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规划是一个系统工程,要结合时代背景,兼顾方方面面。面对人地矛盾、拆建争议,洛阳统筹考虑大遗址的建设、保护、管理,并从建筑高度、深度等方面作出规定。这为后期五大都城遗址的发掘展示和活化利用预留了充分空间。"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俊 张兴军 韩朝阳 任卓如
河南省洛阳市定鼎门遗址博物馆(2023年6月6日摄)郝源 摄/本刊
偃师二里头遗址、偃师商城遗址、洛阳东周王城遗址、汉魏洛阳故城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在河南洛阳,洛河沿岸50公里范围内密集分布着五大都城遗址,勾勒出神州大地上早期王朝的起源。
文物和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中华优秀文明资源。对十三朝古都洛阳而言,"五都荟洛"是宝贵财富,也是重大考验。洛阳大遗址保护的难度大、成本高、矛盾多,尤其需要在规划和保护、发展和利用之间取得平衡。
洛阳先后采取"避开老城建新城""先考古、后建设"等措施,探索规划引领、科学考古、一址一策等方式,在保护文物的同时,让文物遗迹从地下"走"到地上,让洛阳大遗址重绽光彩。
避开老城建新城
具有5000多年文明史、4000多年建城史和1500多年建都史的洛阳,是中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丝绸之路、万里茶道和隋唐大运河在洛阳交汇,留下了一大批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在历史文化名城光环之外,新中国成立初期,洛阳还是全国八个重点建设的工业城市之一。"一五"期间,国家156项重点工程有7项布局于此。
那时,洛阳城以金明故城为核心,位于洛河北岸,城区面积不足20平方公里,人口仅六万。紧挨着金明故城的偏西位置,就是洛阳东周王城遗址和隋唐洛阳城遗址。
"工业建设需要用地,遗址保护需要留地。"洛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李松涛说,综合考虑文物遗址保护、铁路交通便利等因素,洛阳采用了在老城以西八公里外的涧河西岸新建工业区,既不干扰群众生活,也无需大规模改造旧城。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洛阳市一期城市规划探索出"避开老城建新城"的洛阳模式。
"以工业建设为目标,也充分认识到了遗址保护的重要性。将保护和建设分离,是洛阳遗址保护的初始版本。"李松涛说。
此后,一座座厂房在庄稼地里拔地而起,一批批技术工人"千军万马会洛阳",洛阳逐渐发展为沿洛河北岸东西绵延15公里的带状城市。
随着城市发展的持续推进,洛阳"避开老城建新城"留下的8公里空白地带,逐渐被企业、单位、居民区占据,城市发展和遗址保护之间的矛盾再次凸显。
改革开放初期,洛阳制定第二期城市总体规划,在功能分区中明确提出,用建设城市绿带方式保护洛阳东周王城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同时,随着洛阳于1982年被国务院确定为第一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洛阳开始编制《洛阳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
"城市规划是一个系统工程,要结合时代背景,兼顾方方面面。面对人地矛盾、拆建争议,洛阳统筹考虑大遗址的建设、保护、管理,并从建筑高度、深度等方面作出规定。这为后期五大都城遗址的发掘展示和活化利用预留了充分空间。"李松涛说。
留出绿芯保文芯
进入21世纪,洛阳人口增加、规模扩大,已向南跨过洛河。主要集聚于城市核心区以及城乡接合部的大遗址,不可避免地与不断扩张的城市边界发生"碰撞"。
"举例来说,在洛阳中心城区的核心区,文物区就占地116平方公里、占比达52%。"洛阳市文物局局长余杰说,这种情况下,大遗址保护难度加大、成本增加。
位于洛阳城市核心区的隋唐洛阳城遗址是其中的典型。
隋唐洛阳城先后作为隋、唐、五代、北宋的都城或西京,历时530余年之久,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和建筑技艺的巅峰。2005年前后,隋唐洛阳城遗址上遍布低矮的民居、企业、厂房。居民盼着改善环境,企业希望扩大生产,遗址需要规范保护和活化利用。
如何平衡洛阳大遗址保护与城市更新、民生改善之间的关系?"2007年至今,隋唐洛阳城遗址整体外迁973户、近3300名村民,63家企业,累计投资80多亿元用于征迁和环境治理。"洛阳文保集团副总经理余勇说,在该遗址的宫城核心区,腾出遗址展示面积930亩;在洛南里坊区,腾出遗址展示面积1500亩。
已在洛阳文物系统工作26年的余杰说,在保护洛南里坊区的过程中,洛阳坚持以人为本,按照"宜留则留、宜搬则搬、就近就便"原则,对必保项目、恢复性工程和历史主路网区域的居民予以搬迁;对留下的原住民有序整合、集中安置,并配套基础设施。同时,结合遗址保护引入研学教育、考古体验、体育休闲等产业,兼顾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居民生活改善。
在保护遗址的前提下,洛阳结合城市绿地、生态和水源地建设,规划建设了近3000亩的隋唐城遗址植物园和500亩的文博体育公园,沿着大运河故道建成了绵延48公里的洛浦公园。这些公园水绿相亲、设施齐全、文化氛围浓厚,现在已成为市民健身娱乐的好去处。
"美景怡人、文化育人、产业养人。洛阳城区总面积超过6000亩的遗址公园,要打造成洛阳的绿芯、城芯和文芯。"李松涛说。
"洛阳大遗址规模大、密度高、时间跨度长,是洛阳作为十三朝古都重要的历史见证。"余杰说,面对丰富的历史遗存,洛阳不断寻找传统文化和现代生活的连接点,最大限度地保护大遗址。
一址一策促文旅
文物和文化遗产要充分保护,更需活化利用。如何延续历史文脉,科学有效地对大遗址进行系统展示,是洛阳在新时代面临的一道必答题。
"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约1200年前,白居易曾作诗《五凤楼晚望》盛赞洛阳美景。诗中始建于隋的五凤楼,如今是洛阳地标性建筑应天门;白居易俯瞰过的洛阳城,已是一座现代化都市。
2019年9月,作为应天门遗址保护展示工程的应天门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这是洛阳按"一址一策"原则,系统性复原展示隋唐洛阳城建筑的其中一项。此外,定鼎门、天堂明堂、九洲池等遗址的文物保护展示工程都已完成。
现在,借助一系列标志性保护展示工程,多处遗址再现千年前盛唐气象,成为游客青睐的"网红打卡地"和文化新地标。
站在定鼎门城楼北望,作为隋唐洛阳城中轴大街的天街恢宏大气,青葱绿植点缀其间。记者看到,定鼎门门址南侧展示的唐代路面上,脚印、车辙印、骆驼蹄印等千年前的历史印迹清晰可辨;在天街附近的研学营地,不少游客身着汉服体验茶饮、非遗、手作等活动,感受千年古都文脉涌动。
2023年,隋唐洛阳城国家遗址公园累计接待游客超400万人次。"隋唐洛阳城宫城核心区遗址展示面积达930亩,观众可以比较直观、全面地了解考古遗址的基本信息,体会盛唐气象。"余勇说。
按照"一址一策"原则,洛阳在保证遗址本体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结合每处遗址的不同特点和周边环境,探索模拟展示、覆罩展示等多种方案,建设各具特色的考古遗址公园。
在被村庄环抱的偃师二里头遗址,洛阳合理实施拆迁安置政策,一边加紧推进考古发掘,一边规划建设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打造"华夏之源,最早的中国"展示平台,目前游客接待量已超过400万人次。
在地处郊区的汉魏洛阳故城遗址,洛阳采取地面模拟、植物标识、露明覆罩等方式,尽量不干预现状,对重点区域开展主动性考古发掘,逐步揭示遗址空间格局,先后完成了北魏永宁寺塔基、铜驼大街、西城墙等遗址保护展示工程。
同时,汉魏故城遗址博物馆将于2024年年底建成开馆,届时将系统展示汉魏洛阳故城遗址60年来的考古发掘研究成果,成为中国古都制度体系和汉魏都城考古研究展示中心。
"我们希望在主动保护的基础上实现创新利用,搭建起链接公众与文化遗产的桥梁。"余杰说,在洛阳"颠覆性创意、沉浸式体验、年轻化消费、移动端传播"的文旅发展理念引领下,烛光音乐会、宫廷下午茶、博物馆奇妙夜、全城剧本杀等大遗址上的体验活动受到不少年轻人热捧。
据统计,2023年,共有超过1.3亿人次游客奔赴洛阳,大遗址公园、各类博物馆、天街研学营等成为热门目的地……如今在洛阳,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了起来,文化遗产与现代城市和谐共生。
游人在河南洛阳应天门遗址博物馆内观赏壁画( 2023年8月11日摄)鲁鹏 摄/本刊
(《瞭望》2024年第15期) 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