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非常成功的系列惊悚电影,即《电锯惊魂》,该电影主题明确,描绘人在恐惧之下如何一步步的放弃作为"人"的价值,为自保而做出残忍的举动。电影魅力的一小部分在于其千奇百怪的机关设定,绝大部分在于萦绕于我们心中的悬念,就是剧中人到底可以放弃到什么地步,作出多么有违人性之事。设想,如果电影中的所有惩罚都替换为简单的一枪毙命,我想剧中人大多能保住人性。可惜电影中要么是可怖的酷刑,要么是以爱人相要挟。我们兴许都可以承担速死,但酷刑折磨与所爱之人承受酷刑,却是最令我们恐惧之事。如《电锯惊魂》所描述,在恐惧之下,人会作出可怕的事。
有一个非常成功的系列惊悚电影,即《电锯惊魂》,该电影主题明确,描绘人在恐惧之下如何一步步的放弃作为"人"的价值,为自保而做出残忍的举动。
电影魅力的一小部分在于其千奇百怪的机关设定,绝大部分在于萦绕于我们心中的悬念,就是剧中人到底可以放弃到什么地步,作出多么有违人性之事。
设想,如果电影中的所有惩罚都替换为简单的一枪毙命,我想剧中人大多能保住人性。可惜电影中要么是可怖的酷刑,要么是以爱人相要挟。我们兴许都可以承担速死,但酷刑折磨与所爱之人承受酷刑,却是最令我们恐惧之事。
如《电锯惊魂》所描述,在恐惧之下,人会作出可怕的事。
临近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时在卢旺达掌权的胡图族人开始相信一种称为Hutu Power的信念,认为在历史上一直处于优势地位的图西族人依然贼心不死,企图夺取卢旺达政权并彻底奴役胡图族人。经历长达20年对图西族人的种族歧视。进入90年代,卢旺达官方媒体开始宣称图西族人为国家的敌人,与外国势力勾结,正在谋划对胡图族人的反攻和奴役。随着两位胡图族总统在飞机刺杀中遇害。史上令人惊骇的"卢旺达大屠杀"开始。
对图西族人的恐惧转为仇恨。1994年,100天左右的时间里,100万人被屠杀,200万人流离失所,大量女性遭遇强奸,其中的残酷难以描述。胡图族中的温和派,当时勇敢的站出来反对屠杀,也被当作叛徒而遭遇杀害。
最可怕的便是,当时绝大部分的卢旺达胡图族人,都支持且参与了这一暴行。
懒惰吞噬肉体,恐惧吞噬灵魂。你的灵魂还在吗?
我为何要突然提起《电锯惊魂》和"卢旺达大屠杀"这样的事呢?是因为我们似乎又逼近了一个喊打喊杀的年月,人们开始逐渐相信"必有一战",开始轻易接受核扩军的主张,开始认为局部的暴力和战争,不仅合理,而且必胜。敌对与仇恨不仅仅在互联网,也走进了课堂。
你害怕么?喊打喊杀哪天成为真实的打和杀,在灾难来临前,大家都云淡风轻地不在意。正如一战前,大家都盘算着互相简单比划比划,当年圣诞节就可以回家。结果这场绞肉机式的战争却延续了四年之久。
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多虑,不过我也深感需要写这样一篇文章。
我们今天"喊打喊杀"当然也是出于恐惧,我们认为强敌环伺,全世界都难以接受我们崛起的事实,列强们纷纷为了自己的利益,希望扼杀我们,我们引述"鸦片战争"的历史叙事,认为我们将再次遭受类似的不公与剥削。
而我们的一些国民,勾结外部势力,"递刀子",更加重了我们的危险。
"最终,只有自我保护的冲动会立于不败之地。在它的压力下,所谓"人性",正如愚蠢、怯懦和想象中至高无上的理性,都会像雪一样在3月的太阳下融化。"
这句话摘自臭名昭著的《我的奋斗》,却再一次成为这个时代的注脚。
在这里,博学的犬儒们又要开动智慧的头脑引用黑格尔的一句话了:经验或曰历史教导人们的,是人民和政府从来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从未依据本该从历史本身中得出的教训行事。
我正是想用这篇文章表示,不是的,我们当然可以选择历史再次滑向恐惧之时,踩住刹车。
我想上面的例子说服力也许不强,因为我引述大屠杀,引述希特勒。我们总不喜欢与这些符号为伍。认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有底限,不是主动攻击而只是反制,赫然不同于这些恶魔的行径。
那我再为大家介绍一个看上去温和,但也许更加可怕的历史事例。
大萧条后,二战前的美国,罗斯福上任主政,面临意大利、纳粹德国、日本、苏联咄咄逼人的态势,彼时资本主义世界在各方面似乎都显出针对独裁体制的疲态。且德意日、苏联,彼时彻底在传统西方价值体系之外,"文明冲突"看似一触即发。
我们都熟悉,且保受赞誉的"罗斯福新政"颁布,这也是美国重要的宪政改革,将美国变为一个福利资本主义国家。但新主政的民主党,不得不在推行福利主义法案时,依仗美国南方的民主党力量。因此,一系列在种族间彻底失衡的福利政策被颁布出来,有色族裔,尤其是非裔美国人彻底与白人拉开在社会上的巨大差距。非裔美国人的苦日子再次降临。
和卢旺达一样糟糕的是,当时的美国主流社会,对这些明显歧视的政策几乎置若罔闻,鲜有人说一个"不"字。这样的种族歧视的恶果一直延续,直到这两日的明尼苏达,我们算是看到其延续的结果。
不过,大萧条加上外部的强敌,为了赢得竞争,所谓"平等"的价值又算得了什么呢?对非裔美国人的"罪恶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有当一个种族不再笼罩在罪恶感中时,它才会有内在的和平与外在的能量,去毫无顾忌和野蛮地砍掉疯长的嫩枝,拔掉野草。"
这同样是摘自《我的奋斗》中的话语,这样的例子,是不是离我们近一些了呢?在实质性的,巨大的竞争压力下,我们不得不为自保而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如果你现在开始认为这是个问题了,那么就要问,我们到底是为何如此恐惧?
我还记得之前互联网创业时,接受风险投资机构的一大笔钱资金。如果失败,投资机构会向我追讨这笔钱吗?我会不会因此担负巨大的债务?
如果我保有这样的恐惧,我自然是畏首畏尾,绝不敢拿钱创业。不过对方是一间知名而履历良好的机构,因此我非常放心的拿下了投资。当然最后很可惜,创业失败,我当然感到对他们的歉疚,但这丝毫不会导致我对追责的恐惧。
有限责任公司制度也是如此,企业运营中出现的债务,在企业的框架内承担有限责任,而不必由企业股东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搭进去,这自然让人能够安心地经营。
我为何突然提到这两个例子?乃是因为图西族与胡图族,希特勒口中的雅利安人与其他民族,非裔美国人与盎格鲁•撒克逊美国人,包括我们,自然都在社会和国际环境中"竞争",有竞争就有失败,失败了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而风投机构承担财务风险,企业承担有限责任,便都是在保证人们竞争失败之时,不必卖身为奴,不必彻底失去所有。
失败而有度,我们便不会恐惧。
另一个显著的例子,其实也是很多国人难以理解的例子是1949年缔结的《日内瓦公约》,其中重要的事项就是任何交战方,都必须优待战俘。这让朝鲜战争期间,被我方俘虏的美军战俘,其待遇和条件甚至远好于艰苦作战的志愿军战士。对敌人如此优待是何道理?
同样是"失败而有度"的道理,二战中德国和苏联对战俘骇人听闻的折磨,令当兵打仗成为一件令人恐惧的事。不想当战俘而承受酷刑,令士兵必败之时负隅顽抗,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令失败的士兵自尽以逃避战俘之苦。《日内瓦公约》就是战争这个已然"泯灭人性"的发明中的文明要素。
这同样适用于解释即便今日执行死刑,也是令被执行人尽量减少痛苦的"人道"方法,即便被处以极刑,也尽量减少死刑过程中的恐惧。
回到市民社会中,失业救济,低保,所有"福利政策",都是让人"失败而有度",而只要如此,就能够保全人性,不令人作出可怖的行径。
这就是"文明"的含义,文明绝不是汽车飞机,平均寿命延长,如果平均寿命延长,但一直在失败的恐惧中,那不过是一种更加残忍的刑罚,如同古语云"寿则多辱"。
文明的真正含义就是一种底限,令人"失败而有度",不论在竞争中如何失败,个体都能保证起码的安全生活,在更加高度文明的社会中,竞争中失败甚至还可以维持相当体面的生活。
这不仅对个人如此,对国家也是一样。
大多数人其实不知道亚当•斯密为何撰写《国富论》,只认为这是个经济学著作,殊不知这是个让国与国之间"失败而有度"的安排。
在斯密的年代,国家间的贸易被名为"重商主义"的贸易保护主义把持,重商主义对内压榨工人,对外主动货币贬值,以维持贸易顺差,让外汇和财富源源不断的流入国内。其结果便是后发国家完全没有任何机会,以至于发动战争夺取市场。
斯密的挚友休谟于一七五二年的《贸易的猜忌》中便提出了自由贸易理论,这理论在斯密的《国富论》中得到完善。斯密认为国家财富增长源于合作与分工,而一国若处于贸易顺差地位,必然导致其货币升值,而其价格优势就会得到遏制,贸易获得平衡。至此,自由贸易互惠论,与比较优势理论,成为贸易中后发国家依然可以参与竞争的设计。即便国际在国际贸易中暂时处于劣势,也有机会逐渐获得属于自己的市场,不至于诉诸战争。
而今天,我们处于贸易保护主义再次高涨的时代,倾销与汇率操控,市场限制再次带来猜忌与恐惧,成为今天"喊打喊杀,国与国之间无法合作的一个事实。
不仅是自由贸易,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都是为了解决这样的问题,让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失败而有度",且所有制度设计都尽量偏向于"发展中国家",给予优惠政策,让竞争处于"经济领域",且让经济领域失败的国家获得救助与重塑的机会,以便保存人性,再也不让纳粹德国这样诞生于恐惧的报复性国家出现。
我们成功了吗?
这就是文明,我们规范竞争,设计救济。让失败者败而有格,败而不惧,不至于因为恐惧而作出可怕的事。
那么即是说,我们今天竟然再次进入恐惧年代,就说明这个"失败而有度"的文明,我们已逐渐丧失信念。在个人和国家的层面,只要竞争失败,就会万劫不复的信念,再次紧紧抓住了我们。
人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
世界贸易组织敌不过大国自己的经济考量,不过还是大国争霸的工具而已,在美国的干涉下,世界贸易组织无法保护任何国家的公平贸易。
联合国也是失效的,安理会因为五常的分裂而失灵,其他的分支机构不过是意识形态斗争的投票场。联合国本身就是大国霸权的产物,更加不可能遏制强权霸凌。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不过是列强通过金融工具,以救济之名,行剥削之实的工具。
欧盟也必然无法解决债务危机和难民问题,右翼上台,保守排外,最后走向解体。
国际社会不过就是大国争夺,丛林霸权,到最后还是比谁拳头硬。
这些说法不新鲜吧。
对个体竞争也是如此,你也可以认为,资本主义体制就是变相的奴隶压榨,更加隐秘,且更加可怕。阶层固化,福报996,高房价,经济社会竞争的失败者必然无法维持尊严,艰难度日,万劫不复。富人掌握着社会,享受着特权,他们自作孽玩耍高风险的富人运动,还要公共财政支出进行救助。富人全方位的消耗着社会的资源,收割着我们。高考是唯一且还有巨大瑕疵的机会,一旦高考失利,基本宣判走入人生败者组,终生耗尽心力,不过勉强维持生活。
读上面的这些话,你有没有感到压力,感到恐惧。以至于觉得如此残酷,在社会竞争中,似乎可以少一些对自己的道德要求,适度欺骗,适度夸大,适度投机,不仅可以接受,还是社会反向对自己的要求。如果还有机会让某位富人遭殃,更是在所不辞。
放弃文明信念,进入恐惧,残酷的行为开始成为选项。
太多了,我们今日有太多残酷的知识。奇怪的就是,我们早就在说"自媒体贩卖焦虑",这个概念大家烂熟于心。但被失败之恐惧笼罩的人们,依然对这些"残酷知识"照单全收。反文明的言论在今天"现实而智慧",文明的言论"幼稚而圣母"。
且导致文明丧失之原因,全是"敌人",外部的敌人内部的叛徒,因此我们的举动,不过是形势所迫,是"自我保护"和反制,就像是《电锯惊魂》中一位无奈的受害者。
所以道理就是如此,失去文明信念,不再认为可以"失败而有度",被恐惧占据,从而可以接受残忍,甚至主动拥抱残忍。
公共言谈已经几乎被上述言论占领,蔑视文明,宣扬斗争,听上去言辞壮丽,其内驱力不过是恐惧和自保。
一切文明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惺惺作态,就像《寄生虫》中所言,是"金钱熨平了一切"。骨子里是对"自由意志"的反对,是"经济决定论"和"军事决定论"。恐惧与仇恨孪生散布,登上新闻,走进课堂,化作口号,腐蚀心灵。
或者,你仍然觉得这和你无关,你从未鼓吹"喊打喊杀",相反你一直反对这些,只是你一想到现状的可悲,因为良知而垂头丧脑,认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岂不知,绝望的言辞是恐惧最好的帮凶,每次我们言说绝望,不过是让恐惧的黑暗多蔓延一些。
和其他言论一起,自以为戳破文明谎言的,鼓吹身份政治的,鼓吹我们的强盛与必胜的,认为人与人的悲欢无法相通和理解的,讥诮戏谑,自以为豁达的。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人微言轻,不过是感叹自己生活的艰难,殊不知这些拼凑起来,才形成这"恐惧"。
一切这些言辞都在齐声大喊"文明不可能",任何失败者都难维持基本的尊严与底限,小到个人,大到国家,唯有不择手段的"取胜",才是唯一可欲的结果。或是厄运已经难以避免,其实这两者是一回事儿。
没有人应该轻而易举地说"文明不可能",这每一句话都是驶向恐惧和疯狂列车的燃料。下次言及恐惧或悲观绝望前,请三思而后言。
我远没有这么悲观,文明不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野蛮是稳健强大的。我觉得恰恰相反。
说起在文明上掉队的国家,我们东边的邻国应该是最典型的。但即便是朝鲜,也在2019年于宪法中删除了"先军政治"一条。
朝鲜素来强调其"先军政治",同样是一套"失败就万劫不复"的恐吓。认为"帝国主义的侵略本性绝对不会改变,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就不能保卫国家和民族的自主权、生存权和社会主义。"前领导人金正日在多个公开场合说,"先军政治就是万能宝剑。"所谓"没有糖果可以活下去,没有子弹就不能生存。"
一直以来,朝鲜以这种"恐惧"统治着国家,维持着紧张与压力。但文在寅就任韩国总统后,在他的努力和斡旋下,在这个文明看上去最难生根之处,依然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而卢旺达,在经历1994年大屠杀后,痛定思痛,已有"非洲瑞士"之称,其议会中女性议员的比例,以61.3%高居全球之首,经济发展迅猛,GDP增长率常年在10%左右,教育发展尤其显著。
在明尼苏达以及全美各地爆发大规模抗议后,很快也发生了市政官员和警察主动卸下头盔,加入到抗议者,支持种族平权的行动中,我们认为最坚硬的市民与权力的牢不可破的对立,也在人性中溶解。
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对文明的自然欲求,而非一种权宜之计。只要恐惧并不吞噬他们,文明就自然会健壮生长。
而如何不被恐惧吞噬,恰恰不在外部环境,而在每个人自主的领会与理解世界之中,面对高房价,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点"孔颜之乐"。面对残酷的公共言谈,面对仇恨与恐惧,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说"不",可以影响身边的人。暴力不靠暴力来对冲和解决,文明的声音足够大,暴力的声音便会消除。
文明并无人格和实体,文明不过是我们每个人文明信念的集合。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文章前面分析的挺好,可惜最后又落在"自由意志",还是没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当然,你也可以作智慧状,说卢旺达还有很多问题,文在寅最终斗不过韩国财阀。
我要说这又是一种增进"恐惧"的言论,即认为个人毫无力量,我们必须依靠一个"解决方案",就像"恐惧"本身确实依靠着一个巨大的"方案"在推进着。
佛教中有一个概念,我一直挺喜欢,即"无畏布施"。是三种布施之一,乃竭尽所能解除人的恐怖和畏惧,也并不依靠"解决方案",除了"信心"与"爱心"之外,无他。尤其强调不要受到他人讥讽和众口铄金。
我想今日对于"文明",比起"解决方案",我们更需要此"无畏布施",要说解决之方案,前人早已设计许多。在疫情中,我写过一篇关于"如实"的文章,当时即觉得大家完全被恐惧占据,便希望以文章解除畏惧,帮诸位坚定信心。
而今日更是如此,我说明我们的恐惧与恐惧的伤害,便更希望诸位不仅于自己心中与一切犬儒的、仇恨的、自以为现实的、外强中干的言辞斗争。更是要向周围播散此种"无畏",不再畏首畏尾谨小慎微。
令文明,而非恐惧,成为我们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