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水下台灣 從水下沉船說海洋的故事
【圖／文．台灣光華雜誌】
以《水下30米》連獲三座金鐘獎的製作人李景白，去（2023）年在拍攝台灣第一個以「海洋沉船生態」為主題的紀錄片時，在澎湖海域意外發現一艘未知的沉船。
「當我從水下40公尺開始往上升，在十幾公尺水深準備減壓時，遇到一群紅魽魚向我游過來，繞著我游，接著又往沉船方向游去，在攝影機鏡頭前，劃出美麗流動的線條，好像這群魚是我花錢請來演出的。」提到這個可遇不可求的經典畫面，李景白說：「真的很爽！」
《沈睡的水下巨人》紀錄片自今（2024）年3月24日起，每週日晚間九點，同步在公視、LINE TV等頻道播出，這是台灣第一部以「海洋沉船生態」為題的紀錄片，八集各30分鐘的內容，將帶領觀眾潛入水下35～52公尺，認識美麗沉船與台灣豐富的水下生態。未來還會製播成電影版、英文版，在不同國家平台播映。
台灣，國際級的潛點
「我一直覺得台灣的海是很特別的。」造訪過全世界數十個國家、潛過上百個潛點的李景白指出，台灣是一個海島，東、西海岸卻有著不一樣的水下生態，因為帶來豐富漁汛的黑潮流經台灣，在墾丁切成兩條海流，主流往台東方向，流過綠島、蘭嶼，海水清澈溫暖；支流往澎湖方向，又與由北往南的親潮相碰，讓小琉球、澎湖呈現不同的碧藍水下生態。
第二特色是因為台灣交通便利，這些海各有特色，卻很近。從小琉球到蘭嶼大約只要半天的時間，不像國外潛點都要拉很長的距離。
此次擔任《沈睡的水下巨人》節目主持人的藝人王陽明，喜歡自由潛水的他，也去過世界各地潛水。「台灣水域其實是很國際等級的。」王陽明說，大家只知道台灣漁業很強，透過此紀錄片可以吸引拿到進階潛水執照（AOW）的潛客，造訪台灣海域的水下沉船。
李景白同意地說，位於西太平洋、有大量沉船的密克羅尼西亞楚克，曾是日軍的海軍基地與二戰戰場，但水深都在50～60公尺；大西洋的沉船有些更深達上千公尺，難以到達。
看見不同角度的台灣之美
「沉船承載著二個面向，一個是歷史故事，一個是豐富生態，」李景白曾擔任TLC旅遊生活頻道《瘋台灣》製作人，《水下30米》一系列節目則探索台灣、菲律賓、帛琉等海域風光，他開玩笑說：「如果還只拍珊瑚，怕是大家一看就要轉台。」
「我常說，如果在曠野有一棟房子，你會想住在曠野？還是住在可以遮風蔽雨、抵禦外侮的房子裡？」李景白說，對魚兒們也是如此，沉船所在的地方都是空曠的沙地，有了沉船，就像沙漠裡的綠洲可以逃避天敵，成為魚群覓食與尋求庇護的家，若長滿珊瑚的沉船沒有魚居住，透露此處海域可能過渡漁撈，沉船成為生態的指標。
業界尊稱「白叔」的李景白，從漁業署記錄在案與意外沉船400多艘沉船中，選出15艘作為主角，其中有漁業署故意投放作為復甦漁場的生態魚礁沉船，也有因為意外的沉船。製作單位斥資3,000多萬元，以最高規格8K攝影機每秒播放120格（120fps/RAW）的畫面錄製，並且商請台灣知名的編曲大師李哲藝與灣聲樂團，為《沈睡的水下巨人》量身打造配樂，在磅礴動人的樂音中，呈現「每一個畫面都是最好，讓人家覺得很漂亮」的大藍海洋。
身兼水下攝影師的李景白說，水下要拍一個好的畫面本來就不容易，要克服水流，要自己打燈，拿著8K的攝影機還有對焦的問題，還要讓魚配合你。
在拍攝時，卻多次遇到「魚」很配合的情況，他說，東北角宜蘭萬安艦的船尾，黃雞魚數量之多，超乎想像；黑角珊瑚之密，超乎想像。萬安艦是全台第一艘由漁業署利用屆齡退役軍艦投放的人工魚礁，李景白說：「黃雞魚群多到幾乎把整個船尾包起來，」這個很難得的畫面放入第五集的節目中。
曾是戰車登陸艦、並在古寧頭戰役立過軍功的中榮艦，退役後轉換跑道，在清除航儀電路板、機油艙油脂等各種污染源後，由漁業署投放在車城外海，繼續保護台灣的藍色國土。李景白說：「中榮艦是此次潛最深的沉船，魚之大也超乎我的想像，二公尺大的石斑，還有許多加志等魚。」連原本附著在船板上的粉塵，因為長年沒有被海水翻攪，形成一根一根鐘乳石的奇特景象。
記錄海洋歷史的一刻
李景白眼中最漂亮、最熟悉的一艘沉船，則是蘭嶼八代灣沉船。
這艘韓國籍貨輪「堡壘號」，40年前從日本開往新加坡的途中，在蘭嶼外海被風浪吞噬，船頭倒插在八代灣海床上。
李景白為了編寫腳本，多次潛下八代灣沉船勘景。不料，2023年底小犬颱風重創蘭嶼，八代灣沉船甲板上的船艙等建物全被摧毀，李景白團隊拍攝時，還可見被巨浪破壞後的傷口。
「一次颱風就全毀了，我沒有想到一個颱風的威力可以穿透水下30多公尺，這是大自然給我很大的shock。」李景白說。部分附著在船上40年的海扇等珊瑚也被一掃而空，將要面臨比陸地更長的復原過程。
曾經的榮景瞬間消失，李景白感嘆地說，這也是團隊拍攝沉船的初衷，因為海流會推擠，附著物會侵蝕，沉船不斷地損壞、崩塌，「不會永遠是現在的樣子！」現在記錄它，未來將是提供考古學者研究很重要的依據，否則只能拼湊。
另一艘凌雲艦沉船由於位於澎湖海域的流區砂地上，部分船身被砂石越埋越多。節目執行製作張承彥說，2023年的杜蘇芮颱風掀起的湧浪，反而幫凌雲艦掏砂，可以說每次拍攝時，凌雲艦沉船都有不同的樣貌。
第一集〈蘭嶼八代灣沉船〉節目中，對照呈現2021年所記錄被颱風摧毀前的模樣，又加入新拍攝的畫面，仍可以看到又大又密集的海扇，斜插的甲板形成一片珊瑚牆，海底珊瑚在燈光照射下，呈現萬紫千紅的繽紛色彩，整群的天狗鯛、金花鱸、玻璃魚游來游去，原本白天躲在船裡晚上才出去覓食的魚，全被捕捉進鏡頭裡，主持人王陽明強調：「如此迷人的景象，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熱愛海洋，深潛探索
其實，一直從事自由潛水（不使用氧氣瓶，憋一口氣下潛）的王陽明，為了《沈睡的水下巨人》節目的拍攝，才開始學習水肺潛水。他密集在五天內受訓、拿到執照，並且以難度更高的技術潛水下到水深40公尺，因為任務需要，還得配戴裝有麥克風的全面鏡，邊看鏡頭邊旁白，由於潛水時講話更耗氧氣量，主持難度不可謂不高。
不管深水凶險，第一次在綠島正式開拍就下到40公尺，「因為綠島得天獨厚，水很清澈，我超興奮的，可能自己有點小小變態。」王陽明難掩臉上笑容說：「我不想要誇自己，但我下水應付耳壓時，可以做到免手平壓。」
連李景白都稱讚也許有海洋基因的王陽明：「他很厲害，天賦異稟。」
雖是如此，拍攝團隊仍遇到多次「驚險時刻」。王陽明說，水濁的40公尺，情況就天差地別。縱使是白天下沉，水下40公尺猶如黑夜。
相依為命，革命感情
「因為全團隊裡最『菜』的就是他，」李景白強調：「水下沒有容錯的機率，絕對不會讓王陽明離開我們的視線。」所謂菜鳥是指拍攝前王陽明累積使用氧氣瓶不過百支，對照李景白累積3,000支氧氣瓶，另外攝影師、潛導都是累積上千支氣瓶的資深潛水員。
王陽明提及，拍攝曾是運補艦的中正艦，當下沉40公尺時，第一次經歷氮醉。他說：「我越潛越深，身體裡面的氮氣越來越多，感覺很high，忙著看珊瑚，忘記看深度，只是一直很高興地往前走。」直到李景白大聲地喚醒已經氮氣中毒的他。
「還好有白叔。」王陽明看著猶如潛水導師的李景白，已經培養出在水下相依為命、互相支持的革命感情，仍不禁說：「白叔真的是一個瘋子，因為如果是教練，遇到海況不好，絕對不會下水。」
「他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瘋子。」李景白以深得我心的表情強調，愛海很重要。
他解釋，例如中榮艦由於深度深，必須使用技術潛水，同時背三支氣瓶，加上要背攝影機，又要打燈；上升至水面前必須先在水裡減壓約一小時。但是深邃海域能見度不好，多次深潛拍不到什麼東西，只好不斷地跳海（從船上跳海下潛）。
連同潛導、攝影師在內的六人團隊，平均每天「跳」四次，在為期一年半的拍攝期間，共計跳船下水超過600次，如果不是很愛海洋，很難做到。
王陽明一年半跳海下潛次數，幾乎是潛水員六年才會達到的數量。能夠完成如此密集的拍攝工作，經年致力推廣海洋生態的王陽明認為：「跟白叔做的這個project，能做為海洋生態教育的素材，也說到海洋的歷史，是一個很有意義的作品。」他強調，大部分的人其實不知道台灣的潛點非常清澈，蘭嶼、綠島能見度都不輸馬爾地夫等地。
發現未知沉船，沉睡巨人號
第八集原本預定在澎湖外海拍攝二戰沉沒的飛機，卻意外發現一艘沒有在漁業署登錄資料中的沉船，只剩船頭、船尾，中間已然塌陷，劇組稱呼這艘未知沉船為「沉睡巨人號」。
第一次下到這艘未知的沉船時，在深藍的潛流中，王陽明遇見三隻大理石魟魚游過，「每一隻有十人圓桌這麼大，魚特別肥、特別健康。真的像探險。」忍不住大叫的王陽明說。
「船艙內仍有許多機具，判斷是意外沉船；從附著物的厚度，還有很多根粗細不一的桅杆、捲線軸，可以推斷這艘沉船很古老。」李景白查閱資料推測，1890年代有幾艘運用蒸汽機動力加上風帆的歐洲貨輪曾在澎湖外海沉沒，尋找更多未知沉船的歷史故事，「這將是我下一個題目。」
李景白拍攝團隊此次足跡遍及綠島綏陽艦、澎湖凌雲艦，以及恆春車城的中正艦等。小琉球鎮海艦是這次紀錄片中最大的軍艦，但奇怪的是，作為人工魚礁卻沒有魚，像是一座陰森幽冥的鬼城，李景白形容就像柏拉圖筆下的「亞特蘭提斯」──abandoned city（被遺棄的城），似乎是向台灣周遭的藍色海域發出過漁的警訊。
不論是鮮為人知的中榮艦，或是被颱風掃過的八代灣沉船，「台灣的海是這麼的漂亮，讓人會想去保護它。」李景白感性地說，這也是他透過紀錄片想告訴觀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