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奧運倒數99天|不是劉長春?第一個報名參加奧運的中國人是誰
「中國奧運第一人不是劉長春,而是報名1924年巴黎奧運網球賽的中國選手?」3年前,鄭州大學體育系教授郭紅衛被網絡上這樣一條話題討論所吸引,出於興趣,他希望找尋1924年中國選手報名參加巴黎奧運會的真相,為此開啟了持續近兩年的研究。
4月18日,距離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正好99天,恰是1924年巴黎舉辦奧運會後的百年回歸。100年前的那場國際體育盛會與近代中國體育存在怎樣的交集?當時報名的4名中國人是誰?他們最終是否出現在賽場?
《南方都市報》報道,根據傳統觀點,歷史上第一次參加奧運會比賽的中國運動員,是參加了1932年美國洛杉磯舉辦的第十屆奧運會男子短跑比賽的劉長春。他代表中國首次站上奧運賽場,實現了中國人的奧運夢想。
不過,《南方都市報》調查國家體育總局官網資料發現,有關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介紹,出現一段文字:「中國有3名網球選手參加了這屆奧運會的網球比賽,但預賽時即被淘汰。儘管他們是在澳大利亞參加『戴維斯杯網球賽』後自行去參賽的,但這卻是中國人首次出現在奧運會的賽場上。」
這段文字也成了郭紅衛研究此事的起點。隨著研究的深入,他發現這段話並不準確。「首先是1924年戴維斯杯網球賽和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比賽日期弄反了,其次1924年戴維斯杯網球賽的比賽地點在美國紐約,而不是澳大利亞。」他說。
郭紅衛出示了其從紐約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官方網站搜索到的一份紐約本地雜誌,當中有一則關於1924年戴維斯杯網球賽中國隊和澳大利亞比賽情況的報道,證實了戴維斯杯網球賽是在巴黎奧運會之後舉行。
報道顯示,1924年戴維斯杯網球賽中國隊的比賽是於7月31日至8月2日進行,比賽地點是位於紐約的新月競技俱樂部(Crescent Athletic Club)。這是中國隊首次參加戴維斯杯。由三名選手組成的中國隊,其對手是強大的澳大利亞隊,雙方進行了四場單打和一場雙打比賽,結果中國隊五場皆輸。
根據官方記錄,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網球比賽開始於7月13日,結束於7月21日。「因此,如果中國選手既參加了戴維斯杯,也參加了巴黎奧運會,那應是先參加奧運,再參加戴維斯杯。」郭紅衛說。
郭紅衛在蒐集史料證據過程中,還獲得了一份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官方報告全文,看到了這一屆奧運會的網球比賽選手名單、簽表和比賽成績。「這份報告是完成研究的一把金鑰匙。」他形容道。
通過這份官方報告,郭紅衛發現,當年報名1924年巴黎奧運會網球比賽的中國選手,並非三人,而是四人。官方報告第380頁的男單選手名單和第388頁的男雙選手名單顯示,這四位中國選手的姓名是:H.-H. KHOO, W.-U. SZE-CHEUNG, N.-G. SZEKWONG, Rongluo Wei。
南都記者也從奧林匹克運動會官網查詢發現,在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參賽名單中,當時網球男子單打和雙打項目,確實顯示了4位來自中國的選手的名字,與郭紅衛上述調查一致。
也就是說,當年確有4名中國人,成功報名了巴黎奧運會的網球比賽。
這四名中國選手究竟是誰?
這四位中國選手究竟是誰?他們的中文姓名是什麼?郭紅衛花了很長時間弄清楚這個問題,「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官方報告使用的語言是法語,記錄的這四位選手的姓名都不是中文,姓氏使用外文全拼,名字使用全拼或縮寫。我通過公開網絡搜索和專業數據檢索,最終才確定了這四位選手的中文姓名。」
經過他的研究,報名參加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4名中國選手分別為邱飛海(H.-H. KHOO)、吳仕章(W.-U. SZE-CHEUNG)、吳仕光(N.-G. SZEKWONG)以及韋榮洛(Rongluo Wei)。
這4名中國人有何來歷,他們的後續人生又是怎樣的?郭紅衛的調研發現,他們都是留學生,並且都是那個時代較有名氣的網球選手,並曾代表中國出賽。
但在動蕩的年代,他們的努力最終未能留下太多的痕跡。邱飛海是20世紀20至30年代的著名網球選手。他是馬來西亞華僑,出生於檳城,並在那裡長大,十幾歲就開始練習網球。
1923年,他獲得了全馬來西亞網球比賽的男子單打冠軍。1924年,他參加了溫網男單和男雙比賽,在男單比賽中第二輪落敗,在男雙比賽中在十六進八的比賽中失利。1925至1927年,邱飛海連續三年獲得全馬來西亞的男單冠軍。1927年,他和當時著名的網球好手林寶華合作,代表中國參加在上海舉行的第八屆遠東運動會並奪得冠軍,名譟一時。
1936年7月,邱飛海因病不幸去世。
兩名香港網球選手也參賽?
吳仕章和吳仕光則是香港人,為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兄弟,吳仕光為兄,吳仕章為弟。據悉,吳仕光是20世紀香港著名體育家,曾擔任香港華人體育協進會主席。作為網球選手,吳仕光多次獲得香港冠軍,並曾代表中國參加遠東運動會網球比賽。
關於吳仕章的資料很少,據《北華捷報》1924年7月5日的一則報道,吳仕章曾在劍橋大學聖凱瑟琳學院(St Catharine's College, Cambridge)留學,參加了1924年溫網比賽,推斷為資格賽。
關於韋榮洛的個人資料相對較為詳盡。據上海密勒氏評論報1931年發行的Who's Who in China(《中國名人錄》)等資料,韋榮洛於1892年出生於香港,是近代香港歷史上著名的銀行家、商人和政治家韋寶珊之子。1912至1916年,韋榮洛在香港大學讀書,後赴美英兩國留學,曾在麻省理工學院、哈佛大學、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等世界名校深造。
據悉,在香港大學讀書期間,韋榮洛就成為香港知名的網球選手。1915年,他代表中國參加了在菲律賓舉行的首屆遠東運動會。1920年,韋榮洛在劍橋大學國王學院讀書期間參加了溫網男單比賽,首輪獲勝,次輪失利——這很可能是中國人首次參加溫網。1921和1923年,他兩次代表中國參加遠東運動會。1924年,他作為隊長,和其他兩位選手組成了中國網球隊,參加了在紐約舉行的戴維斯杯網球賽美洲區對陣澳大利亞的比賽,這也是中國隊首次參加戴維斯杯。
1935年9月21日,韋榮洛在參加一場晚宴之後,不幸在紐約哈德遜河落水身亡。
這四名中國人是否真的參賽?
這4名報名了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中國選手,當年是否出現在奧運賽場?郭紅衛的研究認為,他們4人最終並未赴會。根據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官方報告,男單選手名單和男雙選手名單中,進入輪次順序以及秩序表均顯示,這四位選手並未參加比賽。
此外,郭紅衛也發現,當年組委會為各國代表團預留了開幕式入場之後在主體育場站立的位置,中國代表團排在古巴和智利代表團之間。同時,官方報告為實際入場的各國代表團都刊登了一張照片,但是在古巴和智利代表團照片之間,卻沒有中國代表團的入場照片。這說明韋榮洛等四位選手並未參加19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
來自華中師範大學體育學院的博士李傳奇,是一名資深的體育史料收藏愛好者,從事體育史料收藏已有近20年。從2020年起,他對其收藏的有關遠東體育委員會名譽秘書葛雷於1923—1925年間相關信札、電報進行研究,進一步揭開了4名中國人報名1924年巴黎奧運會最終卻未能赴會的更多細節。
根據李傳奇的研究,葛雷是美國人,遠東體育委員會名譽秘書這個職務是當時中國體育權力的核心,葛雷也因此成了1924年中國參與巴黎奧運會的推動者。
李傳奇的研究顯示,1923年6月10日,《時報》刊登了一篇名為《敦請中國加入》的報道,內容為「第八次萬國運動會,將於一千九百二十四年在巴黎舉行,中國運動協會名譽書記葛雷博士已收有該會正式請帖,敦請中國加入。葛雷博士現已函覆該會,中國當予萬國運動會各項運動極力之扶助,且如有機會,當派遣代表參與比賽。」同一天,上海《申報》也對此作了報道。
1924年2月18日,葛雷與時任國際奧委會中國代表委員的王正廷有過一次簡短的通信。信中葛雷表達了對中國參加巴黎奧運會的樂觀態度:
「我們最近採取的行動之一是讓中國參加戴維斯杯錦標賽……韋榮洛先生也很想代表中國隊參加奧運會,我們一收到報名表就給他和他的搭檔報名。我相信你會很高興我們至少能有一次參加奧運會的經歷。」
此外,李傳奇還獲得了葛雷與韋榮洛、吳仕光的相關信函和電報,透露了更多細節。
1924年2月14日,吳仕光寫信給葛雷,表示自己還不確定能不能去參加巴黎奧運會和美國的戴維斯杯,但會努力去。同時,他在信中建議邀請馬來西亞華僑邱飛海,認為他網球打得更好。在信中他還詢問巴黎奧運會舉行的時間以及是否需要自己承擔食宿等費用。
1924年4月22日,葛雷又收到韋榮洛的來信,信中明確邱飛海已經接受了代表中國參加巴黎奧運會和戴維斯杯賽的提議。但是吳仕光依然沒有告訴他最終決定。
3個月後的1924年7月24日,葛雷再次收到韋榮洛發來的一封電報:「一段時間以來能否組隊一直懸而未決,但我最終還是組建了一支相當棒的球隊,代表中國參加即將到來的戴維斯杯。我放棄了參加奧運會的念頭,一來是因為網球項目要到七月中旬才開始,二來因為我的老搭檔吳仕光沒法與我一同參賽。」
1924年9月22日,葛雷回電韋榮洛,他在信中說:「我已收到您7月24日的來信,非常遺憾中國沒能出現在奧運會賽場上,但在這種情況下,我理解你不去參加比賽的想法。中國隊在戴維斯杯上的表現已經出乎我們的意料,總的來說,我覺得我們做得很好,也祝賀你成功地完成了這項任務。」
李傳奇指出,1924年巴黎奧運會報名過程是由葛雷與組委會負責溝通,但具體人選是由韋榮洛根據當時具體情境確定的。由於葛雷以及大部分運動員都身處不同地方,只能依靠電報和信件進行溝通,這無疑增加信息傳遞的準確性和時效性。「這不僅影響最終名單的確定,同時給是否能夠走向巴黎奧運會增加不確定性。」
研究結論揭曉:中國網球選手報名,但未出賽
中國參與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最終結局是,中國網球選手雖然成功報了名,但沒有去參賽。這是郭紅衛和李傳奇兩位學者對這一歷史事件先後投入研究後得出的相同結論。
李傳奇認為,葛雷當時作為遠東體育委員會的名譽秘書,努力推動中國體育的對外交往,尤其以積極參與1924年巴黎奧運會為重點,期望通過體育的國際交往帶給外界全新、健康的中國印象,讓那些對中國人一無所知的國家瞭解了中國和中國人,這無疑是有著積極意義和價值的。
「然而,中國參與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整個過程中,我們也看到國家與社會力量的實質性缺席。當時的政府對於體育方面的對外事務根本無暇顧及,而由外國人主理的遠東體育委員會並沒有獲得群眾基礎。」
李傳奇說,中國的奧運夢想根本上講是中國人的奧運夢想,中國人應當是參與的主體。缺乏中國社會普遍參與支持的一手包辦式的奧運參與, 注定是有先天缺陷的。
對這段歷史,郭紅衛在接受南都記者採訪時表示,這是中國積極參與奧運賽事取得實質性進展的標誌性事件,但他們未能出現在1924年巴黎奧運會的網球賽場,又不免讓人感到遺憾。
記者瞭解到,就在韋榮洛等4人報名但缺席奧運的1924年,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成立,這是中國人自己的體育社團。1928年,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委派宋如海作為觀察員,赴荷蘭阿姆斯特丹出席了第九屆奧林匹克運動會。四年後,劉長春站上了美國洛杉磯奧運會賽場,確實是「中國奧運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