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人文聯合講座/陸游的真情與權力的現實
時間往前,歷史記載過去。人喜歡往前邁進,卻不喜歡老去,人必然老去,大都愈老愈重複過去。一代人記得一代人的事,酸甜苦辣,淬煉成一代人的價值觀、行為模式;但是,下一代人卻喜歡選擇遺忘,因為他們想要向前,不喜歡回顧過去。
個人過去也能折射出歷史。「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杜甫的生活經驗,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反映安史之亂的慘烈。「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個人感懷,煉成千古名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陸游臨終前對家國炙熱之愛,不言而喻。陸游愛國真切,力主北伐抗金,受到排擠,不見待於當朝;然而其男女戀情蕩氣迴腸,千古傳誦。沈園留下兩人至愛痕跡,陸游妻被陸母迫而出離,數年後沈園再聚,前妻已再嫁,兩人留下悲情詩詞〈釵頭鳳〉唱和,辭成不久前妻以廿八歲去世。相隔四十年,七十五歲高齡的陸游再遊沈園,留下兩首詩,「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泫然。」此後陸游數度來此憑弔,八十五歲高齡最後一次來到傷心地,「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六十餘年戀情,不斷反覆牽動情緒,陸游的溯往情感,成為超越時空的不朽真情。
詩歌動人心弦,讓後人一唱三歎。史學家記載的歷史,到底後人有沒有獲得啟發呢?司馬遷〈報任少安書〉提到寫作《史記》目的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什麼是「天人之際」呢?或許,相隔兩千年後的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能做註腳。每個人意識不同,對事物反應自然不同,對於正常人而言其偏差的限度,一者來自於正常狀態,一者「取決於他對上帝的尊敬程度」。漢代講究天人合一,執政者必須參透宇宙運作原理的同時,自己意志體現宇宙真理,黑格爾所說的「對上帝的尊敬程度」,何嘗不是如此呢?
古代讀書人嫻熟於歷史,卻也因為政治權力的現實,只能俯首於巍巍皇權底下,失去人的正常狀態。北京城破,吳三桂引滿人入關,挾雷霆萬鈞氣勢橫掃江北。南明弘光朝廷的士大夫依然糾結於東林黨爭的恩怨利益,最終以史可法死節而告終。南明政權流離各地,永曆皇帝敗走緬甸,貴族、朝臣殆死緬人籌畫的咒水之難,皇帝被捕交吳三桂而身死。台灣鄭成功建立東寧政權,鄭經死後,外有清廷虎視眈眈,內則族人、大臣競逐權力,發動東寧之變斬殺王世子鄭克𡒉,扶立鄭克塽,清廷水師跨海,鄭軍於澎湖海戰敗績投降。鄭克𡒉被評為最具乃祖國姓爺才幹之繼承人,人才敵不過人性貪婪。甲午割台,乙未戰役台灣民主國正規軍,一觸日軍即潰,總統唐景崧敗逃內渡,留下一群守節仕紳、鄉勇面對強大的日本帝國軍隊。
我們從歷史所獲得的教訓,往往不如陸游與其前妻生離死別的千古戀情那般深刻感人,因為那裡有出自於人性的至情至性;歷史記載的政權更替,卻多是現實權力爭鬥,不禁為忠臣烈士扼腕,唏噓有之。政治人物面對無盡權力誘惑之際,司馬遷「天人之際」與黑格爾「對上帝的尊敬」,或許足以喚起他們的存在意義與價值。
(作者為亞洲大學現代美術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