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1994年九龍寨城完成清拆,人人怕的三不管地帶自此湮滅。它消失後的30年間,形象卻慢慢轉變,不再只是罪惡溫牀,創作人愈發投射緬懷舊香港的情愫。新科金像獎最佳導演鄭保瑞,新作改編自余兒的小說《九龍城寨》,寨城於導演眼裏又是個怎樣的地方?
九龍寨城獨特的建築面貌,內裏當局難以高姿態管治的社會狀態,引起無數西洋人、日本人好奇,他們攝影、著書記錄這座寨城;香港人則為它增添地下秩序的色彩,藉影視創作蒐羅它的蹤影。在1980至1990年代,九龍寨城相關的影視甚多,《香城浪子》和《跛豪》將此地聯繫黑社會,是為九龍寨城現身影視的基調;《省港奇兵》結尾在九龍寨城實景拍攝,戲中內地悍匪身受重傷,走入寨城找黑市醫生救治,警察則進寨城圍剿;後來《重案組》獲准在拆卸前的寨城拍攝,留下寨城最後的面貌。
拆卸後成文化符號 投射舊香港想像
九龍寨城拆卸後,它還是不時出現在大銀幕,《O記三合會檔案》、以九龍寨城為藍本的《三不管》和《追龍》都嘗試呈現寨城風貌;電視劇《城寨英雄》亦試圖還原寨城生活,不過有論者認為《城寨英雄》布景更似民初時期,可見重塑寨城面貌是拍攝相關題材的最大挑戰。既然困難,為什麼拆卸後仍要拍九龍寨城?社會學學者呂大樂為攝影書《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City of Darkness: Life in Kowloon Walled City)中文版撰寫的序文指出,大多數人未曾在九龍寨城生活,甚至從未踏足,它拆卸後反而變成代表香港的文化符號——譬如亂中有序的生活和草根的活力,想像或許未必跟九龍寨城的現實完全相符,對舊香港的想像恰恰投射到九龍寨城這個文化符號。
鄭保瑞剛剛憑《命案》膺金像獎最佳導演,其新作《九龍城寨之圍城》又說起寨城的故事。原著小說《九龍城寨》由余兒執筆,講述虛構的幫派鬥爭,先改編成港漫,2016年在動漫節宣布開拍電影,8年後終於上映。改編電影既要再現1980年代的九龍寨城,又要拍攝動作場面,考驗導演功力。鄭保瑞接受專訪時透露,大概4、5年前才真正接手電影。
兒時寨城印象:恐怖與亂
他年輕時在太子、旺角一帶成長,很少跨區到九龍城,亦從未踏足九龍寨城。儘管未見過寨城的廬山真面目,年輕的他仍對它留有「恐怖」和「亂」的印象。有次他的親姊撞崩牙,母親打算帶她找寨城的牙醫補牙,但姊姊剛走進寨城便跑出來,向媽媽嚷着要離開,最後找其他牙醫補牙,「這是我對寨城的第一個印象」,鄭保瑞笑說。至於原著小說作者余兒曾兩次跑進九龍寨城,不過未留有深刻印象,反而記得寨城旁一間被大樹貫穿的屋。
鄭保瑞為電影蒐集資料後,發現寨城曾經腥風血雨,但被昔日影視誇大了。去到1980年代,許多黑社會已經遷出寨城,寨城更像是一個聚集小型食物加工廠、紋身店、商舖等的民生地方。他從叢叢訪問和書中回溯那個年代的九龍寨城,撩動心弦的是街坊小故事——街坊遺失東西,報警讓警察進寨城找回失物;一個懂功夫的叔叔為街坊做跌打……其中女傳教士潘靈卓的傳記《追龍》叫他最為觸動,潘隻身走入寨城做教育、令黑社會改過;後來鄭保瑞認識一個曾是黑社會的叔叔,他恰恰因潘而放下黑社會和毒品,甚至稱她為「大佬」,至今仍有聯絡,「我覺得很amazing,反而這改變到我對《城寨》(《九龍城寨之圍城》)這部戲的看法」。
他和創作團隊問過許多曾住九龍寨城的人,沒有一個人想一輩子留在寨城。「因為那裏真的很亂,又骯髒。但是你在外邊生活不到的時候,你就進去寨城,這裏(物價)便宜,裏面有工作。雖然環境不好,但是比外面(物價)便宜,令你生活得到,令你在那裏透一口氣,令你回過神來,找回自己的生活,儲錢出去買樓,接着就走了。寨城就是一個這麼奇特的地方。」他們繼續問下去,住過九龍寨城的人都認同它應該拆掉,「雖然大家不會留戀這個地方,但會回想在這裏生活過的時候」。
平衡寫實與漫畫感
余兒在小說中虛構了幫派鬥爭,他表示故事中的九龍寨城是依據現實來描寫,故事後期也觸及寨城遷拆;後來漫畫版也由余兒改編故事,起初主筆司徒劍僑設計的人物造型刻意偏離寫實,漸漸才被港漫迷接受。鄭保瑞改編電影版時需要在寫實與漫畫感之間平衡,他認為3種版本在同一個起點開始,3個版本的創作者各找方法來創作,「其實我覺得這樣的創作最有趣」。
《九龍城寨之圍城》電影保留小說中人物角色的關係,講述難民陳洛軍(林峯飾)誤闖九龍寨城,在寨城內結識兄弟,以龍捲風(古天樂飾)馬首是瞻,對抗大老闆(洪金寶飾)為首的惡勢力。故事和服裝、美術設計則嘗試貼近1980年代的寫實香港。鄭保瑞表示曾參考漫畫版的角色造型,但放在1980年代似乎並不寫實,譬如角色王九(伍允龍飾)在漫畫版穿得像清朝人,在電影版換成比較像《老夫子》中的飛仔造型;漫畫版的王九懂得金鐘罩,在電影版變成神打和硬氣功。另一角色四仔(張文傑飾)戴上那個時代較有可能出現的創傷用面罩,而非漫畫版中的硬身面具。
鄭保瑞透露《九龍城寨之圍城》總預算約3億港元,本來打算在內地搭景拍攝,但因疫情所限,才決定在香港搭建寨城布景,同時有機會拍下彌敦道和果欄等香港實景。由於鄭保瑞之前的電影《智齒》布景已被觀眾形容有九龍寨城的感覺,所以在《九龍城寨之圍城》選擇不放大骯髒一面,「我們放大這個亂,但是我們希望在亂中有序」。除了新作色調相較暖色,鄭保瑞也特意刻劃寨中的左鄰右舍。他跟演員討論人物角色時,也提到角色僅在身分上是黑社會,同樣需要面對難民和寨城遷拆的問題。
睇《蝦仔爹哋》 修天線 加插家庭回憶
為了讓電影更貼近1980年代的香港,電影細節顯露鄭保瑞的心思。他說黑社會其實亦有正職,龍捲風閒時就在髮型屋為街坊剪髮。他後期為電影配上許多對白,有潮州話、福建話等方言,譬如問隔籬鄰舍借電、在天台調校電視天線,後者甚至是導演親身經歷——父親跑上天台調校天線,他就在屋裏大喊是否調好、還有沒有雪花。他誠言,最有感覺的一場戲是寨城人圍在一起看《蝦仔爹哋》,也是他從前的家庭回憶,還特意找來盧海鵬聲演這段情節。「雖然這是一套很商業的動作片、類型片,但是我覺得它有空間,讓我們擺一些當日生活、當年香港的感覺。我反而覺得這是我做《城寨》(《九龍城寨之圍城》)最恨做的一件事。」鄭保瑞說。
電影結尾響起一首岑寧兒近年的歌曲,恍如連結1980年代的寨城跟當下的香港。鄭保瑞透露創作階段已經在聽這一首歌,他感覺符合主角陳洛軍的難民身分,他四處飄泊,以為終於落根寨城這一個家,但未幾又要面對拆卸的命運。鄭保瑞跟編劇歐健兒最想在電影呈現一種寨城精神:「這個地方很特別,但最重要是人。其實是否住在香港,我們住在第二個地方,一家人在那裏,那裏就是家。」
《九龍城寨之圍城》
上映日期:5月1日
預告片:bit.ly/4aUUT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