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編按:續4月5日〈哥斯拉 亞裔藝術家的歷史回聲〉)
在1990年成立於紐約的「哥斯拉」,作為聯合亞裔美國藝術家的團體,很快在爭取展覽和工作機會上取得不錯的進展。這些藝術家意識到,作為邊緣人群,有更多展出機會當然好,但更重要的是質素和深度。而要獲得真正的、高質素的展示,他們需要進入決策位置。
策展人Howie Chen(陳旭峰)在2021年出版了記錄和研究哥斯拉歷史的一書Godzilla: Asian American Arts Network 1990-2001(《哥斯拉:亞裔美國人藝術網絡 1990-2001》),對哥斯拉這段時期的目標總結道:「被展示,不如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出現那麼有價值。這是作為他人凝視的對象,還是能夠掌握自我披露程度的自由人之間的差別。」
哥斯拉一戰成名,是因成員在1991年發公開信給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雙年展,抗議雙年展選取的藝術家背景單一,以及長期缺乏亞裔藝術家。時任惠特尼館長David Ross邀請哥斯拉成員代表到博物館討論,並表示「人們通常只會點菜單上的東西」。哥斯拉的應對方式是提供一份亞裔藝術家列表,供惠特尼招聘策展人時參考。
抗議有效。1993年,這一屆惠特尼雙年展的藝術家變得多樣,並着重討論社會議題,甚至因此有人批評這屆雙年展過於政治化。1994年,哥斯拉成員Eugenie Tsai加入惠特尼,後來在布魯克林博物館工作15年,逐漸成為知名策展人,負責過不少包括亞裔在內、身分背景多元的展覽。此外,哥斯拉還有很多成員加入其他重要藝術機構和在大學任教。
能夠進入主流藝術機構和學術界,掌握話語權,當然是好事。但這部分被大機構吸納的成員,與游離在外、相對保持社會活動家和草根屬性的成員之間,也存在矛盾和張力。
2001年,哥斯拉正式解散,僅存11年。關於它解散的理由,我找過各種資料和問過一些人,都沒有得到明確的解釋。也許以志願者形式運作的鬆散團體,自然而然會走到終點。在研究者Howie Chen的記錄中,哥斯拉解散似乎是因為與成立初期面對的藝術環境和社會環境變得不同。一方面,亞裔藝術家的身分標籤讓別人總期待他們對身分議題表達些什麼。另一方面,藝術市場快速國際化,對多元文化、背景身分的討論進入了下一個階段,僅僅基於亞裔共同身分維繫的組織,不足以應對這種複雜的對話。
在哥斯拉成立初期,亞裔藝術家還需要大聲爭取自己的地位,而到了1990年代後期,身分政治作為策展議題,出現在藝術機構偏進步自由的項目中已不是新鮮事。也就是說,抗議活動所要求的,已經大體達成。當然,在今天看來,過去幾年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針對亞裔的暴力事件說明,身分政治問題在美國遠遠沒有解決。哥斯拉告一段落,亞裔藝術家在美國的景况比30年前當然好多了,但也在面對更複雜、更新的問題。
文:林綺晴(織物藝術家,常駐紐約)
個人網頁:www.linqiq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