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近期兩宗工業意外引起公眾注意，一宗發生於今年2月20日，一個巨型棚架從啟德「澐璟」地盤高處塌下，導致兩死3傷；另一宗發生於4月22日，4名工人在沙田源禾遊樂場內沙井做渠務工程時吸入硫化氫，釀成兩死兩傷。遺憾的是沙田同一地點於2006年7月亦曾發生同類意外，造成兩名工人死亡。
高空墮下及密閉空間嚴重意外不斷重複發生，業界似乎未能從意外汲取經驗以減少嚴重事故，為什麼呢？在這些嚴重工業意外中，前線工人暴露於工地，面對風險最大，但又是在過程中最無能為力的一群。筆者從事建築工程多年，想從工程設計、施工、維修、風險評估及工程監督的角度分享一些看法，拋磚引玉，希望對業界各持份者的討論有所裨益。
基本關注：
從設計及施工減少危險因素
一般人對於工業意外的焦點，都放在工人是否遵守基本工業安全規則、遵守施工程序、戴安全帽、繫上安全繩等。這些對工人基本安全保障的關注固然重要，但筆者嘗試將工業安全的關注放在更基本層面，即工程／工序設計、施工過程及維修，目的是從根本減低工人承擔作業的風險，例如是否有更好的設計或建造方法，減少工人在施工時或日後維修中暴露的風險？怎樣評估和應對整體工程項目的風險及個別工序風險？工程師如何選取建造或維修方法，以減少工業意外風險？有沒有可靠的執行方法？是否提供及確保有效的監督？如何落實風險評估中的各種建議？
以啟德「澐璟」地盤棚架從高處塌下為例。涉事棚架為臨時加建的一大片約15米乘8米，懸掛固定在高空的大廈外牆，依靠一些支架承托及連牆器固定棚架，目的是安裝圍欄及幕牆。竹棚架本身作為臨時工作台的風險本來已經高，即使棚架依足《竹棚架工作安全守則》設計及搭建，工人在高空工作台上工作的風險仍然甚高。本港天氣較特別，颱風及下雨均會影響竹棚安全及穩定性。
第一個要問的問題，就是竹棚作為臨時工作台是否適合？有沒有其他替代方案？即使選擇了竹棚架，連牆器作為固定整個棚架的作用這樣重要，既是關鍵受力點，建築師／工程師如何考慮裝置幕牆期間對連牆器的影響？如何確保在裝置幕牆工序中，承受關鍵拉力的連牆器不受影響？若工人無按照適當施工方式，在設計臨時工作台時如何考慮安全系數？工人操作不當的風險如何？怎樣監管？如何落實有效監管？這一連串問題，都是建築師／工程師在設計、施工前及批核施工時必須考慮的。筆者認為人命關天，有時即使建築成本高一點，也應選取較安全的建築設計及建造方法。
至於另一單工業意外，一般輿論似乎將整件事的責任推向建築商或判頭。當然按照合約，建築商須承擔最大責任，他們提供施工團隊包括監工及工人，他們理論上應具備足夠專業及操作常識處理相關工程。渠務工程的特點，就是在地道、沙井、污水處理設施或水渠內工作，施工時往往要進入密閉空間，而有害氣體隨時存在其中，所以極為危險，這些都是最基本的渠務常識。
奇怪的是意外現場其實是已知的工業意外黑點，為何渠務署及其相關承建商對此無警覺性？渠務署作為僱主及工程師的角色，是否有一點責任？在制度上如何從已發生的意外中學習，防止黑點或相似情况發生事故，甚至將危險移除或將風險減到最低？風險評估是否淪為機械式的文件操作？工程督導人員在工地現場作為最前線的監督機制，如何發揮作用？
其實密閉空間工業意外經常發生：去年9月24日柯士甸道圓方商場的奪命工業意外，兩名工人吸入硫化氫死亡；2021年11月18日和12月22日，小蠔灣污水處理廠和赤鱲角地盤污水井意外，也導致3名工人死亡、多名工人受傷。密閉工作空間一旦發生意外，多為嚴重事故。如何從每一個個案汲取經驗避免重蹈覆轍，值得深思。
職安條例 須落到實處
本港《職業安全及健康條例》其實相當嚴謹，密閉空間工作有一套相當完善的守則；政府亦在工業安全上花費不少，於政府的建築及工程合約中，用不少資源確保工業安全，要求有安全主任、定期舉辦安全會議、嚴格的扣分制等。但可惜的是，高空工作意外及密閉空間的嚴重意外事故仍頻生。關鍵是職安健法例的制定，需要在實際工作環境中實際可行，切忌閉門造車，並且令執行落到實處。
按工業傷亡權益會去年底公布的工傷個案統計，全年有75宗致命意外；高處墮下意外死亡個案較多，是「事故重災區」，共錄得28宗工業意外、29人死，主要是建造業。反映業界仍未重視高空工作的職安問題，工程開展前未做好妥善風險評估及執行安全指引。
筆者以為，除了需關注工業安全條例、適時修訂之外，整個業界要加強工業安全意識，在相關建築工程項目上，尤其建築師、工程師、營造師負責計劃、詳細設計、施工、維修及監督等環節，應該「以人為本」作為出發點，減少工人在建造、維修保養的工種中的危險。
舉個例子：筆者對於現在很多商業或住宅大廈，採用吊船來清潔及維修玻璃幕牆或外牆，甚有保留。吊船屬高空的高風險工作，除非在施工或在必須情况需用吊船，倘一般維修及清潔工作也選擇吊船，這便增加了工人在高空工作的高風險工作時數，直接增加受傷及死亡意外率。因此在樓宇或工程項目設計上，也應從維修及清潔角度考慮如何避免工人暴露在高空工作的風險，這是從事設計者方面的責任。
餘此類推，其他建築或工程項目，在設計、建造及維修角度上，也應將職業及安全保障的考慮作為首要關注，這也是相關專業人員應履行的社會責任。其次，從業人員也可考慮應用高新科技，例如用機械人從事一些特別危險的工序。
保障安全工作環境 乃共同責任
健全及適時修訂職安法例，是最基本的安全網，提供最基本的職業及工業安全保障。其次，業界的專業從業員尤其是建築師、工程師、營造師及管理者等，均須意識到其專業及社會責任，在其設計、營造、維修、管理專業領域上，以工人安全為首要考慮。當然最後，建築業基層人員的安全意識也須不斷培育，適應業界需求及不斷發展。
作者是水務署前總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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