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回》天草・崎津漁港的「海之天主堂」＆日本「教堂建築之父」鐵川與助（上）
文化 歷史 觀光旅遊從島原半島搭乘渡輪前往“離島”天草
我四處走訪有關隱匿基督徒的聚落和教堂，最大的感想是前往目的地的交通都很不方便。除了長崎市區的大浦天主堂，基本上的交通手段幾乎是以租車或計程車為前提，使用大眾交通運輸的話，必須花上好幾倍的時間和體力。
即使如此，我仍然盡可能地利用巴士和電車移動，如此一來更能夠享受旅行的樂趣，也會留下深刻的記憶。
現在，全國各地的路線巴士不斷地被迫停駛、減班，而我在旅途中也能切身感受到那種窘境，同時亦傾聽當地居民的閒話家常，或是眺望車窗外的景色，偶爾和司機聊聊天…。
經過一路顛簸，抵達時看到的教堂往往也格外迷人。熊本縣天草市的崎津教堂也是其中之一。
從長崎車站前往天草的交通方式中，最短的路徑是先搭乘路線巴士抵達茂木港，車程約25分鐘，接著再轉搭渡輪到富岡港。然而，渡輪的航班少，而且從富岡港出發的巴士班次也很少。
於是，我先在長崎車站搭電車到諫早車站，再轉搭路線巴士，前往位於島原半島南端的口之津港。途中會經過小濱溫泉，沿海行駛1個小時半的路程，可以看到橘灣和天草灘的海景在車窗外遼闊展開。從口之津港搭乘渡輪到天草地區的鬼池港，僅需30分鐘，而且每隔45～60分鐘就有1班，航班數多。
從鬼池港到本渡巴士總站，接著在下田溫泉再轉搭其他巴士。從長崎車站出發，過了6小時左右才終於抵達崎津聚落。
下午1點，整座村子好像陷入午睡般靜謐無聲。
漁村特有的隱匿基督徒的信仰聖物
下車後，崎津教堂就在不遠處，我先順路造訪「崎津資料館港屋」。原本建於1936年的旅館「港屋」，經過整修後，於2016年開放參觀，有關崎津聚落的歷史和文化，以及禁教期的基督教信仰，這裡提供簡潔扼要的說明。
崎津擁有平穩的內海和溫暖氣候，自古以來即為知名的天然良港。戰國時代，葡萄牙天主教傳教士佛洛伊斯（Luís Fróis；1532-1597年）為了傳教來到日本，在他的著作《日本史》一書中也有出現。根據該書記載，同樣來自葡萄牙的傳教士阿爾梅達（Luís de Almeida；1525-1583年）於1569年在這裡開始傳教，並且迎接來自印度的商船。
1637年，為了反抗幕府的鎮壓和藩主的暴政，天主教徒們據守島原的原城，發動人民起義之際，天草諸島的信眾們也群起響應（史稱「島原之亂」），結果是以3萬7000名的天主教徒殉教犧牲的悲劇收場。不過，那個時候崎津所在的天草下島南部的聚落並沒有加入起義，有一說是因為距離太遠，所以情報無法傳達的緣故。
因此，天草成為幕府的直轄地（俗稱「天領」）之後，即使在禁教令底下，崎津聚落裡有很多信眾表面上歸屬佛教徒或神社氏子，但私底下接受洗禮和傳承「祈禱」（Oratio）文化。
崎津資料館港屋展示了隱匿基督徒扎根於漁村特有的信仰聖物。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被稱為「水方」的鮑魚貝殻，它是信眾組織指導人代代相傳的傳家寶。
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的貝殼，但是聽說「內側的模樣是聖母瑪利亞像」。我看了老半天，仍然沒有浮出聖母瑪利亞，但是在一旁觀察的女性卻點頭說道：「啊，我看到了」。也許是信者恆信的問題吧。白蝶貝製的聖章也是如實呈現出漁業和信仰的密切結合。
其中，饒富興味的是被稱為「ウマンテラさま（Umanterasama）」的「有翅膀的石像」。這是1983年在與崎津聚落為鄰的北邊的今富聚落裡發現的，高45公分左右的石雕。石像是將頭髮綁在頭頂後方的總髮髮型，五官輪廓鮮明，背上有翅膀，手持像長劍般東西，腳踩著像是惡魔的物體。
外觀看起來像是日本的地藏菩薩，但與文藝復興期以後的羅馬等地方經常可見的繪畫「大天使米迦勒」的特徵相似。因此，這尊石像被認為很有可能是隱匿基督徒以「大天使米迦勒」的圖像為基礎製作的。
在神社佛閣誦唸「阿們利由斯」
崎津聚落之所以被選為世界遺產的構成資產，決定性的關鍵在於「日本傳統宗教（佛教、神道）和基督教的共存」。在這層意義上，發揮重大作用的是聳立在可以俯瞰崎津教堂的高台上的崎津諏訪神社。
幕府實行禁教政策，過了近190年，來到江戸時代後期的1805年，發生在崎津及附近村落的潛伏基督徒被檢舉的事件，被稱為「天草崩」。「崩」，指的是在同一個地點發現了相當可觀的基督徒人數，當時崎津及其周邊就有5000多人被檢舉，大約是一半的人口。
事件的發端是因為幕府禁止屠宰牛、馬，但有人暗中調查並向長崎奉行所舉報，指耶誕節有信眾在佛壇上供奉牛肉。
結果，負責調查的地方官員明知道他們是潛伏基督徒，卻對幕府說，他們不是基督徒
，只是一群信仰「異教」的「觀念不同的人」，所以若有確實遵從踏繪的條件，就無罪赦免。他們的潛伏才得以持續到明治維新。
為什麼地方官員願意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呢？那是因為他們也知道這些隱身的基督徒在守護自己信仰的同時，也經常到崎津諏訪神社參拜，致力維持與佛教、神道的共生。有記錄指出，他們在寺院或神社參拜之際，皆會誦唸「阿們利由斯（Amen, Deus）」。
另有一件事可以說明與神社的共生。進入明治時代，廢除禁教令之後，潛伏基督徒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天主教徒之際，他們選擇把自己的教堂蓋在崎津諏訪神社的鳥居旁。
爬上崎津諏訪神社的參道最頂端就是山頂，可以看到絕美景致。觀光資訊所的服務人員如此說道，但當我聽到有500階以上的石階步道時，一瞬間想要打退堂鼓，在「保證不虛此行」的鼓勵下，我朝著山頂一步一步前進。
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20分鐘終於抵達展望台，眼前的美景確實把疲勞一掃而盡。
在執行踏繪的地方興建教堂
隨著崎津諏訪神社旁的初代木造教堂老舊腐朽，1934年興建了目前位於羊角灣湖畔的崎津教堂。
在選址上，為了因應當時擔任該教堂司祭的法國傳教士哈爾布神父（Augustin Halbout；1864-1945年）強烈要求在「象徵鎮壓基督徒的地點」，選擇在禁教期間執行踏繪儀式的村長官宅遺跡興建教堂。有傳聞指出，設置祭壇的位置就是當初踏繪的現場。
尖塔上面立著十字架，哥德式建築的正面外觀散發出莊重感。另一方面，教堂內部（禁止攝影）鋪設榻榻米，這在國內也是相當罕見的設計，象徵日本與西洋文化的融合。負責設計、施工的是上五島出生的木工師傅鐵川與助，本連載第4回介紹的野崎島上的舊野首教堂，也出自他的手。
崎津教堂除了內部鋪設榻榻米之外，還有其他珍貴的特色。
繞到建築物的側面，會發現只有入口的尖塔和前廊部分是採鋼筋混擬土建造，包括祭壇在內的後面結構則是採木造建築。
當初的設計是全部用鋼筋混擬土建造，因為有哈爾布神父的慷慨解囊，還有信眾們的出錢出力，開始著手興建教堂。但是，才蓋好正面的部分，卻面臨資金緊迫的問題。不清楚確切的理由為何，有一說是這塊土地的所有人是佛教徒，故意對基督教徒哄抬價格。
總之，鐵川與助以「混擬土和木造的共存」克服了這次危機，這座擁有獨特外觀的教堂才得以誕生。
木工師傅興建的教堂
聽說距離崎津教堂步行約10分鐘左右的碼頭，有適合拍照的秘境景點，於是我漫步在充滿昭和時代氛圍的街道上，朝著目的地前進。
來到聚落的西側地區，從岸邊往裡面走，不久就會看到山近在眼前，在狹窄平地上蓋著密密麻麻的房子。因此，每隔幾戶人家，就有一條通向海岸的小路，被稱為「TOUYA」，寬約90公分，成為當地居民聚集交流的地方。
沿著小路一直走到岸邊，可以看到用棕櫚木或竹子作為材料，在水中立柱架設被稱為「KAKE」的 “海上露台”，供船隻停泊、修理捕魚工具、曬魚乾等作業使用。在有限的土地上做最大化的利用，為了有效率地經營家業而下的功夫。
從堤防眺望崎津教堂，與自古以來的漁村景觀協調融合。
這幅景緻與從崎津聚落搭乘路線巴士約13分鐘左右車程的大江教堂相比，我注意到一點不同。大江教堂比崎津教堂早一年完工，也是鐵川與助獨立設計和施工的作品。
大江教堂悠然佇立在強風吹拂的山丘上，正面的高塔圓頂與周圍的盎然綠意互相調和。對照之下，崎津教堂的尖塔屋頂與漁村的日本傳統房屋融合在一起。
即便如此，出生於五島列島的小村莊，從尋常小學校畢業後，就立刻踏上木工之路的鐵川與助，究竟是如何透過自學建造出像崎津教堂和舊野首教堂那樣的美麗教堂呢？──。我認為應該透過他的生涯軌跡尋找線索，於是動身前往他的出生地中通島。（下篇待續）
標題圖片：以崎津教堂為中心，日本傳統房屋在依山傍海的平地上比鄰而立的崎津聚落。2011年2月，以漁村景觀來看，是全國首度獲選為國家重要文化景觀的漁村小鎮（天野久樹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