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不想低租金嗎?——兼答四式判斷題
今年文憑試中文科取消了聆聽卷,坊間戲稱的「奪命四式題」成為歷史,說起來不無可惜,畢竟四式判斷題有考邏輯的成份,有助培養年輕人慎思明辨。
以這句為例:「做生意的人只望遇到好生意的環境,而不想遇到低租金的環境。」大家認為是正確、錯誤、部分正確抑或無從判斷?
做生意的人希望遇到好生意的環境,這是當然的。即使「只」字值得我們謹慎,但不是好生意的環境,做生意的人不會希望遇上,所以這半句話是正確的。但前半句正確並不代表後半句成立,就此以為做生意的人不想遇到低租金的環境,這正是巧妙之處。
閱讀或聆聽理解不能斷章取義,必須留意前文後理。這話的上文是這樣的:「經營者生意好,賺到錢,業主才有條件加租。如果經營者生意難做,業主還不肯減租,其店舖就一定租不出。」 容後才討論這兩句話真確與否,就當生意差的時候業主會減租,我們能否因而推論出生意人「不想遇到低租金的環境」?
這個推論的「邏輯」是這樣的:生意差業主就會減租,所以租金平一定意味生意差。很明顯了,這犯了肯定後項的謬誤。中學生即使不會說「肯定後項」,也一定知道爸爸有鬍子不代表有鬍子就是爸爸。除非有證據證明,只得爸爸才有鬍子,或者只有生意差時租金才會低,這種推論才能成立。
租金低當然可以有其他原因。例如商舖供應增加,業主為了爭逐商戶,租金便有可能下跌,這是中學經濟科所強調的供求決定價格論。又或者政府「干預」市場,例如實施租務管制,令租金的升幅長期跑輸大市,相對變得便宜。
現在回到「經營者生意好,賺到錢,業主才有條件加租」這句話。它並非錯誤,「有條件」只意味可行、可以,但下文卻說「生意好壞才是租金高低的成因;是前者決定後者」,就是又一次邏輯飛躍,假定了生意好就一定要加商戶租。這在經濟學上無視了其他因素,例如商舖供應增加會影響租金定價,在倫理上更將業主抽取更多商戶利潤說成是理所當然的。
再看下一句,「如果經營者生意難做,業主還不肯減租,其店舖就一定租不出」。或許這句話太有道理,所以香港人看到通街「吉舖」。中原統計的中環商舖空置率是8%,美聯調查的核心區商舖空置率是9.7%,全港甲級商廈空置率高見11%。我們當然也不能犯肯定後項的謬誤,假定不肯減租就是店舖空置的唯一原因。但如果市道差時,業主為免店舖租不出就一定會減租,業界為何又洶湧反對商舖空置率?事實上,不少業主為免物業估值下跌而被銀行追討貸款,寧願舖位空置也不肯減租,地產代理業界的老行尊又怎會不知道?
KOL喜歡「隨口噏」,筆者習慣看數據。舖租是貴是平,有客觀指標可以參考。差估署的私人零售樓宇租金指數雖然跌至2014年水平,但比起兩年前的低位已經回升了超過半成。更何況相比舖租與十年前持平,零售業銷貨價值指數比起2014年卻是跌了接近兩成半。可見市道差縱然會令業主減租,但舖租回落的幅度卻遠遠少於商戶生意的跌幅。
這不是說市道問題只/全在租金。做生意的當然不能夠不思進取。但如果商戶只要賺錢就會被業主加租,他們又有多少利潤用來投資增值?有多少收益可以培訓員工和搶人才?餐廳哪有本錢給食客更舒適、闊落的環境,而非90分鐘甚或60分鐘就趕客?香港零售餐飲的競爭力不如深圳,是因為「以前的生意太容易做」,抑或是因為生意太難做?做生意的人除了望遇到好生意的環境,又怎會不想租金便宜?所以那個四式判斷題,答案是「部分正確」。
對於其他陷入困境的行業,施永青大義澟然地說「當然無法再吃老本了,非要革新不可」。諷刺的是,在樓市低迷、交投淡靜的時候,他卻不會說「香港的地產代理業之所以會落入這樣的田地,是因為以前的生意太容易做,所以競爭力日漸退化」,反而整天到晚恐嚇政府撤辣,危言聳聽會引發金融危機。「當然無法再吃老本了,非要革新不可」如果是四式判斷題,答案肯定是「正確」,但它是對所有人——而非只是零售業——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