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鍾明軒到馬英九:台灣人來大陸交流,還有什麽意義?
之前在一場交流活動中碰過一位台灣統派老師,他跟我說,他同意大陸文化的崛起,能增強台灣年輕人對大陸的了解。「但是,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老師很惆悵。
這位老師是終生追尋中國近代歷史的一位老師,而我,作為一位對歷史沒有太多感情、也沒多少民族情懷的虛無主義人士,也無法多說什麽。
大陸人對台灣人曾經的想像是:都是同胞,擁有天然的同胞情。然而,別說我這代台灣人,生長於國民黨時期的我父母輩也大多無法做到。
因此,近年「交流無用論」非常盛行。然而在我看來,正因如此,「交流」在當前格外有意義。
【文章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台北女孩看大陸」】
2024年還沒過到一半,兩岸之間就發生了不少事:首先是年初民進黨贏得大選;二月,廈金海域漁船事件,沖擊大陸民間對台灣的情感;三月,在台灣有高流量、且政治立場偏獨的網紅鍾明軒發了兩支旅遊大陸的影片,引起兩岸網民的極高關注;四月,馬英九再次來到大陸,並在北京「習馬二會」。而在下個月,「務實台獨工作者」賴清德將正式上任。
這些事件中,本篇將兩件事情拿出來討論。
其一,鍾明軒的兩支大陸旅遊影片均獲得百萬播放量,鍾明軒本人則在影片底下留言道,「我不認同我是中國人,我認為我是台灣人。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不可以愛上中國這塊土地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
鍾明軒遊玩大陸的影片在台灣雖然有引起罵聲,但也有不少人分享自己與大陸人交流的故事、或在海外受到大陸人幫助的經驗等等,目前來看對他的事業沒有受到太大沖擊。
其二,馬英九再次訪陸,從網絡聲量來看遠不及去年。根據「台灣議題研究中心」的分析,馬英九去年訪陸,每天的網絡聲量均過三萬,而今年也就幾千至一萬多——若無關鍵的「習馬二會」,這次馬英九訪陸在台灣輿論場大概率掀不起多少水花。
有意思的是,分析網絡留言風向可以發現,馬英九參觀大陸企業也好、校園也好,並沒有招致太多批評;然而,馬英九祭黃帝陵時提及「兩岸均屬炎黃子孫」的這段話,不但被偏綠媒體拿出來炒作、也引起了台灣網絡論壇相對大的批評聲。
從鍾明軒事件與馬英九出訪可以看出,根基於經濟需要或個人喜好的兩岸交流,在台灣是正常的,並沒有那麽「不政治正確」;但當「都是炎黃子孫」這類言論出現,在台灣立刻會上升到政治層面,意思就與單純的兩岸交流截然不同了。
近年許多大陸媒體都報道了台青對於大陸事物的高接受度,「同學用小紅書我就用」,這於兩岸交流而言是好事。但對大陸來說,與這代台青交流,在話語上無疑存在更大的鴻溝。
兩代「台獨」
一些與台灣人交流過的大陸人,會訝異於台灣人對於「兩岸一家親」或「同胞」等詞的警惕,這在大陸是表達對台胞的親切,對台灣人而言卻是政治詞匯,飽含統獨政治味(鍾明軒在遊陸的影片中也有表達對「兩岸一家親」的「煩躁感」)。
台灣學者林泉忠曾在自己的著作《誰是中國人:透視台灣人與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中提到台灣上一代台獨、與太陽花「天然獨世代」的不同。「老台獨」經歷過國民黨威權時代,在反對國民黨威權的抗爭中確立台灣主體性,而年輕一代的「天然獨」並無這種歷史悲情。
「在過去的台獨思想發展脈絡里,尤其是國民黨威權時代及台灣民主化初期,台獨的假想敵是威權的國民黨,帶有濃厚的省籍因素(外省人統治本省人)。到了太陽花世代,天然獨的假想敵不再是過去威權時期的國民黨,而是轉換成崛起的中國、以及向北京靠攏的國民黨。」
現實的是,隨著大陸崛起與國際環境變化,不論是民進黨政治人物,還是一些台獨大老,紛紛展現出務實(或可說投機)的應對之道:一方面表態「不反對兩岸交流」,另一方面強化「唯有民進黨能守主權」之印象。
類似「不管發生戰爭與否,都要追求台獨」這種的「激進台獨」聲音,近年在台灣主流媒體中非常式微。
「上一代台獨」擁有更完整的、奠基於「反共教育」的歷史觀,這一代人掌權後透過媒體影響力與教育,將下一代人的歷史觀碎片化;「下一代台獨」並未如上一代熟知中國近代史,但深怕崛起的大陸可能在未來改變自己的生活。於是,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上一代之政治觀——如認為「民進黨才能守住台灣」,同時因為對歷史的不在意與不了解,基於「對抗大陸」之需要,產生美化日本殖民等現象。
但,大陸軟實力崛起,造就了「兩代台獨」的不同。上一代人可以在「忽視大陸」中成長、可以嘲諷「從來不看來自中國的垃圾影片」,越年輕的台灣人普遍越難做到這一點。
而對於從事兩岸交流的大陸人士而言,抖音與小紅書的崛起固然是機會,但在與台青交流的過程中,往往難掩覆雜與無力的情緒。
「交流無用論」並不存在
我出生於1989年,若非後來來到大陸讀書生活,對大陸人應不會有同胞之情,我與大陸的情感連結完全是大學之後才建立的,因為認識大陸朋友,而漸漸喜歡這里。許多台灣年輕一代亦是這類情況,只是他們可能在小學、初中時期,就能結交一些大陸網友,與大陸「後天」的情感連結能建立得更早。
當大陸發生一些天災時,台灣不同人會依據「是否有大陸朋友」、「有沒有喜歡的大陸明星」等有不同反應,而非有統一的「同胞」之情。
那位台灣統派老師,肯定了小紅書對於兩岸交流有幫助,但還是很難過,因為台青在「根」上與大陸並無情感連結,對於中華民族與同胞等詞全然無感。
「我是台灣人」與「同屬中華民族」這兩種表述並不沖突,但近年前者比後者更政治正確,這種切斷兩岸天然連結的做法於兩岸關系是危險的,台灣多數民意卻無法切身體會這一點。
這正是馬英九此行的意義。
不論有沒有用、能不能代表多數台灣人,至少,台灣仍有一定民意,展現出了「兩岸政體不同、教育不同,但願意展現交流誠意」的樣貌。
台青對大陸的情感,就算是後天建立的、就算是因為「要來大陸尋找機遇」這種「務實」而建立,兩岸年輕人同樣能在生活中建立起非常穩固的情誼。
鍾明軒來到大陸旅遊,回台後固然政治立場不變,但與大陸人交往的種種、那些實際體會的感受,會伴隨在其往後的人生中——之後,若有人告訴他「中國人都如何如何」,不會再毫無概念。
「交流無用論」從來都是偽命題。
兩岸交流,解決不了年輕人的歷史觀、改變不了選舉結果、從根上也無法「同化」台青與大陸人一樣有民族情感。但,知道對方如何生活的、有什麽想法與感受、為何做出這樣的政治選擇,這些恰是大政治的根本,是制定下一步政治動作的所在。
部份人批評馬英九之交流「無用」,但若曾經的台灣政府能以此態度了解大陸社會,兩岸關系,不至於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