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自2005年競圖徵件,台中歌劇院歷經長達11年的工期,終於在2016年正式開幕。啟用至今近8年的歲月,其獨特的空間體驗依然令人折服,而參訪建築的觀眾遊客,仍然絡繹不絕。若公共建築是經由政府作為設計師與社會民眾之間的媒合而誕生,那麼公共建築的功能是否能受所在地社群認可,並持續服膺於其建造目的,便是該建築及格與否的首要評判標準。
歌劇院具有公共建設與展演空間的雙重身分,使其在空間判讀上,平添一道具有菁英色彩的進入門檻,畢竟能充分體驗歌劇等藝文活動所需具備的文化資本,並非人人皆有,這道門檻變相將普羅大眾隔離於此類空間之外,這在台中歌劇院落成之前,其他展演空間並非恆常對公眾開放的設定也可見一斑。
實踐「開放的展演空間」
伊東豐雄對此現象,從建築本身的形式,到空間使用的規劃,乃至建築體外的造景空間,都始終緊扣開放的訴求。意圖打破論述門檻及空間隔閡的案例其實不少,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渦輪廳(Turbine Hall)便是當代藝術的著名案例,渦輪廳每年邀請藝術家創作大型裝置作品,這些作品能與觀眾互動,毋須專業藝術背景即可欣賞和參與。伊東豐雄則將「開放的展演空間」理念再往前推進一步。
伊東豐雄發迹於1960年代的日本,受到戰後經濟復蘇,以及對應的「代謝派」(Metabolism)理念影響,他將建築視為不斷回應環境與趨勢需求的增生有機體(代表作品有黑川紀章的中銀膠囊塔,已於2022年拆除),這樣的建築理念在當時經濟高速發展的日本,逐漸演變成機能導向,並落入觀念凌駕實用的窘境。因此,伊東豐雄在離開大阪萬博的工作後,便回到自身對建築的思考,並以其所謂的「身體性」(しんたいせい,physicality)作為空間設計的主要方針,其後作品不乏對結構、自然、社群等議題的探索與嘗試。
在台中歌劇院,我們能看到不少伊東豐雄過往作品的痕迹與思考的延伸。從最早被稱為「地表上的洞穴」的中野本町之家,其特殊的封閉結構融合幾何空間設計,以及仿效自然光源的採光邏輯,到仙台媒體中心對自然定義的思考,以及從管狀結構延伸至如今的洞窟狀有機結構體,似乎都在台中歌劇院中開花結果。一個理想的公共空間應該長什麼樣子?「無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只要來到這個地方,都可以按照各自的心意隨心度過屬於自己時間的場所。」伊東豐雄解答仙台媒體中心的設計理念時曾如此說道。
結構曲線銜接「綠地」
台中歌劇院的外圍景觀在一片綠地造景的基礎上,設置了數條看似隨機延伸的行人步道與蜿蜒水道,並在大門前匯集成一片供群眾聚集的廣場,這些蔓延的步道提供數個進入歌劇院場域的可能,進而打破展演空間的封閉感。
在建築結構上,伊東豐雄使用極其複雜的3D建模技術,針對歌劇院的聲學需求,以及複合展演空間的特性作特別的設計調整。其猶如地穴般的結構並不止步於建築物的邊界,而令其藤壺般的立體結構猶如被刀刃切削,結構體直接裸露於外牆上;這些扭曲的結構線條完美銜接綠地造景的視覺設計,進而突顯設計師對開放的追求。同時,歌劇院放棄使用傳統樑柱結構,改用類似3D列印的模式逐層向上堆砌結構體,使不同大小及空間形體的展演空間毋須額外加強結構,便能達到與傳統建築建造方法相同的效益,而一樓(地面層)大廳的廣闊空間提供更好的公共空間體驗。經由多方策劃,商業空間進駐歌劇院,空間定位不再受限於單一用途,並在地方社群裏提供更多樣化的用途,進而提升民眾使用空間設施的意願。
同時體驗室內外空間感
中澤新一的散文集《雪片曲線論》曾提到西藏建造禪宗寺院時,雖然無法直接使用自然本身建構空間,但在進入使用幾何學所建造的建築時,依然能感受到自然。伊東豐雄在台中歌劇院對空間表裏與自然之間的思考,或許受到其日本文化背景中的「壺中」一詞影響。壺中是日本茶室建築的別稱,這個空間的概念除了建築本體及室內設計,也涵蓋了其室外環境的規劃。在狹小的茶室中經由空間規劃,使觀者能同時體驗室內與室外的空間氛圍,這個曖昧的空間感進而提升茶室中的感官體驗;但我認為伊東豐雄將此概念更進一步延伸到他所謂的「身體性」脈絡之中。這令我聯想到英國雕塑藝術家Antony Gormley於2007年發表的作品Blind Light,在一個封閉的玻璃屋中釋放大量霧氣,使漫步其中的觀眾產生置身戶外的錯覺。觀眾同時在體驗這個作品的奇異氛圍,也成為這個作品被外部觀看感受的一部分。不論種植多少植物,採用多環保的綠建材,我們終究難以在都會中心地帶將自然再現,但我們可以解析自然環境的特質,將其應用在建築的結構表現上,獲得近似的身體感。伊東豐雄將洞窟的空間結構特性與對應的光源及水體相結合,在此架構下使商業與展演等活動在其中順勢發生,而自然得以彰顯。
作者簡介:一個建築系中輟生的兒子
文:陳世耀
設計:賴雋旼
編輯:謝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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