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報復:從烏克蘭取經?
4月1日以色列對於伊朗駐敘利亞大使館一座建築物的空襲,踩過了兩道紅線,讓伊朗當局難以不作嚴厲報復。
第一道紅線是這座建築物的地點。雖然以色列方面拒絕承認被移平的建築物是外交機構,但外界普遍認為該建築為伊朗大使館的領事部份,這無異於對伊朗領土發動攻擊。
第二道紅線是這次襲擊中被殺的目標身份。遇害者中地位最高的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聖城軍將領札赫迪(Mohammad Reza Zahedi),他多年經營敘利亞和黎巴嫩的親伊朗力量,是敘利亞內戰中力保阿薩德政府執政的一大幕後功臣,與黎巴嫩真主黨領袖素有深交。他的死亡對伊朗在敘、黎兩國的部署有短期的直接打擊。
蘇萊曼尼事件的加強版
有分析認為,這是2020年特朗普下令在伊拉克擊殺時任聖城軍指揮官以來被刺殺的最高級別伊朗官員,指這次襲擊是以色列版的「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事件」。在蘇萊曼尼被殺後,當時的伊朗就不得不向伊拉克美軍基地進行大規模導彈攻擊作為報復(按:沒有造成死亡)。但在局勢緊張之中,伊朗方面卻誤將一架剛剛從德黑蘭起飛開往基輔的烏克蘭客機擊落。
不過,此刻的情況其實並不只是「蘇萊曼尼事件」的以色列版,而是「蘇萊曼尼事件」的加強版。畢竟,無論是當年的美軍,還是10月7日以來的多次以軍襲擊,也沒有直接攻擊會被伊朗視為領土範圍的目標。
對於這次攻擊的成功,不少分析認為以色列情報部門確實厲害,連伊朗革命衛隊高層在哪一個特定地點和時間聚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並能對該建築物進行精準打擊,被移平建築物旁的加拿大大使館,以至伊朗大使館主建築,也完好無缺。
然而,以色列的成功背後恐怕也有伊朗方面始料不及的因素。即使國際法沒有特別針對一國的外國使館被第三方國家攻擊的法律保障,使館通常也跟醫院、學校一樣受戰爭法保護;就算使館範圍內有人正在進行非外交性質的工作,這也是各國使館的日常,否則以色列自己的駐外使館豈不是也很容變成第三方攻擊的合理目標?
這次遇害的革命衛隊成員,大概就是以為使館區屬「安全地帶」,因此就疏於提防--伊朗方面稱襲擊發生時,各人正準備一同享用當日齋戒月禁食結束後的開齋飯。豈料以色列狠下殺手起來,比美國還要不計後果。
目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和總統萊希(Ebrahim Raisi)已聲言會進行報復。但問題是:如何報復?
報復的選項
直接打擊以色列境內目標並不可取。因為這將會引發區內大戰,甚至把美軍直接捲入衝突,破壞今天拜登當局同內塔尼亞胡當局關係愈發緊張的「良好發展」。而伊朗當然也不會忘記,以色列是個被普遍認為擁有核武的國家。
借助黎巴嫩真主黨去攻擊以色列境內目標也不值得。真主黨的十多萬枚飛彈(當中包括有精準導引的)是伊朗針對以色列的戰略保險,除非伊朗國體受到以色列攻擊威脅,不應隨便浪費掉。而真主黨也不想看到處於長期經濟困境和政治僵局的黎巴嫩因此捲入戰爭。
重啟敘利亞、伊拉克親伊朗武裝組織對於美軍基地的攻擊,是一個可行選項。不過,雖然伊朗表明美國作為以色列的支持者「必須承擔責任」,但重新攻擊美軍基地是本年1月約旦美軍基地死亡襲擊之前的常態,沒有足夠的「升級感」,也沒有劍指以色列的針對性。而且,約旦襲擊之後,拜登當局同伊朗方面也有「適可而止」的默契,前者炸了一番報復美軍死亡之後便收手,後者則要求伊拉克武裝停止對美軍基地發動襲擊。此刻,伊朗絕對沒有理由要破壞這種得來不易的相對和平,再迫美國回應。(按:美方的聯合國代表已公開警告伊朗不要攻擊美軍目標。)
鼓動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發動更多針對紅海航運和軍艦的攻擊,也是可行選項。但同樣地,這種攻擊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不會直接打擊以色列,也沒有升級衝突的阻嚇性。而且,紅海航運是國際利益所在,伊朗不宜直接插手。(按:胡塞3月23日的攻擊就擊中了一艘中國擁有的運油輪。)
伊朗還有一種「自我升級衝突」的方法。那就是加大濃縮鈾的提煉份量和濃度,繼續走近核武級別。不過,核武的價值往往是存而不用,從朝鮮變成實然核武國家,到俄羅斯在俄烏戰爭期間的核武口頭威脅來看,其在「不用」之時的戰略價值似乎非常有限,特別是在外界都看穿某擁核國並不會使用核武的前提下。這種手段顯然難以改變以色列的軍事行動方向。
對伊朗最有利的報復手段,可能是像烏克蘭攻擊俄羅斯黑海艦隊,以至俄羅斯境內煉油廠一樣的「不對稱戰爭」。經過兩年的多次襲擊之後,黑海艦隊有三分之一船隻受損或被毀;本年以來,烏克蘭對於俄羅斯煉油廠的持續無人機襲擊,已導致俄羅斯損失了大約14%的煉油產能(按:路透社數字)。俄烏戰爭本質上是一場地面戰,這些攻擊不會改變戰爭大局,卻不斷加重俄羅斯的戰爭成本。
相較於烏克蘭,伊朗發動針對以色列的「不對稱戰爭」有兩大優勢。其一,伊朗與以色列並沒有直接交戰,無需講究戰爭成敗,只需增加以色列的戰爭成本和對以色列軍事行動建立阻嚇。其二,伊朗在中東兩國有着大量親伊武裝,由他們去攻擊以色列,可讓伊朗更容易免除直接的責任,能夠一方面避免衝突進一步升級,另一方面對以色列構成阻嚇。
事實上,在伊朗大使館遇襲前一天,以色列紅海港口埃拉特(Eilat)已受到伊拉克伊斯蘭反抗組織的自殺式無人機攻擊,以色列海軍最先進的薩爾(Sa'ar)6型護衛艦幾乎被擊中,最後無人機只擊中了旁邊的一個大型倉庫建築。
這一類攻擊展現出區內親伊朗武裝的軍事能力。無人機要從伊拉克飛到埃拉特進行精準攻擊,至少要橫越500公里以上的距離,而且要在未經偵察的情況下穿越約旦或沙特兩國空域,難度與烏克蘭無人機深入俄境數百公里打擊煉油廠差不多。
軍事分析也顯示,伊朗方面對於以無人機攻擊以色列軍事目標「早有預謀」,大概兩年前網上已經流傳片段顯示伊朗搭建起一個與埃拉特港口非常相似的樣板進行攻擊演練。這種演練有助提升自殺式無人機以視像定位攻擊目標的能力。
如果在不久的將來,以色列境內不同軍事目標像此刻的俄羅斯煉油廠一般每隔幾天就出現一輪爆炸,繼哈馬斯襲擊之後再次打破以色列民眾的安全感,這大概才能構成對以色列當局的一個有力的警告訊號。相較於伊朗直接攻擊以色列,又或者透過真主黨擺明車馬的開火,對於這種不對稱戰爭的攻擊,以色列也有不再升級的可行選項,足以達成伊朗方面防止升級又構成阻嚇的理想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