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馬術女王」歐洲樂當農婦 張玉潔一圓愛馬夢
(中央社記者田習如安特衛普特稿)聽説比利時鄉下有位曾代表台灣獲得亞運銅牌的「馬術女王」,記者立刻上網搜尋,看到張玉潔在賽場上英挺亮麗的許多照片,但初到馬場時,只見她彎腰推著一車牧草,笑說:「我其實是在做農業。」
張玉潔是台灣馬術國家隊的資深成員,不僅2014年在仁川亞運為台灣拿下史上第一面馬場馬術團體賽銅牌,10年來經常代表台灣參與國際賽事,更成為多位年輕國手的教練,例如2019年她與徒弟盧詩璇一同參加亞洲錦標賽,與另一位隊友共同摘下團體銀牌。
從台灣大學畢業後赴英國牛津大學取得化學博士學位的張玉潔,同學們如今不是當教授就是在上市公司當主管,為何她走上一條與傳統人生規畫截然不同的道路?
中央社記者來到比利時第2大城安特衛普郊外的鄉間,沿途盡是農牧風光,在一個此地早春難得有幾分鐘陽光的靜謐午後,推開馬場栅門,只見一旁超過半人高的馬糞混著麥桿堆上冒出陣陣煙氣。左轉進入兩排各4個隔間的第一區馬廄,這裡,就是張玉潔的日常天地。
她說初衷很簡單:「因為真的很愛馬,我覺得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帶來這麼大的快樂。」對她而言,騎馬帶來一種很像「排毒」的感覺,因為在馬背上必須百分之百專注,不可能去想人際關係、生活煩惱,否則稍有不慎便要出意外。
「騎馬當下全世界只有你跟你的馬,其他的事物完全不存在,」她說騎完馬後身體可能痠痛,但心靈卻得到淨化、放鬆,參加比賽時也是,不會注意旁人,只會專注在與馬互相讀懂彼此的肢體語言 ,「是一種很微妙的聯繫。」
但享受騎馬,包括加入牛津馬術校隊、當作休閒活動,這樣還不夠嗎?
「我覺得要把一個學問做好,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的投入其實很困難,就算百分之百投入可能效果也不見得很好,但我是真心希望可以做好,」張玉潔說話時帶著資優生的認真神情。
「然後人生也很短嘛!所以想試看看能不能百分之百的去做這件事情,」這讓她決定不再只是下班後去騎馬,而是「以馬維生」。
把興趣變成職業當然不是那麼簡單。
第一關是立場轉換,從消費者變成經營者,她說「當你是消費者的時候,其實別人對你的態度都是隔了一層濾鏡」,尤其參加比賽為產業帶來經濟效益,讓她感覺每個人都很友善、都在誇讚她。
「大家對你的態度,跟你之後變成要去跟大家競爭,其實有一個很大的轉換,」她含蓄點出自己跨入產業「踩線」後的第一個深刻體驗。
張玉潔選擇以競技運動為經營事業的出發點,相關的調教賽馬、指導騎士和交易馬匹等都是收入來源。她坦言一路走來是從「做中學、錯中學」,例如馬的健康狀況就算有書可參考,但實際碰到才是真學習,而下一次就得懂用眼睛、鼻子判斷哪裡是否發炎,否則「錯中學的代價有時候很大」。
她說,經驗的取得很難有捷徑,「就是用生命、時間、知識、錯誤跟風險換來的。」
而她覺得最困難的是,立場轉換後,要時時記得自己對馬的初衷不能變。
因為經營需要講求效率,例如把一匹新馬調教到可以開始產生回報,就牽涉到照顧馬的各種開銷和時間成本,這是最直接的現實,無法再像追求嗜好那般不顧一切投入。
「所以最重要就是不要走歪,雖然你需要靠他們吃飯,但是你對他們照顧、愛護的最初衷(不能忘記)。」她笑說馬的反應很誠實,這些年來其實是馬在教導她,因為對待馬也要適才適性,硬要把不適合競技的馬訓練到去比賽,會是互相折磨、浪費時間。
第三個關卡是,她一個遠從亞洲台灣來的女子,如何切入歐陸的馬產業鏈。荷蘭與比利時有龐大的馬匹產業,加上歐洲聯盟(EU)境內馬匹交易流動自由,經營成本約是英國的1/3,促使她來此發展。
張玉潔坦言剛開始難免遭到異樣眼光,但她很清楚身為外國人,若只堅持自己的方式而要求當地人接受,其實也是一種傲慢,所以她拿出誠意,包括學習在地的荷蘭語、帳單立即付清,建立信用、名聲,慢慢打進圈內。
出租部分馬廄給她的馬場主人史麥茲(Katia Smets)自1996年起就投身這個產業,她吿訴記者,大約60、70%的時間得花在行政登記、設施維護等種種管理大小事,剩下來才是她喜愛的調教馬匹時間,外界的人羨慕她可以把嗜好當工作,「但其實當然更多於此,你得讓自己腦袋清醒,你得善於計算,保持良好的收支平衡。」
史麥茲觀察張玉潔在商業的部分做得不錯,擅長交易馬匹、教導許多學生,也非常努力提高個人騎術層次。與她自己投入較多時間在繁殖、照顧和訓練幼馬不同,張玉潔更投入教學和與人往來。
她也與張玉潔分享買賣馬匹的心得,「最重要的是你得非常明白你有什麼樣的客戶」,才能促成適合的人馬搭配,讓馬兒過得好、買家也樂意成回頭客。
照顧馬匹需要全年無休的投入,每天餵食7、8次,還得關心天候變化、馬群間的社交互動,連跨年煙火可能驚嚇馬匹也要預做防範;而馬的事業不只要懂馬,還要懂人,考驗經營者的身心是否夠強健。
十幾年下來,張玉潔說她在這一行仍不覺得已進入舒適圈,問她曾否後悔?
「完全沒有,」她答得毫不遲疑,接著笑說「人生不要太舒適是不是比較好,這樣會保持很fit(結實), 然後有drive(動力),我覺得最悲慘的人生就是沒有drive的人生,所以即使現在不會很舒服,還是想要繼續做下去。」
遠在台灣的親友,或許仍難理解她與眾不同的選擇,擔心她拿傳統大好前途換一個辛苦沒保障的人生,更別說她初期投入障礙賽時曾摔得斷牙斷骨。但她說,在這裡看到的天空、聞到的空氣都不一樣,在馬的出生發源地,一切都變得很自然,只是她還需更多時間跟家人溝通、分享不同的眼界和價值觀。
從障礙賽轉向講究姿態優雅、需要精密技巧的馬場馬術,張玉潔更細緻經營與馬的關係。馬對她而言,不是寵物,不是商品,而馬要聽她指令,所以也不太算是夥伴,問她自己如何定義?
她思考了一陣後說:「馬是我的鏡子跟責任。」鏡子是因為馬的表現可以反射出她現在的生命狀態,「You are what you ride」(指騎手不會有超過馬的能力的表現)。
至於責任會否太沉重,對這門學問認真對待的她反問,「沒有責任的人活著不是會很空泛?」(編輯:陳慧萍)113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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