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時局在變乃千古規律，關鍵是怎樣變？變好還是變壞？前日，在台北的總統府裏舉行「中華民國第16任總統副總統宣誓就職典禮」。大陸官方絕口不提「總統」和「副總統」稱謂，同時批評賴清德「倚外謀獨」和「逆流而動」等危險信號。在此之前，英國爆出香港駐倫敦經貿辦事處僱員的「情報案」，中國認為英方「胡亂炒作」、「污衊香港」。
這些事件反映兩岸和中外關係不斷惡化，各方嘗試自己的方法，均難奏膚功，無助緩和局勢。忽然又有消息傳出，港府已物色新聞統籌專員的合適人選，盼有助港府施政和形象。凡此種種，都是頭緒紛繁的事，必須策略處理。這不能不令我想起李後主《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撫今思昔，香港還能保持兩岸與中外的迴旋和避震角色嗎？看來難了！故化為今天標題。
（1）從稱謂和善意看實效問題
──大陸從來不承認台灣領導人（即使民選）的正統和正式地位，雖曾用「總統」稱謂，但都加上引號，如今連引號的「總統」兩字也不提。擴而觀之，建制和受北京影響的傳媒似乎也收到「打招呼」的信號，修正行文，顯示北京的姿態更趨強硬。
──當然，有些名實的堅持是需要的，但也要講處理技巧，更不要淪為虛化的名實和意氣之爭。觀乎眼前大局，大陸對台的宣傳戰、輿論戰不能不打，批評賴清德、蕭美琴也會持續，但無法改變現狀，也是事實。台灣人繼續叫他們「總統」和「副總統」，甚至對大陸的姿態產生反感，也是島內民情；因為賴蕭兩人雖只得四成選票，但畢竟是民選的。儘管台灣人也批評民進黨的施政，但卻維護民選最高領導人的現有制度。這種感情的兩面性和連帶關係，是大陸不會理解的。
──大陸批評台灣「缺乏善意」、「充滿對抗」，但表示大陸仍會釋出善意。這是大陸的角度，但從台灣角度看，大陸的善意在哪裏呢？是真的「相逢一見泯恩仇」？還是誘逼而終殺？雙方都不可能說服對方，甚或拉近距離，背後其實各有盲點和自我利益的考慮，這才是最真確的事實。
所以，善意必須實現三大元素，才能有效。其一，善意是雙向的，而且程度力求均等。這不一定顯示在對等的經濟和利益實惠之上，有時可以顯示在「抓大放小」的環節上。溫家寶說過，他大事不糊塗，但不拘泥於小節。這才不會被小節的摩擦而掩蓋了大方向。
其二，善意須持久釋放，而不是間歇或選擇性釋放；遇到矛盾時，更適宜努力管控和減少矛盾，並繼續釋放善意。有人說這不是被對方搶佔主動、乘機擺脫嗎？這就要講求有沒有諸葛亮七擒七縱孟獲的氣魄了。只要不是政策方向和致命性的錯誤，欲擒先縱，不怕走遠，堅信走遠仍可拉回，這才是對自己有信心的表現。
其三，善意不是說了就有效果，也不是做了一些事情就等於有善意，而是必須讓對方及人民真切感受到善意的存在和效用。台灣執政者（無論國民黨或民進黨）都不能讓大陸官民感到統一的善意，而大陸也不能讓台灣官民感到政治、意識形態和理念的分歧正在收窄，經濟實惠難以代替真正善意，這也是事實。
──所以事到如今，較實際的做法是兩岸均冷靜下來，台灣勿利用兩岸關係緊張而加快銜枚疾走；而大陸則在維持台灣不會也不能「獨立」之下，努力通過平衡和自身改革，改善兩岸和中美關係（這才是關鍵的現實難題）。同時，兩岸均應反思過去由交流到交惡的每一個環節。大陸一直強調和批評美國從中作梗、民進黨「台獨」危險仍在。容或這些都是現實問題，必須警惕，但大陸是否也要檢視一下自己有沒有什麼錯誤？
我與內地曾有較深入交流，問過這個問題，但對方（算是較開明的一群）也不能公開討論，因上級認為承認小錯也會破壞「一貫正確」和「絕對正確」。久而久之，諱疾忌醫之弊由此形成，良謀付東流也變成家常便飯。
（2）「情報案」為何「爆響口」？
──英國控告香港駐倫敦經貿辦行政經理袁松彪等3人涉嫌觸犯「情報罪」。圈中人普遍感到，這類指控在國際中經常發生，但一般都會根據實際情况解決，而不會「爆響口」。這次英國為何高調行事？這問題才是關鍵。
這新聞出來後，外交界自然傳聞四出，各自輿論造勢。涉案一方自然認為不能「傳謠」，但基於知己知彼，對一些傳聞也要多點了解，才能引為回應策略的思考。西方世界感到，英國可能擔心出現「孫中山被清廷拘禁事件」翻版，所以先有行動。在中國眼中，這是天方夜譚、牽強附會。可是西方世界近期還不斷引述近年的類似事件：香港銅鑼灣書店的桂民海（有瑞典籍）、民運人士王炳章等，都是在第三國失蹤，其後在大陸出現和入獄。這也許是有關方面對外界的「故意提醒」，與今次袁松彪案無關。但西方世界認為只要不斷造勢，「有人相信有關就行了」，正是同一樣的國家安全宣傳戰思維。
──駐倫敦經貿辦派人聽審，並會提供「可行協助」，但聘請律師則是當事人自理。外界一般感到，這是彈性「劃清界線」策略，像李家超表示對於袁松彪僅是一張合照的認知。但這樣也有利有弊：利者是官方進可攻退可守；但聘用單位理應盡力保護受僱者，「半冷不熱」的姿態也許會令局中人或同路人「心冷半截」，日後的忠誠度會否打折扣？不得而知。
──當然，經貿辦可以解說：香港駐外機構確有需要加強保安，外聘保安公司是常情。惟圈中人明白，解決這類事件不純粹是法律問題，而是背後的外交角力。中國會否彼此彼此，同樣揭發「英國間諜」？還有，香港駐美3個經貿辦正受美國政客挑戰，命運有待分曉。無論如何，都需要高明的處理手法。
（3）新聞專員能發揮什麼作用
──這個位置懸空7年，其實不是有沒有合適人選的問題，也不純粹是專員的能力問題，而是上級怎樣設計他們的角色、職能、權限和制度問題。一切視乎權力來源的支配、決定和接納程度。且看，過去有些新聞專員只扮演政治化妝師角色，有些則由交流變成「（反）駁鬥（爭）」角色，親和力被戰鬥力取代，非專員個人能夠決定。
──而且形勢已變，專員除了應付上級的需要，在思考上還要考慮上級的上級，自不待言。那麼他／她是否有意，或怎樣在服務（香港和市民）、服侍、服從或服膺（權力來源）之間取得平衡呢？
說來說去，我也是廢話連篇。「問君能有幾多謀」？我一點也沒有！昔日所提的都與「香江春水向東流」，皆因「理」（情理、道理和理論）敵不過「利」，只能等待高明了。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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