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風險只怪北京 台灣依循美國「帝國之眼」看世界︱專家有話說
戰後,台人的這些日本經驗,與日本以合併為名,實則受其殖民的兩韓,很不相同。北朝鮮因體制而敵視東京如同北京,韓國政府似乎沒有類似台灣政府的對日言行,並且,韓國至今存在強大聲量,痛責日本併吞與殖民韓國35年所造成的傷害。
作者:馮建三(台灣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教授)
何以有此差別?試討論四點。一是韓國面積略小,但人口將近北朝鮮兩倍,台灣與大陸在這兩項指標,相去太大,台灣外交空間較難迂迴,時而產生心理與實質的自信與自詡不足,依賴外力的傾向於是明顯。二則除了「白團」的軍事連結,日本流行文化在國民黨執政期間,已在本地受到部分群體的歡迎,經貿及影視自由化後,更見發展。第三,「外來政權」這個概念,最慢從1989年起,就在台灣選舉場合出現,並且逐漸成為標籤,專門用以指涉從大陸撤退來台的國民黨府,在台灣造成諸多殖民惡果的日本,反而兔脱其外。
然而,「外來政權」是「不適當的概念」,並且禁不起選舉考驗。就算國民黨與日本都是外來政權,何以二者在台灣得到的評價,近年來差異很大,也不公正。日本真比國府,對台灣有更大「貢獻」嗎?主政人物不願意提及、遑論強調日本肆虐台灣的殖民歷史,這是帶有政治目的之歷史遺忘。
電影《返校》簡化歷史情境,但它問觀眾,「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這句話,對台人的歷史記憶,是重要的提醒。日本殖民台灣已經結束將近80年,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最嚴重的年代,不是也結束了70多年,以及5、60年嗎?10年、20年就超過了「轉型正義的追訴」期限嗎?肯定殖民者亦有建設,並無不可,也是實事求是。然而,不必遺忘、也不必扭曲歷史,今日同樣可以親善日人友好東瀛。假使寬宥外族卻轉身追殺同族,心術正當嗎?前輩史明的兩岸觀未必讓人信服,但他的人格與努力的事蹟動人、受人尊敬,他對部分政治人或台人的告誡,顯然是當頭棒喝:「比較被日本或國民黨統治何者更好……非常愚蠢。」台灣新聞人、政治人吳豐山公正不偏私,他認為「兩蔣……來台,無疑是國共內戰的延續……如果那時候是中共入主台灣……會比白色恐怖更加不堪……『政黨輪替』意謂概括承受。中華民國國祚延續的『政黨輪替』不是『改朝換代』。」國民黨撤退來台已無退路,在冷戰背景下,為了要自保,所以努力建設台灣,成績不但不低,並且委實已經高於日本的殖民統治。因此,二戰後至本世紀前,政府蓋了14座水庫,遠多於日本的個位數。從1950至2008年,全球百餘國家,實質人均所得增加,台灣以22.8倍僅略低於韓國的23倍;若僅計算至上個世紀最後一年,則因本世紀前八年民進黨執政期間,韓國實質成長高於台灣,那麼,國民黨掌權時期的經濟成績,不就是世界第一嗎?台灣的晶片產業若是可以推崇,而且台積電也真是護台神山,那麼,這些成績不也是國民黨執政期間所規劃與建設完成的嗎?
日本與國民黨政府都是「外來政權」的說法,存在已經一段時日。若是這樣,當以相同的標準衡量,尊日貶國民黨就不公正;假使硬要數量化,雖不妥,但真要評價,應該如同吳豐山所說,蔣介石「功大於過」。惟許多年來,台灣僅看當代的日本、也僅選擇性地看歷史,表現在前引台灣總統、行政院長與監察院長的言行,相當明顯,於是事實顛倒。造成逆反的原因,只能諷刺以言,是「內外有別」;國民黨其實是自己人,日本是外人,於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有此雙重標準,也就給予日本較高的評價,凸顯日本殖民台灣的建設而略過其迫害不談;國民黨變成只有製造白色恐怖的形象而不是經濟建設的功臣。
台灣親日但刻意忘卻日本殖民罪行的第四個,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或許還是得從兩岸關係找答案。
北京持續不承認中華民國的存在,不理會台北。台灣也不理會北京,不接受一國兩制固然合理,但台灣僅將兩岸關係停留在維持現狀,並未穩定提出或試探兩岸或許都能接受的政治關係。這就使得美國對「中」政策改變,發動反「中」並形成氛圍後,「外來政權」的陰影捲土重來或幽靈徘徊。現在,北京政權是不肯放棄武統台灣,置台灣於險境的「外來政權」。「中國」一詞及源出中國的任何字眼,使其消失於眼簾,變成部分國人逞一時之快的反射;他們不肯承認的是,若是真要予以抹除,僅有不思不想、不言不語、不聽不看,始有可能將有關中國的任何牽連,盡數排除而全盤抹煞。不說這根本勢有不能,退一步言,即便力有所及而可以抹除兩岸的歷史及文化語言等連結,這對探索兩岸都可接受的政治關係,不會產生任何正面作用,反而會使台灣在這個情緒結構中,因為無意或刻意減少與對岸的互動,致使台灣可能更為不利。
蔡英文總統向原住民的道歉,是遲到的修辭正義,仍然應該肯定,但道歉文字涉及的荷蘭與日本殖民及清人墾殖的史實,及國民黨的統治,背離史實,是大缺失。造成史實扭曲的原因,也許有誤認的成分,但兩岸關係迄今尚無雙方都能接受的內涵,是不是政府要結盟前殖民者對抗北京,於是美化日本有以致之?「維持現狀」現狀並不合理,無法長久維持,若不提出第三種,兩岸的真正關係僅存兩種。一種是台灣主流民意不接受、如果北京與台北是主從關係的「一國兩制」;一種是敵視北京並有可能為美國所用,因此對岸不會同意的「台灣獨立」。兩岸關係尚未出現兩岸都能接受的第三種模式,道理何在?對岸需要檢討,台灣也要反思。
他人無法代勞對岸,台灣需要面對已經形成的惡果:歷史意識的散失、沒有定位,以至於誤認與扭曲歷史。
誤認歷史,或是刻意認定來自大陸的漢人與清廷建立的政權與荷人及日人,並無不同,都是「外來政權」,甚至想要以此打擊政治競爭者,這是需要矯正的認知,或者,是必須揭露的居心叵測。懼怕政治談判,認定北京與台灣無法協商,難以得出兩岸能夠永久和平的政治關係,這是不曾努力就先放棄,並不明智,也是慵懶自誤。扭曲歷史,只說清廷鴉片戰爭之後更是顢頇無能,並不能正當化西方帝國的入侵,反而變成「譴責受害者」(blame the victim),有違道理,情何以堪。僅說當前台海的戰爭風險,原因只會出在北京不肯放棄武統,卻未分析全豹而發現台海戰爭亦可能來自美國的「善意」或戰略考量,則是應驗陳光興的診斷,顯示我們僅是依循美國的「帝國之眼」在看待、理解世界與兩岸關係。
本文摘錄自《新聞傳播、兩岸關係與美利堅:台灣觀點》一書,台灣聯經出版公司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