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毫无疑问成为我在看理想写过的最"丧"的文章,弥漫着浓浓的末世感。清醒无论如何不是坏事,不过在此基础上,我们依然可以探索"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不过顺着上次的思路,"岁月静好"是一种可以泰然随心,不必费太大功夫,就有很大可能自然保全幸福生活的好状态。那么市民生活崩解之时,面对困境,人们就"求变",外到生活国家环境的彻底搬迁,内到心智认识的更新。这些所谓改变、转机、探索,可能来源于什么呢?除了上面说的之外,一次中彩票带来的财务上的充裕?一次新恋情带来的激情和他人的交往?带来改变都极有可能,但太依赖运气,似乎并不能依赖。
上篇文章毫无疑问成为我在看理想写过的最"丧"的文章,弥漫着浓浓的末世感。清醒无论如何不是坏事,不过在此基础上,我们依然可以探索"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不过顺着上次的思路,"岁月静好"是一种可以泰然随心,不必费太大功夫,就有很大可能自然保全幸福生活的好状态。那么市民生活崩解之时,面对困境,人们就"求变",外到生活国家环境的彻底搬迁,内到心智认识的更新。
这些所谓改变、转机、探索,可能来源于什么呢?除了上面说的之外,一次中彩票带来的财务上的充裕?一次新恋情带来的激情和他人的交往?带来改变都极有可能,但太依赖运气,似乎并不能依赖。
其实好好看看当前的环境,转机和改变非但不缺乏,还无疑是一门巨大的生意,卖技能的想告诉你,学会一个新技能,生活就有转机;卖知识的想告诉你,学点哲学,天地一新就有改变;卖身体修炼的告诉你,这幅躯体才是一切的基础,想要改变,就要从锻炼开始。心理学在这方面许下的承诺就更多了,还有灵修玄学门类,现代社会最不缺乏的就是解决方案。
越是大水来袭,卖救生圈救生衣的就越多,多到我们连大水到底是什么都要忘记了。"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这话都说滥了,但是到底生活是要省察些什么呢?能回答的却可能寥寥无几。我们大多觉得生活存在困境,甚至是严重的困境,网上还有这么多元而丰富的"答案",但却鲜有真正能够给予我们启发的。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个问题,我们可能错过了重要的方向。
我们再来一次互联网的技术哲学探讨吧。
继续往下分析之前,我们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我们的问题和焦虑在哪里?"在哪里"这个发问看上去没头没尾,但其实这里的问题,引出的就是"在哪里的问题就在哪里解决"这个发问的方向。就像一类想法认为,一切问题当然都是"主观"的,我们的问题当然都在"大脑里面",所以一切问题都可以靠"想法"和"理解"来解决。这当然是心理学和人生哲学类知识付费流行的原因,也与"活在当下"一类的想法接近,只要不执着,不关注问题,问题也就解决了。
当然相反,有一类人会认为问题当然都是"客观"的,大概烦恼都是因为贫穷又想太多,当然这一点也不足为辩。问题也不会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所以解决方法就是一边赚钱,一边豁达,这好像什么都没说出来。其实对问题之所在的问题,我们探索不多。
假设我被一个流氓暴打,问题当然不会出在我的"感觉",只要调整想法,就不疼了。当然也不能说问题出在"流氓",任谁到这里都要问一句:你是怎么招惹到流氓的?问题来自"事件",这几乎是句废话。但很奇怪的,遇到生活中具体的事儿,我们大家都明白。一旦往后退一步,离开具体事件,好像我们就忘记了,要么觉得想法决定一切,要么觉得赚钱就解决了一切。
当然在这里回应绝对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来处。
希望上面的部分不要让你觉得啰嗦,我就是在揭示我们平时分析问题最容易流俗的四种方式:主观决定、客观决定、主客观共同决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些都不是问题分析的开始,而是问题分析的轻率中止。
既然就像我们常识所言,问题的理解起源于"事件",什么是"事件"这个问题可以变得非常复杂,我们今天暂时不碰。今天我们可以一起来探索的是,"事件"在哪里发生?我也不卖关子,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事件发生在社会中,还是事件发生在互联网?
互联网确实构成我们生活中独特的背景,从一个视角上来看,事件总是在真实生活中的,不管是我们自己的工作、家庭、爱情,还是社会事件,他们发生在各个具体的城市,互联网只是这些事件的反映,是他们的片段与讨论。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建议说:少上网,爱具体的人。但不论怎么提出"少上网"的建议,看上网在线时间的宏观数据,还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体验,上网的时间是越来越多的。
其次,对于我们上次所谓"市民社会"秩序这样一个根基性的对象,我们对他的感受,又是在真实社会,还是互联网呢?我相信对这个层级的问题,互联网在其中的份量,就更是举足轻重了。对于一座巨大的城市,我们每个人身体力行的经验真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但都市的海浪起伏随时卷入我们的生活,要看清海浪,唯一的媒介就是互联网。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洞察,对我们所有人,这是付于时代精神的基本事实,这是一个基于互联网的"看"时代,我们的悲观,我们的绝望,我们的问题和焦虑,我们对城市共同体和更大共同体的切肤之痛,不在纯"主观",不在社会的纯"客观",也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来源、建基、发酵于我们这个时代特殊的"二重现实"——互联网。
我们把关注回到自身。不管何种世界,我们理解的开始不是我们的"观点",而是我们的"感觉"(陈嘉映老师有一篇关于认识论反思的名篇就叫做《从感觉开始》)。用现实世界举例,"感觉"就是问题的起源,例如视觉障碍患者和听觉障碍患者,真实社会就有诸多困难。这些困难不是因为他们的"观念"有什么问题,首当其中的,他们缺乏"感觉",这是个浅显的事实。
其实我要说的从这里就呼之欲出了,对于我们栖身的二重现实——互联网而言,是否具有一个视角可供我们构成对"感觉"的反思?这就是我们接入互联网的"器官"了。很早之前,我们就将手机比喻为人的另一个"器官",在"二重现实"的基础上这是一个很有洞察力的比喻,实际上不仅是手机,还包括电脑,这都是我们栖身于"互联网"的器官。
与真实世界不同,互联网同样拥有视觉和听觉,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嗅觉、味觉和触觉的要素。这让互联网环境极其"理性",因为视觉和听觉是我们最理性的两种感官。不过仅仅从五感来分析互联网是不够的,作为一种器官的比喻,我们可以在手机和电脑上作出很多区分。
首先,互联网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世界,由很多不同的网站、APP、软件构成,而我们通过对这些不同位置的访问来实现我们在互联网上的生活。自由而高速地到达不同的位置,成为互联网世界的一个基础活动。在这个意义上,电脑这个器官就像是一双在互联网世界自由移动的腿,通过搜索引擎,可以非常快速地在不同的内容间跳转,发现新的内容。而手机这个器官由于其非常固定的APP访问习惯,就像是一个被锯断双腿的人,无法自如移动,只能去到有限的地方。
在移动的意义上,使用手机,就像是一种腿部的残疾。
其次,屏幕的大小当然对于视域有很大的限制,在手机上阅读书籍是一种很扁平的体验,也许网文最适合这种阅读节奏,因为在手机屏幕的尺寸上,你几乎不可能完成快速的前后翻找,页面切换,摘录与评注。而在电脑上,同时打开多个网页对比浏览,多本书对比查看也是很轻松的任务。
在阅览的意义上,使用手机,就像是一种视弱的症状。
我们使用手指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手机调动我们的"拇指",而电脑调动我们的十根手指。拇指可以完成点击和滑动,却在文字输入上效率较低。我们与搜索引擎的交互依赖文字输入,我们与推荐引擎的交互却只依赖滑动。你可以想象使用手机就像一个失语的人,他只能点头(点赞)和摇头(划走),或用他断掉的手掌指向一个物体(点击),他可以阅读,但几乎不能够表达。
在主动交互的意义上,使用手机,就像是一种失语的残疾。
你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手机非常方便,可以随时携带移动,成本低廉,动动拇指,把一切送到我们面前。而电脑笨拙麻烦,需要大量输入,电脑仿佛只是为了工作而生,手机才是生活和娱乐。但你可以设想一个画面,使用手机,就像一个富豪坐在他顶层的豪宅,佣人们渐次端来物品,这位富豪就是慵懒地点头,摇头,坐在他的轮椅上享受一切。而使用电脑,就像一个劳碌的人,需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他的城市。
手机,以及以推荐算法为代表的app,塑造的是一种在互联网世界中异常被动而弱视的躯体,甚至会感觉这幅身体不属于他自己,没有以他自己的意志行动。这种感觉我甚至不需要额外论证,已经是一种公共感受。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良好的,可以"岁月静好"的环境,那么在经过少量的探索确定一个"互联网生活模式"后,我们当然可以让算法和企业去完成所有的事情,栖身于我们位于互联网现实的顶层公寓中,慢慢享受这一切。但如果像上面的问题意识,我们现在正在尝试理解和解决"问题",以便在互联网中寻求变化和转机,恐怕我们只能走出这个舒适的器官,开始迈步行走。
我想抽象的论述和铺陈已经足够,今天这篇文章需要更多实在的内容,我们就一起来罗列一下,到底有那些事儿,是电脑可以做,而手机做不到的。
1 查证
这是一个假消息满天飞的环境,恶意的杜撰和翻译,无心的错误引用,误把旧闻当作新闻,不管是令人生气的消息,还是甚至支持你立场的信息,都有非常大量的虚假信息或过时信息。更不必说图片的虚假使用,移花接木。互联网世界是个充斥谣言的环境。
谣言的查证,如果你活跃在讨论氛围浓厚的微信群,在我的经验中,每天都会至少发生3-4次这样的时机,在手机上完成谣言查证是难以想象的。更不必说,图像搜索功能,甚至在手机上都很难使用。
2 片面事实
这是我今天遇到的一个实际例子,有人说:俄罗斯因为最近大宗商品上涨赚翻了,虽然西方在制裁俄罗斯,但根本没用,从能源出口中,俄罗斯比之前还要富裕地多。我们经常会在各种地方遭遇到这样的说法和判断,这当然不完全是撒谎。
不过关键就在于,多赚了多少?出口额有提升吗?能源占现在俄罗斯外贸比重多少?多赚的钱能填平战争支出吗?如果说互联网是充斥谣言的环境,那几乎可以说,互联网上几乎没有不片面的信息。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为了支撑自己的结论,总是会将事情构造为符合他立场的叙事,这其中有大量省略,很可能包括最关键的信息,和最清晰的反例。
而对这些片面事实的揭示,几乎只能依靠电脑。一个经常主动补足片面事实的人,不管是支持他立场的,或反对他立场的事实,其实尤其是那些支持他立场的事实。久而久之,才会能为一个禁得起反驳的人。
3 快速事实
如果你今天和朋友突然看到阆中1.8亿底价拍卖30年食堂经营权的新闻。如果对这个新闻需要有真正的理解,就需要知晓阆中近年常住人口数量、公务人员数量和价格水平吧。不然这1.8亿是高是低,就是个无法判断的事情。
观点的严谨成型需要辅助的事实,有时这些逻辑和事实都很简单,如果你在电脑上,估计也是在1分钟内就能够解决,但在手机上,中途放弃的可能却大得多。
4 大规模拉网式收集
不管你是遇到一个哲学概念,一个事件,还是某个领域需要了解,很多时候需要通过搜索疫情一口气打开多个网页,并逐一阅读,甚至有时候需要保存到类似Evernote这样的笔记软件进行后续的查阅。很明显这样的目的很难在手机上完成。
5 阅读
虽然阅读纸质书籍还有一种温暖的质感和情绪,但我已经很早就在MarginNote上完成所有阅读了,如果阅读本身需要摘录和做笔记,并且你在事后真的需要查看这些摘录和笔记。唯一能够有效率完成这种阅读的方式就是在电脑上使用专业软件完成。
我上面提到的这个软件在iPhone上也有,但几乎是不可用的。
6 讨论
因为制作播客的原因,我会有些时候需要在节目的评论区较大篇幅的和听众讨(chao)论(jia),或有时候在微信群进行讨论。这样的信息输出在手机上是很难完成的。这绝不仅仅是打字速度的原因。在一定篇幅的表达中,如果你要返回去修改自己的话,调整前后的顺序,离开鼠标和键盘,都会是个高难度的操作。
当然以上六点不可能穷举电脑这个器官在面对互联网世界时的优点。作为一个重"信息"的互联网环境,一种高效展示、高效检索、高效浏览、以自己的输入作为主导的"器官",当然会全方位的优于一个被动的、被投饲的、信道窄的器官。当然除了一点,手机比较轻松。
我想很多人看到上面的6个电脑的优点,会认为这离我的生活太过遥远和沉重。这看上去像是那种特别积极投身公共的人才会选择的生活方式,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要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
但通过今天的分析,我们可以去想。到底因为我是普通人,所以使用手机,在互联网上有限地、被动地生活;还是因为我使用了手机,所以丧失了其他的可能,只能被动得、有限的生活。就像一个先天的聋哑人,他与生俱来的障碍,是他受限的基础,而非一种身份的认知。在这里感觉是基础,首先我们需要可以看,可以高效地看,看出一种真切的可能性。
我想你可以试试,在某天晚上,打开电脑,接上微信,点开一个你知道的讨论最激烈的微信群,然后随便进入聊几句,从快速事实开始的搜索会像一种不需要适应的本能,让这个器官运作起来,也许后续的改变就只是顺水推舟。
请记得我们在最开始说的,这是一篇先抑后扬文章的"扬"的部分,我们在一个令人压抑和绝望的时代,因而无法顺势而活,在市民社会崩解时,我们渴望生活的改变和转机。就是在这个寻求转机的背景下,我们将从手机的器官,转向电脑的器官,这是互联网这个根本现实最基础的改变。不过在这里我没法承诺任何东西,不是说用了电脑,生活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变化,我不对这个也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我们的态度确实就彻底的改变了,手机是个顺势的,温顺的,慵懒的器官。而电脑是暴躁的,叛逆的,躁动的灵魂。我是不想过个躺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