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製造源自歐洲？ 從新入局的國產大郵輪看中國工業可怕之處
【編者按】 今年1月1日，歷時49個月建造的中國首艘國產郵輪「愛達·魔都號」以上海為母港開啟首航季。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亦隨之開始建造，預計2026年年底前交付。大型郵輪的成功建造，標誌著中國成為集齊造船業「三顆明珠」，可同時建造航空母艦、大型液化天然氣運輸船、大型郵輪的國家。
不過，美國之音曾評論中國大型郵輪是「中國製造、源自歐洲」，表示「愛達·魔都號」有7成技術來自歐洲，本地化僅3成。
本文從首艘國產大型郵輪的成功出航，以及第二艘大郵輪的建造，看工業後起之國的中國，在新工業領域的強大學習能力，和以國產優先、引進海外技術、學習創新實現本土研發的產業鏈建設。
【本文轉載自中國製造評論媒體《星海情報局》】
從郵輪國產，看中國工業的學習能力
中國工業第一個令人害怕的能力，就是學習能力。作為一個後發國家，中國很多領域的發展離不開「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這個模式。本質上來說，這描述的其實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北京大學路風教授曾提出一個例子：「一個人吸收外部知識的能力取決於他自己的知識水平，社會已經達到的知識水平永遠代替不了個人學習的必要性，雖然學習大師的論文有助於年輕學生了解寫出好論文需要做到什麽，但學生寫論文的能力永遠來自於他們自己不斷寫論文的實踐和努力，無論他們看了多少大師的論文。」
這個道理放在中國工業引進外國技術的語境下也是說得通的——中國工業吸收外國先進技術的能力，取決於中國工業的技術水平，世界先進技術發展得再怎麽好，也永遠代替不了中國自主創新。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就沒必要引進外國先進技術了，引進外國技術有用沒用，取決於自己的是否在相關技術上已經有了積累。
關於中國工業的學習能力，國產大型郵輪產業的發展是個很好的例子——大型郵輪之覆雜、中國在這個行業里的發展之神速、中國船舶工業方法論之詳細......都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窺探如何成功踐行「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模式的窗口。
大型郵輪有多複雜呢？
簡單來說，一艘大型郵輪的排水量可以超10萬噸，全身上下超過2000萬個零部件，僅電纜就有4200公里，還有數百公里長的風管、水管。此外，大型郵輪是要滿足遊客需求的，因此對舒適、安全、娛樂、品味格調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因此，大型郵輪的建造難度比航空母艦和大型LNG船更高。
就是這麽一個遠比航母、LNG船更覆雜的產品，卻「似乎很輕松地」就被我們掌握了——去年的夏天，中國第一艘國產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才下水。一年之後，今年4月23日，《人民日報》就刊登了一則新聞——「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建造進入加速期」。這說明，我們的大型郵輪可能也要「下餃子」了。值得注意的是：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比第一艘更大、更「國產化」、建造效率更高。
中國是什麽時候產生了發展「郵輪產業」的想法呢？答案是2012年。實際上，十二年前，中船集團就已經把「郵輪產業」納入了發展規劃之中，而此時，距離國產第一艘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開始建造（2019年）還有7年時間。
「超前佈局，然後堅持下去。」是中國工業，特別是高端製造業，快速發育的第一個特點。
哪怕是引進別人現成的技術，我們也一定會提前做好準備、超前進行佈局，不可能在一片空白的基礎上憑空學習西方先進技術——這就叫「不打無準備之仗」。
正如中國高鐵、中國新能源汽車行業，在與日韓相比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時，中國便已開始以「不急不躁」的態度，眼光銳利地超前十年佈局，並持之以恆地實現曾經的目標。這樣的中國，工業焉能不強？
在決定發展大型郵輪產業後，我們面臨的下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去把這個產業做起來」，或者更簡單粗暴一點，「如何把郵輪造出來」。這是一個大方向上的選擇——當時擺在中船面前的有兩條路，一個是完全的自主研發，然後逐步進化；另一個則是引進、消化、吸收外國技術，之後再創新。
中船選擇的是第二種，即經典的「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這是中國工業的第二個特點：我們對技術引進和獨立自主之間關系有極其深刻的認識——在具體項目上，我們既不迷信技術引進，也不盲目追求獨立自主，而是實事求是地做出自己的抉擇——有的項目引進外國技術獲利更大，有的項目靠國產自主研發好處更多。
郵輪行業發展為何以引進技術作為開端？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郵輪行業本身的特性與航空、汽車等行業一樣，內部都是有利益共同體的。
比如豐田就喜歡用川崎的工業機器人，波音就喜歡買霍尼韋爾的航電設備，而郵輪這個行業從鐵達尼號開始，大量的「標準」（行規）都是別人定下的，中國郵輪作為一個新入局者，中國要靠什麽去在別人的主場里生存下去呢？尤其要運營在海外港口停靠的環球郵輪。
因此，對於負責營造國產大型郵輪的中船集團來說，想讓中國快速獲得有市場競爭力的、大型郵輪的生產能力，引進海外先進技術是最可行的策略。有許多人批評中國製造的產品卻都是外國零部件，入C919和高鐵。但選擇外國零部件，並非純粹的技術問題，亦是一種「博弈」。
這就是中國發展工業的第三個特點：中國合資汽車行業和「運10」的故事讓我們明白，中國工業想要進步，需要的是一個技術平台——這個技術平台可以是自主研發，也可以是引進。但最終，中國是一定要將這個技術平台吃透的。
從郵輪國產，看產業鏈建設
上述的三點，雖然也是中國工業學習、發展過程中的特點，但基本都屬於戰略層面，中國工業的快速發展不能離開這些知識，但僅有知識而沒有實際的行動也是萬萬不能的。落實在具體操作上，表現出來的是中國工業在產業鏈建設上的能力。
譬如在國產大型郵輪的建造過程中，我們是如何搭建產業鏈的：一艘大型郵輪的建造，背後是100個戰略供應商和500-600個普通供應商，總計提供的零件2500萬個——這對供應鏈的管理提出了極高的要求。而想讓大型郵輪實現國產化，如此覆雜的供應鏈也是對中國郵輪產業鏈的巨大挑戰。
根據西方郵輪產業的發展經驗，郵輪製造商和當地配套產業之間往往傾向於建立長期、穩固的合作關系，彼此之間共生共榮——意大利的芬坎蒂尼（Fincantieri）、德國的邁爾（Meyer Werft）的零部件本土配套率基本都在80%以上。此外，郵輪上面還有大量的服務行業，需要娛樂、洗衣、餐飲等等和陸地上一樣的建設項目。
以中國的第一艘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為例，整艘船涉及了船裝、電裝、舾裝、冷空通、絕緣、油漆、鋼材、郵輪特種材料和設備等等總計550個物資採購包。如此覆雜的項目，擺在中國船廠面前的卻是一個比較尷尬的現實——因為中國之前沒有發展過郵輪產業，所以我們也就基本沒有什麽服務郵輪的配套產業。如何在這種極限條件下拿出一條國產郵輪產業鏈，就特別考驗中國船廠的本事了。
在郵輪產業鏈的建設上，中國的做法是先「尋源」——也就是找到可靠的郵輪供應商。其實，郵輪供應商歐美有很多，這都是成熟產業了，跟着外國人做就行了。但對於我們來說，既決意發展郵輪產業，就一定要有自己的郵輪產業鏈——哪怕國內沒有太多配套基礎，也要想辦法拉更多的國內廠商進來。
優先選擇國產供應商
中船在尋找供應商的時候，專門就去尋找國產可替代的產品來提高國產化的比例——如果一個東西國內國外都可以，那麽就先選擇國產的。
在具體的採購過程中，外高橋船廠還對各個採購包進行了拆分、整合——這都是為了讓國內的總包商、分包商能有機會進入郵輪配套——蘇州兆和通風設備、上海建工集團都是國產郵輪的分包商。除此之外，外高橋船廠還開始積極和國內的科研院所、民營企業展開接觸，開始根據郵輪任務培育國內郵輪相關的開發、設計、供貨能力。
在營造第一艘國產大型郵輪的過程中，中船上海外高橋船廠找到了500家海內外注冊郵輪供應商，其中國內的供應商占比超過了30%，郵輪100多個工程總包之中，國內總包的數量已經超過了40%——雖然還沒有占到多數，但這是從零起步後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外高橋船廠在整個過程里還創意性地跨行業尋找供應商——他們把在陸地酒店工程知識融入郵輪的內部裝修上，給大量中國供應商進入產業鏈提供了方便之門。
龐大的中國市場，讓外國廠商無法接受失去中國市場的代價。因此雖然早期的國產化率偏低，但外國廠商想要進入中國市場，就要付出代價，給中國一個技術平台。正如早期的「和諧號」，吃透了外國技術後，中國開始自己創新、培養自己的產業鏈；還有智能手錶、手機、平板，以及Tesla電動車等等皆是如此。
從這個層面講，很多外國廠商進入中國市場其實是來當老師、當教練的——他們在中國市場上賺的錢，與其說是經營收入，不如說是「教練費」。高鐵、大郵輪、大飛機這樣的行業，國企央企在國家意志下主導整個項目，引進外國技術平台，尋找國內供應商進行替代，最終培育出了中國供應鏈。而新能源汽車、消費電子這樣的行業，民營企業則在市場的規則下，以世界頂級品牌的拳頭產品作為技術平台，培育出了一大批國產供應商，最終培育出了中國供應鏈。
目光長遠，能提前十年佈局並堅決執行計劃；頭腦冷靜，能拎得起技術引進和獨立自主的關系；踏實勤奮，特別擅長吃透「技術平台」；不忘初心，時刻都在提醒自己提高國產化率；加上全世界最最齊全的工業門類，再加上數以億計的產業工人、工程師，再加上語言統一、物流發達、基礎設施完備的大市場。這是多麽可怕的一個競爭對手，更何況這個對手現在發展得愈來愈快了。
低端工業正成為歷史
但是相比中美兩國的世界500強企業，中國企業最大的問題在於營利能力不強。如2020年，Apple公司一家的利潤，就比中國基建3大巨頭、阿里巴巴、騰訊、華為等幾個大型企業加起來都要多。宏觀數據也不容樂觀，2023年規模以上的工業企業總營收是133.44萬億元，利潤僅5.76%，而美國則一直保持在10%上下。中國工業企業，大多還在賺「辛苦錢」，利潤低，意味著技術研發資金也不足。
雖然高鐵、大飛機、手機、新能源汽車都在蓬勃發展，但總規模在中國龐大的工業體系中仍佔比不大，中國工業的底色，直至今日仍是低端產品的成份較大。
不過，即使這樣，中國人只能靠組裝賺取辛苦錢的日子正在成為歷史，中國開始在歐美日韓的優勢領域中有聲有色。中國工業的可怕之處在於這個確定性，我們堅定進行產業升級，我們就是要成為發達國家，我們就是要過上更現代化、更先進的生活，我們再也不要以襯衣襪子而聞名，誰也不能阻止這種趨勢。
超前佈局、持之以恆、沈著冷靜、腳踏實地。說到底，我們還是那個特別沈醉於「長期主義浪漫」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