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記得最初在香港修讀建築，首先認識的都是歐美建築師及建築。來到英國讀碩士後，反而多了關注歐美地區以外譬如非洲、亞洲，甚至是香港本地的例子。這個從仰望西方到回看本土的轉向，大概可歸因於1970年代後殖民理論（post-colonial theory）在歐美的興起，包括建築在內的各個領域開始打破歐美主導的論述，同時開始探索不同地域的本土特色並持續至今。倫敦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V&A）正舉行「熱帶現代主義：建築與獨立」（Tropical Modernism: Architecture and Independence）展覽，回顧二戰以後，現代建築在熱帶地區的盛與衰，批判過去英國嘗試以建築作為延續殖民管治的工具之餘，審視熱帶建築對未來氣候問題的啟示。
整個展覽以1930年代包浩斯學院（Bauhaus School）創辦人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從納粹德國去到英國作為前傳。他曾在英國提出不同類型的設計，惟大多未有實現，只待了3年便因接受美國哈佛大學的聘約而離開。他在英國執業期間伙拍的當地建築師Maxwell Fry，則在二戰後成為「熱帶現代主義」的主要推手。
遮陽通孔 設計節能
「熱帶現代建築」設計以現代建築的特點作為基調，例如柯比意（Le Corbusier）提倡的新建築五點：橫向長窗、底層架空、屋頂花園、自由平面及自由立面，並在上述原則以外，加入其他針對熱帶氣候的元素，例如以遮陽板調節猛烈日照，以通孔牆加強通風等。熱帶現代主義的重要里程碑在1953年，由Fry及其妻子Jane Drew（合稱Fry and Drew）於倫敦建築聯盟學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成立熱帶建築部門（Department of Tropical Studies），目的是培養英國建築師在熱帶地區的設計技能，同時延攬熱帶地區建築師到倫敦深造，學成後回國繼續執業。課程除了聚焦氣候課題，如人體舒適度與陽光及風向等自然因素的關係，還深入探討集體住宅及大型建設等建築類型。
殖民到獨立 成多國政治工具
二戰後不少英國殖民地先後政治改革，繼而獨立成為主權國家。熱帶現代建築本來被視為英國透過新社會基建如政府部門、大學校園等，延續殖民管治的策略。然而在一片獨立浪潮下，熱帶現代建築轉而成為新國家元首樹立形象的工具。Fry and Drew夫婦當時在倫敦教學之餘，長期專注於西非建設。
展覽集中講述分別位於亞、非的印度及加納。兩名領導人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及恩克魯瑪（Kwame Nkrumah）在冷戰年代，同為不結盟運動（Non-aligned Movement）的倡議者。他們以熱帶現代建築的語言，建造新的城市及地標，宣揚新的國族身分認同。例如，恩克魯瑪找來當地建築師Victor Adegbite，在首都阿克拉（Accra）設計了黑星獨立廣場（Black Star Square）內的拱門地標。同時，印度在昌迪加爾（Chandigarh）興建新的政治中心，項目雖然由法國的柯比意領銜，但龐大的建設成為不少本地建築師及工匠的木人巷，例如協助柯比意執行昌迪加爾項目、後來自立門戶並於2018年奪得普利茲克獎（Pritzker Prize）的B.V. Doshi，以及在展覽裏有更多着墨的新德里萬國大廳（Hall of Nations, New Delhi）的建築師Raj Rewal。
淡出舞台 今研保育
自1970年代起，熱帶現代建築的潮流面對美學（如後現代主義及批判性地域主義的出現）、效能（如對應熱帶氣候的實際效能），以至政權更替下所帶來的挑戰，慢慢淡出當代建築的視線。然而不少當時的建設仍然存在於各地，並且成為地區之間的社會、經濟、文化及政治等連結的重要線索。同時，隨着它們漸漸步進百年建築行列，如何保留及復育這批建築成為各地的議題。在香港，針對熱帶氣候設計，又較具名氣的現代建築，可數1969年建成，由當時工務局建築師Ron Philips主理的美利大廈。大廈四邊的窗口均以呈45度角的垂直遮陽板分割，大大減低直照陽光進入室內，並獲得1994年機電工程署「建築物能源效益獎」的優異獎。原本為政府辦公室的美利大廈，2018起改建成美利酒店。
這個例子恰恰回應了展覽尾段的反思：面對當前全球暖化的問題，建築界紛紛提出碳中和可持續建築的目標，昔日熱帶建築強調的被動設計（passive design），也許對我們今後建築設計的走向，特別是面對暖化問題首當其衝的熱帶沿岸地區，帶來一點啟示。
作者簡介：戰後建築研究檔案（FAAR）成員
文：陳卓喬（Jefferso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