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市場假說
若想知道為什麼全世界的金融市場和美國立法者，一再把焦點放在羅賓漢以及遊戲驛站這兩家公司，我們就得先知道「華爾街賭博論壇」（r/wallstreetbets）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在Reddit論壇上大受歡迎的論壇裡，描述他們自身「猶如4chan論壇拿到彭博終端機（Bloomberg Terminal）」一樣，其用戶會貼出各式各樣透過股票交易賺大錢的花招來博取其他人的注意。
二○二○年年初，我第一次接觸到華爾街賭博論壇，時值新冠肺炎才剛在亞洲爆發，後來傳到歐洲。該社群成員不過近一百萬人，其中許多人仍執意於做空他們準確預測將要跌落谷底的股票。最受歡迎的預測往往不是那種貼滿詳細分析和資料來源的貼文，反而是那些精心製作且常帶有冒犯性質的迷因哏圖（memes）。其中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迷因圖用了《權力遊戲》中史詩般的戰爭場景，畫面上的龍被換成新冠肺炎，而步步逼近的多斯拉克人則換成了賣空者，至於那些徬徨無助的守軍，就是像航空公司、辦公室物業管理公司、郵輪營運公司這類弱勢股。
我猜想，沒有多少人在加入華爾街賭博論壇時，會期待在論壇上看到負責任的金融建議。與此同時，每天都有數十名用戶貼出羅賓漢之類的交易應用程式截圖，號稱他們從中賺到一大筆錢。有些用戶因此受到激勵，開始進行一些同樣高風險高槓桿的交易，不過多數人很可能都只是把論壇當成是小賭怡情的管道，在一些平易近人的應用程式上賭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錢。要找樂子還有很多其他方法，而把真金白銀砸在真實存在的公司上，讓他們的股票受到來自現實世界的洗禮，這給了他們某種獨特的快感。
《彭博社》專欄作家麥特．萊文（Matt Levine）稱這種吸引力為「無聊市場假說」（boredom markets hypothesis）。二○二○年散戶投資者激增，萊文指出，這是因為疫情導致生活變得無聊的同時，股票交易反而顯得更有趣，這要歸功於「羅賓漢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的遊戲化交易應用程式、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嗯……種種事蹟以及（二○二○年）三月起表現不俗的牛市。」萊文並提到，散戶投資者「似乎特別喜歡一些股票已經大幅下滑……接近破產或是已經宣布破產的公司，尤其是在疫情中受到重創且不受青睞的公司，或許是因為比起表現優秀的公司，這類公司是更有趣的賭注、更具有試煉和救贖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
無聊市場假說結合了華爾街賭博論壇中的熱門迷因哏圖以及羅賓漢一手打造的新手交易者門檻，解釋了遊戲驛站（GameStop）股價在二○二一年年初如曇花一現般的起落風波，該公司股票從一月十三日的僅僅二十美元，到了同月二十八日便攀升到將近五百美元的最高點。雖然遊戲驛站擁有五千家實體商店，但是他們在電玩產業轉向數位發展的潮流下，顯得相對無趣許多，以一間乏人問津且面臨存亡之秋的公司來說，並沒有任何有意義的訊息足以說明他們要怎麼生存下去。
然而，華爾街賭博論壇上，逐漸可見用戶貼出一些毫無根據、聽來卻滿有趣的理由，試圖說明遊戲驛站是一間市值被低估的公司（諸如新老闆可能有某些計畫、梅爾文資本這種賣空公司刻意打擊該公司股價來獲利等），而且他們共謀要將該公司股價炒到新高（以他們的說法，就是「一飛沖天」）。為此，他們要購入高額槓桿買權，以造成「軋空」效應。由於華爾街賭博論壇在此時已經有將近兩百萬名用戶，即便只有一小部分的用戶決定一起出手，也足以撼動股價──他們也真的出手了。隨著股價在一月時水漲船高，許多人貼出自己獲利的截圖，這讓更多用戶加入購買選擇權的行列。與此同時，社群媒體和主流新聞媒體紛紛追起這條新聞，由此又帶來了每天成千上萬的新用戶加入社群。因為遊戲驛站的股價流動性太高，甚至導致紐約證交所光是在一月二十五日就暫停交易了九次。
除了各種截圖和迷因圖之外，在遊戲驛站一役中，還瀰漫著一種正義感和虛無主義混合的奇妙氛圍。部分用戶相信，只要他們團結一心，就能擊垮邪惡的賣空避險基金（後者代表了萬惡的金融機構）。至於其他人的想法，就像《紐約時報》採訪到的高中生雅各．查爾芬特（Jacob Chalfant）所言，「我們活在一個公平正義不再的系統中，整個世界分崩離析。沒什麼真的是重要的了，既然如此，不妨好好享受當下。」訪問當時，他在自己投資的一千零三十五美元當中，已經賠了超過八百美元，但是他相信，他投入股票至少賺到了華爾街賭博論壇中的「網路點數」。對於所有參與其中的人來說，因為這場遊戲對現實世界帶來的效應，以致變得愈來愈有趣，參與者以看笑話的心態在看新聞報導和政客，後者更是被迫得解釋一些他們壓根不懂的論壇術語，如「stonks」（股漂）和「tendies」（大快朵頤）等。
整個熱潮在一月二十八日來到最高峰，此刻羅賓漢開始限制禁止買入（但依舊可以賣出）遊戲驛站的股票，同樣被禁的還有另外三個「迷因股」（meme stocks）──美國連鎖電影院（AMC）、黑莓公司（BlackBerry）以及諾基亞（Nokia）。儘管羅賓漢聲稱，此舉是因為這些公司當時的現金不足以符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所規定的清算資金要求，但是許多看熱鬧的人不免對此感到失望──不只是華爾街賭博論壇的用戶們，意識形態各異的兩黨政治人物也同感失望，像是民主黨聯邦眾議員亞歷山德里雅．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以及共和黨聯邦參議員泰德．克魯茲（Ted Cruz）。
隨著包含德美利證券和盈透證券（Interactive Brokers）在內的其他股票經紀公司也加入限制交易的行列，遊戲驛站的股價接著下跌，由此更是令人摸不著頭緒。對此，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的主播訪問了盈透證券董事長湯瑪斯．彼得菲（Thomas Peterffy），他問道：「你是否理解客戶的憤怒來由？畢竟，在比賽進行到一半的最關鍵時刻，你突然改變了遊戲規則。即使你的條款和條件允許你這麼做，你是否理解他們的憤怒情緒，因為在局勢變得火熱時，你改變了他們的交易條件？」彼得菲回答：「我理解，但是當你說比賽進行到一半，你指的是當軋空正持續加劇時。但是那就會是非法的，是操縱市場，而我沒有辦法這麼做。」
這不是第一次股票被拿來和遊戲相提並論，這樣的類比在華爾街賭博論壇的論壇中屢見不鮮。論壇用戶經常將這個共同興趣當成電玩討論；在一則貼文中就開玩笑說，「羅賓漢的『股漂交易』這款擴增實境遊戲很快會成為全世界最熱門遊戲。」在遊戲驛站事件達到最高峰後的二○二一年一月三十日，《金融時報》以頭版頭條寫著「美國的『看門狗』（〔Watchdog〕引用自同名遊戲）在與避險基金大戰之下守住了論壇大軍」，而用戶說道，「如果這是在玩《文明帝國》，那我們已經快要達成文化勝利了。」也有人說，「什麼股票？我只是在課金玩我手機上的免費遊戲而已。」
一年後，遊戲驛站的股價維持在一百三十美元上下──相較於一月高峰低了不少，但仍是原本的六倍。遊戲驛站和華爾街賭博論壇留下的不只是傳說，很可能也留下了更深遠的後果。二○二一年尾聲，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要求關於數位金融平台使用遊戲化的資訊以及公共意見，以便著手進行相關管制措施。金融監管單位可能也將進一步以更短的結算循環期方式，來阻止羅賓漢這類平台用這個理由來終止交易，這也將使這些公司極端交易事件所準備的現金量大幅縮小，這個改變將帶來大幅度且難以預測的影響。
另一點則是，人們終於發現社群媒體能夠用來協調一些彼此沒有聯繫的個體，凝聚出足以撼動整個市場的作為。在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二月舉辦的聽證會上，其中一名證人就是被認為要為遊戲驛站軋空事件負最大責任的基思．吉爾（Keith Gill），他在推特和YouTube上以「咆嘯小貓」（Roaring Kitty）的暱稱發表相關言論而為人所知。吉爾本身是財務分析師，他否認曾從事任何不當或非法的金融活動，例如刻意鼓勵人們買特定股票以謀取私利的行為，他辯稱，他只是提供謹慎的金融建議：「避險基金和其他華爾街的公司有整個分析師團隊共同工作，編撰研究報告及評論投資理念，相較之下，散戶可就沒有這種優勢。像是YouTube、推特和Reddit上的華爾街賭博論壇等社群媒體平台不過是在創造公平競爭的環境。在這個新冠肺炎隔離在家的年頭，和其他投資者在社群媒體上交流至多是個安全的社交方式。我們都很開心。」
吉爾並不在乎羅賓漢有沒有遊戲化。遊戲驛站軋空事件即使沒有羅賓漢也可能發生，但是若沒有社群媒體，就不可能會發生──而社群媒體之所以能夠精準地將焦點集中在遊戲驛站的交易上，正是遊戲化的功勞。
對於在遊戲中長大的世代來說，把整個世界視為一場遊戲，自己則是其中的玩家，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想法，甚至未必有害。讓這件事情與眾不同的是，當數百萬計的人在同時玩同一場遊戲，想要達成同樣的目標：將特定一支股票的價格炒到前所未有的新高。這場遊戲可就不只是買賣股票而已，同時包含在社群媒體上轉貼、按讚等行動。這樣一來，有個人即使只夠有能力買一股，也可以確實感受到自己對這個世界有所影響；甚至就算是買不起任何股票的人，也會認為，自己轉貼這些訊息，正是在改變世界。
股市不時在《金融時報》頭條或《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的即時新聞之間起起落落，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從來都沒有像遊戲驛站事件這樣具有互動性──這麼好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