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透過觀賞不同媒介藝術的呈現約半個世紀,我不經意地觀察到這城在藝術發展的一些現象。而社交媒體臉書過去十餘年賦予了我自由和狂妄,很多時候讓我這個多是自學的藝術欣賞者發表一些己見,那不為什麼,主要就是我熱愛藝術,用自己累積的觀賞經驗和不停學習(透過閱讀別人的文字或聽取他人的話語)對各種形式的創作作出回應——希望是誠實的回應。有好友真心忠告我,應專心觀賞一種藝術媒介,做好它的評論。但我自上世紀末參與進念的實驗劇場活動和今世紀初參與創意書院的藝術教育籌劃和實踐,就已由電影和錄像藝術擴展至視覺/設計/建築/表演/跨媒介等藝術領域,無遠而不至,回不了頭,身分亦變得多樣化,資格是自定,沒有官方式加持。而我是一個勤奮的藝術欣賞者,如此的在不同藝術空間作橫向式的觀賞,我的勤奮美學是什麼?就是看得廣,但對不同媒介創作的回應精深程度有所欠缺。而我只是本城藝術生態裏千萬個持份者中一員,我做不了的,就站在一旁欣賞做到的人的表現。現在就讓我們看看大(千)世界裏其他持份者的勤奮美學,而焦點會放在視覺藝術、收藏家、畫廊、藝術空間、策展人和藝術家身上。
收藏家
他們包括公營和私營美術館、個人和企業機構收藏者,和文獻/資料庫。他們幾乎主宰了整個視覺藝術發展的方向,因大部分藝術品會離開藝術家而流徙到這些個體手裏,當然其中有些收藏是沒有金錢牽涉其中的捐獻收藏,但多的是「買賣」式購藏,因此而造就了藝術市場,因此而造就了創意文化產業。(香港文化及創意產業有11個組成界別,而「藝術品、古董及工藝品」是其中一界別。)因此收藏家成了很多人的「神」。為什麼不是全部人?因有些藝術家真的是純個人創作,他們全不關心有沒有人喜歡他們的作品。
公營美術館有它的收藏政策,它們理應會研究本城從歷史文化角度應收藏什麼類型的視覺藝術、哪些藝術家和什麼時代的作品,以幫助反映這城文化發展的整體肌理和血脈運行,向外面世界展現本城獨特的藝文特質和重要性,它緊緊地和我們的文化身分扣連。為這方面釐定文化政策和付諸實行需要有關政府人員的勤奮美學可能就是:作出諮詢和研究,認識藝術家和他們的創作,了解本城歷史和藝術發展史(本地和海外)的關係;而在策展時則具「瞻前顧後」的策略性透視和創作上的推進。
私營美術館則會根據美術館主人的喜好而決定收藏什麼作品,這增加了藝術家的出路和創作的多元,但也可能讓藝術家不自覺地走入「投人所好」的窠臼裏。私營美術館的勤奮美學可能就是:找尋與美術館宗旨配合的藝術作品,而那可以是眾望所歸、出人意表、獨具慧眼、人有我有。
至於個人收藏者,他們通常是神秘一族,不同的商業畫廊各擁有不同的一撮收藏家,那原則上是商業秘密,但我亦見過一個知名收藏家出現在展覽開幕場面,即時引來不同身分藝術工作者擁簇良久,而開幕的畫作則靜候觀賞。這些個人收藏家的光譜可以非常闊,它的主要構成元素是個人方面的:經濟能力、儲藏/展示容量、藝術修養/興趣、文化視野/社會關懷,以及把收藏看待成投資項目。這些元素最終可能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創作的基本元素:作品的大細、形式和內容。如我,因喜歡畫作,以往在有限經濟容許下,會購買一些我喜歡的畫作,而多的是畢業生或學生作品,其中滲着鼓勵創作者的小小心意,我亦曾將作品展示在我可涉及的個人空間,讓自己和一小撮人欣賞到我的藏品。現在經濟能力降低了,就偶而讓我負責的非牟利書店收購展示我喜歡的作品。另一邊廂我們亦見到收藏家透過拍賣行讓藏品高價賣出。究竟多少(香港/海外)個人收藏家活躍於香港市場?不知曉?只知今年度的Art Basel有75,000入場人次,超過72個國家及地區的贊助人和收藏家出席。這麼龐大和重要的收藏家客群,誰能知曉他們的需要?而他們勤奮地做着的事情或許就是賺更多錢,收購更多藝術品作個人欣賞,或公開讓人欣賞,或作投資項目。
畫廊
為方便書寫,我姑且在此把商業畫廊簡稱「畫廊」,把非商業畫廊稱為「藝術空間」,兩者皆是作品、藝術家和欣賞者之間最密切的交匯點,但兩者的出發點和運作不同。
畫廊主要是把畫作賣出去,然後和藝術家(多以)五五分帳(當然亦有其他分帳協議)。這裏牽涉收藏家「熟客」和生客。不同的畫廊會有不同的收藏家。在營運一段時間後,畫廊就自然了解到收藏家的喜好,相對地收藏家亦相信畫廊的眼光。畫廊可以為藝術家保持和原來收藏家的關係,亦可以為藝術家和收藏家找尋新的配搭。看似簡單,每間畫廊不盡相同,它們的分別在於個別畫廊經營者的視野、藝術背景/喜好、修養、資本、創意、開放程度、膽識。因此,我們看到不同的畫廊有不同的表現,最終就是反映出畫廊如何和藝術家合作和如何推銷藝術品。我見到有畫廊不干預藝術家的展出,有畫廊為年輕不見經傳的創作人作出發展性展出(由群展發展到個展),有畫廊實踐年輕藝術家駐場創作和展出計劃,有畫廊為藝術家找尋收藏家作委約創作,有畫廊和藝術家定期交流傾談藝術創作和營運情况。有畫廊因着藝術家作品的歷史和文化價值而努力向海外和本城的官方或半官方藝術空間或美術館推薦收藏。由Art Basel自2013年進入香港這11年間和近數年Art Central的出現,愈來愈多畫廊參加這兩個國際藝術展示「市場」。
另一個更呈黑洞的市場是拍賣行,他們可以把收藏家的藏品拍賣出一個高出作品原先買賣價很多倍。收藏家賺了錢,但全不關藝術家的事。當然藝術家賺了聲譽,但是藝術家或代理畫廊以後如何為他的新作品定價會是頗傷腦筋的問題。我對拍賣只知大概,曾嘗試探研多一點,但就是在裏面工作的人也告訴我不了多少。
藝術空間
它們包括官方或半官方的美術館,如香港藝術館、油街實現、M+等。另外非官方的民間藝術空間多是非牟利。前者當然是由政府撥款營運,後者不少是靠政府資助,當然亦有基金會贊助,而這些年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是非常大的一個贊助組織,它除了贊助不少民間藝術空間作項目式發展,大館當代美術館仍暫時在它的「管轄」中。
這些大大小小藝術空間的共通點就是藝術家的創作不用有任何商業考慮,但是基於社會政治法律改變,不同的藝術空間受着不同的資助或贊助,因此各有不同的意識形態,而最終必然對創作有所影響。但世界總有例外,有一些自資的藝術空間或贊助人,甚或商業畫廊,皆多一點點兒膽識,讓藝術家有絕對或多些空間去創作。整體來說,所有藝術空間,無論賦予藝術家多少創作空間,他們應該相信藝術不是顛覆什麼,而是如其他社會活動,幫助提升優質生活和完善公民社會,只是各有不同程度和形式的投入和參與。
策展人
這城「策展人」角色約在20年前興起。我還記得當時有一個在工廈設置的大型視覺藝術展覽,約有40個本地和海外藝術家參加,但當時我的觀察是這展覽的策展人獨領風騷,根本沒多少人關注那麼多的個別藝術家。在這20年間亦曾有人倡議由藝術家自己策自己的展,不讓策展人主導一切。但於我個人觀察,這城亦有策展人真正關心藝術家的創作特質而合作,而不同的藝術空間亦會籌辦主題式展覽邀請藝術家應題參與,策展人因此不可或缺。策展人的勤奮美學或許就是如何讓展覽誠實完美地呈現藝術家的作品內容和藝術語言,並為之賦予適當的微觀和宏觀論述,讓觀者在欣賞藝術作品時有適當的引導。我剛剛和一個年輕藝術家傾談,討論她現在無論在展覽或創作皆走到樽頸地帶而讓自我激勵泄了氣。我提議擔當她的策展人,為她在展覽空間的開拓和創作手法作出一些提議,大家可會認為我的勤奮過了位而阻礙了藝術家創作自主?
藝術家
自從千禧年初香港政府釐定創意產業政策後,各大專院校均不同程度地設有或強化藝術和相關創意課程。每年逾千人從純藝術、創意媒體和應用藝術學系畢業。沒有多少人會做全職藝術家,多的是做一份全職或兼職工作,多的是和藝術有關的工作,如藝術行政、設計、教育、評論、研究、不同媒介的製作、出版、營運小文化企業等,以支持個人繼續創作,伺機活躍於藝術生態圈中心地帶;當然亦有人做別的工作而只以藝術作為純個人興趣追尋。
而因整個藝術生態表面的蓬勃,這些年輕藝術家很快就可主動或被動地進入生態圈中心地帶,和收藏家、畫廊、藝術空間、策展人等周旋。這些關係會否影響創作人的自主和原創?但他們的藝術生涯又會否因這些關係而有所確立和發展?讓我講兩件小事為文章作結。
一個年輕藝術家已在畫廊展覽過幾次,他的畫作銷售不錯,和畫廊的分帳也是市場標準,創作上有適當自由,畫廊也不反對他作出新嘗試,只是新嘗試不被收藏家接受,他又得回復以往的繪畫語言。生活艱難需要繼續兼職但不至拮据。他決定於不久將來「痛快」地在一個另類藝術空間 (已租了地方)做一個非常個人和完全沒有商業意識的藝術裝置,他正在找一個另類而會和他作出深度對話的人幫他策展。
一個曾在中國不同大城市和歐美與不同媒介藝術個體合作的資深獨立策展人向我說道:「一個藝術家要有智慧和視野做一個國際藝術家,他必須懂得和有質素及遠見的本土/海外收藏家、畫廊、藝術空間、策展人合作,以期走出香港,在不同洲際皆有展示空間作合作伙伴。而最重要一點是他有強而有力的個人創作語言(那不是可以被任何關係影響),可放進藝術史和學術論述範疇。最後他要有企業家(entrepreneurial)精神去主動地在商業上和藝術上作出探索和推進。這或許就是一個藝術家極致的職業生涯。」
有緣再討論,畢竟我這次只觸及藝術生態其中一環,我亦刻意迴避提名提姓,免生誤會。希望不同人類有不同衝擊,繼續第一身觀賞多一些藝術。謝謝!
註:我挪用了鄭得恩(Enoch Cheng)在Art Central策展的其中一個展覽名稱「勤奮的美學」(Hardworking Aesthetics)作這篇文章的題目,而我已獲得他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