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巴勒斯坦將爆內訌? 解方卻在以色列手中
經上周拜登(Joe Biden)在電話上嚴厲警告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美國有可能改變以色列政策之後,加沙局勢似乎迎來了急速的轉變。
拜登同特朗普「聯手」施壓
一是以色列迅速開通境內阿什杜德港(Ashdod)和直通加沙北部的埃雷茲過境點(Erez Crossing)作人道物資通道,至4月8日輸入加沙的貨車數字已創下419架次的連日新高,逐步靠近10月7日衝突爆發前每日500架次的水平。
二是以色列決定從南部大城汗尤尼斯(Khan Younis)撤軍,似乎是要為人質換停火的談判提供便利。雖然以色列方面表明撤軍只為休整,內塔尼亞胡更稱他已經有了進攻加沙南部「最後一城」拉法(Rafah)的日期,但隨着穆斯林齋戒月即將結束、美國中情局(CIA)局長伯恩斯(William Burns)再到埃及提出初步六周停火的新條件,不少分析都認為以色列「局部撤軍」有可能是一種針對哈馬斯一貫「全面撤軍」條件的讓步。
但哈馬斯會否接受卻仍是未知之數。
撤軍之後,加沙大部份地區都處於無政府狀態,以色列軍隊只控制着其過去數個月來透過移平建築物建成的邊境緩衝地帶,以及同樣由以軍建成、將北部加沙城從加沙中南部分割開來的軍事走廊(稱為「Netzarim」),駐軍數字由高峰期的5萬減至大約5千。
內塔尼亞胡的轉向,除了是受到拜登當局的施壓之外,很可能還有對於特朗普(Donald Trump)立場的考慮。以色列右翼一直認為只要等到特朗普上台,以色列就可以「無拘無束」的壓制巴勒斯坦反抗力量。然而,特朗普上周卻再次表明以色列要快點搞定加沙戰爭,聲言以色列已經輸掉公關戰爭。對於特朗普而言,任何戰爭也是公關戰爭,內塔尼亞胡當然不得不考慮到特朗普也不會一面倒支持以色列的可能性。
雖然內塔尼亞胡的極右政治盟友依然對他構成壓力,但如果他們真的敢拉倒內塔尼亞胡政府的話,他們在下屆政府就只有重歸反對派的份兒。因此,內塔尼亞胡才敢放手一博,迅速落實溫和化加沙戰爭的政策。
然而,即使加沙戰局因為以色列的局部撤軍而陷入停頓,甚或能夠透過哈馬斯釋放人質而換得暫時停火,加沙的爭奪卻有可能以哈馬斯和管治西岸的法塔赫(Fatah)之間的巴勒斯坦內部衝突的形態上演。
哈馬斯與法塔赫內鬥轉烈
2月底,相爭了數十年的哈馬斯和法塔赫代表曾在莫斯科會面,雙方表明會採取團結行動。但衝突很快又浮上台面。
3月中,主持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lestinian Authority)的法塔赫領袖阿巴斯(Mahmoud Abbas)任命了其經濟顧問穆斯塔法(Mohammad Mustafa)為新任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總理之後,哈馬斯馬上發布聲明攻擊阿巴斯獨斷獨行、脫離現實、脫離人民。法塔赫則發表聲明回擊哈馬斯,指責哈馬斯10月7日發動攻擊也沒有諮詢過其他巴勒斯坦黨派,批評哈馬斯的行動導致加沙重新被佔領、讓災難降臨到巴勒斯坦人身上,沒有資格為巴勒斯坦民族利益優次問題發言。
根據《華爾街日報》
,哈馬斯向其屬下電視台表示在3月30日拘捕了6名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理的「可疑勢力」人士,指他們與埃及紅新月人道組織一同進入加沙,並同以色列合作,聲言會繼續尋求拘捕更多的相關人士。法塔赫的加沙發言人則批評哈馬斯集中攻擊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並指責後者為外國勢力。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表明其在加沙的活動只為增加人道援助,目標不在政治。一位自治政府官員則承認有情報人員在加沙協調物資分發,稱他們並沒有配戴武器,也不是來自加沙以外。
自哈馬斯2007年將法塔赫趕出加沙之後,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一直有為部份加沙政府部門提供經費,亦繼續對其高達數萬人的員工支薪,但後者不屬於哈馬斯體制,因此不用工作。這當然是法塔赫期望未來能夠重返加沙的一種部署,但阿巴斯長年不經選舉、法塔赫民望低落、哈馬斯手握武力站在反抗前線等種種因素都決定了法塔赫難以重返加沙。
法塔赫的「相對優勢」
不過,以色列軍隊半年來對於哈馬斯的打擊卻改變了這種局面。哈馬斯軍隊的24個營只剩下4個藏身拉法,還能正常運作。在無政府狀態之中,以往同哈馬斯合作的加沙地方勢力如今若非透過同埃及和以色列的關係謀取利益或影響力,就是變成了搶奪物資控制權圖利的人物。以色列官方立場雖然拒絕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重回加沙(按:內塔尼亞胡認為自治政府也在支持恐怖主義),卻表明願意同加沙內部跟哈馬斯無關的人物合作,讓他們去管治未來的加沙,這無疑為地方勢力奪權提供了一些空間。
在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方面,雖然新任總理穆斯塔法被視為阿巴斯親信,但他上任後卻正在試圖推動反貪、退休金改革等等,正在呼應着美國要求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先進行改革再重返加沙的要求。
以色列向來反對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一大原因,是後者一直有所謂的「烈士基金」,用以援助被以色列視為恐怖份子而被擊殺、受傷或收監的巴勒斯坦人的家屬。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 3月底則報道稱美國與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正接近達成終結「烈士基金」的協議。這也為以色列默許法塔赫重返加沙開通了一些可能。
美國透過在加沙海岸興建能夠輸送大量物資的碼頭,未來也可能成為法塔赫重掌加沙的助力。畢竟人道物資在加沙就像監獄中的香煙一般,是決定性的資源。未來就算以色列政府不同意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重返加沙,美國依然能夠憑藉資源輸入層面的控制來推動其政治目標。
在國際層面,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始終是巴勒斯坦人的代表,而法塔赫則是自治政府的話事人。聯合國安理會如今已再次接受了巴勒斯坦成為聯合國成員國的申請案。如果該案獲得通過,這無疑會為自治政府注入新動力。
同時,巴勒斯坦周邊的阿拉伯國家,包括埃及、沙特等,若非由軍方領政,就是以王室掌權,向來與主張伊斯蘭宗教政體的哈馬斯格格不入。如果有機會借他人之手去消滅哈馬斯力量,他們大概都樂觀其成。(按:這種衝突也牽涉到同樣實行伊斯蘭主義政體的伊朗;法塔赫近來針對哈馬斯的批評當中已經將伊朗扯了進來。)
可是,即使以色列能夠進攻拉法,哈馬斯在加沙內部盤根錯節的力量也難以被清掃,因此,如果法塔赫同哈馬斯衝突不解,就算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有各方勢力扶持重返加沙,加沙內部恐怕也會出現巴勒斯坦內部派系的暴力鬥爭。和平依然遙遠。
誰能團結巴勒斯坦?
可幸的是,有望調解兩派衝突的唯一人選,目前正在以色列手中。這位人物就是被以色列以謀殺等罪名判處5次終身監禁、至今已在獄22年的巴勒斯坦政治領袖巴爾古提(Marwan Barghouti)。
巴爾古提年輕時已參與暴力抗爭,90年代卻投入法塔赫政界成為奧斯陸協議兩國方案的支持者,當選巴勒斯坦議會議員,與當時的以色列政客通力溝通合作,一度被視為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接班人大熱。然而,隨着以色列政治右轉,和平進程未見成果,到2000年初,巴爾古提在第二次巴勒斯坦人大起義之中卻鼓吹武力對抗以色列,因而在2002年被捕收監,其後判罪獲囚。不過,巴爾古提的律師妻子依然活躍在外,因此其政治影響力一直存在。
長久而來,由於哈馬斯和法塔赫的管治都不太得到民心,建國之路更是遙遙無期,長期在囚的巴爾古提成為了不少巴勒斯坦民眾的希望奇託,其支持度一直高於各方政客。直到去年10月7日之後,即使哈馬斯為長期受屈的巴勒斯坦人出了一口氣,但巴爾古提的民望
,從去年9月的30%,增加至本年3月的40%,勝過哈馬斯政治局主席哈尼亞(Ismail Haniyeh)。如果只計算將會投票的受訪者,巴爾古提支持度高達56%,哈尼亞只得32%。有見及此,目前自知勢弱的哈馬斯也提出了任何加沙停火必須以巴爾古提獲釋為前提。雖然巴爾古提是法塔赫黨人,但哈馬斯此刻軍力嚴重受挫,要在加沙戰後爭奪巴勒斯坦各派支持,就只能靠政治手段。
一位以色列國家安全總局(又稱辛貝特,Shin Bet)的前局長本年初也公開表明,巴爾古提是「唯一能夠帶領巴勒斯坦人到達與以色列共存之國的領袖」。
巴爾古提,可算是以色列維持巴勒斯坦內部和平並推動兩國方案的最佳手牌。問題只在於以色列的執政者是否願意去妥善利用這一張牌。
雖然從過去數天的事態發展來看,內塔尼亞胡對於政治形勢的轉變確實有頗為充份的適應力和靈活性,但我們仍然很難想像近30年來以阻止巴勒斯坦建國的他能夠踏出一步,同這位在囚22年的「恐怖份子」合作,去轉向呼應美國推動兩國方案。
可幸的是,重推兩國方案的條件依然存在。可悲的是,以色列內部能接受兩國方案的政治意志不知道還是否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