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看倉皇東方面孔像外星人逃難 高雄囝仔「青瞑毋驚槍」變阿根廷小生意人
離台灣已遠 一切從零開始
父母移民阿根廷的決定可謂破釜沉舟,帶著我們出發前往地球的另一端時,他們連在阿根廷的工作都沒有著落。「青瞑毋驚槍」,我爸媽在多年後想起當時不知從哪來的傻勁,下了這樣的註解。
還記得,抵達阿根廷時值七月,我們穿著單薄的夏衣,下了飛機,冷風直往臉上撲來。我們沒有料到阿根廷正值隆冬,被凍到立刻買了毛毯披在身上。
前往租屋處的路上,看著路上行人的陌生長相,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講話充滿彈舌音,我才真正理解到,距離熟悉的台灣已經很遠,面對的是完全陌生的異域,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原以為可以趕快到暖和的租屋處落腳,沒想到,預先租好的房子竟然變卦,迫使我們一家人暫住在爸媽友人家的客廳好幾天。隨後的半年內,我們搬了五次家。
有一次搬家,我的印象最深。家中每個人抱著沉重的行李箱擠公車,下車後還得吃力地走過又長又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街道。路上行人半好奇半憐憫地看著五張倉皇的東方面孔,好像在看一群外星人逃難。
一路上,我真的想哭。那一刻,我暗自起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再也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到達阿根廷的一年後,父母親拿出積存大半輩子的存款,買了一棟又老又破的房子,準備開一家中國餐館,開始新移民的生活。
十三歲的我就讀公立中學,經過幾個月後開始能夠講些西班牙語。有了溝通能力,我開始替不會西班牙文的父母親翻譯。後來好幾年,我都是家中餐館的專職翻譯員,負責所有與政府機關、批發商接洽的工作,每天幫助父母做著大小決定。
阿根廷的學校課業壓力相對台灣來說輕鬆得多,下課後我還兼職當服務員,幫忙端盤子賺小費。兩個妹妹一個擔任收銀員,另一個則是洗菜兼炸春捲的助手。十三歲那年,我直接跳過了青春期,被迫成長為一個小大人。
雙親花光積蓄供我追夢
在我讀中學的三年間,雖然家裡經濟情況逐漸穩定,我們卻也日益看清阿根廷是個深陷困境的國家。這個國家經濟停滯,政局紛亂,所有機構都效率奇低,人民對阿根廷不抱希望。
父母二人是用了所有的資源才來到阿根廷,面對這樣的現實,雖然表面不說,但心中對未來充滿焦慮與沮喪。一九八一年,十六歲那年,家裡有了一點積蓄,我們終於可以回台灣探親。
中途轉機,入境美國,到了紐約待上幾天。到現在我都還很清楚記得那是聖誕節期間,路上洋溢著濃厚的節日氣息,繽紛的彩燈、聖誕樹、紅通通的大襪子懸掛在店家的櫥窗。
我用雙眼看到,什麼叫作:富裕的國度。但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走在第五大道上,來去匆忙的美國人個個神情愉快、身形高大健壯、衣著鮮亮華美。十六歲的我,覺得美國簡直是人間天堂。
目睹這一切,我心中泛起向「天堂」靠近的夢想。雖然沒有半點計畫,雖然似乎遙不可及,但是這個夢想深植內心。
回到阿根廷後,我斬釘截鐵地和母親說:我要去美國上大學。爸媽聽到我想離開阿根廷,非常支持我的決定,他們也認為阿根廷不是個適合久留的地方,更對我說:「只要在我們經濟能力之內,一定完全支持你。」
過沒多久,我的父母親就鼓勵我報名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相當知名的貴族學校:林肯中學。林肯中學的學費相當昂貴,大約是我們家一年省吃儉用下的所有積蓄。但我的父母親花這筆錢沒有半點遲疑,讓我非常感動。入學那天,我在日記裡寫到:「爸媽把他們的老本都賭在我身上了,我一定要爭氣。」
(本文出自《世界愈亂,你愈賺》作者:王裕閔 著, 謝宇程、洪孟樊 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