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代表互联网气质的地方赫然不在"看理想",而在B站,在知乎,在直播室中。我这么说,恰恰不想主张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氛围,认为我们可以自求清净,蒙住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听,好像我们的一亩三分地就得到了捍卫。最简单的说,我们还可以自如的使用"公知"一词来表达我们的意见吗?这个词的污名化当然不在"看理想",那我们为何会屈服于这个污名后的"公知"语用呢?当然就是没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泡在互联网的整体环境中,凡是他们污染的,于我们也就污染了。
能够代表互联网气质的地方赫然不在"看理想",而在B站,在知乎,在直播室中。我这么说,恰恰不想主张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氛围,认为我们可以自求清净,蒙住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听,好像我们的一亩三分地就得到了捍卫。
最简单的说,我们还可以自如的使用"公知"一词来表达我们的意见吗?这个词的污名化当然不在"看理想",那我们为何会屈服于这个污名后的"公知"语用呢?当然就是没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泡在互联网的整体环境中,凡是他们污染的,于我们也就污染了。
但大家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他们可以直接使用"公知",而不是"假公知","坏公知"这样的表述?就像我们过去还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说法。但今天在网上讽刺他人做有"优越感"的表述,从来不说"假人上人"或"你以为你是人上人吗?"而是直接说"你真是个人上人啊!"
连"阴阳怪气"也是,这在最初是对上述"嘲讽之语"的批评,但是现在只要在自己的嘲讽之语中加上拼音缩写yygq,这样的说话方式就获得了辩护。
到底是要干嘛?
在最近的网络暴力风波中,机核网因为评价一款游戏为"奇迹",与玩家意见不合因而遭遇巨大嘲讽风波。但是在嘲讽风波中,玩家不是在相关评价中打"垃圾"这样的负面词汇以表示反对。
相反的,他们在任何不应该使用"奇迹"进行叙述之处,疯狂的刷"奇迹"这个词,导致"奇迹"这个词汇快速衰败,除了反讽而不可能有别的意思。以后在机核以及相关的圈子里,使用"奇迹"来评价一件作品之好已然不可能。
就像我们对于"公共知识分子"这个身份已经失语了一样,很多时候,不是这个词不行了,我们就换一个或新发明一个,而是这个词不行了,就没有了。
大家还记得"呵呵"是怎么成为一个坏词的么?其出处也许不可考,但我们知道,在这之后我们失去了一种简单的表述愉快的词汇。其实到今天"哈哈"这个表述也都因为嘲讽式的语用几乎不可用了。今天的语用需要打出一长串的"哈"表达过去两个字可以表达的意思。
例子太多了,"不会吧"本来只是一个很浅层地表达个人的不理解,不接受的词汇。但是一旦连打"不会吧不会吧",立即呈现出一种嘲弄的色彩。
"有一说一,确实"本是就事论事之意,要确定下来一个意思。由于在互联网上太经常的使用于恶意谩骂,调侃之后,不管是"有一说一"或其拼音缩略语"u1s1"已经基本上用于一种不置可否的"嘲讽"之意了。到底确认的是什么?没有了。
"宁"意指着敬语"您",但在语用"宁也配","宁说什么"的语用下,基本已经成为一种假惺惺揶揄话语的基础前缀,这当然已经影响了"您"的使用。
我们在一场语言的快速衰败中。因此,你现在应当觉得这是个问题了吧。为什么不直接采用负面词汇?而要将正面词汇用于"嘲弄"的语用以消解呢?
在我们目睹的网络争端骂战中,最经常出现的结局不是道理的共识或双方道理的分歧。而是在大规模的嘲弄结束后,一方刷屏"他急了,他急了"作为结束。
"他急了"为何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比"他撒谎了"或"他说错了"更加引人作为争端的终结。
其实"他急了"就是说"他也撕下斯文面具了",他本来一直主张网上骂人嘲讽不好,现在我们终于嘲讽到他也忍不住骂起来了。
就像《黑暗骑士》中小丑的台词"You see, madness, as you know, is like gravity. 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你看,如你所知,疯狂就像引力一般源初,你只需要轻轻一推即可。
网络暴民们就是这样的"push",撕下他人斯文的面具,露出其疯狂的内核,任务完成。
这是个什么任务?这其实也不是一个任务,这是个可怕的信念:
即,没有什么文明和斯文,所有文明和斯文都是装出来的。让我们撕去他们伪善的假面。
这是一种至深的信念,是对20世纪所有文明尝试的野蛮反弹。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去年《小丑》这部电影,基本可以说在表达这种信念。因此当时谁在豆瓣上说这部电影不好,会受到连绵不绝的死亡诅咒。
转过年来,一部游戏(《最后生还者2》)中体现出文明的规范和要求,并要求玩家在游戏中践行符合文明价值的举动。和《小丑》一样,这次谁说好,我们就要逼谁道歉低头。
"撕去文明伪装",难道不是知乎、微信、B站上最火的内容题材吗?
所以诸位现在可以理解了,为什么不说"假公知"或"坏公知",不说"假圣母",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也不需要"公共知识分子",不需要"圣母",不需要人与人之间互相的尊重,不需要无私,不需要宽恕。这些本来也都是假的。这些概念和词汇不需要捍卫和保存。
文明就是一个这样的东西,在认识到文明之必要,心悦诚服地服从文明价值的人之中。文明虽然代表要规范和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和脾气,但都是好的。
但若丧失文明信念,什么尊重、平权、环保,乃至"真诚"、"克制"、"美",不过都是一种"枷锁"和"统治术"。是"社会赢家"加给"其他人"的"道德压迫"。
所以"政治正确"指的,就是这样一种"道德压迫"。所有这些不过都是伪善的社会面具而已。
我们必须意识到,对于今日的很多人,"参与社会"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负担,获得一种"社会"的"关注"和"认可"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从宏观的国际社会,到微观的他们身边的世界,环境不过是一套腐朽的成规,披上一套"光鲜"的说法在运行而已,这里面没有公正,没有价值,有的仅仅是危险和忧虑。
这可不是一小撮Loser的问题,这种"犬儒"时代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现出不同的病症。诚然,现代社会对于其中的每个人就是一种带着巨大压迫力和纪律性的感受,犬儒嘲弄是一种"应激反应"。
你激动的赞誉过《三体》吗?点赞并转发当下国际组织和调解机构的虚伪吗?虽然是女性对女权支持和敏感,却对其他的被压迫者嘲弄歪曲,认为他们愚蠢虚伪吗?
我再给大家两个极端的例子,孙笑川和药水哥。这肯定是让很多看理想的读者不舒服的举例,因为看理想的整体氛围还围绕着一层精致的审美趣味。而这样的互联网红人却恰恰相反。但你可以感受,他们恰恰是"反社会化"偶像的标准形态,从外形到能力到语言,已经全然放弃任何追求,不迎合受众,经常与观众互骂。不修边幅,大哭大闹。像是面向互联网展现出一个绝对的"真我"。你可以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名字,但绝不会没有接触过他们的圈层传播出来的互联网迷因。
那我再举个符合看理想审美气质的例子吧,《Rick&Morty》中的Rick,作为宇宙至高的存在,同样在剧情中漠视任何规范和社会性,对家人的一点点亲情就是剧情残留的唯一底限。这可是很多远离草根文化,亲近更高级文化人口中的"神剧"。
我平行地举一个例子,《一拳超人》中的琦玉,作为全作品实力至高的存在,同样在剧情中漠视英雄协会的规章和公众对于英雄的期待与规范,对跟班杰诺斯的情谊就是剧情残留的唯一底限。
可见,不论东方西方,电影、网文、动漫、游戏。一个能力超群,但漠视一切现存成规,不管他人情感期待的"强人",已经成为了一种"反社会化"的范式。
反对社会化,反对规范的冲动当然不生存于一个人与人不相争的世界,相反,人与人间的一切规范都拿掉之后,才是一个赤裸裸相争的世界。反对社会化,自然心肠硬起来,接受丛林社会想象。
就像大家喜欢的那种"反社会化"范式,无可质疑的力量是这种戏码的必备要素。孙笑川与药水哥再卑微,网上骇人的流量数字是无可辩驳的。
那普通人呢?当然没有小丑豁出去的疯狂,没有Rick的科技能力,没有琦玉不讲理的一拳,也没有孙笑川和药水的流量。
别担心,互联网有好发明,评论点赞置顶,弹幕组成的壮观刷屏,当然还可以逼人道歉,举报下架,比一切游戏都好玩。网民集合成为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同样不可辩驳,可以获得那些文艺作品一样碾压的快感——网络暴力。
为了让这种"力量的集合"更加"明显",语言符号的重复使用,即"迷因"是必要的。这种冲动就让这种嘲讽性的语言获得了远超正常方式的出现频率,不断刷新我们的语用。消解我们的认识。
我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广泛的勾连,就是为了最后说明这个"力"中的势能。这也将专栏文章的一些关切编织成了一个整体。《Rick&Morty》不只是一个剧作比较不落俗套的动漫,孙笑川不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网红,S1不只是一个素质低下的论坛,网络暴力不只是一群loser的力量游戏,刻薄的网络流行语不只是一种言辞的低劣,政治正确不只是一个权利领域的争论,丛林社会的想象不只是一个社会生物学的问题。
他们明显地彼此连接,拥有一个共同的内核,拒绝尊重,拒绝考虑他人感受,拒绝寻求理解,拒绝说理。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对于社会的拒斥之力,拒绝在社会中为他人的缘由承担任何东西。是对于当前秩序构成的一切,加诸于人的各种规范的身体力行的反对。
如同荣格描述的,在人的人格原型中,与"人格面具(针对社会规范生出的人格)"相对的,是"阴影",阴影是对人格面具的抵抗和破坏。所以我们看到的,就是一片阴影倾泻的态势。
虽然这些社会现象统统归入"反社会化",但这种"反社会化"的背后成因却是多种多样的。
例如原子化的社会,每人孤零零的面对这一切,做着一份在分工中切分到丧失整体性的工作,对于社会之整体缺乏感受与参与,我干嘛要"社会化"?
且社会本身有一套的"承诺",社会化的原则中,人们互相尊重、关心、分享、起码公正是维得到维持的。但当这套"承诺"落空,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社会公正难以为继之时,社会中的"规范"自然更难获得人们的信任和接纳。
包括先进的国家要转嫁自己的危机,后进的国家想取而代之,建立"新秩序"。都在发明说法论证社会规范不过是"阴谋"或"成规",是他人对我们的限制。
还有我们提到的那些网文、直播、影视剧、游戏、动漫。既是对这种错误信念的确认,也是教唆。
当然,这里面也大有人自己的恶与自以为是。就像没有人会认为自己在进行"网暴",实施网暴的人当然都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从事实到道理都无可辩驳。
我特别担心分析这些大话,大家读到这里又觉得这些不过是些仅仅影响互联网言辞的事情。那你猜,在网上激烈讽刺网暴之人,在现实生活中也会如此毫不在乎,谁也不"讨好"吗,还是会相反。当然是后者,只有将"政治正确"当作是一种姿态,当作一种斯文的伪装之人,才会激烈拒斥。拒斥原因倒不是一切"姿态"都不应该做。而是这个姿态又没有实际的好处,为何要做?
那么实际上有利的姿态,当然是要做的,这就是缪可馨同班家长们为老师的积极点赞,与苟晶同学们长期的沉默。这是他们的"必要之面具"。反社会化反对的仅仅是价值,而非利益,恰恰在这些价值的虚构都被打破之时,利益才格外的耀眼而突出。
反社会化的药水哥在直播中可以怼天怼地,装疯卖傻,谁也不讨好,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但当20万元的出场费奉上,需要和一龙格斗一场时,这场戏倒可以配合完整,全程作出精确而合适的姿态。
这样的社会,弱肉强食,人多即为正义,利益与拳头最为实在。其实兜兜转转,不过是400年启蒙积累付之一炬。这是个无所去的终局。
因此,一个"反社会"的环境,我们恰恰还无法"起码获得了真实和真诚",我们能够获得的是更赤裸的表演和迎合。这与环境的每况愈下互为因果。
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我在上面说,原子化社会、社会"承诺"的落空,更大权力的操弄。似乎"反社会化"被外部决定而无法避免。
那当然不是如此,还有很多人并没有这样做,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他们要么是既得利益者,要么是愚蠢被人洗脑,要么是傲慢得要把自己的偏见强加全世界。
人无论如何都有自由,不管环境已经多么糟糕。
倒也不是他们都真理在握了。我想只有一点是重要的,就是让自己获得一种认识的融贯,看到别人的胡说八道,也看出自己的。
像是一个女权主义者认识到,自己如果对少数族裔的平权漠不关心甚至反对,其实是个非常矛盾的事情。像是人们应该意识到对于平权概念大张旗鼓地呐喊和接受,与他们自己在具体矫正正义上的吝啬和谨慎之间的矛盾。
相对主义本质性的矛盾,社会正义道理起码在形式上的贯通。
当然我也明白说到这里其实也并不能起多大作用,因为追求自我的"融贯"和"求真"其实不是个有利可图的态度,可以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而更像是一种自我限制。
但对有此限制和自我要求的人,这个要求又是那么的基础,一个人又怎么可以自我矛盾,或者对这件事处于一个糊涂的状态呢?
如果非要多说一句,我想希望尚存或有追求之人,自然会追求自我的融贯,因为生怕自己与自己矛盾,导致南辕北辙,去错了地方。
而绝望或早已屈从于恐惧的人,这一切都无从谈起。而反对这篇文章,也可以非常简单,只需要一个词:
"就这","你又知道了","老懂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