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繪親子間的家族羈絆的新書《站立風中》:作者柚月裕子談論作品的種種
書訊 社會 家庭 娛樂「安置輔導」與「南部鐵器」
最新作品《站立風中》(暫譯)(2024年1月中央公論新社出版)以作者的故鄉岩手縣盛岡市為舞台。小原孝雄是傳統工藝南部鐵器的工藝師,經營鐵器工廠,也是一位父親。他接受中途少年的安置輔導計畫,為少年提供如一般民眾的正常住所,但這也是造成父子關係緊繃的導火線。接受安置輔導的少年庄司春斗原為一名資優生,升上高中後,由於與菁英父親間經常發生爭執,讓他開始順手牽羊入店行竊。這本書精彩之處在於將每個家庭所面臨的問題一一撥雲見日地解開,是一本相當溫暖人心的家庭小說,讀完本書會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不過,又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作者創作出與過往截然不同風格的作品呢?
「這部作品原本連載於《讀賣新聞》的晚報,讀賣新聞的責任編輯問我『要不要嘗試寫一本與過往作品完全不同的故事?』、『家庭小說如何?』我知道,對於報紙的讀者來說,家庭小說一直對他們很有吸引力。而且,也曾有人問我『你好像還沒寫過以家鄉岩手縣為舞台的故事,對吧?』我想了想答道『的確沒有呢』。」
「迄今我寫過各式各樣的警察故事,但那是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較有距離的世界。相對地,家庭則是每個人都很熟悉的主題,我該寫下什麼樣的故事才能讓每個人都能樂在其中呢?關於這點我煩惱了很久,」
即使苦惱,但腦海裡仍很快浮現出各種想法。
「『啊,就是它了!』我之前寫的《致明天的你》讓我有了靈感。那本書是關於家事法庭調查員的故事,我當初尋找寫作素材時,得知有一種『安置輔導』的制度,那時我就想著有一天要來寫寫關於它的故事。」
「有些安置輔導的個案會委託類似小鎮的中華料理店的家族事業來收容照顧這些中途少年,讓他們在普通家庭裡生活並持續觀察。然後我思考著若要以岩手縣為背景的話,肯定少不了南部鐵器。由家族經營的南部鐵器工房收容一位中途少年,應該會是個很不錯的故事。」
「細細描繪有如細微傷口般的煩惱」
有了初步的背景設定,想要寫什麼主題呢?
「任何人都會在家庭中遇到問題,儘管不是實體的嚴重創傷,但我想要試著仔細描繪出那些如細微傷口般的煩惱。我的主題是父母親基本上都是以關心孩子為孩子好為出發點。不論是悟的父親孝雄、或春斗的父親,兩人皆同樣為了孩子著想。只不過,問題點在於無法順利表達彼此的情感而已,」
「另外,在養育孩子時,僅有安穩的外部環境並不代表孩子就會幸福。春斗的父親是一名律師,從旁人眼中看來他們的基本生活無虞,但對春斗而言,這裡卻是一個殘酷又狹隘的空間。我想把這種『環境不代表一切』的概念帶入到我的作品中。」
「悟的母親早年病逝,身為工匠的孝雄沉默寡言,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去生活。因為他不輕易說出自己的內心想法,因此長期以來與兒子之間總有一層隔閡。某種層面上來說,由於一個外人春斗的到來,直接影響了悟原有的家庭氛圍,使得父子關係產生變化,」
對於柚月的忠實讀者來說,這次的故事或許與他過往作品有著天壤之別,而他本人如是說。
「老實說,我很擔心這次作品的成果,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是以描寫殘暴者或移動感強的事物居多。但這本書裡描繪的場景,有時在自家客廳、有時在工房、有時是周邊散步的風景,並非充滿動感的畫面。從寫作開始直到最後,我始終著眼於要比以往更仔細刻畫每個角色的感情變化。我想讓讀者感受的不是『原來角色會因為這種事改變心情呀?』而是『啊,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角色會有這樣的心情變化』,」
雖然不是太過氣勢磅礴的故事,但是書中角色發展及人際關係變化的描寫相當引人入勝,例如孝雄為何願意接受安置輔導的孩子、最後能否順利成功感化春斗、以及孝雄與悟的父子關係會如何轉變等,隨著各種謎團解開的過程,吸引讀者讀到最後,這正是身為一位推理小說家的拿手好戲吧。
「故事的最後,揭露了孝雄的過去。我從一開始便在思考,這一點該怎麼發展比較好。雖然我原本想要在開頭由孝雄自己來講述他的成長歷程,但在寫作過程中,我反而覺得『不,還是別讓孝雄自己來說比較好』。就在我思量著該怎麼辦才好時,自然而然地就發展成這般很有孝雄風格的結尾了。而兒子要在何時、又是如何發現孝雄的過去呢?我在這部份苦思良久,最後決定用宮澤賢二的書為兩人關係補上臨門一腳。」
柚月作品的魅力不僅止於故事流暢性,更有著無與倫比的真實細節描寫。在本書中,他精心描繪了南部鐵器從原材料的選擇到製作成品的過程、以及他的故鄉岩手縣的風景特色等。據說盛岡是歐美人最想來日本拜訪的景點。而閱讀本書的樂趣,正是在於以那片土地為故事舞台,可以細細品味。
「誠如我在致謝詞中提到,我多次拜訪了作為本書南部鐵器工房場景原型的工作室『釜定』,同時也實地採訪了作業中的工匠及工作環境。我從小學到國中這段期間,在盛岡居住了三年。在我寫作過程中諸多回憶湧上心頭,『原來這些事我都還記得呢』。尤其是小鎮的夏日祭典『叮鈴叮鈴騎馬遊行』活動。這次也是睽違數十年再次實際到現場參與祭典。而且我很喜歡品嚐美食,一定會將當地美食寫入作品中,因為我認為透過當地料理可以窺見一個地方的歷史。本書中也提到很多岩手縣的美食,希望讀者們會喜歡。」
約四年時間參加當地的小說課程
我們聊到了柚月的作家經歷,首先來談談當初是如何踏入文壇的。
「我出生於岩手縣釜石市。21歲結婚,婚後搬到山形縣。我從小就喜歡閱讀,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作家。當時有很長一段時間忙著照顧小孩,大概在我35歲前後,我注意到報紙某一篇文章,內容是關於活躍於文壇第一線的作家和編輯要來這裡開辦小說課程。我對於『那些只有在書店才能看到的作家們是什麼樣的人呢?』感到相當好奇,因此報名參加了課程。」
「每個月一次的課程,我持續了約四年的時間。其間我獲得了聽打逐字稿和協助採訪的工作機會。當我在聽他人訪談時,我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其言語間的快樂和悲傷,於是我開始思考,或許我可以藉由一直以來所喜歡的小說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後來,我有機會讓逢坂剛先生和志水辰夫先生閱讀我的第一篇短篇小說,他們對作品讚不絕口,並且對我說『只要你好好努力,一定會有不錯的成就』,我心想『哇!真的嗎』,這些讚美之詞讓我想再放手一博試試看。」
「由於我在課程群組內獲得讚賞,後來我想或許可以投稿地區性比賽試試身手,結果很榮幸獲得山形報社的短篇小說文學獎。一切都很順遂,我野心也變得更大,想著『下次來投稿全國性比賽試試看』。在當時,參賽者作品如能夠通過『這本小說真厲害!』比賽的第一輪審查的話,便能得知評審對自己作品的講評,了解本身作品需要修改的地方,我正是因為這點才投稿的。」
「如何永續發展作家之路」
意外獲獎的作品成為踏入文壇的處女作。從此,作家生活看似一帆風順,不過,
「對我而言,我是突然就踏進文壇了,沒有任何專業知識,所以很擔心我做不好。我很早就被要求撰寫第二本書,於是誕生了《最後的證人》,那是一部關於檢察官的故事。我想我開始寫推理小說的契機是因為小時候喜歡橫溝正史及福爾摩斯,因而有所啟發。比起推理本身,我想我更喜歡追求解開謎團的過程。不過,至今我仍會思考如何永續發展我的作家之路。」
柚月的推理小說描寫得很真實,讓人不禁聯想是否他身邊有人從事警察相關工作,關於這點他笑著回答道。
「我先生是普通的上班族,我身邊朋友的工作跟法律和警察完全無關。而且,我的家人對我的作品沒有太大興趣,最感興趣的是當小說確定要拍成電視劇或電影的時候,他們會問『演員有誰?』。我想他們應該也不清楚我目前的創作內容吧。我的兩個孩子皆已婚,各自有家庭。我認為,在漫長人生中,人們處理人事物的優先順序絕非一成不變。當你結婚後,你就成為某人的丈夫或妻子,當你有了孩子,你就成為了父母。我曾經也把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放在我的第一順位,但是現在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即使我40歲才在文壇出道,一點也不算早,但我覺得命運總是會給我最好的安排。」
將東日本大地震的經歷寫成小說
柚月住在東北地方,他在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時失去了無可取代的家人。
「當時,我父母親住在岩手縣宮古市的老家,那邊的淨土之濱海灘非常漂亮。而我住在山形,因道路受損無法立刻前往探視,一週後才得以進入當地。然而,我的老家被海嘯沖走,我只能確認眼前那塊土地是老家房屋的所在地,但卻沒能見到我的父母親。我不確定他們是否安全無恙,在當時資訊混亂的情況下,我走了好幾趟大體安置中心確認。確認未果,我暫時返回山形家中。兩週後我繼母的遺體被發現,由於我生母因病早逝,我的父親再婚與繼母同住。就在三週後,自衛隊員於搜救途中發現了我父親的遺體。」
當時的經歷對你的作家生涯是否有影響呢?
「當年的地震過後,我有時會想或許是這麼回事吧。老家與整個城鎮都被沖走了,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物品。不過,在往後的生活中,當我要做某些決定時,我總會想到父母親,如果是他們的話會給我什麼意見呢。像這種時候,我總是能得到明確的答案。」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並沒有因為無法留下任何物品而感到悲觀。我反而學會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亦即我父母親始終存在於我的內心,毋須執著於實體物品。我認為自前人所傳承下來真正重要的事物,一定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回顧我過去的作品,《孤狼之血》中,日岡承繼了大上的意志,《站立風中》裡,我也有寫到傳承前人精神的部分。」
儘管到目前為止,柚月尚未在作品中寫下自己在地震中的經歷,不過,
「我總會把自己的真實感受融入到作品角色中。我認為正因為是虛構的內容,所以反而能寫下自己的真實感受。其實,目前我每週在雜誌連載的作品就是以震災為背景的故事。主角在被警方拘留期間發生了地震,從那裡衍生出不同故事線,是一部以主角往北方發展的故事,雖然沒有直接寫出我個人的經歷,但作品卻充滿我受到震災所啟發的各種想法,」
柚月將自己的想法寫成小說,希望讀者能享受閱讀樂趣,這正是身為一位「專業作家」的驕傲吧。他的經歷會如何呈現在作品中,讓我們拭目以待。
攝影:花井智子
標題圖片:接受採訪的柚月裕子(2024年2月19日於nippo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