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齊邦媛逝世,人們懷念她,不單由於她曾是台大外文系教授,更因為她是自傳《巨流河》的作者。
《巨流河》是一個世紀的大敘事,作者個人經歷了抗戰、流徙、求學、遷台,而個人的體驗反映了千萬人家的歷史傷痕,以至身處艱難氣若虹的不屈精神。書中當然也不乏獨特的人生經歷,最感人的重心所在,就是齊邦媛回憶民國歲月,尤其是張大飛家破人亡的故事。她把這個人物寫活了。
張大飛的父親在滿洲國成立之初,原是瀋陽警察局局長,因為接濟而且私自放走不少地下抗日工作者,被日本人在廣場澆油漆燒死。張家四散流亡,失去了父親的張乃昌,改名為張大非,在教會中學裏,他成為了基督徒。
全面抗戰後,齊邦媛隨學校一路由南京逃難到漢口,又從漢口逃到湘鄉,最終抵達陪都重慶。張大非再改名為張大飛,如願考進空軍軍官學校,二人成為筆友,幸而當時還是紙上傳情達意的年代,文字還有溫熱的時代,而齊邦媛保留了張大飛的戰時通信,成為記憶的憑證。張大飛的基督信仰深刻影響了齊邦媛。
齊邦媛寫道:「我們那樣誠摯、純潔地分享的成長經驗,如同兩條永不能交會的并行線。他的成長是在雲端,在機關槍和高射炮火網中作生死搏鬥;而我卻只能在地面上逃警報,為災禍哭泣,或者唱『中國不會亡!』的合唱。」
齊邦媛考入武漢大學,由哲學系轉到外文系,跟從朱光潛學習。這是難得的學習生涯,但不少讀者更關心張大飛的下落,以及他和她純真的愛情能否圓滿。
結果沒有,最終一如所料,張大飛為掩護友機,在河南上空犧牲殉國。張大飛的訣別信令人動容:「你收到此信時,我已經死了。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七個人都走了。 兩天前,最後的好友晚上沒有回航,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我禱告,我沉思,內心覺得平靜。感謝你這些年來給我的友誼,感謝媽媽這些年對我的慈愛關懷,使我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全然的漂泊中有一個可以思念的家。也請你原諒我對邦媛的感情,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這封信展現了一個空軍飛行員的靈魂、感情和轉變,最後還是寄語心上人:「請你委婉勸邦媛忘了我吧!我生前死後只盼望她一生幸福。」至於齊邦媛,沒有忘了張大飛,她成為了基督徒,「永遠地紀念他:紀念他的淒苦身世,紀念他真正基督徒的善良,紀念所有和他那樣壯烈獻身地報了國仇家恨的人。」
《巨流河》中張大飛的故事,最為蕩氣迴腸,扣人心弦,大時代下的信仰,變與不變,得與失,都從張大飛的短暫人生展現出來,一切又在齊邦媛筆下,最終邁向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