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意识: 在网络讨论,乃至骂战中,我们总是感叹人们"反智"或"偏见",但每每到这个概括,其实也就是束手无策之处。通过对于"言说方式"角度的反思,可以供我们打开新的思路。我们刚刚进行了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句读第二部分的学习,在这其中,有一个点,我尤其想分享出来。
问题意识: 在网络讨论,乃至骂战中,我们总是感叹人们"反智"或"偏见",但每每到这个概括,其实也就是束手无策之处。通过对于"言说方式"角度的反思,可以供我们打开新的思路。
我们刚刚进行了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句读第二部分的学习,在这其中,有一个点,我尤其想分享出来。
当我们认为一个人的"观点错误"之时,我们总认为是其"观点之错",甚至认为是"立场的偏见"。而不是"语言用错",因为语言用错,我们总觉的换个说法就行。
这依然是认为,"语言"是"心里思想"的外包装,外包装可以是纸做的,也可以换成金属的。我们要争论的是"心里思想",而非纠结于"包装"。
但维特根斯坦可能指出的关键,就是没有纯粹的"心里思想",思想即语言。我们束手无策的"观点"、"立场"、"偏见"问题,都可以在语言的层面得到分析和瓦解。这便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的厉害之处了。
我举两个例子。
a 工业党的同语反复
工业党被看作持有物质决定论、技术决定论的观点,这似乎是一种"信念",因而很难驳斥和反思。
但我们看一个典型的表述,即:
"发展的问题靠发展解决"
有时被进一步表述为:
"切蛋糕的问题靠做大蛋糕解决"
这听上去很有道理吧,但是其中"发展的问题"对"切蛋糕的问题","发展"对"做大蛋糕",这个粗浅的比喻中确实容纳了太多的"指物"特征。
即通过将"概念"连接一个"实际存在物"(名义上和想象中的),似乎这个表述就获得了充分且实在的的内涵。谈论"蛋糕",比起谈论"正义"、"道德"等概念,要实事求是得多。
更重要的,"切蛋糕的问题靠做大蛋糕解决",果真如此吗?其实这句话在说"蛋糕不够的问题靠更多蛋糕解决","不够靠更多解决",这句话仅仅具有语义上的重复而已。所以"切蛋糕的问题靠做大蛋糕解决",不过是一个同语反复而已。
随便想想,若切蛋糕的问题是一个人独吞所有蛋糕,那不管如何做大,也都毫无可能。
同样的语言问题也在他们的"技术决定论"中出现,例如"电影靠技术决定,因为若最初没有胶片放映技术,就不可能出现电影"。但我们现在也明白,电影的"涵义"可能就含有"最初由胶片放映而成的动态影像"。因此这句话就是在说"若没有胶片放映的动态影像基础,就不会有胶片放映的动态影像。"基本是一句废话。
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切蛋糕的问题靠做大蛋糕解决","若最初没有胶片放映技术,就不可能出现电影。"这两句话看上去在描述"实际存在的物",仿佛里面每个概念都被"物"所保证。但其实这两句话都是同语反复,其中不包含任何内容。
b 心理学的主体臆想
另一个更加明显,就是在Know Yourself等奇怪的所谓"心理学"公众号上,被频繁使用的"自我",我们太喜欢谈"自我"了。
"自我探索"、"坚持自我"、"自我觉察"、连Know Yourself的Slogan都叫做"关注自我和内心"。
什么是自我,什么是内心啊?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36节说得好:
我们这儿的法正像我们在大量类似情形下的做法样:因为没有单独一种身体动作我们可以举出来称之为指向形状(例如相对于指向色而言),我们于是就说和这话相应的是一种精神活动。 每当我们的语言让我们揣测该有个实体而那里却并没有实体,我们就想说:那里有个精怪(Geist)。
"自我"或者"内心",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我们在找不到实际可供言谈的"对象"的时候,随口编出来的一个概念。这些概念没有"意谓"对象,就是说我们无法进一步说"如此这般…属于我自我的部分",因而"自我"绝大多数时候就像是一个漂浮的能指,它哪里也去不了。
当然心理学也是同语反复的重灾区,例如为何你无法谈恋爱呢?——回答,因为我"爱无能"。无爱因为爱无能,就像一个语词当着你的面儿转了一圈360度似的,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一些言说方式和其背后的意识形态,被维特根斯坦称作"哲学病"。我认为哲学病大概有两个部分构成,一是冲动,二是语言谬误。
不管是工业党还是心理学鼓吹者,并非仅仅因为"愚蠢"而玩这些语言游戏,大家玩得开心,总是因为有些冲动。
对工业党来说,当然是"物质主义",因为"物质主义"才可以消解一切价值的、文化的、正义的、道德的指控。从"物"上获得完整的"正当性"。所以在这些语言游戏里绕啊绕,不过是想绕几圈消解掉所有和"意识"相关的一切。
因而,他们的语言中必然具有强烈的"指物概念"倾向,最好是一切概念都必须依靠一个"物"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概念,这正中他们的下怀,一切"意识"相关的概念即自然消解。
而对心理学鼓吹者来说,当然在迎合人们今天的"相对主义"和"消极自由"的倾向,在现代社会中,人总是感觉到来自理性体制的压迫性,因而有一种反抗的冲动。
这成为了心理学中无所意谓的"自我"言谈,正因为"无所意谓",这个概念才足够自由,围绕在其上的建构才足够的抵抗社会、他人、自然必然性的搅扰。
因而,他们的语言必然善于发明"无所意谓"的概念,如"自我"、"精神"、"灵性",在这种谈论的语言游戏中,人们仿佛获得一个费希特意义上的"本初的,绝对的自我"。
因此,应当说没有人是因为笨而误用了语言,"哲学病"的误用都是一种"心甘情愿",为了完成自己的"冲动",可以说这个"冲动"就是我们之前束手无策的"偏见",而这个"偏见"在其孪生的兄弟,语言误用上,将会呈现。
我最要说的,还是对我们自己呈现。
是的,在使用和论述时,对自己的表述或自己阅读的表述保持"求真意志",不要"看上去似乎有理",苛刻一点。
我为大家演绎一个:
因为(不足)所以(不足)。 因为(叙事不足)所以(叙事不足)。 因为(叙事获得的支撑不足)所以(支撑叙事效果的叙事不足)。 因为(叙事获得人物弧光的支撑不足)所以(支撑人物弧光的叙事不足) 因为(先验于叙事的人物弧光导致叙事不足)所以(人物弧光不不足)。
最终的表述是:因为故事采用了先验于叙事的人物弧光,所以导致最终的人物弧光不可信。是不是还挺唬人的。
以上的话来自自媒体"触乐"在这场全网批判TLOU2之中一篇煞有介事的文章,其第一段"先验于叙事的人物弧光",如果你打心底里想批判这部游戏,我相信这篇文章给你的印象是"专业"、"深刻"。就像此次无数自媒体像食人鱼一般涌上来的疯狂撕咬一样。每一个都在和持有偏见的玩家玩着并不精妙的语言游戏。
我想我们都可能拥有各式各样的偏见,但如果不沉溺在令人迷醉的语言游戏中,而是对这一切拥有足够的敏感和"求真精神"。
我们就能够发现绝大多数文章中明显的语言问题,他们就像"无爱因为爱无能",只是不只转了一圈,可能原地转了足足二十分钟,但如果你真的细心,且勇于洞悉这些问题,你也能清楚的发现。
这一切,不过还是一场原地转圈罢了。
学习维特根斯坦并识别语言谬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