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佬作」顧名思義就是一班男人工作,前身叫「逆境特工隊」,源於過去3年新冠疫情,各行各業為開源節流而裁員,令不少基層市民手停口停,成為無家者,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下稱協會)組織了這班人士做裝修技工,一能幫補餬口,二能服務社區,受助之餘,也憑自己的一分力幫助別人,體會「施比受更為有福」。
背景
項目:「佬作」計劃
目的:培訓無家者家居維修技能,裝備自己並服務社區,重建社區鄰里關係,互助互愛,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物: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同工、無家者,義工
女義工加入「佬作兄弟」
阿峰(化名,下同)之前住在協會的宿舍,他早前獲批申請入住過渡房屋,上周一在元朗錦田新居入伙,要人幫手搬運家具,協會負責「佬作」計劃的Ban姑娘便召集「佬作兄弟」阿博和阿友出一分力。記者原本跟Ban姑娘約在港鐵站外集合,但阿峰的4件家具太大,要另約貨車運送。抵達阿峰新居樓下,先是見到在香港理工大學修讀傳意設計的四年級女學生Jo,本以為「佬作」只有一班「佬」,沒想到會有女義工,好奇地問Ban姑娘「佬作」的名字由來,Ban姑娘笑言:「個名特別啲,型啲,(女義工)其實都比較少,試過有一兩位(女義工)幫手髹油、鋪地板。」記者雖以訪問之名參與,但光站一旁看着不幹活,難免有點礙手礙腳,索性也加入成為一日女義工。
接下來登場的就是「佬作兄弟」阿博和阿友,他們一肥一瘦,看上去似乎能互補長短。記者主觀地以為瘦削的阿博需要體型較健碩的阿友幫忙,誰料幫阿峰搬搬抬抬時,原來阿博才是總指揮,指導阿友如何搬運大件家具之餘,也包攬不少體力勞動工作。
運送阿峰家具的貨車駛至,阿博他們用板車把木牀、雪櫃、抽濕機和木櫃逐件搬走,他們首先處理木牀,那張二手木牀的組件基本已裝好,只餘牀頭牀尾木板到埗後要上螺絲釘實。木牀足足有189厘米長,比阿博他們還要高,壞消息是要走3層樓梯才可到達阿峰的單位。還未走上第一層,他們先遇到一個難題:「要把木牀放平抬起,還是打直搬?」樓梯的空間剛好只夠1個人通過,勢必要放平抬起整張木牀,走到樓梯轉彎位時,阿博便指示阿友抬高牀尾,好讓人和牀同時通過狹窄的樓梯口。阿博是「佬作」元老,由2020年加入至今,今次是他首次與阿友配合,兩人卻合作無間,阿博說這是因為他們目標一致,都是為了把家具成功搬上阿峰的家,「我覺得做好一件事才算『完成』,一個團隊要懂得配合,而非計較誰多出一點力、誰辛苦一點。說到底,每個人都有出力,目的也是幫人」。雖然阿博經驗老到,但還是難防「暗箭」,搬運時被木牀突出來的一口螺絲刮破頭,阿友甚是擔心,叫他停下休息一陣子。他們分批把阿峰4件家具搬上單位後,開始組裝木牀。阿博和大學義工Jo分別拿起電批,幾下手勢就把螺絲上好。也許阿博上的那口螺絲不僅換來阿峰睡一覺安穩,同時也在這個社會尋找到自己的定位釘牢。
住過渡房屋 互助建歸屬感
Ban姑娘說一班「佬作」義工彼此未必個個熟稔,但要合力完成一件事時,「就會很合得來」。看到他們每次出動大汗疊細汗,無分你我,不論來自什麼群體都和諧共處,同心協力,她也感到很欣喜。
阿博在內地有水電牌,以前做過工程和裝修師傅,來港輾轉做過倉務、清潔工和廚師。他學歷不高,來港後嘗試考取跟裝修相關的牌照卻失敗告終,「我讀書少,沒辦法考得到」。阿博在言語間反覆強調他胸無點墨,但也無阻他用心感受這個世界,關心社會不同階層。阿博光是在過渡房屋地下見到相熟的老農夫,也能說上幾句:「他(老農夫)那年紀還在抽煙,為什麼?因為那口煙對他來說就是新鮮空氣。」阿博則抽煙20年有餘,縱使煙價愈來愈貴,但說「要戒是一件很難的事」,他何嘗不也是為了呼一口氣?他和阿友很守規矩,他們會特意走到大馬路旁吸煙,不會在過渡房屋禁煙範圍內「偷食」。究竟什麼讓他們需要喘息空間?Ban姑娘說阿博先前因為疫情失業,阿友則因溝通不良難搵工,一直只能做些散工,他們透過參與「佬作」計劃幫助街坊,除了建立對社區的歸屬感,發揮互助互愛精神,更獲得身分認同。每次「佬作」出動,協會亦會提供津貼幫補他們生計。
阿友原住在打鼓嶺一處寮屋,因去年一場山火失去家園,經社會福利署轉介到短期宿舍「向晴軒」,再由「向晴軒」轉介到協會宿舍,住了8個月後搬出,現居深水埗太空艙。他形容那個太空艙的空間是一個小小的櫃,只夠他放一張牀墊,他把個人物品「夾硬」塞在身旁,睡覺時「好像躺在棺材般,收着肚腩睡,轉不了身」,亦要跟其他人共用廁所浴室。協會幫他申請入住過渡房屋,等了1年多,本月初獲通知入伙,成為阿峰的隔籬座鄰居。幫完阿峰搬屋,Ban姑娘順道到阿友的單位量尺寸,有別於阿峰的「初步成家」,阿友的單位除了一張摺枱和幾張膠椅外,空空如也。Ban姑娘說:「他(阿友)的錢拿來交租金後也沒剩多少了。」阿博和協會同工為他想辦法四處張羅二手家具。我好奇問阿友,他自己想花錢買什麼家具?阿友答道:「一個雪櫃和放西裝那種大衣櫃,我不是拿來掛西裝,純粹想掛自己的毛巾。」他說免得毛巾一排放在窗口那邊,有礙觀瞻。阿友樣子看起來粗獷,內心卻有一分講究細膩。至於阿友家裏僅餘的那件家具——有少許殘舊和裂開的木枱,是他作為「佬作兄弟」出動時的「戰利品」,他得意洋洋地說:「那是我們幫順利邨一個婆婆髹油,她送的,幾合用。」
鋪設石屎路 成功感爆燈
阿友自去年5月加入「佬作」,小至搬屋髹油,大至復修鄉村學校和鋪設石屎路,基本上每個月都要出動,「(幫人做裝修次數)多到數不完」,但不少裝修知識,是從「佬作」另一個資深裝修師傅學習而來,豪言那名師傅什麼都懂。阿友說起在河背村修路那次,記得那條路原是泥地,生滿雜草,村民難行。鄉村負責人蘇小姐想要修葺路面,阿友與一眾「佬作兄弟」、村子裏的農夫街坊和大學義工合力開路,「看看自己懂得做什麼,如果不懂的話,就等(資深)師傅帶(教)」。他們要評估最近的卸貨位、手推車運送物資的路線,需要用的水泥、石仔及泥沙比例,然後落實除草、挖坑、落石屎,再把石屎耙平待乾,十幾人工作了一整天。阿友興奮說沒想過自己會幫人開路,是一次難忘又開心的經驗。Ban姑娘認為「佬作」算是阿友投入社會的一塊踏腳石,希望他可以從中尋獲滿足感:「他會對外宣稱自己屬於這裏的一分子,向別人介紹自己『我係佬作嘅』。」那麼在「佬作」服務近1年,阿友的溝通技巧有改善嗎?阿友學會以微小的關心跟陌生的受助者打開話題,例如問人有什麼物資短缺,要否幫手買。
跟快人快語的阿友不同,阿博開口說每句話前都經過思考,Ban姑娘笑言他倆都不輕易聊得上話,「阿博一說就有好多偉論」。大概4年前,阿博獨居在一個約60平方呎的劏房單位,他工作的公司因疫情倒閉,多了空閒時間,遂加入「佬作」做義工。阿友說搬屋、裝修、水電等工作都做過,裝修維修經驗算是豐富。新冠疫情改變了阿博的生活,無工開之餘,他的嫲嫲也在疫情中離世,讓他感悟到要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機會,之後便搬回家跟母親同住。疫情爆發期間,人人要戴口罩,餐廳、商店等營業時間受限,市民多數窩在家中,阿博頗為感觸:「互聯網,對於我這樣沒怎麼讀過書的人,不太認識。我這些算是基層,還是基層以下的人?」他當時惘然若失,卻因「佬作」找到自己在社會的位置,「我得到幫助別人的機會」。
見證基層勇敢生存 更要宣揚愛
阿博猶記得疫情期間曾到荃灣石圍角一帶村屋幫一對母女修水喉,她們家的露天水管爆裂,家裏鋅盤去不了水,水龍頭也不出水,阿博反反覆覆上門維修了4次。那兩母女切開了早已爛掉卻捨不得丟掉的西瓜招待他,他回憶說:「看到她們的生活條件……我想不到用什麼詞語來形容。」阿博當下只感覺她們資源匱乏,卻仍願意奉獻僅有的東西答謝他,而且「很勇敢地生存下去」,頓時發現這個社會還有許多人需要關心。修好水喉那天,阿博甫出兩母女的家門,就下起滂沱大雨,還記得雨水一點點灑落那刻,「我覺得我的任務完成了,幫到那兩母女」。阿博說「佬作」為他帶來人與人之間的真誠交流,那種你幫我、我幫你的精神是一分愛,不禁說出一番「偉論」:「每個人都需要愛,人少了愛,世界便不會和平。」這也是大學義工Jo的體會:「我覺得社會上(不同人)互相照顧對方很重要,一些被CCHA(協會)幫過的無家者,現在會做義工,繼續幫助其他新人,展現出pay it forward(讓愛傳出去)的精神。」
「佬作Men's job」原本叫「逆境特工隊」,後來協會獲香港公益金的社會創新基金資助3年,更名為「佬作」,培訓無家者家居維修技能,公益金資助至今年將會完結,但Ban姑娘強調,「我們沒打算停(止「佬作」計劃)」,因為一眾「佬作兄弟」想幫人的心和街坊需要一直存在,譬如說街坊找維修師傅上門檢查,動輒也要花千多元,但「佬作」正好為他們免費提供服務,「這是我們(協會及無家者)可以做到的事,想與街坊同行」,並改善他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