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決定退出「婚宴人情交換習俗」 坦言不想給 準新娘反應是……
在我老家河南,隨份子(做人情)被稱為「行禮」。除了活人的事由要行禮,死人的事由也要行禮,婚禮、滿月酒、升學宴要行禮,葬禮、過世三週年紀念日也要行禮。
我爸臉皮薄,前同事兒子的婚禮,半生不熟朋友的爹去世三週年宴席,一個電話過來,他心裏不情不願,最後照樣跑去行禮,一年到頭在行禮上的支出,老讓我媽罵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到我來深圳工作以後,我發現,即便在深圳,即便我們這一代人,以及比我更年輕的人,常常自詡「做自己」,在份子錢這份人情世故上,也不比老一輩「真」到哪裏。
蔣芝芝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她「退出份子錢交換習俗」過程 意外引起激辯(點圖看相關內容節錄):
我參加的婚禮不多,寫這篇稿子時,粗略算了一下, 這些年在深圳隨出去的份子錢超過一萬塊,大概是沒機會收回來了。我問了問身邊的朋友和同事,工作後隨出去的份子錢,總額在5000元以上的不在少數。
在深圳,你很少能碰到不收份子錢的婚禮,也沒有幾個人,敢衝着一對新人説「我祝福你們,但沒有紅包」。份子錢,似乎成了房間裏的大象,即便人人苦其久矣,但鮮少有人挑破這層窗户紙。
或許是壓抑久了,一旦有人挑破窗户紙,網絡效應堪比捅了馬蜂窩——2022年年中,豆瓣上有位年輕女孩,分享了她借生日之際,在微信上把之前隨的份子統統討了回來。到目前為止,這個帖子的留言量接近1500條,4000多人點贊,3000多人收藏,評論區大快人心的氣氛,堪比爽劇圍觀現場。
去年12月,蔣芝芝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她「退出份子錢交換習俗」的過程。她的社交賬號只有20個粉絲,以往寥寥數條分享,未收到過一條留言。「退出份子錢習俗」的分享發佈後,蔣芝芝的賬號,如同疾風驟雨席捲沉寂的池塘,頓時熱鬧非凡,意見各異的互聯網羣眾,或吐槽份子錢太坑,或讚美樓主夠勇,或擁護人情世故,或攻擊當事人貧窮……一股腦地衝進評論區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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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放大瀏覽):苦份子錢久矣
去年年底的一個晚上,蔣芝芝微信上收到一條婚禮邀請,是朋友A發來的。A是她的前同事,關係普通,「兩人沒有單獨吃過飯,除非有合作事由,否則誰也不會主動聯繫誰」。
在接到這條邀請前不久,她剛參加過兩場婚禮。作為婚禮的旁觀者,儀式流程、與鄰座的尬聊,和半生不熟的賓客交杯換盞,都讓蔣芝芝覺得無趣。工作以後,差不多的婚宴她參加過很多個,一場婚禮下來, 跟新人好好説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她覺得沒意思。「我更希望我和朋友維繫友誼的方式,是我請他們吃個飯,當面聊聊天。而不是去參加他們的婚宴,婚宴對我來説確實太無聊了。」
當然,錢包實力也是蔣芝芝抗拒份子錢風俗的關鍵原因。過去兩年,她的收入接近腰斬,大環境也讓她對未來的預期大大降低,「我想為養老存錢,想把錢花在刀刃上」。蔣芝芝算過,她已經支出了好幾千塊的份子錢。2016年剛參加工作時,周圍的份子錢還是200塊起步,到了2018年前後,起步價已經漲至500元。
社交平台上,蔣芝芝發佈了「退出份子錢」的經歷後,評論區一名留言者也吐露了相似的困擾,「不算滿月酒、喬遷禮,單喜酒喝了差不多30多場,最早包500塊,後來800塊,再後來1000塊,要好的1600塊。最近準備結婚,看了一下,(給了份子錢的朋友中),有些聯繫方式都沒了」。
在份子錢問題上,期待新婚夫婦「善解人意」或者挑戰世俗,似乎也不太容易。在現實生活中,蔣芝芝還沒遇到過不收份子錢的婚禮。在我的生活周圍,只知道兩位熟人的婚禮沒有收份子錢,羅捷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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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放大瀏覽):大學還未畢業,羅捷就陸陸續續接到了朋友們的結婚請柬。他老家在北方,份子錢的風俗比南方更盛,「關係還可以的朋友,起步價500塊,關係特別好的,份子錢基本上就要兩三千塊」。羅捷大學生活費每月1500元,碰上朋友結婚的月份,三分之一的生活費得拿出來隨份子。
2017年國慶,羅捷接到三份婚禮邀請。當時他畢業三四年,手裏沒有多少積蓄,三份份子隨出去,手裏的錢已所剩無幾。其中一個朋友在老家辦婚禮,羅捷跟對方關係特別鐵,可要從深圳趕回去,往返路費還得2000塊左右,他心裏過意不去,無奈錢包支撐不起,「只能禮到人不到,挺遺憾的」。
2019年羅捷結婚,婚禮在老家舉辦。他和妻子在深圳生活,兩人的好朋友大都生活在大城市,要參加倆人的婚禮,朋友們要從外地趕過去,其中一個朋友還得從國外飛回來。嘗過被份子錢掏空腰包的左右支拙,羅捷不想讓朋友帶着負擔參加婚禮。「從外地過來參加婚禮,時間和交通成本已經很高了,我們希望大家開開心心地來,開開心心地回」,夫妻倆討論了幾次,最終決定不收份子錢,「婚禮上連禮桌都沒擺」。
當然,也有少數親友私下把紅包硬塞給了他,「有的是之前我給了份子的,有的是關係太好了」。羅捷的婚禮支出在15萬左右,不收份子錢,兩邊的老人剛開始不支持。羅捷和妻子想辦法説服了老人,除了原本的考量,夫妻倆還擺出了更易打動長輩的因素——家裏有公職人員,收份子錢影響不好。
為盡地主之誼,羅捷和妻子給外地來的朋友們安排好食宿後,還特地定了旅行社,在當地遊玩幾天後,大家盡興而去,「我是真的能感覺到,他們玩得很開心」。其後羅捷從別人口中得知,一個未參加婚禮的熟人,在背後議論羅捷是「明着不收暗裏收(份子錢)」,「他沒法相信,有人結婚不收份子錢」。這種揣測聽起來「搞笑」,不過羅捷多少也能理解,「到現在為止,我也沒有碰到過其他不收份子錢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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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放大瀏覽):退出份子錢交換習俗
不再隨份子的想法,蔣芝芝醖釀了大概半年時間。恰巧,A的婚禮舉辦地,距離她生活的廈門還有100多公里,「要是在廈門,我可能咬咬牙也就去了」。硬着頭皮「咬咬牙」的無奈,蔣芝芝再清楚不過了, 「幾百塊不多,送出去維繫一下關係也還行,還是抹不開面子」。A的距離,算是給了她正面拒絕的動力。接到A發來的婚禮邀請後,蔣芝芝在社交平台上也搜了一下,有個女孩的處理方式,就是「退出份子錢風俗」,她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
正式給A回覆之前,蔣芝芝還在糾結,她做銷售工作,這個職業要求她要擴大社交圈子,要考慮人情世故,「工作性質,讓我這個決心,下得挺不容易的,如果我不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跟幾個好閨蜜來往就好,我就不會這麼糾結了」。
那個晚上,蔣芝芝也向好朋友們請教,怎麼處理A的邀請。「大家都覺得這個關係,其實沒必要去隨份子錢。她們建議要麼不去,要麼找個理由拒絕,沒必要攤開了講」。「(説實話)那不是很尷尬嗎」,一個朋友勸她。還有一個朋友,擔心她直言相告的風險,「退出份子錢交換,這是你的隱私,你跟關係一般的人説了,對方會不會拿這點攻擊你」。
最後,蔣芝芝還把真實的想法發給了A。她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跟小A的微信截圖後,也有留言者無法接受這種真實。「你這樣説太傷人心了,如果是我的話,當時就會把你刪掉。」「我個人的想法,還是想坦誠一點,我希望下次碰見A,我們還可以很自然地打招呼。」除此之外,蔣芝芝還有一個更具體的考慮,她跟A有很多共同朋友,這些人也沒有結婚,「如果我對小A編一個理由,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後我要編好多次理由,這個太累了」。
當晚11點多,她給小A發去了一段話:「新婚快樂,之前看到你朋友圈,新娘很漂亮,你們的婚紗照也很好看。婚禮我就不去了,因為我以後結婚不打算辦酒席,所以決定退出份子錢交換習俗了,還希望你不要介意。也希望我對這個習俗的決定,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再次,祝你新婚快樂。」
在發出這條信息前,蔣芝芝想過最壞的可能,對方不再回復,或者直接把她拉黑。「既然我決定這麼做了,那不管他什麼反應,我都能接受。」「好的,互相理解,彼此祝福。謝謝」,45分鐘後,A發來回覆。看到對方的態度,蔣芝芝頓時輕鬆了許多。邁出了這一步,蔣芝芝算是給自己立了規則,「以後普通朋友的婚禮邀請,就按A的方式處理。幾個相處好些年的閨蜜,婚禮紅包我肯定要給,這純粹是祝福,完全不打算要回來的」。蔣芝芝清楚,作為銷售人員,這種行為不夠「人情世故」。她不想過分地屈從於「人情世故」,「哪怕因為這個決定,造成我某些單子沒簽成,我還是覺得活得舒服更重要」。
有限的反抗次日,蔣芝芝把兩人的微信對話截圖,分享在社交平台上。「我覺得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想發出來,給跟我一樣糾結過的人看看」。分享這段經歷的社交賬號,為數不多的粉絲基本上都是陌生人,這隔絕了她的熟人圈子。蔣芝芝不太敢把這段經歷分享到朋友圈,她即擔心被客户看到,也擔心被半生不熟的朋友誤解,「萬一人家覺得,我(結婚)又不邀請你,你發這個幹嘛,有點尷尬」。
蔣芝芝這個粉絲稀少,只發布過寥寥幾條分享,幾乎沒有多少互動的社交賬號,在發佈了「退出份子錢習俗」的分享後,一下子炸了鍋,單評論就超過了450條。這超出了她的預料,「沒想到有那麼多人評論,也沒有想到有那麼多反對的聲音」。細細瀏覽這些留言,其實評論區鼓勵、支持蔣芝芝的人更多。
但反對的評論也不算少,除了不通人情世故等觀念,有些評論則接近於人身攻擊或PUA——「因為窮,所以斤斤計較」,「如果真的是你朋友,你也不差那三四百元,送個祝福」。駁斥這些觀點的聲音,也迅速出現在留言區,持着不同觀點的留言者爭論不休,蔣芝芝也「很上頭」,跟兩名留言者一直爭辯到凌晨三點。有一條留言令蔣芝芝印象深刻,「大概是説,結婚要花不少錢,新人也不容易,需要別人的捧場和份子錢的支撐,你去了,捧個人場捧個錢場,算是在別人的人生大事上幫幫忙」。
很快,有人在留言區反駁了這一觀點,「有多少錢辦多大事情,既然都需要眾籌了,幹嘛還辦婚禮」。蔣芝芝另發了一條新帖,針對不同的質疑做出解釋,其中一個是「不想老是為別人的儀式感買單」。回到現實處境裏,蔣芝芝和羅捷的這種反抗,依然是有限度的。退出份子錢風俗這件事情,蔣芝芝沒有跟父母溝通過,也沒有跟男友講過。
「我和男友將來結婚,他家要辦婚禮,我爸媽想在老家擺酒,我都願意配合,雙方老人、還有男友,要向他們的圈子收份子錢,我不干涉。我只能在我的圈子裏做我自己,不收份子錢,我覺得這不衝突。」辦了一場不收份子錢的婚禮過後,碰上別人的婚禮,羅捷依然是「該出還得出」,「但量力而行,基本500元封頂」。「不可能因為你一個婚禮,去改變這個規則吧」,他説。
(備註: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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