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美國財長耶倫訪華、台灣前總統馬英九大陸行,成為近期熱點新聞。兩者性質不同,但中美和兩岸關係頗有關聯,不妨一起檢視。忽然記起任劍輝、白雪仙《再世紅梅記.觀柳還琴》的歌詞,「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應「撥開湖霧柳煙,凝眸細認」(唐滌生詞)。無論看中美還是兩岸關係,都不能被表面的「湖霧柳煙」遮蓋,而應看透內裏的關鍵因素,才能找到有效對策,否則就像投江攬月而自溺。故引作今天標題。
(1)耶倫攤牌 中國減少情緒化
──從種種迹象看,耶倫這次來華近乎攤牌性質,語言雖不算激烈,但直接公開兩國多個矛盾(如指中國「產能過剩和廉價傾銷」及「支援俄羅斯」)。說得白一點,就是美國不容中國傷害它的利益。
再看美國近期其他行動,例如跟其盟友的軍事演習明顯針對中國、對入境的中國公民增加刁難(由2021年7月至今,已有約300人,包括70多名持有效證件的中國留學生)。此外,美國催促恢復兩國軍方和安全系統接觸,箇中含意和利害更值得留意。凡此種種,反映美國對中國施壓進入一個新的整合層次,在不與中國全面脫鈎的前提下,壓力將進一步加強。
──中國自有某些回應方法,一面提高競爭力(例如電動車國際市場已令美國勢危),一面調節和設法卸去對方壓力(例如金融安全,因整體實力仍不如人)。不過中國必須看透兩點:一、在與美國角力的過程中怎樣減少代價,尤其是過大、超負荷和不必要的代價,至為重要;二、有很多問題不是外國或外部勢力,而是內部因素造成。例如房地產的混亂、失衡和瀕臨爆破,是早已預見但卻未能避免;地方債台高築和不叫破產的「崩潰」,也是早已發覺但又「如期出現」;青年失業率早在李嵐清當副總理(分管教育)時已引起關注,但如今也避免不了徘徊在20%左右;養老金和老人福利又面臨類似昔日房屋基金的問題,迫使官方計劃推遲退休年齡……這些跟外國和外部勢力有關嗎?或者關係大嗎?
可見主要是內部管理政策和水平問題,包括決策部門、地方政策和執行問題。中國歷來出現新問題就想新方法解決。沒錯,努力行事,這也是改革開放以來不斷解決各種困難的不二法門。不過今天重點應是:事前如何避免重大和沉重的新問題出現?更不應反覆出現。否則周而復始,就像自鎖腳鐐走路,舉步維艱。
──眼前的中美關係,實際是上升國與主導國的矛盾。在近代世界歷史中,數個國家先後主導世界,更替有其規律、原因和條件,中國可以參考,但必須看準,目前不能盲目代入;相反,更要避免「動不動就鼓動」狹隘的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美國對華施壓(包括這次耶倫來華),中國的商業和經濟部門反應算是務實,盾其纓,順其勢,卸其力(見副總理何立峰、商務部長王文濤、人行行長潘功勝的反應)。但不知哪裏來的風,卻把近期內地民情引向「外敵亡我之心不死」、「揪闖將」、「批漢奸」(見內地多個網站和半官方網站的留言區)。這正是警惕外國之餘的另一個更值得警惕的破壞力量。
(2)馬英九大陸行 各取所需
──從馬英九行程及陸方接待安排,可見雙方各取所需。上次馬英九到內地,大陸國台辦主任宋濤第四天才跟他見面,但這次到埗即見,已顯示某種姿態。馬英九參觀盧溝橋和抗日戰爭紀念館,雖然國共雙方各自強調自己是「抗日主力」,但馬英九的重點是「一致對外」。他更沒有像台灣前行政院長郝柏村(曾參與抗日戰爭),拒絕陸方參觀接待,其後更發表與陸方不一的言論。可見,馬英九此行國共兩黨之共同目的是針對民進黨;而國民黨還多一項,認為可以增加政治本錢、徐圖後計。
──不過外界觀察的是,即使國民黨虎視眈眈2028年那一屆總統選舉,希望捲土重來,但它的自身能力能讓它回朝嗎?即使民進黨在未來4年的政績進一步下滑、失去政權,但台灣的執政權將落在柯文哲領導的民眾黨上,還是不斷老化的國民黨上?民眾黨今年首次參選總統,已取得不錯成績,尤其是吸收了不少不滿民進黨的年輕票源,而其特點也是「拒共」。假如它4年後取得執政權,屆時形勢將是台灣三大政黨都不能不以「拒共」為共同點。那麼國共兩黨的「如意算盤」,打得響嗎?
──民進黨到2028年將連續執政12年,從賴清德當選的票數與蔡英文兩屆當選的票數比較,已大幅下跌,如今得票率只有約四成。可見關鍵是執政成績和民心所向,這才是大陸放諸兩岸而值得重視的現實:不管有沒有選舉的競爭壓力,但若政績不彰,同樣難以穩定施政,更何况民心、民意也不斷與時俱進和現代化。
可見,對兩岸政策的新思維,必須與上述對美政策同樣務實。中國對美國,又砌又傾,力所能及就進而取之,力有不逮則退而調整步伐。所以,大陸對台灣也可以多元策略,不能只把棋子放在國共把酒對弈的棋盤上。
(3)着力解決「內困循環」
──如上所述,各種問題不一定是外國和外部勢力導致(至少不是全部),而是內部因素引起和不斷循環的困難。所以在保證各項重大和敏感問題基本穩定、不會大變和突變的前提下,不妨大刀闊斧、釜底抽薪,着力解決這些「內困循環」。
舉例說,中國經濟不振,既要防禦外國干預和破壞,但更重要的是自身改革。正如匯豐亞太區聯席行政總裁廖宜建所說:內地整體經濟復蘇疲弱的原因之一,是監管政策的可預測性不高。這就難以穩定投資者信心。此外,科學決策必須全面落實。最近耶倫指中國電動車產能過剩和廉價傾銷,影響國際市場,內地馬上出現「零首期出售電動車」的業務,反映中國電動車在海外遇到壓力時,就要向內地市場入手。可是,內地交通配套和市場秩序能否配合呢?這些都是不涉及外國、但必須自行解決的「內困循環」,所以必須提高策劃、互相配合和管理的水平。
──毋庸諱言,「內困循環」不單在民生事務上出現,還在反貪腐、監察制度和升遷制度上出現。最近江西省政協主席唐一軍因貪腐下馬,但不要忘記,唐曾任司法部長;而在他之前的最高人民法院,2010年前副院長黃松有、2017年前副院長奚曉明、2022年前副院長沈德咏先後出事。這些司法系統的案件是個別事例嗎?即使官方說「一反到底」,但總要像近期在內地票房熱賣的電影《周處除三害》,才能建立民間信心。
可見,不宜「潛落江心思抱月」,必須「撥開湖霧細凝眸」,才可以看到中美和兩岸、對外和對內都必須同步擇優而行,方是上策。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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