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在香港,性教育並沒有獨立成科,教授內容、形式與導師背景全由中小學校本課程決定。過往平機會調查發現,逾八成受訪學校表示沒有時間教授性教育。前線慈善機構「青躍」教育經理蔡嘉莉(Carey)從事性教育工作近8年,走進學校近距離了解少男少女對性的好奇。全面性教育不止談性,也談親密關係,她體會到開放聆聽,總比批評施禁更理想。
女警:勿為魚蛋粉出賣身體
蔡嘉莉中學就讀天主教女校,記得初中時一次震撼性教育。她的座位正好在老師桌前,靠近放映屏幕,「那時我跟同學在聊天,一轉身就看到一張陰莖生皰疹的(照片),『啊,好核突啊!』」到訪的姑娘藉照片講解性病,蔡嘉莉只覺很惡心,之後還在廁所嘔吐。性教育為她留下一種印象:「男性的下體很醜。」
性病知識沒記得多少,帶來的驚嚇倒是印象深刻。蔡嘉莉升到高中,「援交」這詞開始在香港社會普及,警方連續兩年派員到校舉行講座。「叫我們不要援交,說那些女生(援交)很慘。」那名女警來到這間女校,着大家不要為一碗魚蛋粉出賣自己身體。身邊同學不以為意,開了個玩笑:「我不會為了魚蛋粉出賣自己囉,係都為多一些錢。」
蔡嘉莉發現香港社會講性教育,總抱着「擔心出事」的心態,尤其女性被視作受保護的一群。不少學校傾向採取禁慾教育,向學生強調不要進行性行為,否則會有嚴重後果。香港有約六成學校帶有宗教背景,以天主教和基督教為主,校方會選擇符合其價值觀的機構,或者相熟教會團體進行性教育。
宗教背景學校多忌諱
蔡嘉莉曾到一所學校,向高中學生分享年輕媽媽的經驗。同學問道怎樣避孕以避免這些危機,她都會直接回答,有效方法就是安全性行為。從學校社工口中,她得知校方會安排修女採用禁慾教育,教導學生以基礎體溫排安全期。「聽到(會覺得)都幾不安全,那不是最有效的一個方法。」學校基於宗教教義,例如天主教徒把懷孕視作天賜,故沒有讓學生了解安全性行為或安全套使用方法;然而蔡嘉莉認為,學生不一定有宗教信仰,「當她的認知只有這方法(避孕)的時候,她就會很危險,把自己身體放到一個相對弱勢的位置」。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下稱《綱要》),單純的禁慾教育是無效的,而且對年輕人的性與生殖健康和權利帶來潛在傷害。雖然禁慾是預防懷孕及性病傳播的一個重要方法,但很多年輕人不可能永遠禁慾。蔡嘉莉大學時讀過一科性別課程,其中一份功課以香港性教育為題,對比外地採納全面性教育的例子,她發覺後者無法阻止性行為,但有效推遲學生發生性行為的年紀,並教導他們保護自己、預防性病的知識。
女生哭訴分手 頓變情緒支援
好奇蔡嘉莉怎樣入校講talk,她糾正記者現時團隊少了用講座形式,「講talk大家都經歷過,很單向,同學都睡覺」。每次四五個導師一齊出動,一人入一班。事前會經老師向學生派發匿名問卷,收集他們想知道的知識。即使主題並非完全切合,團隊都會盡量在過程中插入相關內容。
蔡嘉莉與同事從問卷中發現,師生對於性教育的期望差天共地,老師所選主題並非學生感興趣。譬如老師的心態是:「想他們(學生)唔好瀨嘢呀,唔好有咩發生呀,唔好被欺騙呀,唔好被人傷害呀,唔好有咗(懷孕)呀。」然而學生想聽的,反而是戀愛衝突如何處理,怎樣與另一半溝通。
蔡嘉莉走進學校推廣性教育,有時活動過後學生會捉住她傾談,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一個中二三的女學生在她面前流淚,哭訴剛剛與同學分手,很不開心。身邊朋友也在問蔡,有什麼可以幫上忙。性教育突然變成情緒支援,她引導該學生回想紓緩情緒的方法,鼓勵她告訴好友想如何被幫助。「她們會問:『那個同學(前度)是同級的,會見得到,很尷尬,那怎麼辦?』」蔡嘉莉當時建議分手二人盡量保持距離,不要追蹤對方的IG,讓大家有空間整理心情,同時提醒不要惡言相向。
原本以為性教育只是教導安全性行為、性病,其實全面性教育亦會教「關係」,畢竟親密行為與親密關係息息相關。在聯合國《綱要》的定義下,全面性教育有8個核心概念,不單關心學生的性與生殖健康,還包括培養互相尊重的社會關係和性關係,以及思考其選擇如何影響自身和他人的福祉等等。性別平等、人權亦是全面性教育的核心元素。
教師社工應開放聆聽
經過短短1小時工作坊,有些學生願意坦露心聲,令蔡嘉莉覺得很滿足。「好像過程中我不是給予知識,而是(讓你)覺得原來有些東西,是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去講。我覺得這可能是現在年輕人缺乏的東西。」或許是工作坊成功塑造非批判的氛圍,就算不太牽涉性的話題,有些學生仍會WhatsApp青躍的電話訴苦,慢慢建立關係。「其實覺得都幾神奇的,我明明是教性教育,但是她跟我說心事。」
她知道一些教師有心搞好性教育,但一來行政工作多,二來親自教學生會感尷尬,不知如何訂立界線。部分校內社工也會組織小組,邀請「高危」的學生參加。至於全級或比較全面的性教育,則視乎社工本身的能力和工作安排。
「我跟學生的緣分就只有一兩個鐘,但是平日學生遇到的事,其實老師和社工會觀察得比較多。」蔡嘉莉認為教師和社工應具備基本的性教育知識,起碼可以回答學生的問題。不過更重要是展示非批判的態度,開放一點去聆聽學生問題背後的東西,「如果他們有這個態度擺出來,學生會更容易跟他們傾,透露自己遇到的事」。
模擬填寫交友程式自我介紹
青躍的到校工作坊設自由發問環節,蔡嘉莉基本上有問必答,就算是問及安全套如何使用的尷尬問題。「學生在眾目睽睽下,30人一班,問你一個牽涉性的問題。對他來說,他也要勇氣,也是尷尬的。」其他少男少女竊竊私語,蔡嘉莉更希望給予那同學信心,「問這些是很正常,不想描繪到好像犯法似的」。
經過多年觀察,蔡嘉莉留意到男女學生感興趣的範疇不同。男生由中一至中六都喜歡聽與身體形象有關的迷思,例如自慰多少次才算正常、射精量與顏色等;女生則會想聽有關平權的主題,例如性別定型、男女平等、性小眾等。以前或許認為學生對性行為最感好奇,蔡嘉莉卻說這並非學生真心想聽。「他們會覺得(講安全性行為)好搞笑啊,但是內裏最想聽的可能跟生理不完全有關係,反而是跟關係、心理上,或者社會整個價值觀,女生男生其實在社會正經歷什麼。」
這世代青少年多透過網絡接收資訊,性教育亦不例外。蔡嘉莉坦言這無可厚非,因為學校無法提供他們想知道的資訊。青躍的性教育工作坊從貼身例子出發,其中一個活動是模擬填寫自己在交友程式的自我介紹。蔡嘉莉察覺到學生很自然會填假資料,男生假扮女生,女生又自稱男生,年齡又虛報。「我們看完會說:『你們全部填一些假的東西,網上的人(填個人資料)你會覺得有多少比例是真呢?』」
除了假資料,學生填的內容亦反映交友價值觀,例如有男生會寫想找「大波人妻」。「他們當然會說『是搞笑咋嘛,玩吓咋嘛』,但是上網是否見過有人這樣寫?他們會說有。」導師接着會帶領學生分析,自己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認識朋友,提醒他們做任何決定也要負上責任。這活動會否變相鼓勵學生使用交友程式?蔡嘉莉表示,他們或許無用交友程式,但人人皆有社交媒體帳戶,打機也要填寫個人資料,這活動正是想引導學生反思網上交友。
理解身體界線 貴乎尊重
香港學校性教育主要由青春期開始,小五六學生總會上過性教育講座,教導身體在青春期的變化,女生來經時如何使用衞生用品。「其實外國自幼已經在幼稚園階段去做(性教育)這件事,不像香港一嚟就青春期,前面其實有很多東西。」外國一些地方從小教小朋友身體界線,哪些部位可以碰、不可以碰。蔡嘉莉入學校與青少年溝通,有時討論到身體界線,「很多學生會說:『咁以後不用碰啦,碰吓都非禮啦。』 他們很喜歡說這些」。她強調要讓他們理解身體界線很主觀,每個人感覺不同,最重要是有一份尊重,主動問對方感受。「這是一個日常練習,可能家裏或者整個社會環境都沒有說過這件事,(這是)社交禮儀來的。」
常言道性是社會禁忌,人人避而不談,但無處不在。在這網絡盛行的年代,性話題早已在線上解禁。蔡嘉莉相信校內性教育仍有價值,「始終學校都逼學生聽,他都要坐在這裏,不認真聽也有些東西入腦」。不過,網上教育的確要多花工夫,尤其每逢性相關的社會事件發生,網上討論總會很熱切。她希望從中推動多些正向討論,而不是純粹責罵與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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