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產地】綠金野蓮 餐桌前的越南風景
【文字 張卉君／攝影 陳建豪】
「野蓮出庄，野蓮出庄／粄仔店紅到海產擔／炒嫩薑／脆又爽……」提起野蓮，你腦中浮現的是林生祥獨特嗓音下客腔濃厚的〈野蓮出庄〉，還是熱炒店必點、油鍋滋響爽脆清甜的美濃特色野菜？是〈關雎〉的「參差荇菜」，抑或烈日下露出水池的幾顆人頭？正式名「龍骨瓣莕菜」的野蓮，無疑已從早期不起眼的水塘野菜，躍身成「後菸葉時代」推動農村經濟的美濃之光。你可知，就野蓮農黃詞偉所言，其中支撐整個產業的幕後功臣，百分之九十五是越南勞動者？
三月的南方農村，已有初夏的味道。駛出國道十號盡頭，沿途盛放的苦楝與落櫻繽紛的花旗木爭相吸引遊人目光。轉入有南部米倉之稱的高雄美濃，阡陌間大片綠油油的稻葉正忙著分蘗，農人與機具穿梭其中進行田間管理，豐饒的土地隨四時遞嬗滋長出季節農產。
在冬日「白玉蘿蔔季」、「玉女小蕃茄」節慶嘉年華輪番熱鬧謝幕後，全年無休、颳風大雨也不缺席的長銷農產：「綠金」野蓮池裡，隱身於浮葉水下的採收作業仍一刻沒停。斗笠下汗涔涔的越南籍農工，嫻熟地俯身自底泥拔除根蒂，收攏細長綠莖成束，快速在水面上扭動漂洗，隨即順勢擱上前臂，果斷地將分批採收的野蓮「公主抱」起，連同自身的浮力一同抽離，緩步漉漉，疊放於池邊等待的運輸車廂裡。
「別小看那瞬間的動作，每次從水裡抱起來的霎那，大約有五十公斤重。」從事野蓮工作超過二十年的黃詞偉補充說道。
他和越南籍太太黎柏杏共同經營「涵恩農場」，兩人因在同一處野蓮田工作相識結緣，從同事、創業夥伴一路升溫到人生伴侶，性格互補的他們各自發揮長才。黃詞偉溫厚、熱心、接地氣，租地種田人脈廣，卻有客家男人硬頸的高自尊；而十九歲自異鄉嫁來臺灣近二十年的黎柏杏，勤勞、靈活、身段軟，生意眼光獨到，開拓新客源、引介家鄉人力都靠她。兩人的結褵，與其說一拍即合，更像是在各自經歷婚姻生活的磨難後，相互撫慰、彼此尊重陪伴的合作盟友。
攜手打造綠金星球
夫妻倆攜手創業的故事不乏媒體報導，憑爭口氣的一股衝勁自立門戶，從一株苗都沒有的草創初期，到如今遍及美濃各區十多甲耕作面積、管理工班十多人，每日出貨一千五至兩千臺斤，自評產銷量位列南部前五名的成績，黃詞偉感性地說：「若沒有她（黎柏杏）我不可能做得到。」陽光下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的黎柏杏，身手矯健地在小貨車與野蓮池躍起躍落，以越南母語向水田裡的越籍男工細細叮嚀。
野蓮產業在工序上有明顯的性別分工，一般育苗、蒔禾（插秧）、施肥、採收等田間工作多以男性為主；剪根理莖、清洗、包裝則以女性為主力，集中運送至淘洗工作站做出貨前的加工。當日清晨採收後一連串工序進行到裝箱，傍晚五點貨運準時交貨，凌晨兩點就送達果菜市場，從產地到通路不用廿四小時，依靠的是密集且穩定的外籍勞動人力。
「目前每一道工序都還沒有機器可以取代。」剛從野蓮田隨車卸貨至淘洗池，人喚「小禎」的黎柏杏指揮若定，她穿上「青蛙裝」參與洗野蓮的工作，池子裡清一色是越南姊妹。池邊置物籃裡一支手機正播放越南電臺的節目，大夥兒井然有序，聚精會神地泡在池子裡挑莖洗葉，時而以母語交談笑鬧，雙手不誤、默契十足，十幾人的工作站自成一座運轉星球，而黎柏杏是維繫一切秩序的核心。
水鄉來的女子
「我老家在越南胡志明市南邊的地方，叫『薄寮』，靠海邊。從小家裡就是做水產養殖的生意。賣東西移動都是靠漁船，沿大河到偏僻的地方賣米，然後再從那個地方買鹽巴回來賣。」黎柏杏打開手機地圖讓我看她家鄉的位置，拜科技與便利的交通所賜，臺灣和越南兩地不再那麼遙遠。
近年她創辦「泳杏水產」，為了開展水產引進與養殖業務的事業，加上野蓮產業勞動人力的需求，幾乎以一年十多趟的頻率往返兩地。「我要拿最好的、最優秀的越南東西帶來臺灣跟大家分享。」有感於近幾年從事野蓮產業的人越來越多，思考後路的同時，也為打響自己名號，她善用家鄉資源、對應野蓮與水產共通的條件：既有水池、乾淨水源、市場需求，因而創立品牌。
對黎柏杏而言，越南代表的不是鄉愁，而是產地的驕傲。
性格直爽、積極主動的她曾想當警察，讀書時期就展現出運籌帷幄的領導力。不甘心留在舒適圈裡安穩度日，十七歲高中畢業後，黎柏杏向家人爭取嫁到臺灣的機會，一心追尋新世界的刺激。「人要出頭天，不能只有吃飽就好了。」她向父親明志，家中從商的背景培養她對機會的敏銳度，像河流一樣靈動，自尋出路，就這樣在十九歲嫁到高雄杉林，高度的語言天分，讓她透過在地小學的進修，幾年後便精通中文、客語。幾乎沒有適應不良的問題，黎柏杏像一塊海綿般快速學習。
眾人倚重的溝通橋樑
第一段婚姻將她帶來臺灣南方，離緣後為撫養孩子，促使她到美濃從事野蓮工作，進而結識了現任先生，開展第二段精彩的生命故事。在農村生活，唯有從農能生存，「就算一百個人都做農，可是我就希望在做農裡面我是最優秀的。」為了擦亮「外配」的好名聲，高度自律的黎柏杏當老闆後更勤勞認真，以身作則：「我也是越南人，我會把越南的這個名聲帶得好，帶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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