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我的悲观,从很多角度上看,2022年的惨痛经历并没有留下足以改变人们的经验和教训。从那篇文章之后,公共舆论环境可以说愈发混乱,在越来越多人逐渐感染,亲身沉入疫情后,恐慌情绪开始蔓延,随后谣言四起,到今天是屯积免疫球蛋白和因为xbb重复感染的谣言导致的腹泻药物抢购。疫情三年过去,社会依然无法在染疫中保持从容,掀起谣言浪潮,自然令人失望。不过在这次谣言浪潮中,确实涌现出比之前多得多的科普媒体,如果你想找到一些辟谣信息转发,也能找到学术素养和表达能力都相当不错的内容。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我的悲观,从很多角度上看,2022年的惨痛经历并没有留下足以改变人们的经验和教训。从那篇文章之后,公共舆论环境可以说愈发混乱,在越来越多人逐渐感染,亲身沉入疫情后,恐慌情绪开始蔓延,随后谣言四起,到今天是屯积免疫球蛋白和因为xbb重复感染的谣言导致的腹泻药物抢购。
疫情三年过去,社会依然无法在染疫中保持从容,掀起谣言浪潮,自然令人失望。不过在这次谣言浪潮中,确实涌现出比之前多得多的科普媒体,如果你想找到一些辟谣信息转发,也能找到学术素养和表达能力都相当不错的内容。
如果社会比做一个有机体,你也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免疫系统虽然缓慢,但仿佛正在被慢慢唤醒。全社会正在学习和适应一个谣言高发的环境。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巨大的社会,从移动互联网勃兴的10年左右到现在,不过12年时间,对于一个社会,这不是一个太长的时间,看到社会在2022年所实现的潜能,和我们面临的处境。我兴许还要说,12年时间实现这些,也许已经不算太慢。
因此换个角度看待2022年,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学习之年,开始之年。整个社会还没有成熟,但很多技能,已经进入了学习的阶段。从万事开头难的角度,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一个社会的学习和适应,需要很长时间。
对于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包括我自己在内,2022年是有生以来挑战最大的一年。我在别的地方说,未来100年后的历史书,2022年在里面会有极重的份量,这一年的重要性,我相信还没有完全向我们展开。
但即便如此,今年社会开始了一些全新的尝试。
网络求助信息汇总成为一种熟练的机制。还记得在2020年武汉疫情的时候,网上就形成了各种自发的物资小组,在全球采购所需的物资信息,不过那更像是一种临时的特殊工作办法。但在今年,基于网络文档等各种在线协作的网络求助信息汇总,已经成为了很多人逐渐"熟练"的一种方式。就在最近,这个机制还帮助很多人在药品资源紧缺时,熬过这一轮疫情快速达峰的时刻。
从4月的上海,到年末的总结,我们经历了非常多次朋友圈接力。使用各种各样的平台和方式,添加信息规避AI的审核,针对很多关键的内容,我们也已经有一种在一定程度上应对这套过滤机制的方式。
这一年,人们也学会不盲信很多咨询和新闻,不管那是权威专家,还是某某发布。无条件的信任被瓦解,这逼迫人们走入寻求真相的需要和过程中,虽然我们也不总是可以得到真相,这个新的过程甚至需要面对更纷繁和复杂的资讯环境,这是一种可能失败的挑战。不过社会可以从一个不加分辨的轻松位置走到这里,也是今年一种不小的进步。
今年我们还在网上学会了很多东西,模仿了很多行为。其中显著的一个就是以法治的方式维护各自权益,以往这样的行为从来没有到达如此大的规模,很多人第一次知晓这些法条的名称,并惴惴不安压抑着自己激动紧张的心脏,大声提出自己对程序的要求。这些尝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至少,行政惩罚与行政限制需要完成程序的要求才可以实施,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对于很多人,也建立了一个更近的邻里关系,现代小区井水不犯河水的格局被打破,邻里开始适应了解彼此,建立关系,彼此探讨和合作的氛围。虽然在疫情之后这样的关系大多会重新疏远,不过这种种尝试就像一种"演习",一旦有一次体验,下一次就不会太难。
就在撰文的今天,还发生了大家对统计局的要求,责备统计局系统没有为社会提供足够透明的数据,导致社会对国民经济运行缺乏足够判断力。经过这一年,大家也更切身地感受到对真相掌握的必要,而不是将这一切交托他人。
我一定没有能够穷举今年我们所有的进展,但这真的不少了,不是么?当然以上一切都仅仅是开始,他们大有可能在2023年后退,人们也可以退回他们过去轻松的位置,或者我们长久停留在这样的状态不再有任何长进。不过我对这个过程有更多的信心,你可以看我下面的分析。
虽然在之前,提到互联网,我一般都是一种批判的态度,互联网与技术批判是我持续关注的领域。不过从长期来看,依然可以感受到互联网本身具有的"方向性",以上提到的诸多可能性和学习的开始,如果离开互联网,都不可能。
这得以让我们思考互联网积极的一面,并因为这一面,可能令我们对长期的生活更有信心。
第一部分所有的事例,都可以从一个方面予以理解,即社会的自我整合。社会不总是需要自我整合,如果权力自上而下在他的系统内良好地整合了一切,在社会的层面,人们就可能维持在一个高度原子化的结构,仅仅与权力机器和市场的各个部门建立关系。
但当面对2022年的处境,即权力机器对社会整合的失灵,我们在之前节目提到的社会失范后,社会便开始横向自我整合。于是上面的所有一切便发生了,而离开互联网,即便社会拥有这样的冲动,也很难完成这个目标。但这样说起来,像是2022年仅仅是一个特例。
上述问题还有另外一种审视的方法,就可以不把权力对社会整合失灵当作一个"特例"看待,仿佛明年社会就没有这样的需要。我们从2011年开始有微信这样的一个工具,实际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仅仅10余年。并且在这10余年间,以互联网公司为代表的社会整合水平已经达到全球几乎最高的水准,而社会自发的通过互联网的整合却长期压抑。但每个人对互联网的10年经历,都是对各自互联网经验的逐渐积累和掌握。对于一个很年轻的人,也许你没有感受到这个逐步积累的过程,单独与社会更大范围的核心人群,10年完成互联网能力的储备并不太长。
因此在2022年迎来基于互联网的社会横向整合,可以被看作一种必然发生的过程,如果不是今年,也会在未来因为别的机遇而发生,这可以被看作技术逻辑下的必然结果。在社会逻辑这一方面,情况同样导向社会整合,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巨大的有机体,城市尤其是这样一种复杂多元的结构。对于这样巨大的结构,任何政治实体希望长期自上而下完成所有社会整合都是不可能的。不管是社会自然发展,还是在每次出现危机和管制缝隙之处,社会基于互联网的横向整合都会出现。
这个过程被两个要素主宰,首先是社会对互联网"技术"的掌握能力,这随着庞大数量人口网龄的逐渐上升,其熟练程度大致会呈现为逐步上升的趋势(当然我们之前也说到过例如字节系APP逻辑对人互联网能力的剥夺)。其次是对社会整合紧迫程度的感知,例如在2022年,严峻的社会危机让如此大规模的人口感受到了此种必要性。但紧迫性从来不是客观的,而取决于人的认知,人可以选择居安思危,也可以选择麻木侥幸。在这方面,这个社会也许还有很多需要成长的的空间,如何能够提示并保持市民对彼此间合作的必要性感知,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不过在这方面,我们依然可以说是有希望的,因为吃一堑,长一智,也近乎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就像今年人们逐步放弃对官方信息无条件的信任,甚至到年末,已经成为一种默认不信任的态度。这不是谁的"智慧"和"教育"形成的,而就是依靠一次一次信息失望的不断积累。
在经济学理论中,这个过程大致被称为"重复博弈"。经济学界对于重复博弈的一个未证实的假说,认为只要重复博弈进行足够次数,人们就会倾向于合作解(社会各个主体的良性合作过程)。而2022年出现的新情况,就是政策和社会舆论高度密集推出,从而短时间不断重复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绝大多数人,和社会主流舆论都已经在其中对很多问题慢慢积累了判断。这能够让我们对社会中的重复博弈过程有一些信心。
重复博弈是常态,我们面临的社会政策和方向是有限的,不管在各个产业政策、城市市政管理等诸多方面,也就是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面临和权力主体重复博弈的境况。博弈的重复频率与所处城市规模有一定的正比关系,越是在大城市,这种"去魅"的过程可能就会更快,甚至已经降临,而社会的合作解的局面,也会更快出现。
这同样符合我们的历史经验,从古到今,还从来没有出现在哪个文化,哪个地区,出现一种可以持续依靠虚假和隐瞒完成的治理过程,不可能在与社会的重复博弈过程中,保持持续遮蔽。只不过这个过程,在我们这样一个人数巨大的国家,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和过程来完成。
有时这个重复博弈的澄明过程也会很快,例如2022年,我们就能获得更多信心,在特定情况下,政策与信息以极高密度推出,社会重复博弈频率激增的情况下,就在今年一年的时间里,想想我们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这其实也为我们的努力指明了一个重要的方向,对于公共舆论这件事,是要持续输出道理,提供本质,提供意志力的资源,唤醒同理心,还是有更有效的途径?从重复博弈的视角,我们可做的事情便是促使社会博弈过程和信息透明,重复博弈的一个重要条件即是博弈者对博弈过程和中间所发生的信息是知晓的。不断帮助社会挖掘事实,并提供回溯、总结。促使社会中的大多数居民对"发生了什么",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虚假,哪些是完成的社会过程,哪些是再次被辜负的承诺有所掌握,这个重复博弈的反复过程就会更加顺利。
对于一个长期进行的社会过程,事实恐怕会比"道理"更明晰地影响人。放弃毕其功于一役的"意识形态"争斗,协助社会揭示这个"重复博弈"过程的进展和事实,是2022年可以给我们的关键信息。
我当然不可以将以上现象描述为"自动的",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假以时日,互联网技术的内在逻辑和社会重复博弈过程就会搞定一切。
但我们也许可以注意的是,我们不必从短期反复中过度悲观,并且不必夸大不同人,不同群体的"想法差异",以及当下的"争端"对社会的瓦解能力。毕竟想法的改变,在我们不长的移动互联网历史中,已经见过太多了,不管这个改变的方向是好是坏。
因此,2022年的历程可以让我们的视野转向"过程",比想法、观念、意识形态更重要的就是这个社会过程。如何能够基于互联网技术加速社会整合过程,创造与推广新的"应用",并与对这些整合过程的污名化斗争(例如最近网上很多人用"写小作文"来污名化网络求助)。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更关注以各个互联网功能的集合和推广,可以是求助、信息汇总、辟谣、调查等等非"简单互联网表达"的功能。并将互联网应用技术普及,帮助更多人掌握使用互联网为自己生活服务的能力作为目标。
在重复博弈方面,关注"社会事实的揭示过程",这里尤其注意不是那种"混剪视频"式的片段事实,而是有前因后果,有来龙去脉的事实叙述,也许这种总结、回溯、过程揭示,可以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互联网内容的一个关键策略。
其实对于这样的两种过程,我认为最关键的困境确实不在想法和意识,而在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即互联网如何突破"篇幅"障碍。当前互联网的一个顽疾就是信息越发碎片,承载的信息量越来越小,在最近一个月的谣言潮中,简单的焦虑信息,其传播力比更复杂的辟谣信息明显快速且强大。如何可以帮助社会突破信息篇幅越来越短,依靠多个碎片信息拼凑阴谋视野的困境,用相对中等篇幅的内容承载社会整合所需内容,或对事件和事实的揭示回顾,也许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一年最后一个月发生的巨大转向,似乎在为这戏剧性的一年写下注脚,在一切万马齐喑现象后,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转折。这证明社会过程某种程度上真的超出大家预料的在起到纠错和转向的作用。
换个视角回想,其实我们在2022年做成了很多事,很多以往我们不会做,不敢做的事。如果不对这些尝试的直接结果和对现实立竿见影的影响力太过执着,而将其看作我们终于"开始学习"、"开始适应",2022年是令人充满希望的一年。
这就像一个人的成长,我们经常说"这需要个过程",因此我们告诉一个人,好习惯比想法重要。一个人的成长不靠多少"真理",多少"意识形态",而靠良好习惯与持之以恒。我想一个社会也是类似,2022年是糟糕的一年,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这一年社会反而养成了一些好习惯,是否能持之以恒,就看我们所有人了。
祝2023年不管我们面对什么样的机运,这对我们都是一个更有意义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