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與千年古剎佛光寺
今年是「民國才女」林徽因誕辰120周年，也是她入學賓夕凡尼亞大學100周年。近期（5月18日），賓大韋茨曼設計學院在畢業典禮上，正式追授林徽因建築學學士學位。
要論中國歷史上的著名女性，林徽因必定榜上有名。自上世紀20年代起，她便以公眾人物的身份示人。不過，人們對她的印象往往集中於文學創作和情感經歷，對其真正的職業「建築學家」身份，知之甚少。如今，通過賓大這份遲到的畢業禮，她作為中國現代建築先驅的一生，受到外界關注。
林徽因是中國最早的古建築保護者之一。在她的一生中，有許多高光時刻。1937年對佛光寺的考察，必然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婦在中國古建築考察生涯中，最耀眼的時刻。他們不僅考證了佛光寺的年代，還對其進行了詳細的測繪編錄。
這座令人驚歎的木製寺廟，建於公元857年，是當時中國已知的最古老的建築。
發現佛光寺的背景頗為複雜。最直接的原因，是中國營造學社的成員一直懷着國內殿宇必有唐構的信念，苦苦尋找。營造學社是朱啟鈐於1930年2月16日以私人身份成立的，進行古建築研究的學術團體。他們不相信日本學者關野貞1929年的斷言：中國全境內一千歲以上的木建築物（唐代木構）一個也沒有，唐代木構僅日本獨有，想要研究唐構只能到日本。
為了破解日本學者的這一說法，自1932年始，服務於中國營造學社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以及莫宗江、劉致平等研究人員，考察了華北、華中的15個省，查勘了2000多座建築遺蹟。可是，其中年代最古老的建築，是遼宋時代的薊縣獨樂寺（公元984年）與應縣木塔（公元1056年）。唐代建築蹤影絕無。
偌大的中國，難道真的沒有一座唐代木構建築物遺存了？
1937年，梁林夫婦發現了一個線索。他們在對法國漢學家Paul Pelliot所著的《敦煌石窟圖錄》精心研究後，又查閲了《清涼山（五台山）志》和《佛祖統計》等相關志書。在文獻中，他們找到了中國北方最著名的佛教聖地五台山附近的一座名為佛光寺的古剎。
據史料披露，佛光寺號稱五百里清涼山脈頗負盛名的大寺之一。首創於北魏時期，唐武宗滅佛時該寺被毀。十二年後，隨着李唐王朝佛教政策回暖，逃亡的該寺僧人願誠法師捲土重來，再度募資重建並恢復了原有規模。從此，佛光寺作為五台山最具影響的重要寶寺之一，伴着綿延不絕的香火延續了一千多年。假如這座佛寺尚存，當是一處極其重要和具有非凡價值的唐代木構建築。
梁林夫婦在上世紀30年代開始對中國古建築進行考察記錄之前，許多古代建築瑰寶已逐漸坍塌。史料記載，佛光寺並不在五台山的中心——台懷地區，而是地處南台之外的僻野之鄉，或會僥倖逃脱毀壞。根據這一推斷，梁林與兩位助手莫宗江、紀玉堂一行四人，於1937年6月末開始了這趟大唐古蹟發現之旅。
當時社會兵荒馬亂，交通不便。梁林二人先坐火車抵達太原，向北折行，換乘汽車130餘公里後，再換上騾馬，才來到了五台山佛光寺。梁思成因年輕時的摩托車事故，令其行走一瘸一拐，而林徽因則長期患有肺結核，身體虛弱。對於二人來說，抵達佛光寺絕非易事。
梁思成在《梁思成與林徽因——一對探索中國建築史的伴侶》一書中，描述了當時為確定佛光寺的年代，所歷經的艱辛。兩人爬進了寺中令人生畏的、被人遺忘的地方。「完全黑暗的環境，骯髒的氣味幾乎無法呼吸，只能用厚厚的口罩遮住我們的鼻子和嘴。在裏面的幾個小時，我們用手電筒照明，測量畫圖。從裏面爬出來時，我們發現揹包裏有幾百只臭蟲，我們被咬得很厲害。然而我們這次的意外發現，是在找尋古建築過程中最快樂的時光」。
之所以「最快樂」，是因為在到達佛光寺的第三天（1937年7月5日），大家在檢視佛光寺的東大殿時，遠視眼的林徽因突然喊道：「梁下有字」。「女弟子寧公遇」，這是她看到的四道梁下題記的最末幾個字。
之後，經過搭架、清洗、識別，梁下的四道題字被全部認出。比對東大殿前經幢上的字，他們確認了這座古剎的供養人寧公遇和倡事建造之僧願誠，都是唐人。尤其是經幢上刻有立幢之日——唐大中十一年，也就是公元857年。至此佛光寺被確認屬於唐代，成為當時發現的中國最古老的木構建築。
佛光寺的發現不僅打破了日本學者的斷言，東大殿保存的唐代木構、繪畫、彩塑、墨跡，還被梁思成稱為「四絕」，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都極高。比如，東大殿的「斗栱雄大，出檐深遠」，其七鋪作是罕見的唐代木構實物。鋪作即斗栱，它上承頂梁，下啟柱基，是中國建築特有的一種結構。被稱為佛光寺東大殿的姊妹殿——日本奈良的唐招提金堂建於8世紀，其斗栱是六鋪作。
當年，梁林等人下山後，才知道七七事變已經爆發。他們輾轉回到北平，不久後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那時候跟北方消息難通，他們非常牽掛佛光寺，常常默禱「遙祝健存」。梁林夫婦後來生活非常困苦，尤其在四川李莊，貧病交加。不過，梁林夫婦還是完成了《記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築》這篇重要的報告，更編著了恢弘的《中國建築史》。
佛光寺沒有被戰火摧毀。如今，佛光寺東大殿是中國能看到的唯一一座唐代的國家工程殿堂式的木結構建築。它成為中國1961年公布的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2009年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