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擬特赦陳水扁 但阿扁背10多年刑期、4件未審結官司...3大癥結如何解？
【撰文‧蘇芳禾、馬揚異】
背負十多年刑期、4件未審結官司，海外還有涉不法3億資產遭凍結的前總統陳水扁，如今有望獲得特赦。然而，宣告特赦前，須先釐清層層複雜法律關係，如何消弭各方質疑、讓民意信服，是民進黨政府的大挑戰。
520新政府就職倒數最後一周，傳出總統蔡英文有意在卸任前特赦前總統陳水扁，讓紛擾十多年的扁案，再掀政壇波瀾。
一旦發出特赦令，適用範圍為何？扁家涉不法遭查扣的資產如何處置？停審的案件能否實質重審？背後一道道司法專業與政治判斷交織的難題，牽動特赦案的發展走向。
癥結一》赦免法可「免罪」
只「免刑」讓挺扁人士跳腳
依幕僚單位說法，目前特赦規畫朝「免刑不免罪」、「沒收不法所得」兩方向進行。以《赦免法》第三條來看，「受罪刑宣告之人經特赦者，免除其刑之執行；其情節特殊者，得以其罪刑之宣告為無效。」也就是若陳水扁獲「免刑」特赦，仍是有罪之身，但不必再服刑；除非「情節特殊」，才能罪與刑一併宣告無效。
由於扁案爆發以來，陳水扁堅持不認罪，法條也確實留有免罪空間，因此要執行何種特赦，成為挺扁方爭執重點。
「只免刑而不免罪，這種特赦對阿扁的意義不大。」近扁人士受訪時直言，陳水扁過去遭受司法不公對待，許多案件審理程序也不正義，若讓阿扁認罪，豈不是讓藍營未來得以不斷將貪腐、罪犯標籤往綠營身上抹？
然而，攤開陳水扁涉入的十多個案件，其中已判決定讞的4案，包括龍潭購地3億元收賄案、龍潭購地3億元洗錢案、前101董事長陳敏薰1千萬元買官收賄案及二次金改元大併復華2億元受賄案，遭判合併執行20年徒刑，併科罰金2.5億元；司法判決有罪是事實，貿然除罪恐掀社會反彈。
退輔會副主委、前民進黨立委李文忠也點出，阿扁被關6年受到一些委屈，早該被特赦，「免刑不免罪」是適當處理，犯罪所得應維持沒收；他不諱言，阿扁卸任前曾公開坦承「做了法律所不許可的事」，但十幾年來，阿扁本人、部分挺扁人士說法變成完全是政治迫害，有違一般人的常識、價值觀及是非判斷，應該認錯給個交代。
癥結二》爭議款項至今凍結
是否「沒收」釀法理矛盾
事實上，無論是免刑或免罪特赦，效力僅止於已定讞的4大案。陳水扁涉及案件中，已獲免訴或無罪確定的，包括國務機要費貪汙案（因《會計法》修法而除罪）、侵占機密外交款案、辜仲諒2億元政治獻金案。
另外，因陳水扁健康因素「停審」的四大案，包括二次金改國泰併世華3億元收賄及洗錢，二審判刑18年；國務機要費教唆前總統辦公室主任林德訓等偽證案，二審判無罪；以及，侵占總統府機密公文案、收受陳敏薰1千萬元買官洗錢案，都不在特赦範圍，後續可能重啟審判。
這衍生出另一大爭點，經判決確定宣告沒收的不法所得，不受特赦影響；但停審中被查扣、尚未沒收的爭議款項，究竟該怎麼處理？
分幾個層次來看。台北地檢署2019年發稿證實，扁家經「判決確定」的不法所得近6.4億元、罰金4.5億元，共10.9億元，當時已執行完畢。
其中有兩大來源，第一部分是所謂的「海角7億」，為扁兒陳致中、扁媳黃睿靚授權匯回的2261萬餘美元，以2014年11月匯率估算，將近7億新台幣，由陳致中、黃睿靚自瑞士美林銀行、蘇格蘭皇家庫茲銀行的Bouchon、Galahad Management帳戶陸續匯回。
第二部分則是陳致中在瑞士威格林銀行的另外兩個戶頭Avallo及Bravo，當中共有約1千7百萬美元，被特偵組認定是元大併復華、國泰併世華等二次金改案的不法所得。
2012年，二次金改元大併復華案定讞，法院宣告沒收其中的642萬美元後，尚餘與停審中二次金改案相關的1千萬美元（約3億新台幣），至今尚未匯回，已被瑞士持續凍結16年。
這筆查扣凍結多年的款項，若依照2016年7月1日實施的《刑法》沒收新制，不必再如同過去要等「判決確定」才可追回不法所得，檢方可單獨向法院聲請沒收，且在一定要件下，還得沒收或追徵被告以外的第三人資產。
依幕僚單位研議方向，特赦阿扁後，有意將尚未判決定讞但遭檢方認定為犯罪所得的款項，都依法聲請沒入國庫，以免社會觀感不佳。
但問題來了，即使法律可行，沒收爭議款項後，若案件重啟審理獲判無罪定讞，是否又會面臨法理矛盾與未審先判疑慮？
對此，律師黃帝穎分析，現行法規下，沒收可獨立適用在犯罪行為人或相關人身上，確實可能出現沒收結果與本訴判決矛盾的疑慮，但是法院也常發生一審判決有罪、二審卻無罪的落差，不同法官本來就可能做出不同判決。若上述情形發生，當事人仍可透過兩種方式救濟，如聲請檢察總長提起非常上訴，或針對沒收的部分提再審。
若從扁案角度切入，曾任法官、台北市勞動局長的律師陳業鑫則點出，目前《刑法》確實明定「因事實上或法律上原因未能追訴犯罪行為人之犯罪或判決有罪」時，檢方可以獨立聲請沒收，但這終究是例外情況。「現在就看司法權是否願意承認『無法追溯陳水扁犯罪』這個政治現實？能不能用『事實上無法追溯』解釋？」
他也強調，《刑法》沒收新制本身有其爭議，是在實務上不得不「有罪推定」的作法，某程度也是對被告的羞辱。他認為扁案中的沒收要謹慎處理，「這不只是法律問題，更涉及政治問題。」
癥結三》未定讞案件須重審
扁可再以健康因素求停審
至於目前停審中、涉及3億元凍結海外資產的4大案件，特赦後是否實質重啟審理，也是關注焦點。
近扁人士受訪指出，停審中案件若續審，阿扁勢必又要再次面對漫長的審理過程，這對他的健康和精神狀態都是很大負擔，「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很可能會復發，到時候難道又要走回停審一途？」
法界人士指出，過去陳水扁的律師是以阿扁身心狀況不佳，甚至具有生命危險，短期內不堪到庭應訊為由，具狀向台北地院聲請停止審判。
當時台北地院審酌長庚醫院、台中榮總所開診斷證明書、醫療鑑定報告後，依《刑事訴訟法》第二九四條第二項規定，同意「被告因疾病不能到庭者，應於其能到庭以前停止審判。」
黃帝穎分析，若未來停審的案件重啟，被告本來就有防禦權，若被告經醫療檢驗處於無法行使防禦權，不適合作為刑事被告，仍可聲請停止審判，法院會採信醫療判斷，決定是否維持目前停止審判的程序。意即阿扁特赦後，4大案件是否續審，仍存在變數。
除了陳水扁的健康考量，阿扁友人也評估，儘管準總統賴清德一直公開主張特赦陳水扁，但行動也「僅止於此」，上任後不確定性恐怕更高。因此，在蔡政府任期最後幾天，是要孤注一擲，或等待新的機會，也讓扁方陷入兩難。
蔡政府擬透過一紙特赦令，為賴清德拆除政治炸彈，消弭社會紛擾，盼讓挺扁、反扁者各自得到安撫與合理解釋。特赦是否成真？這個具高度政治性的決定，會讓台灣社會走向和解或再次震盪？本周將見分曉。
更多內容，請參閱最新一期《今周刊》(第1430期)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