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26
間諜也是打份工
近日新聞報道指,以色列軍事情報局(俗稱「阿曼(Aman)」)的局長辭職,這是第一個要為去年10月7日被哈馬斯偷襲而要負起政治責任的情報官員。很多時候,人們總是用007占士邦(James Bond)的思維套路來看待情報的搜集和分析工作,彷彿間諜特工總是「千山我獨行」式的「孤膽英雄」;間諜機構的首長,也就是間諜頭子,更是如同魔王一樣自帶神秘光環的人物,凜然而不可侵。
以色列軍事情報局局長哈利瓦,因未能預防去年10月哈馬斯發動的大規模襲擊,宣布引咎辭職。(AP)
其實,間諜機構,或者說情報單位,一如其他政府公務工作,首先是一個龐大政府架構轄下的一個部門機關;所謂間諜頭子情報機關首長,也首先必然是整個龐大政府官僚體系下的一個官僚;所謂間諜特工,以及負責與這個間諜特工做發展、領導和後勤協調工作的聯繫人員(通常稱為case handler),更是情報單位這個官僚組織下的一顆顆螺絲釘,與前線公務員和中層官員在本質上並無不同。因此,整個政府架構內各個部門之間、部門主管之間和部門上下級之間,必然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官僚行為,正如在電影《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中,任我行所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僚部門的各種決策和行動,不純粹是對政策作理性分析之後對決定,肯定摻雜著各種部門利益、主管和上下級人員各自利益的考量,會有互相推諉、扯皮,乃至權力鬥爭。用一個香港人熟悉的詞彙來表達,就是「辦公室政治」。
本文聊舉幾個例子。
第一種官僚行為是互相卸責,尤其是當一項特工行動失敗,或者出現意料之外的危機事件之後。在上世紀90年代擔任以色列情報局(簡稱「摩薩德(Mossad)」)局長的Danny Yatom,他的個人回憶錄《權力的迷宮(The Labyrinth of Power)》講述了非常豐富的情報單位運作細節。很多讀者抱怨,這部回憶錄太沉悶了,缺乏人們期望的那種「斗篷加匕首(cloak and dagger)」式的間諜驚險行動,總覺得作者在喋喋不休。其實,如果從公共行政管理學的角度來看這部書,顯然就精彩得多了!作者恰恰揭示了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官僚行為,不同情報部門和高層決策部門(總理辦公室)之間的矛盾、相互推卸責任等行為。
摩薩德前局長Danny Yatom的回憶錄《權力的迷宮》,披露了很多情報單位運作細節。(網上圖片)
1997年8月,為了報復哈馬斯在7月針對以色列的自殺式攻擊,摩薩德決定刺殺一個哈馬斯高級官員。但具體要刺殺誰呢?以色列總理、國防部長和三個情報單位首長拿不定主意。最後大部分人鎖定了一個名叫馬沙勒(Mashal)的哈馬斯高級官員,但摩薩德局長Yatom反對這個目標,認為這個目標難以引起轟動效應。好了,辦公室政治來了。有天,Yatom忽然接到來自總理辦公室的電話,通知他上級已經決定了刺殺目標就是這個馬沙勒。Yatom追問,是總理決定的?總理辦公室的人告訴他,是總理與國防部長和辛貝特(Shinbet)(對內情報單位,相當於美國聯邦調查局或者英國軍情五處)的局長開會決定的。Yatom震驚極了,因為最終負責組織和實施刺殺行動的,肯定是摩薩德,但他作為摩薩德局長,居然在最後決策過程中被排除了!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他惟有執行。
但問題是馬沙勒人在約旦,約旦國王與以色列關係非常友好,在友好國家內刺殺人,搞不好會惡化兩國關係。這個風險是不是值得冒?這不是Yatom自己能決定的,因為涉及外交。好了,請看原著下文:「討論期間,我向情報部門主管委員會(瓦拉西)彙報了行動籌備情況,辛貝特局長和軍事情報總局(隸屬國防部)局長也在這個委員會。關於行動目標和地點(約旦境內),與會者都沒有說甚麼,當然也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自然,這也沒有阻止他們在幾天後宣稱他們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存在。」
以色列在約旦進行的刺殺行動以失敗告終,並引發出嚴重外交風波。(Shutterstock)
最後,刺殺行動不僅徹底失敗,而且有兩名特工被約旦警方逮捕,更因為馬沙勒持有加拿大護照,引起了加拿大和美國強烈不滿,變成一場外交風波,以色列陷入非常被動和尷尬的局面。這自然需要有人問責,結果,總理、國防部長、辛貝特和軍事情報總局都不承認自己參與過刺殺決策和統籌工作,彼此很有默契地把黑鍋推到摩薩德局長Yatom身上,並以獨立調查委員會結論的名義,把這個黑鍋責任定性在Yatom身上,他徹底「食死貓」。
第二種官僚行為是弄虛作假,前線情報人員用虛構情報來上報,以騙取情報行動的經費。「放流料」來騙經費的手法,驟耳聽起來似乎匪夷所思,但其實在世界情報史上並不罕見,只不過正史記載相對比較少,但小說常見,例如Graham Greene的《我們在哈瓦那的人》、John Le Carre的《巴拿馬的裁縫》,甚至著名作家毛姆的《間諜阿興登》,都提到前線特工如何用假情報「老點」上級部門。別以為這只是小說,三位小說作家都曾經擔任過英國情報單位的特工!在近現代,尤其是英國,記者、作家和間諜往往是身份重疊的!
即使在情報機構,也會有辦公室政治及利益考量。(Shutterstock)
至於真實的例子,同樣來自上述的《權力的迷宮》一書。有天,摩薩德的一個部門主管A君向Yatom匯報,覺得局內一名負責與安插在敘利亞軍方內部的間諜的聯繫人Yehuda Gil可能有問題。所謂有問題,是指這個聯繫人上呈的情報報告內容與事實不符,A君懷疑這個間諜可能欺騙了這個聯繫人。於是,局內找聯繫人Gil問話。Gil一直堅稱,這個潛伏在敘利亞的間諜,是他從敘利亞軍方發展出來的間諜,堅決拒絕與聯繫人Gil以外的以色列人聯繫。間諜、Gil和摩薩德之間就成了單線聯繫,連摩薩德也無法了解這個所謂的敘利亞軍方間諜的效用。最要命的是,負責操作這條線的摩薩德其實很早就覺得有問題,但Gil提供的軍事情報卻讓以色列國防部和軍方非常滿意,認為這是難得的軍事情報金礦,這使摩薩德不得不顧及國防部和軍方的意見。後來,Yatom還是開啟了調查聯繫人Gil的行動,Gil當然矢口否認有問題,還堅稱他手下的敘利亞軍方間諜非常有價值,所以不宜暴露細節。
無奈,只好讓摩薩德以外的情報部門來調查,這就是上面提到的辛貝特。辛貝特的反間諜警察審訊Gil不到兩個小時,Gil便和盤托出,直接供認。原來Gil從來沒有成功把那個敘利亞軍方高層發展為以色列間諜,原來一切都是Gil虛構出來的,而且竟然虛構了23年!居然把以色列軍方給騙了23年!Gil在這23年以來,充分享受著情報單位給予的行動經費和跨國旅遊特權!
間諜也是打份工,一切源於辦公室政治而可能發生的古怪行徑,間諜和情報單位一樣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