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照片能捕捉稍縱即逝的瞬間,日本攝影師杉本博司就把「無盡的剎那」濃縮到一張照片當中。觀眾在那靜止的方框窗格能感受時間流動,甚至接通現當代至遠古時期的光景。在杉本博司眼中,時空既是連續、永無止境,又是頃刻之間,「無盡」和「剎那」看似矛盾相對的概念,在他的攝影作品竟可找到相通的意義。
以「無盡的剎那」為題,北京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現正展出杉本博司跨越50年創作生涯的作品。看完展覽,可在798藝術區繼續發掘其他藝文好去處。
拍攝大畫幅成本高 須提早規劃
有人稱杉本博司為攝影哲學家、觀念攝影第一人。策展人張南昭受訪時指出,這些說法只為了讓觀眾更好地理解他的作品,但不夠嚴謹。他認為杉本非常強調創作之前的那一段思考,就像觀念藝術家科蘇斯(Joseph Kosuth)、杜尚(Marcel Duchamp),但杉本有「概念」的實踐,更多跟他的創作媒介相關。張南昭說,杉本用的是8×10吋大畫幅底片相機,尺寸和重量相近於一台傳統老式電腦,難以搬着它到處走;加上8×10吋底片價格昂貴,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成本非常高,種種因素導致他不可能說想拍什麼就拍什麼,而是必須提早規劃,這些也是理解杉本攝影作品很重要的部分。
「色空」影響創作 相中人事物真假難辨
《透視畫館》、《劇場》、《海景》等杉本博司多個著名系列,一直延續創作至今。雖然他不是佛教徒,但佛教思想持續影響其藝術思考和創作。1970年代杉本從日本搬到美國加州,開始關注和學習佛教,那時他讀到英譯本《心經》,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Form is emptiness, emptiness is form.)留下深刻印象。他說:「這句話用『空』來理解世界的方式震撼了我,此後我就有了對《透視畫館》系列的構想。」
1976年開展的《透視畫館》系列,屬杉本博司最早期作品。他在著作《藝術的起源》提到此系列「將地球有新生命出現的寒武紀開始,到類人猿誕生、石器時代,從人類文明興起到近現代的歷史,像紙玩偶劇場般地展示」。系列照片中的原始自然情景真假難辨,令人不知道所拍動物是真實存活還是死物。不揭曉的話,觀眾或誤以為他在野外拍攝動物,但實際上是他帶着相機到美國自然史博物館拍下的動物標本和人造景觀。他感嘆:「當時那一瞬間把這些作品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聯繫在一起,這種真實和虛幻、生跟死,最後可能都是類似。」
虛空劇院與海景 展示時間跨度
同一時間,杉本開始拍攝《劇場》系列。他用上40多年到世界各地的戲院或劇院拍攝,主要為電影院。他根據電影的放映時長來設定相機曝光時間,把全長1至2小時的電影壓縮至一格底片;最終成像只見一個空蕩蕩的劇院,偶有幾張戶外汽車影院捕捉到飛機和星星的軌迹,但重點依然是中間空白透光的熒幕,恍似描繪了時間流逝,或表示時間虛無。那一片虛空同樣在呼應杉本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思考。張南昭有別的解讀,認為《劇場》系列是超越人類感知經驗的作品,「它物質化人的感官無法捕捉到的一個維度,我覺得它不是瞬間,它是一個維度」。
接續杉本開始構思《海景》系列,跟《劇場》系列相似,展示時間跨度。杉本那時在想:「有什麼能連接遠古和當代?」他的答案是「大海」。張南昭導賞時介紹:「根據進化論,人類有可能是從海洋生物中不斷演變過來,而從幾萬年前的海到現在的海,似乎還是同一片海。」因此大海可作為接通歷史或時間的景象。杉本走遍世界各地拍攝大海,照片中不見人類的痕迹,海平線平均分開天空與大海,不用知道照片中海域的位置,亦不用深究拍攝年份,眼前純粹的黑白灰海景給予觀眾無限平靜,不知不覺間穿梭到數千至萬年前的時空,甚或窺視未來。杉本在《藝術的起源》說:「所謂藝術,就是技術,是將肉眼不可見的精神化為物質的技術。」他對時間、歷史、存在的探討,貫穿在各系列作品之中。張南昭認為杉本在建立好的創作系統當中,不斷地向前、縱向的挖掘。
暗房中寫《心經》 作品首亮相
「無盡的剎那」展覽中,除了展出上述著名及早期系列作,還可看到杉本在暗房創作的書法作品《筆觸印象,心經》,在全球首次亮相。張南昭介紹,幾年疫情期間,杉本住在東京,無法出境,那時他開始練習書法;2023年回到紐約後,發覺一批銀鹽相紙快將過期,為了想辦法快速用掉那大量相紙,他突發奇想,試驗把書法寫在相紙上。杉本用毛筆沾上顯影液,在相紙上逐筆逐字書寫《般若心經》。全程在暗房裏進行,等同閉着眼寫字一樣,他花上100多天完成《般若心經》的262個字,探索新的攝影創作方式。張南昭說他作為展覽策展人,相比起攝影師,他會把杉本以當代藝術家的身分看待,希望觀眾親臨現場探索展品細節,因為作品的想法是超脫於藝術家和美術館,這樣才感受到當代藝術的自由度。
杉本博司:無盡的剎那
日期:即日至6月23日
時間:周二至日上午10:00至晚上7:00
票價:100人民幣(約108.3港元)
地點: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北京市朝陽區酒仙橋路4號798藝術區)
文:何詩韻
編輯:林曉慧
設計:賴雋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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