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AI股照樣飆!王克璋帶領「寂寞股王」 重返台股千金圈
【文/邱莉燕】
2024-04-01
不是半導體和AI題材,製造香菸濾嘴中絲束的材料-KY,卻能與這些高科技股同列台股千金股。 究竟,這家知名度不高的「寂寞股王」,是如何煉成的?
台股大盤一度飆破2萬點,改寫新紀錄。「香菸濾嘴材料大王」材料-KY,也在時隔五個多月後重返台股千金圈,股價於3月4日站上1110元,驚奇感十足。
萬「紅」叢中一點「綠」,在一眾半導體和AI題材的千金股中,材料-KY是唯一的傳產化工股。不像股王世芯-KY、股后信驊等,是乘著IC設計的強風起揚,材料-KY製造的,是香菸濾嘴中的絲束。
從事如此古老的行業,究竟是如何從這些高科技股中脫穎而出的?
身價暴漲,生活一如既往
很難想像,材料-KY的擁護者如此之多,自波羅地海三小國到印度的恆河,從中亞、西亞的絲路到南美洲的熱帶雨林,客戶遍布全世界。
台北出生的材料-KY董事長兼總經理王克璋,還記得出差至莫斯科時,美女們在攝氏零下刺骨的寒風中,足蹬馬靴在雪泥中向前邁步,卻仍不忘伸出玉手,舉止優雅地來一根「super slim」(超細香菸),其中絲束就是他的產品,令他心情激動。
更出乎意料的,是股價於2023年10月17日盤中突破1265元的當下,市值一躍千億元,甚至連「材料-KY」這幾字也成為關鍵字,登上了當天Google Trend台灣區的最新熱搜榜。網友紛紛打聽,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公司,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其實,公司股價在短短九個月內翻漲近五倍,材料-KY財務長陳界瑞也傻了:「有一年董事會開完,也才80幾元而已啊!」
因持股35%而身價暴漲的王克璋,對突如其來的富貴,還真沒感覺,「我照樣騎YouBike、搭捷運上班,在山東的工廠生活也沒請保母。」
寂寞,用來形容這家上市公司反差極大,尤其是2023年的EPS,還端出62.52元的亮眼成績,在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三,僅次於大立光、緯穎。但就算大賺六個股本的經營成果頂破了天,材料-KY依然承受少有人聽聞的委屈。
寂寞,也是王克璋扎根山東濟南38年的恆久伴侶。今年67歲的王克璋回顧往昔,曾有多麼意氣風發,就有多麼折磨煎熬。喜悲交織,禍福相倚,一如《老子.五八章》的警語。
先當完兵,再考上台科大纖維技術系;畢業後,加入德國工程公司瑞毓擔任銷售工程師,表現突出,拿下台化15億的整廠訂單設備。簽約當晚,王永慶和王永在邀請他和德國總經理,赴台塑大樓頂樓吃飯。
勢如破竹達到頂峰,接著就是被主管眼紅嫉妒,職涯開始走下坡,被上司排擠後,只能黯然離開。
「失敗的教訓多麼難能可貴,」王克璋國中最喜歡讀名人生平,尤其是理解名人在豐功偉業外的挫折坎坷,「從很多失敗的例子就會知道,遇到狀況時,自己該拿出什麼樣的態度。」
王克璋不氣餒,決心開闢新天地,和技術人員共同成立聚隆纖維。那時正時興一種錦綸空變絲(專門用於生產名牌運動服),他向一些大廠買淘汰的舊加彈機自行改造,成本大降,聚隆因此大發利市,股票隨之上市。
1992年,聚隆西進大陸,被派往濟南的王克璋擔任副董事長,1996年到任投產後,連續多年成為濟南名列第一的出口創匯大戶。
憑藉著迅速轉產滌綸長絲,並將出口地由東南亞轉向美國,聚大順利躲過亞洲金融危機。至2005年,一直是印度最大的尼龍供應商。當年在孟買,人人知道尼龍的最大進口品牌來自濟南。
旁人看他快意自得、渾身是膽,只有王克璋自己知道,寂寞像螞蟻般啃噬著心靈。剛來山東工作時「拋妻棄女」,小女兒都還沒上幼稚園,他常常看著天邊的雲彩,思念幼女。
下了班,不想孤零零一個人,轉到麥當勞去點一杯麥咖啡,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原因無他,主要是麥當勞裡常有小朋友,至少沾染一些歡樂的氣氛。那杯咖啡不苦,只是從第一口到最後一口,滿嘴寂寞滋味。
晚上睡覺,無聊到盯著天花板的蜘蛛網捕捉睡意,對方似乎正在回看,向蜘蛛道聲晚安後,才閉眼睡去。
冬天時,房裡超冷,只能灌兩個熱水袋,頭上一個,腳下一個,鑽進被窩裡,卻喘不上氣,只能露出腦袋,不一會兒,臉皮都麻到沒知覺了。「最最慘的是,四面張望,牆上連隻壁虎的影子也沒有,不知向誰說晚安。」
謹記座右銘:堅忍不放棄
寂寞成了日常,事業卻再起變化。
好景不常,眼見中國大陸從南到北,同時有十家尼龍廠遍地開花,王克璋就心知肚明,這個行業不能做了。紅海市場的巨浪轟然撲來,尼龍生產商下一步,只剩下面臨生死的淘汰賽。
「我是亞當.史密斯的信徒,深信市場由供需來決定,要存活,就必須提供稀缺產品,」王克璋發現,在所有化學纖維的種類裡,生產香菸濾嘴用的醋酸纖維,正是最稀缺的產品。
當下,他決定自行創業,投注畢生的財力和精力。那年他50歲,心想著如果真想做些大事,人生的下半場正好開始。
沒想到,人生迅即進人黑暗期。首先是製程,從沒做過以桉樹木材為原料產出醋酸纖維,所有的製程條件皆需重新摸索,設備也是七拼八湊,每天都出狀況,常為了修復設備,連續三天沒睡。
憑藉在化纖界闖蕩30年的資歷,再加上對管理藝術的把握,王克璋終於克服重重困難,進入量產。
「全世界沒有廠商願意技轉,居然有一位台灣人能從頭到尾摸索出來,」財團法人紡織產業綜合研究所組長彭兆群解釋,從木材中提取纖維素,並非加熱熔融,而是靠溶劑融化,工序幾乎跟尼龍不一樣,生產過程極為繁複,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稍有疏忽。而這一切,都是王克璋「自力救濟」完成的。
大陸市場由中國煙草總公司獨賣,材料-KY便全部外銷,開創中國大陸出口醋纖的先河。本以為就此否極泰來,原料供應商卻被競爭對手惡意併購,不再供應原料給材料-KY,宛如晴天霹靂。
據統計,全球約有11億左右的吸菸人口,2022年產值9120億美元。但醋纖是全球寡占生意,長期被美國伊士曼化學(Eastman Chemical)、日本大賽璐株式會社(Daicel)等四大巨頭所壟斷,王克璋分析,儘管材料-KY很小,但已觸動原有幾家大廠的神經:「獅子的臥榻旁,豈容我們這隻小貓甜睡!」
整整三年,由於無法取得原料,生產陷入困頓,同時,對手又向中國國家煙草局投訴材料-KY證照不全,種種壓力令王克璋身心俱疲,每天坐困愁城,夜夜不得好眠,甚至起了尋短的念頭。
名人拚搏的故事再度激勵了他,堅忍不放棄成為座右銘。儘管對手是全球老大,他也有信心,把自己這隻「小貓」變成「獅子」。
屢破障礙,成功就在不遠處
用盡各種方法打聽,終於找到全球唯一生產這項原料的商家,這家舊蘇聯計畫經濟體制起家的工廠,竟然就在漢朝張騫出使西域的大月氏(今烏茲別克),對方相當歡迎台商前來合作。
原料有了著落,但在只有卡車和馬匹的烏茲別克,怎麼搬回濟南?王克璋被當地運煤的小火車啟發,經過半年多的折騰,原料才從中亞的鐵路陸運到大陸廠。
期間與鐵路上的「大哥們」打交道,也磨盡了耐性。像是隆冬臘月,中國大陸與哈薩克邊境的阿拉山口要封關,只得拚命央求海關人員,等原料到了再封,甚至每天跟鐵路工作人員沏茶遞菸。
儘管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因零下38度的低溫而滴不下來。但一看到冒著濃煙的火車進站,吃過的苦早拋到九霄雲外。
「渴望愈深,成功的機率愈大,」王克璋體認到,任何事情只要一止步,就不知道自己的限度能力有多大,遇到橫逆要跳過去:「不斷破除障礙的時候,就會發覺自己快到了。」
強敵環伺下,材料-KY靠著堅忍,拚殺出高達7%的全球市占率,躍為世界第五大香菸過濾嘴材料大廠,為熟知的萬寶路、七星、Davidoff、DUNHILL等品牌提供超細香菸濾嘴的絲束,客戶還包括台灣菸酒公司。
全球跑客戶,順帶體驗異國風情,或許是商場英雄少數難得的慰藉。突尼西亞爆發茉莉花革命,他就站在突尼斯激情澎湃的街頭;從黎巴嫩飛敘利亞大馬士革,降落之際,跑道兩邊都是炸毀的飛機。
跑慣中東的王克璋,將「阿拉伯的勞倫斯」視作偶像:一次世界大戰的英軍少校勞倫斯,憑藉一己之力帶領阿拉伯人,奪回被土耳其帝國占領800年的大馬士革,以超人的意志贏得勝利。「真正的勇敢,是在各種情境的壓力之下,還能展現無懼與智慧。」
人生攻頂,責任、壓力愈大
菸草業生態的特殊性不比尋常,像是俄烏衝突令全世界受盡物價飆漲之苦,材料-KY卻有意外收穫。
戰事一起,美、歐、日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俄羅斯需要進口醋纖,紛紛轉單至中國大陸設廠的材料-KY,其他國際競爭對手只能跳腳。
企業壯大後,老闆層級的寂寞,來自所謂的「成功壓力」。
2018年夏天,王克璋正在巴基斯坦與客戶緊張談判,突然接到公司財務長的緊急來電。投信公司因為對棗莊新廠表現不滿,大量拋售股票,空頭亦加大壓力,導致股票價格急劇下跌,引發投資者恐慌。
危機突如其來,王克璋決定動用個人所有積蓄,加上兩個姊姊的存款,全力穩定局勢。情況終於逐步穩定,但家族所有流動資金已全部投入股市。
股市奇航,王克璋深刻體會到,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後,維持成就和尋求發展的壓力顯得尤為沉重。這是另一種寂寞,人到了高處,必然會發生。
而「邪惡產品」之名長年冠在菸草頭上,王克璋卻從不負面思考,努力對外說明,以取得更多認同:「醋纖以桉樹木材為基礎,這些樹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吸碳。」
從社交寂寞到決策孤獨,創業家在光鮮亮麗的背後,是堅忍和智慧的結晶。當成功被讚揚,背後的付出和犧牲更需要被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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