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2024
《從今以後》——沒有衰人，只有無力的人
我經歷過這樣一個香港電影時代：Gay，必然等同乸型，講句對白都會鍊起把聲；Les，就是短頭髮男人婆，粗粗魯魯；而無論是Gay抑或Les，都會被描寫為人生旅途中的一個偶然錯誤，既然是錯誤，自然能夠糾正，拗得返直。
時代真的進步了，今時今日再沒有人夠膽這樣拍同志題材——當然不排除，仍然這樣諗，但諗啫，不講出口就得，因為心知肚明，過去香港電影那種看待同志的觀念已經不合時宜，公然講一些不合時宜的話，沒有人可憐。
但不是任何舊觀念都已不合時宜。
例如二元對立。不論是觀看一個虛構故事，抑或旁觀一個（明明與自己無關的）真實家庭糾紛，我們都無可避免，會站在其中一方，揀其中一方來支持；得到自己支持的，就是忠，不被支持的一方？自然是奸。有忠自然有奸，有奸人，才顯得忠良的人有幾慘有幾委屈。
身邊不少人看完《從今以後》都覺得，太保、許素瑩、廖子妤、梁仲恆飾演的那一家人，好衰，好奸，只想將李琳琳角色Pat生前買下的單位據為己有，趕走區嘉雯飾演的Angie，與Pat一起住在那單位幾十年的愛人，但明明在電影開始的時候，太保一家對Angie好好，好到視如家人，一齊過節，一齊食月餅——他們一家人，都接納Pat與Angie的關係，只是這種關係在香港社會不獲法律承認，當Pat沒有在生前預備身後，沒有擬定遺囑，那個由她買下的單位，用法律層面去看，是屬於由太保飾演的親大佬阿成；Angie呢？講得好聽一點，是「好姊妹」，嚴格來說，只是外人，一個裝香時要企最後面的外人。
我卻沒有把阿成及其一家人視作甚麼衰人——導演楊曜愷亦沒有把他們描繪為爭產事件下的典型壞人，而只是，真實的人，現實的人，真實地過著現實生活的人，真實地承受現實生活種種經濟苦楚的人，買不起樓，租不起舒適一點的單位，但每一天依然要為搵食奔波勞碌，而原來在某程度上，我們都一樣。
所以不禁反問自己：如果我是阿成，我會點做？繼續讓Angie住在那個對她來說充滿愛情回憶的舒適單位（而自己一家繼續留在公屋）？抑或趁好價，把單位賣出去，將錢平分？我不知道，而只知道自己肯定不是甚麼偉大無私的人。優先去顧自己家庭，完全合理。
不是任何矛盾都能輕鬆解決。
在忠奸絕對分明的《九龍城寨之圍城》，只需處理掉一個王九，暫時一天光晒；《從今以後》所展示的生活問題，卻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