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今日存在于宏观社会与微观个人生活的困局,很多人感到深深的无力,甚至知识分子也因为各种原因而沉寂下去,很多看似复杂的道理因其篇幅难以嵌入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因而难以获得聆听,更多学理的思辨也深入到理论密林的内部,无法与生活建立真正的关联,提供启发。很多人于是委身做个流量知识生产的机器,提供些隔靴搔痒的闲谈。
面对今日存在于宏观社会与微观个人生活的困局,很多人感到深深的无力,甚至知识分子也因为各种原因而沉寂下去,很多看似复杂的道理因其篇幅难以嵌入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因而难以获得聆听,更多学理的思辨也深入到理论密林的内部,无法与生活建立真正的关联,提供启发。很多人于是委身做个流量知识生产的机器,提供些隔靴搔痒的闲谈。
可以说,今天的困境之一就是缺乏一种对生活具有真正穿透力的视角和见解。但我想陈老师的这本书《感知·理知·自我认知》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弥补这样的缺乏。"感知"与"理知"的辨析,以及受到今日大多数人关心的"自我认知"问题,有力地覆盖了我们的困惑,在很大的意义上,这些困惑来自于太多轻率的独断,你将在这本书中摆脱这些误导。
不卖任何关子了,我们就从引发我们困惑的轻率认识开始,你应当对他们都非常熟悉。
我想"自我认知"会是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我想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本主要关于"感知"与"理知"的书籍,在全书295页的篇幅中,谈及"自我认知"这部分仅有58页,个中原因恰在于,"自我认知"在绝大部分时候不是盯住自我,而是认识"我们",以及认识"世界"。
今日网上提供的"自我认知"的诸多方法,包括一系列关于自我过去经历的回溯,以及在各种假设情况下关于自我抉择的试探,确实可以累计很多关于自我的"描述",可惜这些描述几乎都无法对当下的困境提供光照。在本书中,陈老师就明确表示,自我认识,不是把自己放置于一个第三人称的心理医生角色审视一个"对象化"的自我,摆脱这样的"观察"和"叙事构造"。就是一个很有帮助的分辨。
这一点关联着这本书可能最大的一个转换,就是将"知"和"认识"以"视觉"作为主导,更多地转向"触觉"的过程,这一点我将在之后进一步阐发。
因此,没有一条捷径,我们可以越过对"人们"与"世界"的认识,直达我们对"自我"的认识,并将我们的安全和幸福建立在这个虚空的"自我认识"之上。而认识"人们"与"世界",就离不开对"感知"和"理知"的分辨,因为在这两个问题呈现的视角下,实在有太多的误导了。
仅仅关注"理知"的科学主义,和我们生活中对"客观"的极端强调,就是对"感知"和"理知"的一种轻率混淆。"经济决定论"、"生产力决定论",在我们日常遭遇社会与文化争议的时候,总有人主张可以从"客观"的角度给予事情一个盖棺定论的"科学认识",并提供一个可以量化的标准,以"客观"和"科学"之名,诉求这个量化标准的绝对权威地位。恐怕没有别的领域,我们比"客观科学认识"更好地感受到知识作为一种"压迫"的存在了。
轻率的认识再进一步。上述"客观科学"知识有一种从"共识"角度的辩护,即认为唯有"客观科学"知识才可能在人与人之间达成共识,而所有"主观"的认识,即带有"感觉"的"感知",都必然是芜杂纷乱,缺乏标准的。似乎如果没有"客观科学"的共识桥梁,我们剩下的便唯有立场之争,唯有"屁股决定脑袋"。这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说为何设计"主观"和"感觉",共识就无法达成呢?便是一种对语言的偏见,即"语言无法表达感觉",既然要通过"感知"达成共识,那么起码我们的语言足以表达我们的"感觉",但今日总有一种轻视语言,质疑语言的倾向存在。我们认为语言无法表达感觉,是一种蹩脚的工具,进而主张"人与人无法彼此理解"。这是关于重要的中间媒介"语言"的失望和瓦解,在这个轻率之上,我们又进入下一步。
你不爱"客观的压迫",也不相信"语言"达成的共识,因而不得不进入纯粹"感觉"的领域。在这里,无言的"同理心"与无言的"艺术"与"美"被擡到至高的位置,感觉成为绝对标准,语言和道理被额外排除,对科学主义者而言,艺术评价缺乏"标准",仅仅依靠感觉是个重大的缺点,到这里恰恰相反,"无法被语言完全涵盖和传达"反而成为其触及真正本源的证明,庸俗的瑜伽、冥想都寄生在这样的想法之中。今日弥散在各个领域的浪漫主义,都建基在"纯感觉更接近本源"的误导中。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今日的轻率,很大一部分在于对"感知和理知"问题的混淆。要么感觉芜杂,唯有道理可以相信;要么感觉为一切根本,感觉不到就是感觉不到,没什么道理可讲,既然如此,我们不仅分了感觉派与道理派,还从根本上,因为不同的感觉而划分立场,屁股(感觉)决定了我们的脑袋(道理)。
这里其实所涉及的问题甚广,人工智能会否超越、取代甚至奴役我们?这涉及"感觉"与"感知"与智能的关系;动物有智能吗?我们是否可以反对"人类中心主义",来认为动物同样拥有推理和理性,这涉及到"语言"与"知"的关联;多元主义可能吗?只要自己"感觉"是好的,就具有了根本的正当性,这涉及到"感"与"知"融合的条件;心理学与精神分析可能吗?在何种意义上一个心理学的机制解释可以给予我们帮助?这是"自我认知"与"经验"和"感知"的必然联系。
这当然不是陈嘉映老师独有的视角,康德就说过"感性无知性则盲,知性无感性则空",可见不仅有"知行合一",恐怕"感知合一"也是一件顶重要的事情,而且从一种"视觉"向"触觉"转向的过程中,可能"感知合一",也就是"知行合一"。不过陈老师的问题意识是独特的,他并非想要建立一个关于"知识构成"的大全理论,而是更倾向于破除我们的偏见与独断,在这一点上,他更受到维特根斯坦的影响。
在上一部分所提到的这个"理知"与"感觉"截然二分的状态,即理知中无感觉,感觉中无知性,以及语言破陋,理解与共识不可能的诸多独断。如果你对今日网络争端多方诉诸的道理足够熟悉,你应当已经感觉到上述问题涵盖了大部分双方的"信念",那么你可能找到了阅读这本书的一种必要性。
如果还没有,我想可能你需要这种分辨与一个人的个体生活的连接。你也许并无意匡扶这个公共言谈环境,帮助公共文化的走向,所以当"感知"与"理知"的分辨帮助我们克服上述轻率的独断,好像这还是没有和一个人的具体生活建立联系。
那我尝试把这本书与大家熟视无睹到不太愿意触碰的一个问题建立联系,即"生活的意义"。如果我是这本书的编辑,我也许会建议一个副标题,"生活意义的形成",来为这本书归纳一种方向。
这个问题被无数人以无数的方式回答过,到现在最容易的那个答案是"生活没有意义,活在当下就是生活的意义","活在当下"自然是一个偏重"感觉",而甚少关联"语言"和"知"的视角。
这本书当然没有直接回答什么是"生活的意义",但却可以帮我们理清"意义的形成"。首先我们可以想,生活的意义,与"意义感"的分别是什么?甚至幸福与"幸福感"的分别。一般来说我们把"意义"当作那个最终的"真实",而将"意义感"当作可能是虚假的,例如一个人正在陡然暴富后花天酒地,并真诚地表达:自己终于感觉到了生活的意义。我想很多人会否认这种"意义感",原因我想叔本华已经为我们揭示过了,肉体欲望的满足总是飞快地消退,未满足时的那种渴望和幸福感觉是虚妄的。
其实神经科学家也一直在设想当我们破解了大脑的奥秘,我们就可以直接向脑部施予刺激,来赋予人"意义感"或"幸福感"。这让意义感显得廉价,似乎之后剥去了"感觉"的,纯理的意义才是确凿实在的,似乎必须把生活抽离出来进行回溯、分析和证明,生活才具有"意义"。
但事实远非如此,我们见多了关于生活如何具有意义的高调,但这些高调不管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例如企业对于"奋斗"价值的灌输,感觉不到,甚至感觉到相反的压迫,我们无法从中取得"意义"。反过来,可能最主张脱离"知"与"语言"的意义构成——"活在当下",却丝毫无法脱离语言和"知",例如《心灵奇旅》这部电影,就用"火花"、"迷失域(Limbo)"等诸多概念,通过一个长篇幅的精巧故事,传达这种"知"。
作为建基于"感觉"的生活意义,仅仅由自己确定吗?当然不是,我们也许都有一个朋友执迷于一段感情中,过于投入其中以至于表述自己的生活意义都系于这段感情之上,旁人不会否认他的感觉,却总会说他"不该"那样理解。但反过来有人刚刚加入一份工作,认为自己终于感受到生活的意义,我们却又不否定这里的道理,却说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新鲜劲儿还没过,希望对方过一段时间再感受。
甚至对于完全公共领域的"意义"的例证,例如亚历山大大帝意欲征服世界的伟大功业,我想任何仔细了解这段历史的人,也都会认为,虽然亚历山大大帝以一位强人的角色被历史铭记2000余年,当他那残酷又短命的"征服世界"的愿望其实毫无意义,更因为其征服中过于戏剧性的残暴、放纵、众叛亲离而显得荒唐。
因此"生活的意义"格外体现出一种陈嘉映老师强调的"有感之知"(这可以说是这本书的最重要视角和关键词),既有"感觉",又有"知性"在其中,而其中的任何一面,都在人与人之间具有公共性,因而才可以被讨论,可以被他人评价。在这里没有"客观标准",没有"感觉自证",没有"理解的不可能"。
且生活意义可能是理解我们之前提到从"视觉"到"触觉"的感官重心转移的好例子。当我们提到一种"知"的时候,小到看待原子,中到审视社会,大到观想宇宙,这其中的"看"和"观"都是一种视觉隐喻。有时我们说到生活意义,也会用"当我看着我的家人和孩子获得幸福…",依然使用一种"旁观观看"的视角。
但到生活意义,我们却能接受例如一位赛车手说"当我坐在赛车中比赛时,最容易感受到生活的意义,我的生活意义就是不断比赛",在这里,触觉成为"知"的器官。但请不要在这里延伸到"心流"的纯感觉概念。我想如果一个流水线工人说"在流水线工作中最容易感受生活意义",或一位外卖送餐员主张"紧张的送餐过程分秒必争,感觉生活意义",恐怕我们又要让他们三思。且如果一位进入F1的赛车手,这样讲当然可以被理解,但如果一直处于业余比赛的末流,却主张这个生活意义,恐怕也很难成立。我强调这些,不过是为了再次说明,触觉之"感受"也不是生活意义构成的全部,其中"知"的部分既要受到社会价值共识的影响,也要受到实践个体成就与否的结果左右。
但如果"生活的意义"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知"之一,这个"知"的取得更像是通过"触觉"的感官获取而非视觉。陈嘉映老师在这本书中主张,不仅如此,实际上很多的"知",也许我们都要转换视角,从视觉走向触觉。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尤其面对一个完全无触觉可能,几乎仅靠视觉的互联网,而我们又在互联网上一再观看,一再评断。对于这样远在天边的旁观之知,陈嘉映老师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反思视角。
在一个知识密度如此之高的时代,我们看到一种明显的兴趣,不管是对"批判性思维"还是"第一性原理"的兴趣,或是所谓的"认知升级",或是"社会学思维"、"经济学思维"、"哲学思维",或是通过冥想或瑜伽的方式"扩展意识"。
不是对于具体的知识,而是对于"知"本身的兴趣,或者说,对"思考的思考"是今天一种广泛的话题。但不得不说,今天我们能接受到的关于这个问题的描述多半具有极强的误导性,因为大多数"知"的理论使用偏颇的例子来论证自身,例如"第一性原理"几乎仅仅典型地使用物理学作为例证,却主张将这个方法应用到一切"问题"的解决之上,这根本南辕北辙(这个问题在陈嘉映老师的《哲学•科学•常识》中有更细致的讨论)。
关于我们对"知"的兴趣,很难想到一本书可以比《感知·理知·自我认知》提供更清楚的阐述,但我不得不说,不同于其他"知"的理论本身的过度承诺,主张他们的理论如何强力可以立即触类旁通地解释或解决问题。这本书中对感知和理知分辨的思路,却不能主张可以对生活起到生活显性的效果,不过我总相信一句话:方向相反,速度越快则越是离题千里。陈嘉映老师这本书中的内容可以很好地帮助我们克服"哲学病"带来的误导,让问题和我们的"知"以更贴近其本真的方式向我们呈现。
这就足够重要了,所以如果说这本书可以推荐给谁,我想他首先可以推荐给对于"知"或"认知"大有兴趣之人;其次如果你曾经接受过类似"第一性原理"、"活在当下"或"语言有问题,人与人无法理解"诸如此类说法的影响,这本书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解毒剂。
这是一本课堂讲座的记录,因此其阅读的难度很低,理论的复杂性不高且例证极其丰富。不过其背后则是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海德格尔的本体论转向以及威廉斯的道德哲学作为基础,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说"包罗万象",而能够将其融会贯通,并几乎完全以日常语言和"接地气"的例证清晰阐述给一般公众的,可能除了陈嘉映老师外也无人能出其右。阅读这本书并不需要你有哲学知识的储备和思辨的造诣,任何人都可以从中获得启发,生出一种分辨力。
当然任何人也无法给你一个针对本书的"浓缩版"资料,因为这样的思路丝毫不像物理与数学,在这里没有关于"感知"与"理知"的原理和公理,没有使用这种思路分析问题的know-how技术性方法论。这样的视角更像是学习游泳,是一个不断熟练的过程,也不怪陈老师的讲述总是由大量恰如其分的范例构成,学习者就是在一个个的范例中获得这种熟练。
在当今积极面向公众写作的哲学知识分子中,不管是史蒂芬•平克、朱立安•巴吉尼、齐泽克等,在我看来,他们能够对一个现代人生活带来的积极影响远在陈嘉映老师之下。
能够将哲学思辨与普通人的生活世界联系,并完全超越云山雾罩,看上去高级的克里斯玛写作,完全不对过于宏大的问题做金句式的回应,极少引述自己生活故事塑造任何人设,不对公共问题做道德表演,而是坚持使用日常语言条分缕析地拆解关于语言与认知的复杂问题。这不仅需要广博的知识与表达,也需要真正豁达真挚的心灵,需要定力,需要高尚的灵魂。
在我们这个时代,可以与这样一位哲人同行并受到其启发,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实际上这本书所探讨的话题,也是贯穿陈嘉映老师学术生涯一直以来的问题意识,例如《哲学•科学•常识》、《从感觉开始》、《说理》也都是对本书主题的应和,也都有陈老师一贯的风格,如果能够将这四本书读下来,相信对于"知"这件事儿,应该会"熟练"很多。
我不想复述网上对陈老师的那句评价,所谓"最接近哲学家称号的人",我想在这个"哲学"和"哲学家"几乎已经成为一种过度承诺和误导符号的时代,为陈老师贴上这个标签并无多大价值。我只想说,能够与这样一位思考者同时代,是我们共同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