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经验,不管是自己,还是亲友罹患某种疾病后,便开始对这种疾病产生探索的欲求,很多时候甚至到自己去阅读一些论文的地步。这在现代社会的背景下可不是一件寻常事儿,按理说,现代社会下此种领域是交给专家系统的。医生依据专业知识和经验给你一个方案,不管这个方案的承诺是可以治愈或是不可以治愈,按理说在这种专业系统的信托之下,个体便没有足够的动力去探究个中缘由。
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经验,不管是自己,还是亲友罹患某种疾病后,便开始对这种疾病产生探索的欲求,很多时候甚至到自己去阅读一些论文的地步。这在现代社会的背景下可不是一件寻常事儿,按理说,现代社会下此种领域是交给专家系统的。医生依据专业知识和经验给你一个方案,不管这个方案的承诺是可以治愈或是不可以治愈,按理说在这种专业系统的信托之下,个体便没有足够的动力去探究个中缘由。
这就像一个人不会管飞机起飞是何原理,全球变暖和二氧化碳是什么关系。世界上如此多知识,要全部了解,恐怕真是"以有涯追无涯"了。所以我们才把很多知识的了解过程都交给专家,这并不是因为懒惰。
因此回到一场疾病,虽然医学恐怕是最需要专业知识,也是最典型的"专家"领域,很多人也要"不自量力"地去自我探究一番,才显得令人"惊异"。与此相似的还有法律领域,牵涉到个人身体和利益攸关,我们就忍不住要对法条和诉讼去了解个明白。
这种了解未必都能找到一个"方案",且很多时候面对疑难,都是无解的。这恐怕就是一种纯粹"理解的冲动",很多和疾病相关的,可能就是字面意义的"死也要死个明白"。但这恰恰重要,至少向我们说明了"理解"本身的意义,我们求知、探索、理解,并非都必须以找到"方法"作为结果,理解本身就极具价值。
话说到这儿,好像说了个大家都会轻易接受的"鸡汤"——理解探索有价值。但实际上,这却远不是大家真正感兴趣的。大家真感兴趣的多半还是"人格"或"自我探索"一类。这就关联之前谈到韦伯在《以学术为业》演讲中最后提到的那个精神志业最大的益处——即"清明(Klarheit)"。这个词从词义上都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状态,其具体的的方法恐怕就是从这种"理解"的分辨上去通达。
分类的人格从来都是最受人关注的主题。MBTI最近突然又火起来了,大家肯定都发现了。从分类的人格学出发是个挺有意思的问题,他可以帮助我们串联上述的"专家"和"清明"的问题。
这个角度大家平时不怎么想。我们做很多决定都需要一个"缘由",很少能接受随机或赌博。一个医学决定取决于一个背后的病理学的道理,一个投资决策取决于对业绩和资本市场运作的"理解",找一份工作,谈一场恋爱,我们大多时候都得有个"理由",即便就是一股子恋爱的冲动,我们也想向自己和他人解释,我"为什么喜欢"这样的问题。
但现代社会就是,这些选择都越来越不是问答题,而是选择题。不管是消费的选择,工作职业的选择,还是恋爱婚姻的选择,对一个个体而言,在城市中可选项都太多太多了。与其相反,对于一个农民而言,面对他的土地和生活范围,他应该不会感到"种植的迷茫",作物太多,不知道该种个什么好。但对城市的生活,迷茫感恐怕直接来源于我们面临的选择和事项太多,在所有这些可能性中,虽然未必真的选项都唾手可得,但机会成本从来都很高。机会成本一高,一切选择都像是错误的,我们的忧惧自然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却郁于次优,这会导致我们的后悔。
但理论上的选择数量太大,带来极大的不确定,分类就是最直觉的处理方式。我们一下子从处理纷繁的世界,变成了处理有限的类别。人格当然在这种"类别化"的现代需求中应运而生。这都容易理解,不过请格外注意这下面的一步,分类后,我们对生活的另一种处理方式也就彻底改变了。
一座城市的餐厅千千万万,晚上说起来一群朋友要吃什么,分类大有帮助,先确定大家吃火锅还是中餐,吃哪种菜系,选择就容易得多。但这种容易,同样来源于选择错误的成本较低,今天这个餐厅不好吃,下次换个就是。如果选择的不是千千万万个餐厅,而是千千万万个工作,或者千千万万个人作为伴侣呢?
古人对于这个问题比较浪漫,古希腊人相信"找到另一半",那真的是the one and the only,但今天这个想法未免有点不切实际了。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仅需要对他人分类,我们还需要知道自己的类别,从找一个人与一个人的match,扩大为类与类的match。因此有了分类,有了人格之后,我们对"选择"这个问题的基本模式就成为了"match"模式。
合适的伴侣是一种人格类别上的match关系,合适的工作也来自于工作所需的禀赋、性格特征与自我的match。天赋观念从中兴起,我们既有先天喜欢的(内向、外向,和人打交道),又有先天擅长的(逻辑思维的,创造性的)。今日的人格直接提供了这种match的双向工具。
当然,很多人对人格并没有那么严肃,一方面是个好玩的游戏,一方面也就是个参考。在这里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这种"match"的思路。即便一个从不相信什么先天人格的人,也会在遭遇工作或感情的困境时,去想是不是"合适"这个问题。"合适"的问题背后有很多意涵,为何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或者工作和他人不够好?而是"合适不合适"?这同我们经常说的"每个人都有他的闪光点","每个人都有他的美"的相对主义思路有关,既然人人平等,各有各的好,那当然问题不会出在有人"不好",那肯定是"不合适"。
当然,我们也当然能想象有人不好,以一种"疾病"的方式,最近我能想到最荒唐的就是把男男女女在现代感情中的不负责任,变成一个叫做"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疾病"。这种事情即使不怨自己,其实明明是可以怨社会(社会学意义的评价)的,现在连社会都不怨了,直接怨"疾病"。
我为何要举"病理化"的例子,我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一种社会的丧失,表现在match的关系里,我们越过社会的结构,具体的交往,依靠"人格契合",来"直达"我们决定的依据。在职业方向选择上,我们越过具体的城市、企业情况,以"先天擅长"和"先天喜欢"来"直达"我们决定的依据。在我们遭遇问题时,我们不想具体的理由、环境,而"直达"那个人,"他病了"。
很明显,我们在拒绝"社会",我们有很多方式拒绝社会,把"社会"的复杂交给专家,把社会简化为类别,把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想象为"先验禀赋结合"而非一种"社会性的结合"。社会确实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真实把握社会,所以能躲就躲。
我刚刚才看到一个表述,叫做"你只能领导你喜欢的人,包括你自己",言下之意,你要是不喜欢这个人,你就应该把他开掉,对于自己呢?当然是"自我接纳"。
"喜欢"是个很现代的,很有魔力的改变,在match背后的机制也是一样,对于是否"适合",我们的判断方式当然不会严格按照MBTI,只要人格契合,我就硬着头皮接受。而是"喜欢",我们相信合适的东西就会"感觉不错",这就像是吃一盘"喜欢"吃的菜一样。拒绝社会,进入到"match"的模型后,生活真的会比较简明。这种被"喜欢"证明的"合适"便更具有现代性,变得像是某种培根的实验方法与思路,人格等match模型提供了实验路径与依据,而"喜欢"的感觉则是这个实验的结果,若能"感觉喜欢",则这场match的实验就成功了。
不怪为什么今天面对很多问题,我们想问的都是"你要知道你喜欢什么",通过人格测试发现"你喜欢什么",通过过去的恋爱经历发现"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通过过去的职业经验发现"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所以面对这个巨大的世界,我们就进入了一个"发现喜欢线索"的生活。一旦找到了这样的线索,我们就说一个人"了解他自己"。从这种"自我了解"中能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感觉不错"
所以这个世界由数不清的要素组成,而我们在里面像做实验一样寻找这个"match",不管是书籍、音乐、爱好、工作、旅行目的地、人。不管答案是"天蝎座适合的职业"还是"INTJ适合的恋爱",我们在这种"喜欢什么"的探索里面得偿所愿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什么让人"喜欢"这件事儿其实远没有人格测试或其他"match"承诺给我们的深度,其实我们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喜欢快感,喜欢轻松,喜欢他人的关注,喜欢被照顾,喜欢被尊重被重视,喜欢新鲜有朝气的。甚至像我一直关注的,喜欢"自己是受害者"的感觉。
这当然得不到,大家都喜欢的享受的当然越来越贵;都想被关注,最后真正获得关注的凤毛麟角;在感情中希望达成对等交换,我爱你所以你也爱我,在实际交付上总有各种问题。生活中的"合适"就像tinder上的"match",看上去挺有潜力,但几乎每一个都快速衰退。所以在这场通过"match"找感觉的都市游戏中,很多人都快速地后退。放弃"喜欢什么"转向"喜欢自己",要学会享受孤独,学会先爱自己,再爱他人,学会意识到一切外在的都是虚妄,重要的是内在的充盈,学会活在当下,满足小确幸。
这是我希望向你展示的,小小的自我在巨大的世界中,基于"match"的方法,以"自我体验与感觉"为准则,希望直接跨越千山万水,在纷繁世界中直达那个"合适"的尝试,不管我们以"人格"作为指南,或是以其他玄奥的方式,最后通通铩羽而归,回归"自我挖掘",在心理学的"自我王国"中固守的故事。
我希望我已经说明白了,我们现有的那种对生活的看法,可能是有点问题,我们还没有让自己适应现代性,社会是不能被拒绝和放弃的。
回到最初讲到的那个奇怪的例子,我们竟然可以超越医学这个极端专门的专家系统,而开始自己查找并阅读论文。这说明当一件事紧迫时,我们会走出"喜欢"的舒适圈,当然每人喜欢读医学论文了。
这得以让我们以另一种方式看待我们的生活,我们生活选择的缘由是"我喜欢"和"我擅长",恐怕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像一个人因为喜欢打游戏,而加入游戏公司,或一个人因为天性开朗而从事销售工作,这些是我们熟悉的。但如果一个人从事环境保护的工作呢?因为他喜欢环境保护?因为他擅长环境保护?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这里最自然的解释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重要,觉得这件事紧迫,就像上两篇文章里写的那样。顺便提一句,希望大家不要因为夏天过去了,马上就对环境问题失去了关心。
这里在展示的是,除了"喜欢","紧迫"也很重要。我们可以为自己的健康感到紧迫,我们一般也对自己的困境感到紧迫,我们当然也可以为公共的问题感到紧迫。虽然此处,还有很多人会说,有的人"天性"比较关注公共问题,有的人"天性"比较关注个人的问题;有的人"天性"对公正问题比较敏感,有的人"天性"对此无感。仿佛雷锋也只是"天性"比较爱助人,好像问题就有解释回了"人格"。
我可以举一个覆盖更多人群的例子,例如很多女性都关心并投身女性主义相关的问题和事件,不是因为她们喜欢,也不是她们擅长,而是因为女性主义在当下的重要和紧迫。在此种情况下,若其他女性因为"天性"比较关注个人问题或"天性"对公正问题无感而表示对女性问题并不关心,恐怕不会得到理解。
那我们是如何感受到一件事的重要和紧迫的呢?我想很多时候是因为疼痛,"因为我们能感到疼痛"。这当然有点煽情,不过我们可以立即停止煽情的部分,而更重要的,其实还是因为理解。网上有的是人自认为他们感受到某种疼痛,然后把口号喊得震天响,所以这种"紧迫"其实倒没什么新鲜。在网络上玩弄流量游戏的人,大多掌握一套通过"紧迫"吓唬人的方式。所以比"感到疼痛"更重要的事情,是增进理解。
这就像那些缺乏理解的"公共关注",总是重复找出坏人,批判消灭,好像问题就可以解决的思路。真正从事的人,却总是能看到任何问题背后的社会机理,并设计在社会交往中提出更实际的方法。在这里我们可以反过来说,"重要"、"紧迫"这件事,从来没有"我疼故我知","我怒故我知",这个说法又把问题还回了"个人感受",和"我喜欢"区别就不大了。
实际情况,是理解越多,越综合,视角越丰富,知晓就越真切。仅仅最初的疼和怒,甚至很难说对这件事儿有什么理解。所以"紧迫"和"重要"不在"自我体验和感觉",疼痛和愤怒,而在社会,对社会越了解,"重要性"就越凸显。
就像一个人生病很疼,不管他多疼,我们都不能说他就把握了这个疾病的重要方向。
当然我们生活中,除了"喜欢的"和"重要的",其实还有很多缘由。例如"正确的","体面的",我们做很多决定,比如"从不在网上骂人",不会让我们舒服,也没那么重要,但依然要坚持去做,因为是"正确的"。这里说的有点像康德的"道德律令"。
所以比起"match"的模式,还有很多值得去体会,去理解的东西。我们可以进一步回到最初讲到对疾病的探索和认识,进而理解微博所说的"清明"。
我不能选择和这个人在一起,因为他的一个待人接物的方法我不喜欢,我和他不合适;我不能用这个方法处理这件事,因为这个方法不道德;我不能用这个方法治疗我的疾病,因为与病理不符。上面三个例子都是"不能",但不是没价值的。很多人探知了疾病,未必找到了治疗的方法,但知道了很多方法没用,不再上当白费功夫,这里面就有某种"清明"。
当然,通过理解,否定一些路径,这件事儿也不稀奇,不能说否定就有用。我们在网上一点不缺乏因为觉得一切都不可能而陷入绝境后,谋求毁灭的论调,但那里面反而可能没有那个"清明"。因为可想而知,到现在为止,可有一个疾病,被医学界公认无法治愈而失去进一步探索的可能;同样,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经历了如此多的起落,可有哪些发生在"礼崩乐坏"时的文明进展,在今天看来全无价值?清明的人越是探索,越是知晓自己的有限,就越是知道,当下的悲观和无望,肯定是因为自己所之甚少,还未了解清楚实际的缘由。
就像面对一个顽疾,一边不断发现一些疗法的轻率和幼稚,也没有真正找到可行的疗法,但却没有看到放弃的可能,因为这与人类的医学的探索史不符。这里没有什么"天赋",也不需要"喜欢",而是把自己接入漫长的历史身体,成为公共的一部分,过去几千年的,各种各样的历史和进程,是一部可能性的历史,而不是不可能的历史。这个问题,类似史蒂芬•平克他们这些历史乐观论者已经给予了不少论证。
在这个接入历史,感受"重要性"和"正确性",而非"喜欢"的思路中。没有什么是纯粹做给自己的。就像是女性主义的努力,这是做给历史中的女性的,而不是仅仅为了自己。因此才能在痛苦和无结果的境况中,总是感觉自己在不断接近本真的方向,保持探究的热忱,这事儿未必已经与自己的苦乐直接相连。
这恐怕就是有很多人还能保持探究热忱的原因吧,没有结果,没有方向并不等于没有希望。因此认识和理解在不断加深中,这种增进就极有价值,直到穷尽一个人的生命,也算"死也要死个明白",这话在这个背景下并不悲壮,反而挺平静的。
我得说,这种超越舒服不舒服,喜欢不喜欢,且丝毫没有什么"认识自我","探索自我"的视野,如同"清明(Klarheit)"这个词德文的意涵,比汉语词"清醒"要多出来的那些部分。里面有一些清澈,有光亮,甚至有点荣誉在其中。
如此看来,如果真有什么"自我探索",不过就是从每个人不同的自我经验向外探索,来看看你能找到多少重要的东西,正确的东西,对他们的理解能有多深,多广。他之所以与"自我"有关,是因为问题的起因多少与"疼痛"有关,因而关涉个人经验,但从此往后,则越来越与"个人"没有什么关系,越来越综合,越来越博大。在这个清明的世界里,你根本不考虑"人格"的问题,我天赋是什么,擅长什么,喜欢些什么,爽不爽,公平不公平,能有多委屈这些事儿。没有借助佛学,也没有碰老庄,而达到了某种豁达。
这就是韦伯为诸位作出的承诺,精神探索的益处。感知方向,明白言行的缘由和正确性,这不是一种最值得追求的生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