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底氣在「西方之外」 金燦榮:美國只敢挑動周邊局勢 不敢行動
亞太地區,風雲變幻。一邊是菲律賓不斷推動南海局勢升溫,加之即將成行的岸田訪美,美國插手亞太事務的意圖昭然若揭;另一邊是東盟外長、領導人密集訪華,美國財政部長耶倫也正在中國訪問,中國不斷為地區問題的解決搭建溝通橋樑。
隨著美國加緊對亞太地區國家施壓,中美之間該如何調整接觸策略?中國又該如何與國際地位日漸上升的東盟國家打好交道,共同維護地區穩定?對此,《觀察者網》專訪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美國問題專家金燦榮,解讀中國周邊外交布局。
觀察者網:我們看到最近東盟外長、領導人密集訪華。結合最近南海局勢的緊張,您認為這一系列的訪問中透露出什麼樣的信號?
金燦榮:我們可以從兩方面來看。
一方面,印尼當選總統,也是現任的國防部長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在當選十幾天之後,首站出訪就來到中國,這是一個好事情。過去10年,印尼在佐科維多多(Joko Widodo)總統的領導下,中印關係發展得很不錯,我們注意到這次當選總統普拉博沃政府的副總統是佐科維多多的兒子,所以這屆政府延續佐科維多多對華友好政策的可能性是比較大的。印尼是東南亞第一大國、人口眾多,中國和印尼關係的穩定對於和整個東盟關係的穩定都是非常有好處的。
所以說印尼當選總統訪華的主要目的是表達兩國關係的重要性,繼續維護關係的穩定。
另一方面,除了普拉博沃總統來訪,很多朋友注意到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邀請了東盟國家的外長訪華,主要原因則是中國和菲律賓的關係有一些麻煩。菲律賓是東盟的創始成員國,中國希望這個麻煩不要蔓延擴大。
另外,我們注意到美國好像也準備在其中添磚加火,馬上要舉行美國、日本、菲律賓三國的元首會晤。美國想要拉上日本給菲律賓打氣,準備公開為菲律賓站台,鼓勵菲律賓往前衝。在美國的驅使下,菲律賓的出手也越來越頻繁,局勢也越來越升級。這個時候中國就有必要把能對話的東盟國家都叫來對一下話,溝通交換一下意見。
我們的邏輯是首先要控制好中菲之間的矛盾,要讓東盟各國理解,在這個問題上中國是不想鬧大的,如果要鬧大,就是美國驅使菲律賓變本加厲地鬧事——美國的印太司令部司令公開叫囂,如果有菲律賓軍人在中菲衝突中受損,美國就要出手干預。
這樣的威脅是十分赤裸裸的,所以我的理解是王毅外長請這些東盟國家的人來,是想對他們指出「針對這個問題,你們家有一個重要成員受外人唆使要挑事兒,我的本意不想鬧大,但如果它一意孤行,最後事態升級責任不在我」——我覺得這是王毅外長這一些列舉動的直接目的。
觀察者網:近年來,中國和東盟國家之間的合作和交往日益緊密,是否意味著東盟在中國外交中的地位正在顯著提升?中國應該如何推動和東盟的務實合作?
金燦榮:這兩天,很多人注意到新加坡《聯合早報》發布了一份《東南亞態勢報告:2024》,其中一個部分涉及東盟國家民眾對於中美兩國的看法,得出一個總的結論就是中國在東盟國家的好感率超過了美國,達到了50.05%。具體的好感度因國而異,其中汶萊、老撾、印尼、馬來西亞等國對中國的好感度超過了70%,泰國超過了50%,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信號。
東南亞國家特別重視中美,在他們心裡中美的分量是一樣的。但是我們很多中國人其實沒有能夠理解東南亞國家對中國的看法,也沒有對東南亞國家有應有的重視。
100年來中國知識界都犯了這個錯誤,在他們的世界觀裡世界上就只有兩個國家,一個是中國,一個是外國。而「外國」就專指美國、歐洲、日本——那些比中國發達的國家,而其他國家似乎在他們的眼中是不存在的。
實際上,我們現在可以看到西方的地位在下降,包括非洲、拉美、東南亞、阿拉伯世界在內的全球南方國家變得越來越重要,這些國家地域廣闊、資源豐富、人口年輕……正如新加坡著名學者馬凱碩所說,西方只佔人類的12%——其實在歐美日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我認為我們應該特別重視東南亞,無論是戰略上還是經濟上。東盟在全球南方國家中的地位正在變得更加重要,東盟的規模正在擴大,今年可能會增加一個成員國東帝汶,從10國增加為11國。東盟總的地理面積有450萬平方公里,人口達到了6億,經濟增長率也很高,發展勢頭很好。馬凱碩曾經說過,「世界正在進入CIA時代」,C是China,I是印度,A就是ASEAN,東盟。
總的來說,這些年中國和東盟的合作是非常順利的,現在中國是東盟的第一大交易夥伴,第一大投資國,而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東盟的第一投資國都是日本。戰後日本一直把東盟當成自己的後院,經營多年,但現在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我們已經迅速趕上了。現在,我們和東盟的經貿聯繫越來越深厚,中國相當一部分產業正在向東盟轉移,中國和東盟之間的產業聯繫更加緊密了。
去年10月我去了印尼,參觀了雅萬鐵路,這條由中國參與修建的鐵路得到了當地老百姓的讚許。雅萬鐵路是中國和東盟合作的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一方面,這條鐵路其實是中國產品的一個大廣告:當地的員工和我說,以前他們都覺得中國產品是劣質的代表,一提到買外國貨肯定想到的是日本韓國,但是雅萬鐵路一通他們傻眼了,原來最高級的鐵路技術是在中國,而不是日本、歐洲、美國,於是他們對其他中國產品的評價一下子就上來了。
另一方面,在經濟上也是很合算的。這條鐵路是一個雙邊投資,我們的投資佔85%,印尼佔15%,因為我們出得多,就拿到了一個80年的特許經營權,按照現在的客流量推算,25年就可以回本,後面就是淨賺的了。
此外,中老鐵路也是這一類效果非常好的合作。
觀察者網:這種經濟上的緊密合作是否有利於東盟在政治上和中國進一步靠攏呢?尤其是在亞太的全球戰略地位不斷上升,菲律賓不斷在南海問題上挑事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東盟國家和中國走得更近,是否能抑制菲律賓的行為,讓他們有所收斂?
金燦榮:經濟合作基礎好能夠增加信任,從而有利於政治合作,這是一般的邏輯。但也存在不同的邏輯,越南就是一個例子——中國和越南的經濟合作相當好,意識形態也一致,但由於地緣政治的原因,越南對我們的警惕和地緣政治對抗從來沒有鬆懈。另一個例子是菲律賓。中菲經濟合作也不錯,但菲律賓原來是美國的殖民地,跟美國的利益瓜葛很深,被美國操縱得很厲害。
總的來說,中國和東盟經濟合作非常好,在外交上中國也非常尊重東盟的主體性,所有的地區合作都讓東盟坐在司機的位置上,東盟對此也比較滿意。但是中國和東盟的關係還是存在著一些歷史遺留下來的地緣政治問題,很多國家對中國持懷疑和戒備的態度,再加上美國的操縱和挑撥,往往就會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此外,東盟的運行模式和歐盟是不一樣的,它對成員國的約束力比歐盟要弱得多,總的來說東盟是很鬆散的,成員國之間互不干涉內政。你看現在緬甸內部打得很厲害,但是東盟是不管的。
我們不能指望東盟國家去勸告菲律賓,中國應該也沒有這個想法,我們只需要告知他們:「你們單位有人鬧事,責任不在我,出了問題你們理解就行了」——我們對他們的要求是比較低的。以後矛盾升級,他們不沾邊就行了。
我們反覆地講,菲律賓作為美國的前殖民地,美國對他們的影響太深了,幕後的美國才是問題的關鍵。所以菲律賓的問題上我們要有點現實感,不能太有幻想,想著和它進一步溝通就能讓它老實一點,這個可能不太現實。
雖然如此,我認為在南海問題上,我們完全不用怕。我是偏樂觀一點的,我認為無論是南海還是台海,在軍事上中國對美國已經有明顯的優勢了。美國在南海鼓動菲律賓鬧事,還要威脅親自下場,對中國來講其實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我們不會主動挑事,但肯定會後發制人,如果最後升級到中美在南海直接的軍事對抗,在這個地域美方必敗無疑。如果美國主動給了中國機會,讓我們當著世界的面揍他一頓,500年大變局也許一晚上就發生了。
國家間的力量對抗最終還是軍事上的直接對抗,西方500年來的霸權本質上還是建立在軍事優勢之上的。如果西方的老大被中國這樣一個非西方國家痛揍一頓,其他科技也好、經濟也好,教育也好,這些優勢最終也會煙消雲散。
所以我覺得美國是不是腦子不清楚了,選擇在南海這個地方和中國鬥?估計是覺得中國「經濟見頂」,家裡的事忙得一塌糊塗,一定不會動手,於是慫恿菲律賓衝上去賭一把,當然,最後的結果只會是自取其辱。
觀察者網:我們注意到,日本首相岸田即將訪美。明顯美國也在亞洲加緊布局,美日是不是在未來會進一步靠攏針對中國,日本在其中的心態是怎樣的?
金燦榮:美國在亞太的活動,包括美日合作控制韓國、控制菲律賓、支持印度、越南,幾乎都要拉上日本。我一直有個觀點,從地理和文化上講,日本天然是西方國家在亞洲的「二鬼子」,具體來講現在日本就是美國在亞洲的「二鬼子」。
西方人來到亞洲,目標都是對準中國市場,日本則是他們遠道而來天然的歇腳地。日本和歐美又都是海洋文化國家,氣味相投,所以歷史上日本凡是和大陸國家對抗——無論是甲午戰爭還是日俄戰爭——歐美都會聯手幫日本。但是如果「二鬼子」要做大,把歐美趕出去,歐美也會聯手狠狠揍它,這就是日本的宿命。
現在的日本,尤其在安倍去世之後,應該講是更加堅定地跟著美國走了。安倍作為一個軍國主義的「貴族二代」,他還是有點想保持日本的獨立性的,所以發揚「忍者精神」,表面謙卑,低三下四,但還是默默布局要走自己的路。結果被美國人看出來了,很快人也就沒了。所以從安倍後期到岸田開始,日本更加堅定跟著美國走。
所以現在美國的戰略重心轉向對付中國,它在亞洲的第一幫手一定是日本。岸田訪美,美國在開美日菲三方會議之前,美日先碰頭定個調,這是個常規操作。
觀察者網:當前的形勢下,台海和南海,您認為哪裡更危險?美國是傾向於挑動衝突還是緩和衝突?
金燦榮:我覺得台海和南海現在都挺危險的。4月2日,習近平主席應邀和美國總統拜登通電話——「應邀」說明是美國先來找我們的。白宮在這次對話後的通稿中,上來就講了對於台海局勢、南海局勢緊張的焦慮,它是把這兩者並列的。
美國對於這兩個地方都有可能把它牽扯進去是感到緊張的,實際上他們心裡也很清楚,在這兩個地區和中國爆發直接衝突,美國都是要倒楣的,所以它就急了,然後趕緊說要派財政部長耶倫和國務卿布林肯過來。
這通電話最大的成果就是中國同意他們倆來。是不是很多人注意到耶倫訪華上個月初就開始講了,她單方面放風,說自己馬上要去中國了,但是行程一直沒有確定,最後只好總統出面,於是耶倫的行程隨即就公布了。
白宮的通稿中除了台海和南海,還提到了所謂「中國對俄羅斯國防工業基礎的支持,威脅到了歐美跨大西洋聯盟的關係」,還談到了朝鮮、經貿等等。
美國現在的矛盾在於,就像前面我們說的那樣,它既希望操縱台灣和菲律賓把台海和南海問題炒熱,但又沒法真打——國內政治分裂在國會不一定能拿到錢,國際上還有巴以、朝鮮半島等多方面的牽制——所以他們越到後面越清楚,在台海和南海他們肯定是要輸的。
如今美國早已不是處於力量的巔峰期,GDP的一半和金融相關,一旦在大國博弈中敗北,它無法承受帶來的損失和不確定性,這是關係到美國生死存亡的問題。美國目前還是沒有理順這層關係。
不過另一方面,中國的主觀意願並不想顛覆目前的體系,一是我們實力不夠,如果現有的體系垮了我們也撐不起來,當真就會天下大亂。二是在台海和南海兩個方面,中國不會無底線讓步,一旦動手中國必勝無疑,一個局部的勝利會導致全盤格局的變化。但是中國的特色是我們很願意對話,只要兩位美國高官來,願意認真對話,肯定會有一點成果,局勢也會得到一定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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