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公主可繼位?日本史上早有女帝 明治前根本無「男系」規定
岸田首相在2023年10月的施政演說中,就確保皇位繼承的穩定一事呼籲國會積極展開討論。由此,自民黨新設立了直屬黨魁的研討小組,國會也啟動了這個擱置約兩年之久的議題。議題最大的焦點在於,是維持僅限「男系男子」繼承皇位,還是改成允許「女性、女系」天皇即位。男系男子繼承是金科玉律嗎?在論戰即將正式拉開帷幕之際,筆者就日本皇位繼承傳統採訪了皇室研究者高森明敕。
文:齊藤勝久(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經系,前讀賣新聞記者,現為自由記者,多年來一直從事近現代史相關話題的採訪和寫作活動)
女性不能成為天皇
《皇室典範》第1條規定「皇位應由屬於皇統的男系男子繼承」,只有從父親一方傳承了天皇血脈的男性後代,即男系男子才有資格成為天皇。而女性後代即便屬於男系也不能成為天皇;從母親一方傳承了天皇血脈的皇族後代,即女系天皇亦是免談。
當今天皇家的長女愛子內親王屬於「男系女子」。儘管民意調查結果顯示,8成國民都支持並認同女性天皇,但按現有規定,女性是不能成為天皇的。此外,也有人因為「愛子天皇」可能導致女系天皇的出現而堅決予以反對。「男系傳承、萬世一系的天皇是日本值得驕傲的傳統。」有這種想法的日本國民也不在少數。男系男子繼承當真是日本的傳統嗎?讓我們接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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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也是傳承血脈的重要角色
「神話能反映古代日本人的價值觀。日本神話的特點在於皇位的源頭是一位女神——天照大神,這與其他國家以男神為最高神的神話截然相反。按照《古事記》等古書記載,皇室以外的各地氏族(擁有共同祖先的集團)的始祖也都是女性的名字。可見日本原本就不是男系社會,在傳承一族血脈的過程中,女性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地位是比較高的。」神道學者兼皇室研究者、「請立愛子內親王殿下為皇嗣」運動的意見領袖高森明敕如是指出。
「能夠證明日本這一特色的就是從推古天皇(593年即位)起到江戶時代為止,共有10代8位女性天皇(女帝)。日本所在的東亞地區,史上第一位女帝就是推古天皇。中國歷史上僅武則天(則天大聖皇帝,690年即位)一位,朝鮮也只在新羅王朝出現過3位女王。相比之下,日本的女帝更多。很明顯,日本這個國家本來並沒有考慮過排除女性君主。」
「皇室還有近親結婚的傳統,即夫妻雙方都是同一血脈的傳承人。男系和女系,換而言之,就是父母雙方的血脈都具有血統意義,『雙系』(雙方)血統觀由來已久。皇位繼承便是以雙系血統觀為基礎的,而不光考慮男性的血脈,歷史上也出現過接近直系的女系(繼承人)更受重視的先例。在日本的傳統中,女性血統也具備『皇統(天皇血脈)』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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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圖放大瀏覽):男尊女卑觀念的傳入
那麼,為什麼日本後來變成了男系社會呢?為什麼從奈良時代末期到江戶時代初期這長達860年的時間裏都不再出現女帝了呢?對此,高森明敕是這樣解說的。「這是因為受了中國的影響。有觀點認為,古代中國從西元前770年起延綿550年之久的『春秋戰國時代』戰亂頻仍,男性打仗防禦外敵,女性則操持內務,以力量取勝的男尊社會逐漸形成,男尊女卑的觀念也開始扎根。中國女帝僅有一例,算是徹底地排除了女帝的可能性,而日本也受其影響,迎來了古代女帝時代的落幕。」
「然而,就算是武家統治下的江戶時代,在官方系譜中也出現過兩位地位高於德川將軍的女帝。承認女性天皇的傳統並未丟失。而且,以旁支血脈即位的光格天皇(1779年即位)也因顧及維繫直系血統而娶了先帝的女兒內親王為正妻,這也是基於日本固有的雙系傳統的做法。」
明治之前並無男系男子一說
皇位繼承制度在明治維新後迎來新局面。1889(明治22)年,日本制定了《大日本帝國憲法》和《皇室典範》(舊),明文規定了「男系男子繼承」。正如皇室研究第一人所功的新書《重新審視天皇的歷史與法制》中寫的,「皇位繼承人僅限於男系男子(排除女系)的相關討論和文字記載,在明治初期之前幾乎不存在」,在此之前,日本社會並不執着於男系或女系。
就連「男系」「女系」這兩個詞也是進入明治時代後才開始得到運用的。前述憲法第1條中寫到的「萬世一系的天皇」,其中「萬世一系」這個詞就是岩倉具視新造的詞語。在明治時期《皇室典範》的制定過程中,與現在一樣,曾發生過是否承認女帝、女系天皇的爭論。因為有人擔心如果把皇位繼承資格限定在男系男子這個窄小的範圍裏,可能造成皇位繼承失穩。實際上,皇室相關法律的多部草案也都包含有承認女帝和女系的主張。但是,井上毅(後來的法制局長官)提出反對,最終繼承權僅限男系男子的內容首次被明文寫入法條。
「井上反對女帝的主要依據是,當時社會上有很強的男尊女卑觀念,對於女帝結婚後,他們夫妻之間到底以誰為尊的問題,可能在國民中產生矛盾。當時還存在側室制度,因而他判斷僅限男系男子也可以確保皇統傳承。於是,尊重女性的雙系精神遭到忘卻,男尊女卑的規定獲得了採納。」高森明敕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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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圖放大瀏覽):「女系天皇」是史實
為了強調「男系傳承、萬世一系的天皇」,他們視女系天皇不曾存在過,歷史上的那些女帝都只是「臨時繼承」。但是,「明明也存在從母親一方繼承皇位的女系天皇,後人卻以後加的邏輯,把所有女帝都歸入男系女子。他們的理由是皇室多為近親結婚,所以追溯起來都屬於男系。然而事實上,傳承父母雙方血脈的雙系繼承也是存在的,這一點不容忽視。」高森明敕接着做了如下解釋。
例如,奈良時代715年,第43代元明天皇(女帝)的長女作為第44代元正天皇繼承大統。元正天皇的母親是天皇,父親雖是皇族卻未即位。因此按照當時的律令,她被視作「女帝之子」,從其母血脈獲封內親王。可以說在那個時代的法律上,這是非常明確的女系繼承。
因大化改新而聞名的第38代天智天皇和其弟第40代天武天皇又如何呢?天智天皇從其母第37代齊明天皇(同時也是第35代皇極天皇)手中接過了皇位,而其父是27年前亡故的第34代舒明天皇,所以在後加的解釋裏,他被歸入男系繼承。但是,天智天皇和天武天皇的父母雙方都是天皇,理應屬於傳承雙方血脈的雙系繼承。
古代史上的女性天皇,如推古天皇和持統天皇等都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前述元明天皇完成了遷都平城京的大業。認為女帝沒有功績而只不過是在下一任男性天皇即位之前「臨時繼承」——這種觀念實在太過偏頗。
「只要修法就行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修改了《皇室典範》。側室制度已被廢除,對皇位繼承則新加了嫡出(正妻之子)這一條件,僅限男系男子才有繼承權。這成了日本史上「最窄」的制度。其結果便是如今擁有皇位繼承資格的下一代皇族僅剩秋篠宮家的悠仁親王一人,皇室陷入存續危機。
2005年,小泉純一郎內閣的「有識者會議」將「開闢女性、女系天皇之路也勢在必行」寫入報告。彼時擔任代理主席的皇室法第一人、前最高法院法官判事園部逸夫近日說了這麼一段話。「不承認女性、女系天皇——這種批判意見的根源應該是對女性存有蔑視之意,認為女性不能就任天皇。(中略)法律不是絕對的。『法律應該為了國民而改』,在這樣的認識之下,只要修法就行了。」(引自律師網新聞10月30日報導)
高森明敕也強調:「現在,皇室面臨存續危機。男系男子繼承的基礎是男尊女卑觀念,而這種觀念是受了中國的影響。我們不應誤以為它是日本自古的傳統,不應繼續執着下去。說女性不能成為『日本國和國民整體的象徵』——這種與日本本來的傳統毫無關係的性別差異不應繼續存在。我們應該正視一個事實,即偏離傳統的蔑視女性觀念才是皇室危機的根源所在。而如今,國會終於開始所有動作了,國民應該都來關注一下是否應修改《皇室典範》以確保『皇位繼承的穩定』,並在必要的時候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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