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你看到任何關於阿富汗的新聞嗎?」自從美軍2021年撤出阿富汗,塔利班執掌阿富汗政權,關於阿富汗的新聞轉趨沉寂——但中東還是數十年來的熱鍋,近日伊朗發射導彈及無人機襲擊以色列,人們間歇轉目關注中東,然後回歸日常。塔利班2021年執政後,埃及紀錄片導演Ibrahim Nash'at毋忘阿富汗人民,捧着攝影機用一年時間深入塔利班。
在埃及成長的Nash'at現駐柏林,他當過約10年記者,近年轉投紀錄片行列,月初來港出席香港國際電影節。2021年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權後,在媒體表示塔利班將會有所不同,Nash'at便看到契機,藉此窺探塔利班政權下的議會系統,於是跑到阿富汗拍攝。Nash'at抵達當地才發現到處碰壁,塔利班跟以前沒有分別,「我很天真地認為他們可能對拍攝的想法非常興奮」。
翻譯助發掘拍攝機會 准拍軍方
當時他在阿富汗的翻譯是一名當地宗教學者,他眼見Nash'at的計劃行不通,便帶他到阿富汗的前中情局基地見他的表親,以發掘拍攝機會,Nash'at抵達後就知道那是他拍攝的地方。他在基地開始說服塔利班士兵讓他拍攝,但是士兵須獲高層批准才能參與,一層接一層,最後問到塔利班的空軍司令Mawlawi Mansour,Nash'at順道邀請他跟士兵一同參與拍攝,Mansour一併答允。
Nash'at對着塔利班始終保持同一說法:「我想向世界展示你的形象。」然而這似乎不足以說服塔利班。在說服過程中,Nash'at的穆斯林家庭背景派不上用場,反而翻譯讓塔利班感覺有自己人跟Nash'at站在一起,所以更信任他。最關鍵一點是Nash'at曾拍攝世界各地領袖,那些跟總統的合照讓塔利班自覺與世界領袖同等重要,因此願意給Nash'at拍攝。
前中情局基地試玩「新科技」
Nash'at從一個名為Hollywood Gate的閘口走入前中情局基地,Hollywoodgate(中譯《智探塔利班》)就是這部紀錄片的名字。Nash'at鏡頭下的塔利班對基地裏的事物都感到好奇,他們找到藥物、酒水和對講機等,但久久未有人整理物資,之後才發現藥物過期而無法服用。塔利班還在基地找到健身室,Mansour踏上跑步機試跑,一名士兵背着槍支試玩單車機,健身室設備宛如塔利班的新科技。
Nash'at在那一年拍了約220小時的素材,他認為塔利班並不理解政治宣傳(propaganda),「所以他們認為如果我只拍他們想讓我拍的東西,那就是政治宣傳」。Nash'at說那些素材絕對能夠剪成塔利班的政治宣傳,但是「剪輯是我們作為電影製片人用來傳達我們想要講述故事的工具」。
記錄荒謬話語 暗地拍損毁戰機
每當塔利班檢查影像素材時,他分開影像和音訊,藉此保留看來無傷大雅的畫面,但畫中人卻說着荒謬的話。譬如Mansour在下屬面前說,沒有包裹好身體的女性就像拆開了包裝的朱古力,人們會覺得骯髒而不想吃,又向下屬稱女性權益只是西方的政治宣傳。當塔利班要求Nash'at刪掉某些影像時,他都會乖乖照做,大多數刪掉影像是拍到塔利班的損毁武裝,但Nash'at認為即使一個素材被刪走,整部紀錄片仍能說出他所看到的塔利班。
不過Nash'at還是悄悄拍下塔利班損毁的戰機。當時他跟着塔利班走路,然後偷偷離隊拍下損毁戰機,再回到塔利班身邊。Nash'at向塔利班解釋這段情節是關於正在修理的戰機,「他們對我說,只有修好後我們才會讓你拍」,後來也拍下修復好的戰機。Nash'at鏡頭下的塔利班總在展現自身的男子氣概(masculinity),Nash'at解釋:「他們就是這樣行事。他們總是四處走動,炫耀自己的男子氣概。」他續道,任何人在鏡頭前都會假裝起來,塔利班亦不例外,他們想向世界宣傳自身;而Nash'at的辦法就是長時間拍攝,直到拍攝對象在鏡頭前鬆懈,展示塔利班真實的一面。
盼不偏不倚 道出人民苦難
一整年拍攝有可能隨時結束,塔利班不時欲中止拍攝,Nash'at需要一直以「我想向世界展示你的形象」說服他們。在片中亦能感受部分塔利班不悅,除了用銳利眼神盯着他,甚至有人辱罵他是「小惡魔(little devil)」。記者問Nash'at紀錄片上映後,塔利班曾否聯絡他。因為他關掉在阿富汗聯絡的手機,所以未能聯絡,「但我知道有一天他們會在社交媒體上找到我」。
他不恐懼,並解釋塔利班的活動範圍大多留在阿富汗,不似阿爾蓋達和「伊斯蘭國」(ISIS)策劃跨國襲擊,「我選擇去那裏,我離開了我安全的家,去那裏試着展示一些東西。但是住在那裏的人沒有選擇,他們被迫生活在42年的戰爭當中」。Nash'at認為自身有責任講述主流論述以外的故事,既不偏向美國,也不傾向塔利班,說一個真正關注人民苦難的故事。「如果最後我沒有這樣做(拍紀錄片),其他人都會這樣做,因為重要的是每個在那裏受苦的人。焦點應該始終放在他們身上,而不是我身上,這才是真正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