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中国的县域,我们总有一种猎奇的想象,那里似乎有截然不同的残酷和原始,有我们早已超越和摆脱的问题。不过也许恰恰是发现了乡村困境与我们困境的相似之处,乡村现象才超出一种奇观的价值,能够帮助我们看到生活中的假象。当然并非所有与生活的联想都是能够给予真实的启发,就像读到《三体》中的所谓"黑暗森林体系"便联想到现实的商业竞争或社会竞争就正如小说中一样。那这样的视角并不光照我们的生活,而是一再加深我们的偏见。
面对中国的县域,我们总有一种猎奇的想象,那里似乎有截然不同的残酷和原始,有我们早已超越和摆脱的问题。不过也许恰恰是发现了乡村困境与我们困境的相似之处,乡村现象才超出一种奇观的价值,能够帮助我们看到生活中的假象。
当然并非所有与生活的联想都是能够给予真实的启发,就像读到《三体》中的所谓"黑暗森林体系"便联想到现实的商业竞争或社会竞争就正如小说中一样。那这样的视角并不光照我们的生活,而是一再加深我们的偏见。
前几日,在豆瓣就有这样一片描写县城的文章,由用户"梅骁"撰写,叫做《县城里的蝴蝶效应》。将其当作奇观,当作对我们生活的照应,还是什么别的,这是留给我们的问题。
这篇文章的视角非常独特,从一个小现象出发,串联起整个乡村的大结构和环环相扣的关系。当然也是环环相扣的结构本身带来了阐释和理解的可能。
文章出发点是一个有些反直觉的新鲜事实,即河北县城中出现了很多年轻的单亲父亲,这里当然出现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这些母亲哪里去了?
文章中提供了如下的事实,慢慢形成了最终的这个解释。首先是农村生育环节的重男轻女,这导致男女性别比例的失衡,这会导致婚恋过程中失衡的问题,不过这是一个简单事实了。
作者进一步提供了生育后一个家庭后重男轻女的结构性问题,这导致县城中的女性都有通过升学途径离开村庄的充分动机,但是对于在"有意无意中被宠爱长大"的男孩来说,尤其他们还牢牢把持着继承的优势,对于学业和改变则兴趣索然,因此这导致很多女性沿着教育的路径离开县城,而男性则留了下来,这近一步增加了男女比例的失衡。
为了证明这种不断增大的失衡,作者举出了不断增长的彩礼作为证据。
在这里,作者的论证出现了一个断裂,这些"高额彩礼作为基础的婚恋"作为一个事实被接受下来,视角转向了那些彩礼竞争中的失败者。
因此,县城中出现了很大一部分单身的男性,他们无法满足自己对于结成家庭的需求,因而开始将追求的对象由适龄单身女性,转向大龄的已婚女性。
而这些大龄已婚女性在原来的婚姻中,面对那些从小被宠爱有加的男性,从未品尝过爱情的滋味,而这些年轻单身男性的热烈追求,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爱,因此很多人抛弃原有的家庭,甚至直接离开县城私奔。
最终导致了文章开始提到的那个现象,这些被抛弃的单身父亲们,大批的出现在了县城。
这是一个颇有信服力的推论,也为揭示单身父亲现象给予了足够清晰的链条。这里还有一个颇有社会学洞察,也有伦理价值的发现。重男轻女的观念和实践不过是一种短视,放在一个大社会中,同样会导致男性的悲剧。
我并不想否认原文的启发性,但是原文这个启发性的视角中,依然存在几种定式,而这几个定式,会成为我们的教条和遮蔽,阻挡着我们获得这个农村事件和我们生活的真正关联。
我起初最想问的就是,那些离开家庭的女人们,会在这段新关系中找到她们的好生活吗?和这些绝望而孤注一掷的人离开,放弃自己的孩子,她们的命运,会比那些单亲父亲更好吗?
在这个追问中,我们可以发现原来那个阐释版本中的几个定式,请注意,这里的辨析和论述,一点都没有要追寻河北那个村庄的"真实状况",因为故事中的硬事实是明确的,多变与流动的是我们这些城市观看者的视角,上述文章,阅读文章的人,这篇文章。我们都没有在追寻乡村的"客观事实",而在追求我们自己的"阐述之真",因此定式并不意味着我们对他们的误解和蔑视、伤害。这些定式都仅仅作用于我们自己的见解和经验,对我们自己带来伤害。
爱是追求和关注
在原有的视角中,爱缺席于原有的包办婚姻中,而存在于后来年轻人的热烈追求中,在后面的追求中,这些女人们第一次尝试到爱的滋味。
过去那些占尽优势和宠爱,且掏出彩礼钱的男人,被当作自然无法给出"爱情"来获得一段婚姻。而这些困苦的单身汉,似乎能够给出的只有"爱情"。
女性在这里被描写为一个"被动"的角色,似乎她们的婚姻命运就是一种婚姻前的交换,包办婚姻是与她们家人的交换,而之后的私奔则是自己的交换。那么其他的部分呢?她们的爱呢?生活相处过程中的爱呢?对子女的爱呢?
出现在这个乡村叙事中的"爱",是一种极端个人主义的,出现在追求过程中的关注和兴趣,是一种双向交换中的筹码,而非一种主动的付出给予。同样,爱也不是在共同生活中逐渐生发和生长的情感,而更像是一种"决定",决定爱了,才有爱。
因此,无爱而稳定,甚至有些无趣的家庭。有爱而冲动,甚至有些危险的追求,成为这个故事中的两极,这甚至与我们生活中无趣而坚实的现实,和虚幻而危险的理想。形成了一个同构。
写到这里,我们应该可以发现这个故事中,以一种追求和关注的"爱"之有无串联起来的故事,以此种"爱"的有无作为一切解释的基准,肯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被动的机器人男性
故事中的所有男性,也都是无自主性的简单应激反应个体。在受到优待时不思进取,在面临包办婚姻时简单接受,在包办婚姻无门时孤注一掷。故事中的女性都有诸多主动摆脱其命运的举动,而男性则恰恰相反。
当然,我在这里要的丝毫不是"一碗水端平",不是说这种落笔方式不够公平,也不是要为村庄中的男性,甚至更多男性开脱。
而是,故事中呈现出一种自由女性选择模式化男性的视角,当然这样的偏见在男性视角的文章中一样出现自由男性选择模式化女性。每个人都在假设自己面对一个"受到外部环境决定"的机器人个体。受到宠爱的人不懂爱,小地方的人现实,大地方的人傲慢,有钱的人贪婪,没钱的人计较,做生意的人市侩,做知识的人迂腐。
我提出这个定式是为了什么呢?将他人认识为受到外界环境控制的机器人,是我们控制生活风险的方法。外界环境施加了积极的影响,让一个人肯定好是少见的,大概是某些职业会让人比较老实吧。但外界环境如何可以确定的让人变坏,倒是有更多的理论和视角。
这个定式的发现,显得像是对文章的一个苛责,一种整体的社会分析,可不就是一种整体的的,模式化的分析,这里怎么能够还原出个体的抉择呢?
但大家可以想想,不管是马克思的"劳动异化"还是涂尔干"失范",或是韦伯的"理性铁笼",同样是一种整体性的社会洞察,而这些洞察除了解释人的一种行动模式外,也都在其中解释出了个体自由选择消失的原因。而非直接假设"人是没有选择的"。
相信人没有选择,面对外界环境,必然做出某种反应。恰恰是我们猜忌、绝望、快速放弃的基础信念。
逃离的解放性
说起放弃,这篇文章也代表我们对放弃和离开的一种看法。
文章中有两个地方明确的提到离开,一是女性通过升学途径离开家乡,二是女性离开原有家庭和年轻追求者离开。在原文的视角中,这样的行动是有"解放性"的。
正像我们生活中一般,离开一家恼人的公司是"解放",离开PUA自己的伴侣是"解放",离开父母和出身的城市是"解放",离开一个令人窒息的大环境是"解放"。
良禽择木而栖是这个时代的核心方法论,工作、爱情、生活,我们相信一种"选择决定论",选对了,一锤定音的踩住"风口",事半功倍,获得一个现成的成功。选错了,付出再多的努力,都不可能改变处境。在一个高流动性的社会中,有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公司,那么多人,"新选择"无处不在。在这样的视野下,遭遇任何困境,逃离当然是一种积极的"解放"。
我再次解释,上面的三个视角,我都没有要说,一个女性面临一个压迫性的环境,不应该离开,或者任何人不应该接触男性的追求和关注。而大家要明白,在文章中,我们没有接触到任何一个明确的例子,这是一次明显以我们视野审视县城整体现象的尝试。
因此,在这样一个看似客观的对县城现象的分析中,我们不知不觉戴上一副大城市生活的有色眼睛,对爱的态度,对环境决定论的笃行,对逃离的迷信和渴望。而这些信念构成了我们对县城现象理解的一个根本基础,也根本阻隔着我们从这个令人惊讶的故事中发现出新的东西。
最终我们得到的无非是,性别歧视真蠢,被环境决定的人真可怜又可恨,逃离真勇敢,我们要离开压抑自己的环境和人。我很怀疑这会让我们更好,还是更糟糕。
我确实有一个新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当然也是关于那个核心的问题,文中单亲父亲从何而来,他们的家庭如何解体的?当然,在这里,我希望能够连接县城家庭的解体原因,与我们生活中可能面临的解体。
爱是一个很晚近的发明,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当爱情变成人生的解药...》),我就引用过安东尼•吉登斯的观点,说明只有在极晚近的现代性社会,爱才脱去了其上的社会关系、经济安排等要素,成为一种非常纯粹的"心灵追求"。
因此任何人都可能在心里忧虑,甚至会在亲密关系中询问自己的伴侣,"你为什么喜欢我",言下之意是,如果是因为外貌,如果是因为金钱,如果是因为一些"现实原因",那么这些现实条件消失后,亲密关系如何维持呢?
比起现实原因,我想我们更不能接受为了弥补前一段关系的伤害而喜欢自己这样的理由,为了描述此种难受的处境,我们还发明了"接盘"一词。这让我们担忧,对方的伤口弥合后,一定会过河拆桥(上面第二点,被动的被环境决定的人),导致关系的丧失。那么遭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当然是率先分手。
当我们确信生活或关系在未来确定会变糟,似乎最理性的方法就是现在结束。
按照前述的推理,一段"不纯"的爱情必然终结,那么现在就应该结束了。在所有"不纯"的爱情中,最明显的就是"受之有愧"的爱情。希区柯克的名片《蝴蝶梦》展现了这样一种受之有愧的爱情会让人如何惶惶不可终日。
回到原文的世界中,一个在彩礼上花了大价钱的男性该如何在一个现代社会中理解妻子对他的爱呢?当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妻子原来的家庭对彩礼的接受,而农业社会对"讨老婆"的诉求,也在瓦解着妻子的视角,丈夫只是因为到了年龄需要"讨老婆"而被动选择自己,也完全不是因为"爱",那么这样的生活是当然不可能持续的。
这只是最佳简单的愧疚模式,一次出轨呢?对于出轨者自己而言,就会立即陷入出轨被发现的担忧与自己出轨证明感情已然失去纯洁性的愧疚中,这会导致信心和希望的丧失,更放肆的犯错甚至主动的放弃。
愧疚感是我们最避之不及的情感之一(另一个是后悔),为了逃避愧疚,我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理论和说法,但给自己一个理论的说法,绝不可能彻底压抑住愧疚感的发酵和后续结果。在这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愧疚感的大师,他的每一部小说,几乎都在提示着愧疚感将如何以隐微的方式侵蚀我们的生活。
在原文的县城中,这就体现为主动打破自己生活的尝试。愧疚感将会导致我们对生活失去希望和信心,因此与其惴惴不安的等待其变坏,不如亲自将其毁灭。
这当然回答了我们在上一部分提出的问题,这些私奔的家庭能够善终吗?离开的女人们,能够比他们留在县城的丈夫们,获得一个更安定的生活吗?我对此非常怀疑,这与城市中那些以非常瑕疵的方式开始的感情一样,将很难善终。
这不是一个男性作茧自缚的复仇故事。而是男权社会制度造就的愧爱,一再传递持续,带来更多伤害的故事。那些私奔的家庭,又将遭遇什么问题而解体,令问题继续裂变下去呢?
我今天提供的新视角,就是从"愧疚"来看待这种乡村的现象,这不仅在彩礼和婚姻结合之初。试想,微信、Dating APP等,是让出轨更容易,还是更困难呢?这里说的更容易,还不仅仅在说技术手段让出轨的撮合变得简单。
更可怕的,是技术带来新的"出轨形式"。在即时通信软件上,维持一种隐秘的暧昧,甚至是与多个人,这在今天当然极其普遍和简单。这让愧疚感轻易地产生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在感情之外呢?被技术和理论笼罩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更容易令人犯错的社会,还是一个犯错更困难的社会呢?连同那篇文章,我们一点都不能否认,文章有一种恶有恶报的复仇快感,男人们创造的歧视制度最终让他们自己遭殃。复仇的快感不带来愧疚么?
在一个令人心生恐惧的社会中,愧疚的供应总是源源不绝的,因为恐惧总是让人做出鲁莽的决定,让人急于摆脱危险,发泄情绪,规避风险,做必要的准备,恐惧让行动的瑕疵变得不可避免。
技术与理论,我们发明的修辞,隔绝了我们与悔恨愧疚的显白关系。证明着恐惧,也证明着行动的不可避免。
以怨报怨,以恶制恶,以精明对精明,以算计对算计,以出格应对出格,以捷径应对捷径。这也是个愧疚传递的社会。而我之所以这样写,就是我相信当你明白这个的可怕,你就可以不受到"必要之理性(恶)"的宰制,不做那些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