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记忆非常短暂,EDG夺冠那天,引发了可能是最近半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全网刷屏。但现在5天过去,除了核心电竞粉丝外,这件事已经淡出了普通公众视野。就像一阵飓风过境,首先的问题就是这阵风从何而来,在 B 站上,累计有 3.5 亿人观看了这场直播,斗鱼和虎牙观看直播的人数超过了 1 亿,还有 8600 万人和 8194 万人分别在腾讯视频和微博上收看比赛直播。这加起来就是6.1亿人次,就算这个数字有巨大水分,面对14亿的人口基数也是个太大的份额。
互联网的记忆非常短暂,EDG夺冠那天,引发了可能是最近半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全网刷屏。但现在5天过去,除了核心电竞粉丝外,这件事已经淡出了普通公众视野。
就像一阵飓风过境,首先的问题就是这阵风从何而来,在 B 站上,累计有 3.5 亿人观看了这场直播,斗鱼和虎牙观看直播的人数超过了 1 亿,还有 8600 万人和 8194 万人分别在腾讯视频和微博上收看比赛直播。这加起来就是6.1亿人次,就算这个数字有巨大水分,面对14亿的人口基数也是个太大的份额。
而就在11月5日,杭州亚运会公布所有运动小项,其中《英雄联盟》、《王者荣耀亚运版本》、《和平精英亚运版本》、《FIFA Online 4》、《炉石传说》、《街霸 5》、《梦三国 2》和《DOTA 2》入选亚运会正式项目。
说实话对于一个从小玩游戏到大的人,目睹游戏赛事达到如此规模,我不敢说我完全理解,游戏赛事被如此关注和投入情感,并在严肃赛事上取得一席之地,对我依然非常震撼。不过这个问题可以放一放。
飓风过境后,也留下满地创伤。产生很多令人难堪的污点,夺冠的狂喜和激情催生极端而伤害性的庆祝,不管是当街裸奔,席卷几乎全国大学男生宿舍的彻夜狂喊,食用不洁的物品,将国旗替换为EDG旗帜等。还有其中大量对女性的骚扰和伤害,都成为颇受关注和批判的现象。你一定已经看到了很多文章。
在这里,我们最直观的好奇就是"为什么",他们为何会作出这样的举动?我想能给出的答案是丰富多样的,如果你憎恨他们,你可以从他们都是社会失意者的无能发泄开始,或者认为男性在虚幻的尊严得到满足后总是需要伤害女性来证明;你还可以说他们都是懦夫,倾向于在罚不责众的安全环境中施暴;或者说这是新一代际放弃真实生活和堕落的标志,你甚至可以在这里使用精神分析,进一步说明他们的可恶。
如果你是对他们有同情的人,也可以说,这种发泄是极少数的现象,大多数人依然理智,而少数人可想而知是将他们生活中的困境在此处宣泄,虽然过激但也有其根源;你还可以说这种发泄是社会长期对游戏的压抑导致的,长期社会存在对游戏的污名化和攻击,因此当游戏扬眉吐气时,游戏群体才会过度反应,当社会给予游戏尊重和空间,问题便迎刃而解。
列举如此多的视角,我想说,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我们大多数人是按照自己最"爽"的视角选择适合的理论。如果我是精英,我就认为他们都是失败者;我是女性,则将此归咎于男权机制;我是年岁教长的,归咎于新生代的堕落;如果我是游戏玩家,责归咎于社会对游戏的压迫。
这就是当前互联网"思想市场"的现状,我其实一直不喜欢"思想市场"这个比喻,因为如果不同的自媒体就是炮制取悦不同受众的文章,大家像市场消费一样各取所需,各自点赞转发,互相攻伐咒骂,我不知道这个"市场"到底能够如何。
我们如此谴责过饭圈、键政、民族主义、快手抖音、中老年人的迂腐、父母的压迫、男权的不知廉耻和残酷、女权的激进。你所在的或支持的"群体"和主张曾经因为任何行动被谴责过吗?那么在今天,电竞粉丝群体的谴责似乎又获得了同样的形式。
所以我们一起来尝试一下,是否有些别的可能。
我很明白,我们现在遭遇的第一个问题就比较棘手。就是这些人难道没有错吗?难道他们侮辱女性,夜晚扰民,网络暴力还情有可原?如果他们错了,为什么不可以谴责,为什么不可以去问"为什么"?
或者你再进一步,只要想想,以前和我所在或支持的群体或主张有关的事件中,这些支持游戏和电竞的男性是怎么对待的,他们可曾以理解和温和的姿态对待过我们呢?如果以前他们就是以最恶劣和粗暴的方式对待我,我现在凭什么还要对他们给以好脸色?
那么我以最简单的方式来演绎一下这个谴责的路径。
我想为他们辩护的人,马上就会说:有足足6亿受众,实际上做这些极端行为的人是极少数,哪个群体大了,都会有少数极端的人,这和电竞或某类受众无关,仅仅是少数极端的人而已。
我想这个"少数"的辩解方法恐怕不会让很多人满意,可以马上举出反例,例如这次极端事件中很多对女性的侮辱事件,我们就可以说,这绝对不是少数极端的人,事实上在类似虎扑这样以男性为主的网站,对女性历来非常不友好,例如在这样的网站提及杨笠都是一边倒的冷嘲热讽。且在这样的网站,女性一直就是被粗暴地当作性对象对待的。
然后对方也许就会辩解说,这是因为现在所谓女权太过分啊,就是女利啊,这样的陈词滥调。言下之意是"对方错误在先",才形成了我方的"反制"。然后我们就如此快速的陷入到一个卡死的境地。
"对方错误在先",我方仅仅是"反制",今天有多少问题已经卡在了这个地方,我无法统计。
当然我们都可以认为,卡死就卡死,反正导致卡死的原因是对方的偏狭,而非我的问题。不过请设想一下,维持这种卡死的处境而无法改进优化,是否总是对对立现状中占据上风的人比较有利。如果你的主张还是一个先进而进取的主张,维持卡死状况的唯一好处,恐怕就是同温层收割流量的自媒体吧。
因此面对此次EDG的事件,我们来看看是否有什么其他的探索方式。
我一点没有要和稀泥,因此我们还是从本次庆祝中的暴力极端事件开始。
体育赛事历来令人血脉贲张,激昂人心,不过投下的深深阴暗面就是体育赛事衍生的暴力。因为体育有明显对抗性和胜败张力,总是容易爆发出极端冲突,其中以足球最为显著,"足球流氓"是一个不分地域,不分国家的全球现象。不仅是球迷间的冲突和对抗,欧洲杯期间,英国球迷家庭的家暴事件也呈明显的增长。
从这个大家都明白的事实,是要说明什么呢?当然是要说明足球流氓绝非球迷中一小部分人的极端行为,球迷只要痛痛快快地和他们割席,就可以从中被排除。
我记起我唯一一次去到北京国安主场,现场观摩了其与天津队的足球赛,领略了"著名"的京骂文化。在90分钟的比赛中,只要球被天津队掌控,或者裁判做了不利于北京队的判罚,全场几万人就立即响起整齐的"shabi"的京骂。不是某一次,也不是某几次,而是从头至尾的每一次。球场管理方也自知这是不文明的现象,故在现场以功率极高的扬声器播放"加油"和擂鼓的巨大声响以掩盖,但球迷总能精确地选择扬声器声音停止的间歇,立即开始整齐的骂声,震天的声响,震撼而荒唐。
当然,全场球迷中,会以激光笔照射对方球员和裁判的人,都是极少数,但是这种整齐的侮辱性文化,却毫无疑问是极端暴力的温床。
在这里,我想说明一种渐进的暴力结构,极端暴力行为的参与者当然是少数,但他们并非是高悬于空中人群,其他人同他们毫无关系。整个暴力可以被看作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塔顶是极少数极端的参与者,而向下,则是其他看似普通而并不引起重视,却极其普遍的暴力。
在此次EDG的事件中,如果你去各个关于电竞和游戏的论坛,也会发现对于极端庆祝行为的讨论非常少,也很少有人提到自己要进行此种行为。但另外一些暴力言论却非常普遍,首先针对"韩国",因为决赛对象是韩国球队。从萨德导弹问题后,中韩蜜月期结束进入长期对抗,不管是针对EDG中的韩国外援,还是对方的韩国队伍,赛事的韩国转播解说,都极尽嘲讽侮辱。
其次针对"跟风粉",很多也许喜欢EDG时间较久或关注电竞赛事较久的受众,对此次胜利被太多人分享颇有意见,纷纷谴责新入坑的受众或赢了才关注的人,认为他们是不真诚的。当然体育论坛长期浸淫在胜骄败馁的环境中,成绩好时飘飘然,各种过度谬赞;成绩不佳时怨天尤人,骂球员骂教练骂裁判。
还有不得不说的就是对体育竞技成绩的"感应式"迷信,因为体育迷毕竟在千里之外关注赛事,其实对比赛结果丝毫没有影响,大多无法亲临现场。因而往往为自己加戏,以严肃想象着自己行为对比赛结果的"许愿式"影响,作为深度参与的幻觉。因此此次比赛后很多"还愿式"的极端行为,例如裸奔、剃掉女儿头发,也就是这种体育迷信文化的长期结果。
当然从EDG扩展到体育,也可以进一步扩展到任何"对立"的领域。极端的暴力行为,一定都是极少数人的作为,但那些看似"无伤大雅"或足够有道理的日常伤害和蔑视,都是这些伤害行为的基础,构成金字塔的底端。我们可以将极端伤害当作更低层级伤害的某种"涌现",因而这种日常的伤害基础越是广泛和逐渐升级,那么极端伤害的发生概率则越高。
我做这样的分析,其实不是要提供一种"解释",而是希望提供一种真正解决问题的路径。对于足球流氓的赛场暴力,其实各国都提供了大量有效的措施,例如在赛事日的城市禁酒,可想大量极端行为会发生在饮酒后;或是将比赛时间从夜晚挪至下午,白天发生暴力行为的概率大大小于夜间;或是在看台和球场出入口进行不同阵营球迷的分流,都可以大大降低赛场的暴力发生几率。
不知道你是否发现,减少酒精、夜晚挪至白天、阵营区隔,这些都是非常直观而常识的措施,并不需要对于足球暴力多么"深刻"的分析和"为什么"的探索。
从另一方面,如果真的需要对足球暴力行为进行"探索",那么我们分析的就更加广泛,就要超出对于少部分暴力行为的分析,诉求一种更大的改变和整体文化的优化。正如上面所分析的,我们需要金字塔整体的缩小,而非为少部分人编造罪名。
但今天谈论的是电竞的场外暴力,这个问题或许比足球更复杂。
在上述措施对比中,我们也许会倾向于认为,针对赛场的诸多方案现实可行;而所谓针对所谓整体文化的改变简直难以设想,我们就针对现实可行的方案展开讨论就行。但实际问题比这个复杂,即便针对足球暴力。对体育场馆的管理也并不解决所有问题,在欧洲各国纷纷上马针对场馆的严格管控后。足球暴力开始蔓延向社区、街道、家庭中。
如同上面提及到的欧洲杯期间英国家暴比率上升的例子,各种场馆措施对于这个问题的解决当然是无力的。这使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个"更难"的问题,即暴力金字塔本身的缩减。
这个视角对电竞尤其重要,电竞从赛事观看到赛后现象的衍生,是一个严重依托互联网的超大环境,这让他比之其他实际体育项目,有以下的特点:
1 更大的金字塔 我们既然提到从较低层级的暴力到极端暴力行为的渐进结构,那么互联网就是这个结构的实际载体,体育赛事论坛,微博帐号,就是日常"暴力结构"积累和传播,在受众间"教育"的最高效平台。请再次注意,这样的"暴力金字塔"在互联网中的高效构成,绝对不是体育迷的专有现象,他出现在一切社会对立的结构中。
2 快速的跨域模仿煽动 电竞赛事是个典型的实体地点属性较弱的赛事,因而这种网络暴力更分散,也更容易模仿,因为有时他就是一个点赞,一个转发,模仿一句话。或像这次,向窗外叫喊,到男生宿舍楼下围住并骚扰宿管人员。围绕着电竞的暴力高速地在互联网传染,比传统体育更可怖。
3 互联网流量暴力 更有甚者,这次的极端事件中,还有很多明显来自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短视频创作者为了博出位,获得流量,本来就容易过度反应,或者通过编排剧情的方式,虚假地编造一个极端剧情。如果有一个网络事件获得巨量关注,例如EDG的夺冠,那么很多创作者势必像军备竞赛一样提高"出位"的程度。
4 清醒的意识形态暴力 此次事件中的极端行为,还完全没有明显酒精和药物的痕迹。足球暴力与酒精的关系非常显著,酒精带来自控力的下降,是暴力极端化的明显动因。而电竞赛事的场外暴力完全不是,且恰恰相反,极端行为都是清醒而理性的符号出位,例如对国旗的僭越,对公共道路秩序的僭越,例如裸体行为的僭越,例如对排泄物形成的僭越。电竞暴力是一种如此理性的暴力,因此更多人只要沿着这个逻辑演绎下去,都很容易走向极端,成为一个极端暴力行为的实施者。
同样,这也不是体育赛事的专利,拥有互联网之后,很多暴力都沾染了此种清醒而意识形态化的特征。
上述与互联网的结合,让我们通过一些"实用措施"解决此种暴力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我看很多人在诉求"严惩不怠",希望借此遏制这种极端行为。这不过也是一厢情愿,司法和行政惩戒也不是一个运行于逻辑世界中的系统,而是在现实中,在现实中,就有成本,有语境,对于一个弥散与全国的,线上线下都十分显著的整体极端言行集合,诉求以"惩罚"的方法进行遏制,显然是不现实的。
如果我们无法对那个暴力金字塔做些什么,缩小其面积,缩减其高度,恐怕我们就会真正迎来一个暴力的元年。
这太难了不是吗?我们怎么可能去影响电竞和游戏圈子的文化与环境呢?我想这确实是困难的。不过也正如我所说,这种暴力不是电竞圈的专利,你能够影响的,是属于你的身份与主张的那个金字塔。就像完全不谙网友电竞的我,恐怕也难以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因此这篇文章,其实是要尝试让看理想的读者们敏感并着力缩减各自的暴力金字塔。
我们如何去理解一个喜欢拥抱此种暴力的人?如果是与我们无关的群体,当然将其看作一个纯粹的批判对象,而在我们自己的群体和主张中,却会去分析"他为何拥抱暴力",并将之归因于他受到过伤害,或是其他的背景。我们立即摇身一变成为共情者,帮助者。
这个推己及人的道理就是如此简单,人也许有些暴力与放纵的冲动,但谁有真正的喜欢冲突和混乱呢?所有拥抱暴力的人,谁又不是个应该受到帮助的人,从我们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到更多的身份和立场,转变对于暴力者的态度,从批判到帮助。也许是我们能够解决暴力金字塔的第一步。
要真正解决问题,还是发明一个异己,以证明我们自己还不错,其区别也许就在帮助与谴责的自由选择中了。虽然话已至此,我对这个依然并不乐观,因为恐怕只有真正面临与贴近危险与暴力的人,才会真正急迫地欲求暴力的解决和改善。而对于隔岸观火者,恶行却往往为我们提供表演的舞台,这是一种城市中产阶级的道德秀。这场秀的快感永远比问题的解决要迷人和实在,而这个互联网,明显更是个秀场,而不是一个调解地。
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