆葉一碧而新，榆葉密密匝匝，如一把大傘。傘骨上臥著麻雀，傘下有大紅冠子的公雞挈婦將雛，母雞則把頭插在翅膀下，下面圍攏著一窩嚶嚶雞崽。雨中的榆葉，散發出淡淡的清新氣息，這是草木的香，讓人難忘。
舊時鄉居多白墻，風歇雨住之後，白墻上會有淡淡的水痕，那是大自然的屋漏痕，造物主的水墨丹青。尤其是進入梅雨季節後，墻角水痕漫漶，不出幾天，苔蘚就在墻角暗暗萌生，那樣的綠，氣質特殊，似乎沒有哪一種顔色與其相似——我倒是想起景德鎮所產的一種茶葉末釉的瓷，那溫潤的綠，讓人覺得舒適熨帖。
雨若是下得足夠久，苔蘚會沿著墻根向上爬。足有沒膝高的苔蘚爬在白墻上，斑駁迷離，看得人目光拔不出來，好似一卷青綠山水，不比王希孟的手筆差。
猶記得吾鄉有一種鼠，喜以苔蘚為食。那種鼠小巧，毛發油亮，與別的灰頭土臉的鼠有明顯不同，它們出沒的時候，喜歡一只鼠咬著另一只鼠的尾巴，結隊而行，很是奇特。
“風靜窗前榆葉鬧，雨餘墻角蘚苔斑。”這是宋人朱淑真的句子，所寫景物竟與吾鄉皖地如此相似，可朱淑真是錢塘人呀。仔細翻閱她的生平方知，她祖籍安徽歙縣——原來如此！想必，朱淑真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榆樹，也有白墻，也有雨季裡的青苔漫漶。庭院寂寂，鄉人閑閑，本身就是一幅好畫卷，好景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榆葉鬧，蘚苔斑，不知不覺，時光已翩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