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進入在台北的總統府後，大陸舉行實戰性強和升級版的軍演。其後，台灣藝人考慮大陸市場時，紛紛表態「我們中國人」和支持統一。台灣人感到背後的潛意識就是「聽話才有飯吃」，賴清德則呼籲台灣人諒解。不管各人的態度是否真心，都涉及政治公關與如何建立親和力的問題。忽然想起陳寶珠《愛他想他恨他》的歌詞：「愛非誠摯原欺詐，情侶竟如鏡中花。」放諸此時此地，確令人浮想聯翩，故引作今天標題。
（1）文化市場成為控制手段
──自從內地改革開放後，我從來不反對發展大陸市場。各人按照自己的意願和條件，用正當方法開拓業務，個人也好，企業也好，都是他們的選擇自由。在這過程中，我逐漸發覺一種微妙的變化：內地經濟還不算強的時候，政治信心和謙遜學習的態度相對較強；但經濟漸強之後，政治信心反而愈弱，不斷用直銷式的「自信」，藉以加強防禦；市場也成為一種手段，配合「心防」的需要。但無論如何，這不應成為放棄大陸市場的理由。
──以賴清德上台後的形勢為例，台灣藝人要到大陸表演，都在「自願」或「被迫」之下，表示「我們中國人」的統一立場。大陸網民還列出表格統計，誰已表態，誰還未表態，意味着背後可能有一場「杯葛戰」。這種態勢並非偶然，以前也出現過，只是這次與賴清德上台的時間太接近了，所以「市場絕殺」的信息更為明顯。
如果說這是大陸民間的愛國情懷，不足為慮，但只要回顧官方的歷來反應，卻使人感到官方才是最有力的杯葛推手。於1984年，有台灣藝人在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表演；表演者黃阿原，大陸視為「投誠」，台灣人則視為「投共」。1987年，台灣藝人費翔登上春晚舞台，唱了《故鄉的雲》；因為他是中美混血兒，於是坊間又有其他聯想。由1980年代至1989年初，台灣侯德健備受內地重視，1988年以其名作《龍的傳人》登上春晚。但他在1989年「六四」前夕成為「絕食四君子」之一，被逐離開大陸。
人們最熟悉的鄧麗君，其歌曲傳遍中華大地，鄧小平夫人卓琳也是她的歌迷，習近平夫人彭麗媛也嘗試過她的唱法。但鄧麗君生前不能踏足大陸，因為她經常在台灣勞軍。2000年又有張惠妹事件，她有台灣原住民血統，才獲邀在陳水扁的就職禮上表演，但被內地封殺3年，直至她表態「支持兩岸統一」才能鬆綁。
──上述例子如用市場學角度看，「食得鹹魚抵得渴」，自由選擇；重視意識形態的內地官員，更以此為界。但從更廣泛的民間角度觀察，則會感到大陸經常強調不要政治化處理問題，但自己卻最政治化，還擴大到通俗文化和日常生活中。繼而觀之，兩岸縮減旅遊業、留學生停頓雙向往來、台灣「海基會」與大陸「海協會」中止接觸、香港「協進會」與台灣「策進會」失去半官方聯繫，多是內地因為政治原因而採取主動的。按「強弱理論」觀察，內地可以這樣做；但從政治公關手法及親和力的角度看，只會令人感到「愛非誠摯原欺詐，情侶竟如鏡中花」，兩岸距離只會愈走愈遠。
（2）台灣人對大陸軍演反應
──據台灣傳媒和網上統計，台灣人在大陸軍演期間，以「追星」和「追劇」為主，佔了七成以上。有人解讀為台灣人感到無法改變大陸的壓力，即使心焦，也只能隨遇而安，於是追星和追劇去也；也有解讀為台灣人已習以為常，並不害怕兩岸短期內交戰。
──從多個民意調查的數據，也可看到台灣人自有看法，沒有太受大陸的壓力影響。且舉台灣TVBS民意調查中心的數據：53%受訪者「非常滿意」和「還算滿意」賴清德的就職演說，28%表示「不太滿意」和「很不滿意」；47%受訪者「非常信任」和「還算信任」賴清德，34%表示「不太信任」和「很不信任」；44%受訪者對賴清德施政「非常有信心」和「還算有信心」，37%表示「不太有信心」和「很沒有信心」；30%受訪者認為兩岸關係會變壞，認為會變好的只有5%，認為「差不多」的則有49%。總體而言，賴清德的民望比蔡英文低，但畢竟仍是眼前的台灣民意。
──所以，台灣人對藝人投入大陸市場，已見慣不怪，喜歡的繼續喜歡，不喜歡的則在心態上與大陸和往大陸發展的藝人保持距離。總之，大陸的硬實力無法令台灣人感到「愛本誠摯非欺詐」，「情侶仍是鏡中花」。
（3）政治公關及親和力如何建立
──歷史和現實證明，「聽話才有飯吃」的思維，只會換來互相的計算，最後變成各自的算計（背後有更多考慮），因為雙方的維繫只有利，而沒有誠。台灣藝人口中的「我們中國人」，到底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是「中華民國」？如從市場學角度看，大陸是他們吃飯的市場，但他們也想回台灣吃飯，所以都不想說清楚。大陸當然有辦法令他們「選邊站」，否則就「靠邊站」，但最終只會口服心不服，政治公關及親和力更無從說起，損失更大。
──大陸可以繼續強硬，或不斷強調只是針對「台獨」，不針對台灣人。可是，歷來的客觀效果就是針對一小撮變成打擊一大片。這種顯淺的條件反射效應，是迷信硬實力的人不會理解的。台灣人面對現實環境，已學懂多元化的回應方法，不再習慣於急功近利的平庸思維。這將是兩岸進一步異向而行的困境。
──賴清德和台灣陸委會則採取「四両撥千斤」的方法，呼籲台灣人諒解藝人「登陸」的現實需要，關鍵是他們「內心想的是什麼」。從現實上說，台灣當局無法阻擋藝人登陸，道理和法例也阻止不了；惟「四両撥千斤」正是弱者主動爭取同感的政治公關手法，未必能夠建立親和力，但至少不會增加惡感。尤其在外界對比兩岸姿態時，更容易弱中求勝。
──其實，「聽話才有飯吃」的現象早在香港出現。掌握權力的人認為這才是「硬道理」，但他們總忽略了掛一漏萬的效果，例如用行政和法律手段禁止傳播《願榮光歸香港》，客觀效果則是更引起國際關注。這是雙面刃的事實，執行的人都知道，但只會照辦。絕對化的慣性建立後，人們只會做自己的選擇。有些人和藝團，寧可先行選擇香港和國際市場，也不回內地發展（至少暫時如此），這也是事實和現實。
選擇後就各自按部就班而行，這種心態也在建制圈中普遍出現。既然已經「選邊站」，那就繼續站下去，但心放在哪裏？則各有判斷。久而久之，表態文化和形式主義就此形成。至於一般市民，由衷順應也好，平常心隨緣也好，愈來愈沉默也好，各適其適，總之不是官方可以絕對控制的。
──所以，最能夠建立親和力的政治公關方法，不是「讓你有飯吃」就行，而是要明白「愛根原是愁根化……唯有天能證真假」（也是《愛他想他恨他》的歌詞）。更不要讓愁根變「仇根」，把一點矛盾變成全面的對立。况且北京現時絕對強勢，既然如此，何不和風細雨下，誠摯培育有情花？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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