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島原半島,天主教徒受難之地―炙熱的雲仙地獄和原城的瑪利亞觀音像
歷史 文化 社會 書訊從歡迎到禁止,進而鎮壓
小說《沉黙》裡描寫到拷問基督徒的場面,令人怵目驚心,分別是「雲仙地獄的熱水淋身」、「水磔」和「穴吊」3種酷刑。
這些貧窮農民也不是犯人,到底為什麼需要用到這般的拷問手段,來逼迫他們棄教呢?為政者下定決心實施禁教的動機究竟為何?
聖方濟.沙勿略(1506-1552年)從薩摩(鹿兒島縣)上岸,基督教傳入日本是在1549年。當時的統治者織田信長庇護基督教,在京都和安土興建南蠻寺(教堂)、神學校。為了制衡強大的佛教勢力,以及取得透過和葡萄牙或西班牙的交易(南蠻貿易)帶來的武器(鐵炮・火藥)、生絲、天文學等的新知識。
基督教向北擴展至北海道的松前,但在長崎最為繁榮。領主大村純忠(1533-1587年)接受洗禮,成為日本第一位天主教大名,並且開放長崎作為南蠻貿易港。市內林立著超過10座以上的教堂和醫院,因此長崎也曾有日本的「小羅馬」之稱。
信長死後,掌握實權的豐臣秀吉一開始也對基督教展現出包容態度,例如准許在大坂城下興建教堂等等。然而,1586年發生的事件讓政策出現重大轉變。
從菲律賓前往墨西哥的西班牙商船「聖菲利浦號」(San Felipe)因遭遇颱風,漂流至四國土佐(高知縣)的灘頭。船員在接受調查的過程中,回答:「西班牙是世界強國,所以派遣傳教士到各地讓當地人改宗,並且佔領土地」。秀吉盛怒之下,發布《伴天連(神父)追放令》。1597年,有26名傳教士・信徒在長崎被掛在十字架上處死而殉教。
開創江戶幕府的徳川家康也發布禁教令,傳教士被驅逐出國。1637年,發生了以基督徒天草四郎為領袖的農民起義(島原・天草一揆),促使第3代將軍家光強化禁教政策,完成鎖國。小說《沉黙》的時代設定也正好是這個時期。
迫害者的井上筑後守曾經是天主教徒
傳教士和信徒們並不是突如其來就遭到拷問,首先,他們會被命令要用腳踩踏上面刻有耶穌或聖母瑪利亞肖像的圖畫或木板,如果接受踏繪成為寺院「 檀家(施主)」的話,就能夠獲得無罪赦免。
雲仙地獄成為殉教之地是在1627年~32年。起初是島原藩主松倉重政實施的酷刑,1629年就任長崎奉行的竹中重義也延續相同手法。
信徒們在翻騰滾燙的池岸邊被勸說棄教,不從者就會被脫光衣物、手腳被繩子綁住,然後任由熱水一勺勺地淋在身上,折磨至死。
島原・天草一揆平定後,井上筑後守政重成為鎮壓天主教徒的領導者,他採取的酷刑與上一任的竹中不同,讓那些原本在竹中的拷問下不屈服的信徒們一一棄教。
那就是「穴吊」,在充滿排泄物的汙穢洞穴裡,四肢被綑綁後倒吊,血液會逆流到頭部,那種痛苦一開始是慢慢侵襲全身,之後程度不斷加劇,最後的慘狀更是無法用言語形容。
甚至,還用到「水磔」之刑。把柱子立於浪花拍打的海岸邊,將信徒們綁在上面,漲潮時,潮水會上升到下巴部位,受刑者不會馬上死掉,而是身心不斷受到折磨,幾天後才氣絕身亡。
關於井上筑後守如蛇蠍般的陰狠狡猾,遠藤周作如此寫道:
「筑後守之所以採用這般酷刑,是因為過去的拷問是短時間施加過多的痛苦,使得信徒或傳教士一下子就殉教而亡,這種如英雄般的犧牲,就連在場的官員都為之動容。如果是穴吊的話,痛苦會持續很久。他們的意識開始混亂,痛苦到如毛毛蟲般不斷扭曲蠕動,這樣一來就毫無殉教的英雄之美可言。井上筑後守是工於心計的能幹官吏,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信徒的心理產生動搖。(遠藤周作《切支丹之里》)」
井上過去曾經是接受天主教洗禮的天主教徒。也就是說,他洞悉信徒的心理,懂得如何讓信徒棄教的伎倆和擅長理論武裝。
雲仙地獄巡禮
從長崎車站搭乘長崎本線抵達諫早車站,再轉搭行經小濱溫泉的路線巴士,前往雲仙地獄。
據說,在長崎逮捕到的犯人是從茂木港搭船,橫渡橘灣,在島原半島西岸的小濱港上岸後,步行前往雲仙地獄。
然而,現在只看到遊客們在溫泉區的街道上漫步,或者悠閒地享受足湯,相當愜意,完全感受不到過去那段淒慘的歷史。
過了小濱溫泉總站往左彎,一進入山林,景色全然不同。公車行駛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從雜木林望過去,隱約可以看到遠處的海邊。
途中有個名叫「耳採」的巴士站。一聽到地名,我心裡想:「莫非…」而前往調查,果然背後有悲傷的軼事。「日本二十六聖人」從京都被帶往長崎的時候,所有人在一條戻橋上被切下左耳,確切原因不明,有一說是預防萬一逃跑了,可以做記號辨識。之後,村人把切下的耳朵收集起來埋在此地,蓋了耳塚。
因為是殉教地,我以為是位在遠離人煙的偏僻地方,其實不然,在觀光飯店櫛比鱗次的主要道路旁,就是「地獄的入口」。其中,尤其是攜家帶眷抑或是背包客的外國遊客格外醒目。
雲仙溫泉的開湯歷史可以追溯到1300年前以上。
進入明治時代,甚至還設置方便洋人可以單人泡澡的「箱風呂」,就避開男女混浴這一點,吸引了大批外國遊客前來,因而出現洋式風格的飯店。更成為住在上海租界的歐美人士的避暑地,他們透過長崎-上海航路往返日本。
「雲仙地獄」是指在雲仙溫泉的古湯和新湯之間被白土覆蓋的一帶,處處可見高溫120℃的蒸氣噴出,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硫磺氣味,名副其實的地獄景觀。
一般的參觀行程是包括大叫喚地獄、糸地獄、清七地獄等30多處的地獄,每一處都有它的哀史和傳說。途中有一處可以眺望地獄谷全景的高台,豎立了十字架和紀念在此地殉教的33位傳教士和信徒的石碑和十字架,偶爾會有外國人來到這裡獻花追悼。
聖母的慈愛超越宗派、善惡、恩仇
島原藩主松倉重政對家光抱持過度的忠誠心,持續對那些無法繳納年貢的農民或教徒進行嚴刑拷問。農民無法忍受苛政,把16歲的天主教徒天草四郎(本名益田四郎)奉為救世主(天使),起義抵抗。他們整修已經廢城的原城,占據此地以迎擊幕府軍,因此爆發日本史上最大規模的內亂,即島原・天草一揆。
今年1月,在可以俯瞰原城遺跡的丘陵上,有座展示館開幕了,裡面放置一尊由高齡89歲的雕刻家耗費40年終於完成的瑪利亞木雕像。我在結束雲仙地獄之旅後,繼續搭乘路線巴士前往原城遺跡。
下車後,搭上原城遺跡的巴士站前候客的計程車,一跟司機說:「我要到瑪利亞木雕像」,對方回答:「啊,那在西望公園附近吧」。西望公園是紀念在當地南島原市出生的日本雕刻界巨匠――北村西望(1884-1987年),他的知名代表作是長崎和平祈念像。
距離西望公園500公尺左右,在視野不錯的地方有棟教堂風格的建築物,裡面有一尊瑪利亞木雕像筆直站立。
高達10公尺的巨像令人嘆為觀止,稚子耶穌以及手抱耶穌的瑪利亞,兩人低頭的模樣應該是考慮到訪客由下往上看的仰視視角而經過計算的吧。
閉著眼睛的瑪利亞像,就像觀音般的溫婉和善,面容帶著慈悲。
作者究竟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製作這尊瑪利亞雕像呢?
親松英治的工作室在原城遺跡往東的1200公里處,位在神奈川縣藤澤市,被稱為「MISONO台」的台地上。在綠意盎然的8萬3000平方公尺用地,有女子修道院、女子學校、兒童養護設施、高齡者福祉設施等分布其中。
工作室的前身是修道院的農用倉庫,親松在這裡放下手邊的工作,娓娓道來這40年來經歷的艱辛和故事。
1934年,親松生於新潟縣佐渡的農家。從農業高校畢業後,他成為佐渡出生的鑄造師,也是人間國寶的佐佐木象堂的門下弟子,後來進入武藏野美術學校(現為武藏野美術大學)專攻雕刻,2011年榮獲日本最大型的公開招募美術展覽會「日展」的最大獎(內閣總理大臣獎),實績亮眼。
之後,親松在40多歲迎來成熟期之際,立志「想要一輩子專注在製作一件作品上」,而他的腦裡浮現出原城遺跡的景象。
因為發生島原・天草一揆,原城遭受到高達12萬名幕府軍的徹底破壞。3萬7000名的起義農民全軍覆沒。
親松走訪原城遺跡,發現沒有追悼那些犧牲者的相關設施和石碑,他感到痛心。因為在天主教的教義裡,如果不是像「日本二十六聖人」那樣沒有抵抗就死亡的信徒,就不被視為殉教者。
「當中,也有很多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就此犧牲,但他們的靈魂卻沒有得到撫慰,實在太奇怪了。」──本身也是虔誠天主教徒的親松為此感到義憤填膺,自己出錢,獨自著手製作瑪利亞像。在他心中的形象是禁教時代隱匿基督徒把瑪利亞塑像塑成觀音菩薩來崇拜的「瑪利亞觀音」。
過不久,在原城遺跡的挖掘調査中發現大量人骨遺骸。親松到訪現場,向負責人借了1片人骨碎片,他打算放在火柴盒裡,然後安置在瑪利亞像的胸口處,在製作木雕的同時,可以一面追思犠牲者。
然而,當晚入住島原飯店的親松卻出現地板劇烈搖晃的幻覺,直到清晨才停止。他堅信是「原城遺跡的無數靈魂蜂擁而至,前來委託:『親松先生,就拜託你了!』」於是,向祂們保證一定會把作品完成。
話雖如此,投入雕刻的同時要一面照顧3個正值發育期的孩子,勞累程度遠遠超乎一般人的想像。這個時候,來自羅馬教宗的祝福成為他的心靈支柱。
1981年,當時的羅馬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到訪長崎,親松透過大使館把30公分大小的瑪利亞像獻給教宗,並且附上一封信,內容是「盼望能夠為日本的每位無名殉教者完成瑪利亞像」。於是,他隨後也直接收到教宗的回信。在那之後,更收到了兩次來自若望保祿二世的祝福,甚至是後來繼任的教宗本篤十六世也曾經捎來訊息。
雖然這座瑪利亞像的名稱加上「觀音」一事,引起周遭的議論。不過,親松本人卻很堅持。
「幕府軍在島原之亂也有4000名左右的士兵戰死,這座木雕也含有對他們的哀悼之意。聖母瑪利亞的慈愛超越了宗派、善惡、恩仇。」
話一說完,親松再度手握鑿刀和木槌,朝向正在製作的雕像走去。
(待續)
標題照片:沿著雲仙溫泉的主要道路國道57號前進,在「清七地獄」可以看到冒著白煙的溫泉蒸氣。據說是長崎的隱匿基督徒清七在此處受到嚴刑拷問而殉教之際,噴出源源不絕的熱氣,宛如地獄(天野久樹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