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一,美國撤軍阿富汗,有人散播「今日阿富汗、明日台灣」。當時蘇利文出面強調:「我們對台灣和以色列的承諾一如既往的堅定。」從以哈衝突到伊朗空襲以色列,華府的支持模式殊堪台灣參考。而軍事戰線以外,還有政治戰線。兩岸纏結,國共兩黨反獨促統,且以和平或戰爭脅迫台灣。主流民意縱使期待和平,但並不認同統一是必要之惡。弔詭的是,並不代表主流民意者,卻可以堂而皇之到中國「有志一統」。而代表主流民意的維持獨立現狀,必須低調避談事實獨立或法理獨立。
君不見,馬英九、韓國瑜等,不論在其位或不在其位,皆毫不避諱其民族、國家認同,以行動致力於「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陳水扁、蔡英文、賴清德,北京拒絕往來不在話下,但華府對這些「拒統」領導人物卻也有不同程度的保留。特殊的國與國關係,一邊一國,一開始就被打上問號,唯恐在台海生波。彷彿是,台灣可以追求民主,不可追求正常國家,和平或戰爭是北京的選擇,台灣只能逆來順受。直到川普、習近平交鋒,才開始有所改善。儘管如此,蔡英文依舊要謹小慎微,「遇到壓力不屈服、得到支持不冒進」。賴清德,也必須就任前言明「蔡規賴隨」。「台灣關係法」,正面是保證,背面是制約,制訂於蔣氏外來威權時代,早已不符台灣主權在民現狀。
相對的,統派宛如諸法無我,自由自在。連胡會,馬習會,夏立言隨傳隨到,華府樂見有助於緩和台海緊張。中國製造台海緊張,國民黨自居有降低緊張之功,這不是狼狽為奸嗎?另一廂,國共反獨促統,儘管灰色地帶侵擾不斷,華府似乎仍是遠距冷眼旁觀。試想,馬英九們在中國的激情演出,換成賴清德們在台灣的為所當為,華府的反應如何?兩岸關係,之於華府政治學,難道存有什麼潛規則嗎?言必稱台灣是民主典範,台灣卻穿著無形的緊身衣。北京對武統台灣躍躍欲試,是被何處散發出來的氣味所誘惑?
所謂的「戰略模糊」,利弊得失,各有見解。從台灣的觀點,政策上陷台灣於險境,對策又搖擺於「美軍會防衛台灣」、「只有傻子才會亮底牌」之間,兩岸中國人操作「疑美論」,豈不是無風不起浪?北京的「一中原則」三段論,結論是「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美國「認知到」、「不提出異議」。至於台灣自成一國,華府未表「反對」,但明示「不支持」。「美國的一中政策」,固然不同於「北京的一中原則」,只是,美國給予中國的空間,徒令其有恃無恐。或許,習近平還想測試,武力犯台即使導致美軍介入,之後呢?華府是否依舊重申,「我們的一中政策沒有改變」?或改而「支持台灣獨立」?
尼克森時代以來,美中關係、地緣政治並非一成不變。五年多來,簡直起了質變。「聯中制蘇」轉為「中俄合作沒有上限」,中國「入世」卻以竊盜經濟、不公平貿易快速崛起,習近平執迷美國霸權走向衰落,中國被華府重新定義為戰略競爭對手,習近平不斷對周邊國家灰色地帶侵擾,中國自我證明對美國是「不友好國家」。種種全球化逆轉、冷戰捲土重來跡象,加上習近平的個人特質,顯示世界正往風險上升方向發展。在此歷史變幻之間,台灣由威權走向民主,經濟由「奇蹟」而「依附中國」,再至半導體扮演民主國家「可信賴的供應鏈」,我們的地緣角色早已脫胎換骨,安度新冠疫情堪稱分水嶺。可惜,應該要對台灣另眼相看的結論,至今還未擺脫尼克森主義的幽靈,致使民主台灣、西方世界對台政策,依舊受制於戰狼。
民主,本質上是理想主義。台灣由兩蔣威權體制而民主化,外在驅動力量主要是美國因素。至於美國的中國政策,卻採現實主義,至今仍「不尋求改變中國體制」。影響所及,民主台灣不能獨,專制中國可以統,形成專制與民主競技場之奇異景觀。美國為主的民主陣營,實應深予思考:若現實主義壓倒一切,民主台灣遭專制中國蠶食,乃至無法複製的台積電遭毀,習近平的「東升西降」執念,將加速全球性的民主退潮,並為全球經濟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地緣大翻轉之際,台灣的國家定位及其槓桿作用,以新的思維來啟動,此其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