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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鄉小鎮
蔡 心繪 |
中評社北京5月26日電／據人民日報海外版報導，並非誇張，鄉音是鄉愁的盡頭。只因為，哪怕你遠在天涯，一無所有，不離不棄的依然是它。埋伏於舌根，隱藏在心底，只要時空合宜，就奪口而出。
稍涉獵過唐詩的國人，都背得出“少小離家老大回”。我揣測，還鄉的老游子在兒童詢問“從何處來”後，不能不以“未改”但不大利落的“鄉音”回答。而人生四大樂之一“他鄉遇故知”，所依賴的也是鄉音。如果對方是同鄉，那麼，從偶遇、交談到聯袂而行、對酌，步步深入中是對熟悉口音的辨識和共情。
清代袁枚《隨園詩話》中引同代人陳魯章的絕句《途中紀事》：“月映湖光分外明，蘆花影裡一舟橫。夜深聞有鄉音在，曉起開篷問姓名。”詩人坐的船，月明夜泊在蘆花盛開的湖畔，夜深傳來鄉音。這一夜，他未必睡得安穩，可能老在想：這老鄉是誰？是何模樣，幹何營生，為何在這裡？恨不得馬上登岸，循聲尋訪，問個究竟。次日一早，一打開船篷，就去打聽老鄉的高姓大名。下一步，可能是延請進艙，說鄉間事，談鄉親近況，一見如故。
近30年前，我和妻子移居美國10多年後回國，去廣州一所高校訪友，一邊拖著行李箱一邊拿著寫著地址的紙條，在教師宿舍樓群之間轉悠，找得不耐煩，高聲爭論“這6號是南樓還是北樓”。正當我倆相持不下之際，忽聞頭頂有人喚我的名字，抬頭看，一漢子從6樓探出頭來揮手。我看了一會，終於辨認出是高中的同窗。我驚喜至極。他匆忙下樓，給我們當向導。我問他怎麼知道是我。他說，你們一口地道“橫水腔”，一聽就知道是老鄉。再看，認出你了。原來，他是恢復高考的次年考進這所大學，畢業以後留校任教的。
所謂物離鄉貴，鄉音在家鄉並不吃香，但未必沒有用場。以我的家鄉廣東省台山市為例，儘管留在當地的常住人口不到100萬，但旅居海外及港澳台的台山籍鄉親有160多萬，也難怪有海內、海外“兩個台山”之說。邑內鄉音龐雜，鎮鎮不同，至為奇葩的是一個由宋朝王室後裔繁衍的特大村莊浮石村，全盛期人口兩三萬，村頭和村尾的口音也有差別。聽過這麼一個笑話，台山某個海鮮市場，價廉物豐，名播四方。鎮守魚蝦檔的精明小販，賣貨以口音分四個級別：本地的、本市的、外市的（廣府話）、外省的（普通話），因“音”設價，逐級提高。由此可見，鄉音多麼實用。
台山人遍布寰宇，相應地，台山話曾被稱為“小世界語”。上世紀50年代前，因台山人在美國華人中占比較高，台山話在這裡一度成為“中國話”的代稱之一。既然在異國他鄉，一不小心就碰上老鄉，並不稀罕，也就沒有淚汪汪的煽情場面。但偶有驚喜，有一次，一位妙齡女子，皮膚黝黑，一頭麻花辮，標準的非裔，在街上聽到我和夥伴說台山話，竟插嘴，以正宗但不大流暢的台山話和我聊起來。我大驚，她解釋：老爸是台山人，老媽是非裔，爸爸從小就教她台山話。我進一步聽出，她的口音是台山端芬鎮的。再問她的姓氏，她說，隨父親的姓“Moy”——“梅”的台山話發音。梅是那個鎮的大姓。
回到“少小離家老大回”這句詩，賀知章稱“鄉音未改”，如今不盡然。設若20歲前離開，60歲回來，其間在家鄉外生活數十年，常年操另一種語言，不可能不形成若干和土生土長的鄉親有所區別的口音，至少在用詞、語調、姿勢上。然而，不管人生遭際發生多少變異，也不管貧富貴賤，只要還能說話，“鄉音”之為口頭語，是勝於任何護照、身份證、戶口簿的證明。它所牽動的鄉愁，是骨子裡的，甩也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