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賞景】我親愛的奧萬大
【文字 何立翔／攝影 吳尚鴻】
多年前，我曾在一個青澀蒙昧的春夏之際，到訪過奧萬大。彼時不太識草木鳥獸之名，腦中片段至今已模糊不清，只有五顏六色、奼紫嫣紅開遍山林的印象深刻依舊，特別是深邃與靜謐的微涼夜裡，空氣中瀰漫的陣陣甜美氣息。
奧萬大國家森林遊樂區，位於南投縣仁愛鄉親愛村，一處緊鄰濁水溪上游支流，萬大溪的東西向河谷地。從高鐵臺中站驅車前往，單程約二小時。此地年均溫約十九℃，整體氣候偏乾燥少雨，環境舒爽怡人，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山川林相與動植物皆豐富多姿。
清晨起行，汽車行國道三號再接六號，臺中盆地寬闊入眼。夾道逐漸浮出山影，空中雲嵐緩慢移動。進入埔里後，轉接臺十四線埔霧公路，一路蜿蜒向山前行。看見明隧道，便知來到了「人止關」。人止關不僅是山區與平地族群的交界，也由於眉溪鑿切砂岩，形成兩側山壁陡直、既深且窄的峽谷地形，賽德克人以此為天險初拒日軍，因而聞名。穿越隧道，通過人止關，「霧社」也就不遠了。
入谷前 途經霧社賞櫻
霧社是前往奧萬大的必經之地，從烏日車行至此約一小時，終年雲霧繚繞得名，有春日櫻都的美稱。據說雪白的臺灣特有種櫻花，最早就是在此被發現，因而命名「霧社櫻」。
現位於臺十四線上的萬大發電廠第二辦公室，即為「霧社事件」公學校舊址，此地右轉下行大安路可通往奧萬大；在那之前，不妨先續行臺十四線，途經英風長存的「莫那魯道紀念碑」，便是仁愛鄉公所所在的霧社市區。
平日的霧社，有股說不出的寧靜。想起《古今和歌集》卷二之一〇二，藤原興風寫：「春霞色／萬千──／千萬朵山中／花影／映陷其間」，湧現好奇，不知櫻花在春日將如何開滿山頭？可惜今日必須調頭，折返大安路──不遠處的奧萬大正聲聲呼喚著我們。
從大安路沿「霧社水庫」的西側下切，路線稍微曲折。遼闊的霧社水庫原名「萬大水庫」，因其水色青碧，又稱為「碧湖」；其位置北接霧社，南邊直抵原名「Plnawan」的泰雅族群住地、日文稱「萬大」一帶。一九三〇年代由日本人建的水庫，多年來扮演了蓄水與發電的要角，如今已逐漸淤積。
漢語中「奧」有「深」意，日文「奥（Oku）」亦指「深處、內部、盡頭」，一般多指奧萬大之名，正代表「萬大深邃之處」或「萬大一帶的後方」。過了水庫，進入親愛村範圍的萬大溪流域，續行大安路，從霧社起算約四十分鐘，盡頭就是奧萬大國家森林遊樂區。
園區內部於二〇二三年夏天遭卡努颱風與豪大雨重創，多處景觀受到摧殘、萬大溪床地形與深度也有所改變；甫落成不久、造形設計相當有科幻感的清水溪新鐵橋，更在一夕間被土石掩沒，所幸橋體結構堅實勇健，清理疏通後並無損傷。經過大半年封園修整，奧萬大園區景觀今已恢復，內外道路也暢通了。這次一月底跟團造訪，已是楓紅尾聲。二月起，園區擬以總量管制，開放每日上限二百輛車入園；住宿部分預計也會同步開放散客訂房，住宿區先以小木屋區、楓紅山莊為主，費用依二至六人房型，約在二千多到五千多元不等。實際開放情況建議洽詢林業及自然保育署。
從楓葉入門奧萬大：楓紅雞與楓林步道
通過園區入口的收費站，來到「自然教育中心」，下車第一個印象是：空氣真好！不僅是涼爽而已，有別於城市，完全是在山上和樹很多的地方才能聞到的清新空氣。
時近中午，自助式午餐已備妥，主廚是「曲冰部落」的何美欄，她所飼養的「楓紅雞」為正宗臺灣土雞「中興紅羽1982」，以半飼料、半天然草蔬與紅肉李餵養，野放跑山需四個月才能育成，肉質鮮甜、口感彈韌中帶柔嫩，連胸肉都不顯柴，是來到奧萬大或親愛、曲冰部落一帶，不能不嚐的美食。
餐後，自然教育中心的環境教師「小蟲」吳志忠，示範暖身：開展肩胸，拉伸臀肌、腿筋。他提醒，準備步行「楓林步道」。步道沿途遇下坡時應先以腳尖、再接腳掌著地，行走時藉大腿部位發力，可有效避免疲勞不當累積。昆蟲系畢業的小蟲，碩士時攻讀自然教育，是藝術、生態、人類學名家劉其偉長孫女劉思岑的學生；他因喜歡昆蟲而來到奧萬大，擔任環境教師已經四年。
楓林步道是沿萬大溪北岸一路通往奧萬大吊橋的賞楓美徑，建議緩步行走，單程約一個多小時，坡度略有上下，尚稱平坦。萬大溪沿岸有各種樹木，光楓樹就有好幾種。走在步道上，最常見的是「青楓」與「楓香」，但兩種楓葉看起來十分相似，如何辨別？小蟲說：「光看葉子確實不好分辨，要看枝枒。青楓葉的枝枒左右對生，而楓香葉則是交錯互生。」
「再教你們一招──請撿起一片地上的楓葉，將它搓揉、搓碎，再湊近鼻子聞聞看？」天哪，竟有股濃甜的果香！這個令人驚喜的發現，讓步道邊霎時歡呼聲此起彼落，「哈哈，如果有聞到味道，不管是青蘋果味，還是青芒果味，代表你找到是楓香喔。」小蟲笑著說。
賞鳥平臺的豐富生態 步道盡頭是奧萬大吊橋
來到清水溪和瑪谷溪匯流處，此處約是步道的三分之一。來自竹科的志工吳清音說，除了眼前歷劫歸來的清水溪鐵橋，一旁的瑪谷溪瀑布，也是去年風災豪雨造就的新景象；指著山壁上大片裸露的層層板岩，她說：「這是奧萬大特殊的地質喔。」
楓林步道上，沿途可見臺灣杉、笑靨花、櫸木、九芎、栓皮櫟等植物，環境教師林妮臻介紹「栓皮櫟」。外貌似海葵，有著一頂刺刺尖尖的小帽子，果實富含油脂，松鼠喜歡叼去吃，吃一半忘了，放著放著便發芽了，這是栓皮櫟繁衍的方式之一。「因為栓皮櫟實在太可愛，所以我選擇『櫟櫟』作為我的暱稱。」森林系出身的櫟櫟，畢業後也因為對於大自然的熱愛，來到奧萬大成為環境教師。
賞鳥平臺約位在步道的三分之二處，依稀已可眺見遠方的吊橋，平臺旁設有介紹萬大溪「河階」地形的解說。一路往前，看到林間樹幹上設有一些鳥屋，同樣來自竹科的志工簡清智說，木屋狀的是最新型鳥屋，寬水管製的則是前一代，都是為了林間鳥類休息所設置。「注意聽，有電鈴在響！」什麼，奧萬大的山林裡還有電鈴？「那是棕面鶯在叫呢！」他告訴我這個神奇的知識。
前方一堆人紛紛把自己的耳朵湊在九芎──綽號「猴不爬」──光溜溜的樹皮上，小蟲說：「樹幹裡有水流聲喔。」原來是因為九芎樹皮較薄，側耳「聽樹」，容易聽見細胞因水分傳輸而產生的「膨壓」；我半信半疑，湊上耳朵一試，果真聽見了清晰巨大、具有節奏的水滴聲響！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議啊，讓我驚嘆連連。
清智見狀也笑嘻嘻地告訴我：「九芎還是傳說中的『婚姻試煉之樹』唷。」因其質地堅硬，早期原住民多用來蓋房、築籬，男人婚前必須單以左右各兩刀就將樹放倒，通過考驗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談笑間，我們來到地勢稍高但平坦開闊的「森林教室」，此處原是族人耕作、種植的區域，如今眼前的樹群各自安靜，蔚然成林。
步道盡頭，奧萬大吊橋霍然現身。我等三步併兩步，小心翼翼登上吊橋。越過吊橋，便是松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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