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書店的文化風景 郭怡美書店、底加書店
【圖／文．台灣光華雜誌】
不約而同在2022年書店掀起歇業潮時開店的郭怡美書店、底加書店，創辦人皆是出版人，也都懷抱著「閱讀就是力量」的信仰，並透過開書店實踐夢想。
郭怡美書店認為書店是為了閱讀與社區而存在；底加書店認為書店是一種社會學的實踐。兩家獨立書店逆勢的存在，描繪了台灣迷人的閱讀風景。
郭怡美書店的閱讀風景
風和日麗的春夏之際，台北大稻埕遊客如織，踏入郭怡美書店，頓時將市井的喧鬧拋在腦後。
映入眼簾的是《台灣製造》、《帝國．台灣》一系列介紹台灣歷史、風土人情的書籍。一樓的擺設被客人評論為「非常台灣」，店長趙偉仁說明，這樣的設計是為了「呼應街區」。
「藝術家郭雪湖、黃土水都曾在大稻埕孕育豐富的藝文土壤；這裡是台灣文化意識感很強的地方。人們為了什麼來大稻埕，我們書店就要有什麼書。」趙偉仁解釋。
很多人來大稻埕走讀、聽講座，因此一樓擺設了許多台灣歷史文化的書；大稻埕昔日是茶與南北貨的集散地，對應的是台灣茶的故事、飲食文化的書；還有到大稻埕的台北霞海城隍廟拜月老，因此一樓也找得到愛情小說、宗教元素的書籍。
店內的原文書，則是應國外旅客的需求而增加許多品項，他們想買可以對台灣留念的書，例如台灣作家邱妙津、陳思宏、三毛、吳明益的外文版，或是介紹台灣民主、二二八歷史的書，以及帶有圖像，專門推薦台灣好吃、好玩的旅遊書。
日本遊客有漢字的基礎，喜歡購買如《台灣早餐地圖》等繪本，歐美遊客還會選購喜愛的英文書的中文版，例如《麥田捕手》、《小王子》等。
老宅的故事
「我們自己有出一本《百年郭怡美》。」趙偉仁說，這本介紹自家書店的書，也吸引蠻多國外遊客購買。未來計劃出版英文版、日文版。
原來郭怡美書店所在的迪化街一段129號，三層樓高巴洛克式風格的紅磚建築，是書店出資者、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社長郭重興的老家。
「聽郭社長講家族的故事，就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的故事。」趙偉仁說，郭重興的阿公郭烏隆日治時期在大稻埕開設「郭怡美商行」，經營雜穀、麵粉、糖等批發生意。
人稱「大稻埕三仙」之一的郭烏隆所奠定的基業，下一代守不住。郭怡美商行因經營不善倒閉，祖宅也易主。郭重興曾私下說過，這是他人生的黑洞，在這裡出生、長大，到最後被「戽」（hòo）出去。
趙偉仁說：「老屋的故事，都是我在幫他講，郭重興反而很少公開講到。」唯一一次是在2023年初台北書展的場合。他轉述郭重興令人動容的話說，郭怡美書店開張的第一天，郭重興買了一本書，看到發票上登記的名稱是「郭怡美商行有限公司」，曾經人生前半段的家，頓時心中有一種恍惚。70多歲的郭重興說到此，不禁哽咽，流下淚來，久久不能自己。
在大稻埕的歷史建築中，很少像郭怡美書店如公共空間般開放給所有的民眾，一至三樓、一進與二進（前棟與後棟）全部開放，並沒有對外售票。
相信閱讀的力量
回到昔日老家開書店，其實是美麗的巧合，「希望台灣到處都是書店。」才是郭重興的想望。近幾年，許多知名書店陸續傳出關閉門市的消息，以出版為人生志業的他感嘆，如果做了一輩子的事業，最後書店都收起來，將會是很遺憾的事。
郭重興2021年提出「書店計畫」，他先投資「一間書店」（The One Bookstore），並且聘請在迪化街經營旅宿咖啡館OrigInn Space的專業經理人趙偉仁來經營，接著再投資第二間書店，在趙偉仁的建議下，取名「郭怡美書店」。
郭重興只要求，書店至少要有三萬種品項的書。
「郭重興對書與閱讀是有信仰的，他常講，書店只要把書放進去，就會有人來。」學商出身的趙偉仁認為，現在很多人都在線上買書，書店如果只靠賣書賺錢是一大挑戰。
2022年12月開幕的郭怡美書店，透過老屋本身的魅力，搭配選書，在每個樓層營造不同的風格與氛圍：一樓是台灣、二樓是世界、三樓美學；二進後方設有咖啡館，談生活。「客人覺得很了不起，在郭怡美書店沒有其他文創商品，只有書，現在很少看到如此純粹的書店。」趙偉仁說，純粹就很有力量。
為社區而選書，為社區而存在
「郭怡美的成功，不在吸引原先就會看書、買書的人，而是吸引原先不看書、不買書的人來。」趙偉仁分析說。
例如二樓的「文化」書區，透過書籍的分類與陳列，觸發讀者當下的心境與興趣，喜歡東野圭吾的書，也看到日本美學、文化的書；對推理小說著迷的讀者，也能進而發現心理、罪犯、生死等相關領域的書籍。
會有這樣的做法，趙偉仁以美國紐約知名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做對比指出，紐約是各民族文化的大熔爐，他們把文學區分成世界各地的文學，是一種「From」的概念；郭怡美是「To」的概念，我們嚮往世界各地的文學與藝術，綜合呈現世界的文化。同時，郭怡美書店把現場選書的主導權還給店員，讓第一線懂書、愛書的人，與社區的人互動，了解這個社區需要什麼書，不受限於出版社的支配或推薦，這就是獨立書店的精神。
郭怡美書店利用晚上人潮較少的時段，推出夜間導覽，每人酌收100元，講郭怡美的故事、樓層的設計、書店的理念，40分鐘的導覽後，許多讀者會留下來小酌一杯咖啡、看看書，成為很有紀念的晚上，這也是實體書店的場域精神。
「原本常在網路買書的讀者告訴我，會特別到郭怡美買書，因為希望書店永遠存在。」趙偉仁說，這是很大的善意。
然而，「獨立書店不能只倚靠這樣的善意，我們還是要找到自己的價值，」趙偉仁認為，書店存在的意義就是閱讀與社區。
為了與社區互動，不只大稻埕走讀的行程納入郭怡美書店，書店也把社區講座拉進書店來，同時邀請書寫大稻埕的作家在郭怡美舉辦講座，例如周宗武、王惠光的《雙廈記》、譚端寫的推理小說《大稻埕落日》。也與大稻埕精釀啤酒吧米凱樂串聯，舉辦白天看書、晚上喝酒的折扣活動，趙偉仁說，簡單講就是社區共榮的概念。
郭怡美書店還參考永和獨立書店「小小書房」的作法，2023年12月開始推動沃土計畫。邀請社區附近與偏鄉的國中小學生來逛書店，每人選一本喜歡的繪本或漫畫，就贈送給他們，希望小朋友嚮往閱讀。
不定期舉辦插畫展、攝影展、家庭音樂會，也讓書店文風斐然，有聲有色。趙偉仁說，從社區出發，主動交流，讓書店不只是書店，也是社區文化的支撐力量、社區的藝文中心。
底加書店的閱讀風景
座落於台北書店、出版社最密集的溫羅汀街區（溫州街、羅斯福路、汀州路交錯的區域），位於羅斯福路一棟大樓的七樓，成立十年的奇異果文創，創意總監劉定綱2022年底將辦公室所在的一半空間，開闢為底加書店。
書店除了奇異果文創自家出版的書籍、獨立出版聯盟的新書，還有二手書與內閱區。「這應該是全台灣最『硬』的內閱區，有佛洛依德、傅柯、尼克拉斯．盧曼，還有全套的《追憶逝水年華》。」身兼店長的劉定綱笑著說：「藏書多到家裡放不下，因此把藏書放到內閱區，還有許多現今已買不到的絕版書。」
每位造訪底加書店的人，酌收入場費200元，並附贈一杯飲料。小圓桌可以打報告、看書，也可以在舒適放鬆的沙發區閱讀，甚至可以在此調適心情、放空發呆。
有許多來台灣學習華語的外國人認為，底加書店選書明確，經由店員吳質然推薦，帶有台灣歷史文化的漫畫最受歡迎，還有像融入地方妖怪傳說、臺灣歷史文化元素的推理小說《金魅殺人魔術》；描繪1930年代台灣的《花開時節》，或是葉長青介紹台灣文化和傳說所寫的《遺忘之神》，這些書既可以認識台灣，又有娛樂性或文學性。
書店創造人與書偶遇
說到書店為何重要？劉定綱認為：「閱讀是一種生活，但閱讀如果只有通路與出版是不夠的；閱讀如果只是靠電子書、實體書，很難構成一個生活，閱讀生活需要書店來支撐。」
「書店的本質，就是書與人相遇這件事，」劉定綱解釋，一般人進到書店不會先去查這家書店有什麼書，藉由書店的風格、選書、調性，在偶然情況下發現一本喜歡的書、有趣的書，進而拓展閱讀生活。
底加書店透過新書區、詩集區、台灣相關的議題與漫畫區的規劃，讓讀者與書「偶然」相遇。
以漫畫區來說，就有台灣漫畫、另類日漫、工具書等三種脈絡。劉定綱認為台灣正經歷漫畫的第三波黃金年代，許多漫畫加入台灣的元素、台灣與世界的關係，表現台灣人的共感，吸引原本不看漫畫，卻關心台灣文史、轉型正義的讀者。
店內暢銷書則是劉承賢的《語言學家解破台語》。劉定綱亦推薦奇異果出版的《10天學會台羅拼音》，他說，學台語目前面臨最大的問題是只會聽說，不會讀寫，其中的障礙在於「台羅拼音」，底加書店邀請台語教學經驗豐富的王薈雯舉辦教學分享會，同步讓教台語的老師可以線上參與。
書店是一種社會參與
底加書店最大特色是每週二舉行的「尼采讀書會」、星期五由劉定綱主持的社會學讀書會。
十年前台大社會學系教授葉啟政開展了尼采讀書會，現由葉老師的學生、教授賴曉黎的學生高睿主持，目前正在讀《論道德的系譜》。底加書店邀請尼采讀書會到書店舉行，19位參加者中有半數是社區民眾，其中還有一位在台工作的德國人，他說，看過所有尼采的書，就差《論道德的系譜》這一本沒有看過。
社會學博士、亦在台師大教授文學社會學等課程的劉定綱親自主持社會學讀書會，從漢娜．鄂蘭《人的條件》到喬吉歐．阿岡本寫的《例外狀態》等社學會名著。除了15～16位參加現場的讀書會，同時線上直播，並保留影片，讓參加者可以回看。參加讀書會的費用則是一杯150～200元的飲料。
「這麼硬的書，有這麼多人參加，讓我很感動。」他說，例如談品味的《區判──品味判斷的社會區判》這麼厚的一本書，卻吸引了27人報名。很多書雖「硬」，但希望書中的內容能夠與讀者的經驗或現實連結，例如《哆啦A夢論》一書的五個角色，「你覺得自己最像誰？為什麼不像大雄，很多人覺得大雄很廢，可是，我們每個人心中可能都有一個很沒有用的大雄。」
成員分享，透過讀書會找回閱讀的習慣。例如工程師阿和參加《監控資本主義時代》讀書會，書中對數位科技的批判，讓他對自身的工作感受到衝擊之餘，也激發他想從事數位素養教育等方面的創業。
沒有心理距離的獨立書店
底加書店的特色不只是「閱讀」，2023年4月舉辦第一屆的詩擂台賽，引進國外流行的詩對抗，邀請詩人羅智成擔任特別嘉賓，由師大的噴泉詩社、底加隊以青春為主題，創作與朗讀詩，發表完立即舉行一人一票的投票，決勝負。今年五月舉辦第二屆，還會有走向街頭的第二場，年底到牯嶺街的書香創意市集舉行。
底加書店也不定期舉辦「底加沙龍」，討論創作自由、海賊王真人化等議題；受到社區歡迎的心靈成長工作坊，舉辦時邀請社區居民、台師大的學生參加，實踐書店是一種社會參與的理念。
每一項活動都揭露了劉定綱開書店的初衷：「對出版的愛燃燒十年後，需要新的火花，想要看到實體的讀者。」
劉定綱說，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對閱讀的期待，想要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當客人分享被閱讀拯救的故事時，亦某種程度鼓勵了他，更加肯定從事出版的信念。
「出版產業在萎縮，開書店、主持讀書會，讓他重新找到出版的動力與動機。」劉定綱正計劃在中山區尋找第二家樓上的書店，正如同他的信念──透過開書店來拓展閱讀生活，一種貼近在地的社會學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