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人民网旗下的人民论坛发起了一个关于"网络民粹主义"的调查,引发了很多关注和讨论,当然也引发了很多争议。其中如"女性主义"主张与"民粹主义"挂钩这样的例子,导致很多群体无法理解和接受。仿佛"民粹主义"是个很糟糕的词汇,与这个词汇的关联就意味着彻底的否定。但其实仅仅从这个"粹"字,和其可以组成的词汇"精粹"、"纯粹"、"国粹",就能够明白,"民粹"这个词汇在其使用之初,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
前几日,人民网旗下的人民论坛发起了一个关于"网络民粹主义"的调查,引发了很多关注和讨论,当然也引发了很多争议。
其中如"女性主义"主张与"民粹主义"挂钩这样的例子,导致很多群体无法理解和接受。仿佛"民粹主义"是个很糟糕的词汇,与这个词汇的关联就意味着彻底的否定。
但其实仅仅从这个"粹"字,和其可以组成的词汇"精粹"、"纯粹"、"国粹",就能够明白,"民粹"这个词汇在其使用之初,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
因此何谓"民粹主义",什么又是"互联网民粹主义",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不仅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还是这个现代社会问题的"风暴眼",我在自己的电台有一个系列的节目,名为"个人主义与平民社会",这两个概念是我认为构成现代社会问题的两个核心,其中"平民社会",或称"平民主义",不过就是"民粹主义(populism)"的另一种译法而已。
因此,在这个概念再次被提及,并可能引发后续对"网络民粹主义"治理的预期下,我们来好好考虑考虑"民粹主义"这个问题吧。
首先,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民粹主义者。
最简单地发问,你怎么理解"精英"和"精英主义",如果"精英主义"对你而言是个负面词汇,那你就是偏向"民粹主义"的人。
这个二元区分来自于古罗马,拉丁文populus与eligere,人民与精英,这个词汇最初的意思非常简单,即"未经选拔的"和"经过选拔的"。"精英",就是指经过特殊过程而选择出来的一群人;而其反面,未经选择的大众,就是"人民"。在传统社会中,不管是中国社会通过科举选拔形成的士大夫阶层,还是法国大革命中以教士、贵族形成的第一第二阶层,都是典型的"经过选拔"的精英阶层。
与精英主义高度相关的就是"等级制社会",经过各种"选拔制度"而形成的人群,不管在财产、政治权利、法权上,都与其他"未经选拔"的人民有所区别。这是在精英与大众之间,至上而下贯通的区别。这尤其不像我们当前与"专家"的关系,专家依然经历某些选拔条件在某些方面独当一面,但我们很难认为我们与专家有某种人格或灵魂的区分,进而需要接受不同的法权和基本权利,除了专家的专业领域外,我们一切类似,甚至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但在例如传统中国儒家秩序这样一个等级制精英秩序中,"君子"与"民"的区别,乃是一种从心性到判断力,到人格,到权利,到社会礼法,都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秩序。这就是"民粹主义"喜爱那更要反对的。
这种等级社会的根基在今天已经几乎被我们否定和克服,这其中恰恰是"民粹主义"这样一种思潮的结果。在今天,我们不管从科学的角度、心理学的角度、还是权力与道德的角度,都不再认为人与人之间会有根本区别。
也就是说"被选拔出来的人"与"未被选拔者",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不过是有些人好运一点,有些人资源充分一些,甚至我们现在还认为,能够在"选拔"中胜出的,恰恰是钻营者,是品格更有瑕疵的人。而更诚实守信的人,反而更不容易被选出来。在这个视角上,"被选拔者"的固有品质优势就更失去了合理性。
在这个人人"本质相同",因而都应该被同等对待,如果有人诉求自己需要被特殊对待,则反而是一种陋见的情况下,一个"民粹主义"社会就这样产生了。这当然仅仅是一个大略的框架,到底我们现在拥有的民粹主义是一种什么样的内容?
了解当下我国的的民粹主义运动,需要了解19世纪俄国与日本的民粹主义。因为有他们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现在的面貌。可以说,我国的民粹主义,就是日俄民粹主义的一个结合物。
俄国从19世纪到20世纪的历程为我们输入了全套意识形态和对生活的基本构造,且俄国也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农业大国,他们的民粹主义运动必然会深刻地影响我们。而日本作为同时期直到现在与我们矛盾最为尖锐的国家,同时也是东亚社会现代化的先行者和标杆,也对我们影响巨大,很多时候假想敌对一个人和社会会构成最大的影响。
因此理解俄国和日本的民粹主义运动,我们就能在其中找到理解中国当下民粹主义的一个基本模板。
首先是俄国民粹主义运动,这场运动以我们都熟知的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代表人物。彼时他们面对欧洲在1848年的资本主义贵族体制溃退(意大利、法国、德意志、丹麦、奥地利、瑞士先后发生革命)风起云涌的民族革命运动,深感资本主义制度带来的诸多弊端,与资本主义君主立宪贵族体制的破产。因此这些知识分子尽力避免让俄国陷入资本主义的困局中。
赫尔岑在致青年一代中说道:
1848年的失败如果能证明什么的话,那就是只能证明一点,即这这次尝试对于欧洲是失败的,但并不能说明在我们这里,在俄国不可能建立其他的制度。难道欧洲的经济条件和土地条件与我们的相同吗?难道他们有农民村社吗?他们可能存在农民村社吗?难道他们的每个农民和每一个公民能成为土地的所有者吗?不!而我们则能,我们完全可以避免当代欧洲的可怜命运。
在这样的视野下,精英主义不仅仅是一种社会资源和权利向俄国贵族倾斜的形态,还是一种像当时的欧洲一样,必然失败的制度,这是不是与我们当下的情况和论调颇为类似?正在资本主义进程中的俄国,将资本主义与精英主义绑定,诉求找到一种反精英主义形式,也通过反对资本主义解决资本主义问题。
这个答案就是村社,这是一种由半农奴制延伸而来的农民的集体所有自治组织,彼时这个结构拥有当时俄国所需要的所有要素,一个由斯拉夫民族主体构成的阶层(民族主义),一个经济形式上反资本主义的农业自治体(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反贵族的民粹身份。
这三者构成一种典型的农业后发现代性国家"民粹主义"模式,以事实上的农民阶层作为核心、以民族主义、非资本主义方式,以满足全体农民阶层需要作为核心动力,树立其品格、人格为社会核心人格的方式。
同样在近代史上与我们关系极其密切的日本也在19世纪爆发一场"民粹主义"运动,从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开始,日本也走上现代化道路,在这个周期,日本摆脱封建制度,走向君主立宪,一整套现代化社会体系建立起来,让官僚体系人口快速壮大,日本的城市化率从10%快速攀升至20%。在城市人口中,大名、武士占据的人口数量快速衰落,而明治初期全盘细化中的分配不公开始凸显。
在这个时期,近代报纸、杂志这样的都市媒体快速学兴起,如深刻影响日本近代的学者福泽谕吉,在这个时候以《脱亚论》为代表的日本启蒙兴起,一整套现代化平等思想被引入日本。彼时脱亚入欧的日本,城市阶级面对越来越不平等的分配,开始对"西化"既得利益阶层反感情绪高涨,因而站在了日本传统一边。因此日本民粹主义运动的基本诉求就是改变全盘西化的态度,回归日本传统。
福泽谕吉的接班人德富苏峰领导了日本民粹主义运动的第二部分,与他年轻时希望日本年轻人主导社会不同,德富苏峰逐渐转向希望日本的"田舍绅士"阶层主导社会进程的主张。开始压抑青年阶层和城市阶层对于西方体制和文化的吸收。
可见,"民粹"兴起既是现代社会发展几乎的一种必然,又有各个国家不同的背景。在俄国和日本,他们的背景就很不同:一、在俄国强调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反思和反对,这在日本民粹运动中是不存在的;二、在俄国强调村社为基础的农民阶层的优越性,在日本,这体现为前期城市平民阶层,后期田舍士绅阶层的优越性;三、在俄国强调斯拉夫民族性,而在日本有更强烈的国家意识; 在日本民粹主义运动还与近代报纸杂志媒介的兴起大有关系。
也就是说"民粹主义"解决在各种更大的冲击和碰撞背景下,平民与精英关系的问题。
我们需要更多地理解民粹主义,即从上述例子中理解民粹主义运行的基本视角。一言以蔽之,民粹主义是将社会矛盾和困境理解和解释为精英阶层为原因,并将问题的解决设想为彻底改变精英和平民关系为基础的一种思潮。
在这样的一个思潮中,有一些要素是必备的,即:困境的背景,在俄国,这个背景是欧洲贵族资本主义制度的整体崩溃;而在日本,是日本如何从一个亚洲国家,加入列强秩序,这会截然不同地影响各个不同文化地域对于民粹主义的理解方式。在日本,新的城市阶层作为民粹主义的主要阶层代表的是"西化",而后期民粹主义运动的田舍绅士代表的是"日本传统",这是一个传统存废的问题。而在俄国,村社与农民则是代表一种"反资本主义"的力量。
而我国当前的民粹主义背景则更加复杂,资本主义与民众的对立,西方与东方的对立,互联网掌握言论权利者与普通网民的对立,社会获得名声的明星与普通人的对立,可以说,我们现在处于一种全面的,蔓延在各个方面的张力之中。这是一种全面的对筛选系统和筛选系统结果的冲动,而在这些冲动的中心,是"国家主义",在这一点上,与日本的民粹主义运动是高度类似的。因此一种东西方的"国家对峙",是当下民粹主义的最主要背景。
在这个背景之下,民粹主义在尝试回答一系列的问题:
1 精英阶层为何不好
不同国家的民粹主义都出发于一个比较近似的论点,不管是法国大革命、俄国的非民族贵族,还是日本的维新西化贵族派。民粹主义都发起于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差距的扩大,因此可以说,民粹主义的情感动因与资本主义进程中的社会差异形成有巨大的关系。
但是在描述精英阶层的问题的时候,民粹主义依然可以结合社会背景对精英阶层为何"故意"或者有意识的扩大社会差怀疑给予解释。因此可以说,民粹主义对于精英阶层的解释,就是在解释为何精英阶层有蓄意或无可避免地扩大社会差异的冲动。例如在当下的中国社会中,民粹主义会极大地体现为东西差异,因此民粹主义的批判对象,在当下的社会中体现为与西方社会的勾结。不管是以资本主义的西方方式推进一个剥削进程,还是以更直接的方式形成一种"境外势力"。
民粹主义在当前的社会中,对精英阶层的批判就是在中西对立的情况下,解释一切既得利益阶层与西方不管在意识形态、生活形式、甚至文艺品味上的关联,和蓄意对国内基本民众的对抗,这是今天最基础的民粹主义。在这样的逻辑下,民粹主义者认为平民比精英更少的罪过,就是一种典型的对比,那么话题在这里被引向民粹主义的自证。
2 平民阶层为何有价值
对于民粹主义而言,仅仅批判精英是不够的,对自己合理性的诉求依然不可避免。在俄国,体现为斯拉夫民族主义,而在日本体现为"脱亚入欧"的基本国际判断。
精英阶层诉求自己的价值是容易的,作为具有一定共识的一种筛选机制,通过这个机制筛选的人群自然具有一定的"功能",不管是专家价值,还是在自由市场中的价值,这个价值都是清晰的。
但平民证明自己有价值,却非常不同,这代表平民需要一种非常特别的逻辑,才可以瓦解社会筛选机制背后的明显的价值取向。这里需要另外一种东西,首先是相对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即每个社会个体、群体都为了自己的利益服务,俗语为"屁股决定脑袋",因而不管是何种阶层,何种价值取向,究其根本都是一种"自利"的价值,在这个视角下,精英与平民就失去了价值的差异,成为了一种均质的群体。可以说,一切相对主义某种程度上都可以成为民粹主义的助燃剂。
这种人群一旦被动员起来,聚集形成更大的人群,就立即占据了跟高的合理性,在均质化的价值空间中,人数相对较多的人群当然就是更具有合理性的人群。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因此一切跳过社会共识的集结过程,跳过具体价值证明,而"天然地"具有价值的主张,例如"人民决定历史",这样的独断论都会成为民粹主义对自我的证明。
3 民粹主义的典型价值
那么民粹主义总是主张什么样的价值呢?在现代价值的谱系中,平等、历史主义、民族主义可能是其中最关键的三支。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也不可能说民粹主义是个纯粹坏的东西,平等价值观在各种不同视角上,都可以被论证,而民粹主义因为其反贵族,反精英的特点,则是平等价值观最坚实的支持者。这一点自更不必多言。
而什么是"历史主义"呢?则是考虑一个社会具有某种"历史天命"的心态,不管是斯拉夫村社主义的历史天命,还是在明治时代,东亚历史传统与欧洲历史传统本身包含一种天命,或是任何一种文明特殊论,文明天命、命运观念,都是历史主义,这当然是对历史的一种过于简化的理解。
而这种理解强烈助长民粹主义,因为精英是一种符合具体社会情境、功能的一种社会地位。这种价值是可经验的,实在的。而平民的价值则需要宏大叙事和意识形态作为背景,而参与到历史天命的中,则是一种最可以想象的价值。
而在今天,各国的民粹主义进程几乎必然与"民族主义"结合,因为全球化的存在,各国精英阶层与大企业更多地成为一种国别模糊的全球化利益代表着。而民粹主义必然捆绑反全球化的本土主义,反精英的民粹在这里就可以代表最纯洁和彻底的本民族形象。如何理解民族主义,在民粹主义的大背景下,要将其理解为反全球化,本土利益的一种代表。
梳理完这三个民粹主义逻辑后,对于什么样的思潮和言论属于民粹主义你就应该更了解了吧。
在谈到日本民粹主义运动的过程中,我们提到印刷术带来的报纸与杂志媒体,在彼时的都市群体中点燃了民粹主义运动的火焰。那么在今天我们谈及"网络民粹主义"这个现象时,就不得不去理解"网络"在民粹主义运动中的价值。
可以说,网络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绝对的民粹主义媒介形式,正是在这样一个媒介中,传统社会筛选机制,即构成精英身份,导致其获得某种言论权力的形式在互联网都瓦解。如果说报纸与杂志还是少数精英掀起民粹主义的形式,那么网络就是民粹主义可以直接下场,亲自以发言转发的形式推进民粹主义的进程。
在这里我们可以解释一个问题,即民粹主义本是一个褒义词,为何现在成为了一个纯粹的贬义词?我想原因有二,一是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中频繁出现的西方的"民粹主义",例如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和极右翼的民粹主义,这历来是描述一个民主制社会民主成为迎合选民,被选民骑劫,乱象丛生的状况。在这个语境下,民粹主义基本等同于"坏民主"。这当然也是事实,是民粹主义在当今的一个重要特点。
其二是早期中文互联网,到早期微博时代,中间经历的BBS和博客时代都有强烈的精英主义色彩,在移动互联网普及之前,中文互联网语境使用的"民粹主义"还是在一种温和自由主义的情况下,对反自由市场,反全球化,鼓吹极端传统的人的一种称呼。而这个称呼逐渐被引申为一切网络上不良的人群聚集,成为一个纯粹的"罪名"。因此在这个时候,民粹主义彻底在互联网裹挟在了贬义词的语用之中,而且这个贬义词会在被任意地滥用。
但民粹主义问题不等于互联网言论问题,互联网压言论和思潮并不都是民粹主义。
例如将消费主义理解为民粹主义的想法,可能恰恰与民粹主义背道而驰,因为消费主义是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秩序,且消费的阶层区分实际上是高度精英化的。民粹主义作为当代社会动力中一个如此核心的冲动,这个词汇不能蜕化为毫无指向性的,我们把一切网络现象和人群的构成都称为"民粹主义",让这个词好像成为了一个任意的罪名。
这会让反对民粹主义的运动,其本身成为强烈的民粹主义,我们反对的,仅仅是在当下的网络中占据一定言论优势的群体,甚至不具备优势,仅仅是占据一点点显著性的群体。这不仅不是反民粹主义的,相反,对于"优势群体"的憎恨和反对,这太民粹主义了。
不将一切现象都粗暴地归类为民粹主义,仿佛这就是个泛泛的骂人词汇,而理解民粹主义的核心逻辑,这也许就是对这个问题综观的开始吧。
民粹主义作为一种现代进程中的重要思潮,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其对平等价值的推进当然不是全无道理,但其希望通过消解一切区分,在最高抽象价值,意识形态上达成一种绝对价值的方式,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强烈的激进和肤浅。在今天,民粹主义带来的问题当然远远大于其给予的价值,也许就是在这个混乱的起点上,我们是时候对于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