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teamLab的夜光蛋可以是科技藝術,沉浸式劇場也可以是科技藝術,但都不是造價平易近人的作品。在藝術界着手以編程、高科技裝置作媒介時,「田野錄音師」簡僖進(AK)在網上徵求可用於電磁爐的二手煲,準備以「喇叭」等於「磁鐵」、「線圈」加「電流」的原理,用20個舊煲播放「燦爛」的大海聲音。不用花很多錢,只要動手重組舊物,便可以運用物理表達自己的ways of listening(聆聽的方式)。
沿用揚聲器原理 舊煲化身喇叭
一般人會把發出聲音的音響設備稱為「喇叭」,它的專業用語其實是「揚聲器」,一般由磁鐵、銅線、擴音器組成。綜合中文大學「物理園」網站資料,以及英國會考(GCSE)物理考試參考內容,揚聲器發聲原理大致如下:
(1)電流通過線圈時會產生磁場
(2)磁場與永久磁鐵(能夠長期保持磁性的磁鐵)互動
(3)每次電流改變方向時,磁場與永久磁鐵的互動會改變(相吸和相斥),揚聲器的振膜隨之振動
(4)振膜振動空氣,形成聲音
沿用上述原理,AK去年做過一件聲音裝置藝術《火鍋邀明月》,在藝穗會展覽「下次打邊爐」展出。「它真的就是一個煲,我想做一個『海』出來。」AK解釋那時看着打邊爐的煮食煲,會想到身處德國的好友,想到李白名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自己亦似在香港喝悶酒,只有影子陪伴。
這個煲現保存在AK的工作室。裝置由可用於電磁爐上的一個舊煲(本身材質就是磁鐵)、銅線、擴音器(amplifier)和音響線材組成,能如一般喇叭發聲運作。播放的海浪聲音,是AK在港島東南面的海角鶴嘴錄下。演藝學院修畢音響系統設計的他,喜歡研究喇叭原理,也喜歡到處錄音。他自2018年起在香港不同山徑錄音,包括薄扶林、大帽山、鳳凰山、八仙嶺等。他在全球音景協作平台Radio Aporee上載了145條音帶,近年思考怎麼把每次的錄音感受呈現給更多人。
聲音庫記錄個人思考
AK的田野錄音計劃叫「AK IN KK聲音庫」,如同不同領域的研究者用聲音記錄生態、城市、歷史的「聲音地圖」。但比起有系統的研究,在AK的聲音庫上可見、可聽到的,更多是錄音者自己的思考。問及如何選取錄音地點,AK稱隨心,因為他發現系統地收集聲音,對他來說意義不大。
AK認為每一個地方,在每一秒都有不同的聲音,就算錄下多區聲音,也不代表什麼;就算人手足夠,多人協作在18區長時間錄音,最後音頻長得人們不願意花時間聽,仍是徒勞。AK常到港島西半山遠足,聲音庫上這片區域的音頻特別多,他摒棄有系統的做法,記錄到的就是自己的行動軌迹和思考。
「我經常在薄扶林水塘行山,這裏好像每一次去都差不多,但在我的聲音庫計劃誕生的那一天,走過水塘時,蟬聲突然間爆出來。那個空間被蟬聲包圍住,整條路好似塗了黃色的filter(濾鏡)。是剛好因為那天春天來臨,我才會聽到。」AK說,我們總以為自己熟悉日常走過的街道,但其實只接收到冰山一角。他表示,如果加入田野錄音計劃,也會跟他一樣發現驚喜。
除了着重個人主觀的錄音經驗,AK的計劃名稱中的「KK」,透露他想打破既有認識城市的方式,「KK其實是香港大部分地方,在格網坐標系統裏面的格網代號。你到太平山行山,山上的標距柱不會寫這裏是太平山,而會寫KK開頭的坐標編號。其實我想講的,就是在每座山轉個彎就已經會有不同的聲音。我記錄的是這個更小範圍的聲音,而不止是某座山的聲音」。
AK笑說,自己在生態和藝術兩個領域都不是專家,只是因為以前做童軍,喜歡遠足,又讀過音響,知道怎麼製造聲音氛圍,現在才利用聲音做裝置藝術。整理好自己的聲音資料庫後,他最初不知道能有什麼用途,僅做成聲音素材包,出售給有需要的人使用。漸漸,他發現錄回來的聲音不是最重要,如果能把錄音時的體驗分享會更好。如果只是用喇叭播放,或讓人在耳機中聽,AK認為觀眾不會有驚喜,於是想到用裝置呈現,透過實物帶來想像空間。
徵20煲重現台灣「大海」浪聲
《火鍋邀明月》裝置只有一個煲,也即只有一個喇叭。AK正徵求20個煲,製作比前作更大聲、更有力量的「大海」,重現在台灣海濱的聽覺喜悅。他說大自然聲音是他的創作媒介,就像畫家會用畫作歌頌大自然美麗一樣,他想用聲音裝置歌頌那次感覺:一個「bling bling」的世界,面前是滔滔海浪,頭頂是燦爛星空,「每個人望上去,個口一定打開」。
「(《火鍋邀明月》)這個海好『弱雞』,因為煲本身不是被設計來發聲,不夠大聲,和可能只能發出低音。我到時會在畫廊鋪20個煲,全部都發聲,你望住是一堆煲,但感受到的是海。」這個暫名《聲聲浪》的作品,會在6月於HART Haus舉辦的「見山不是山」展覽中展出。
「田野錄音師」是新名詞,AK說田野錄音師跟「收音師」使用的器材一樣,但跟收音師不同,通常沒有目的,「田野錄音的定義,就是離開了studio(工作室),錄世界的聲音」。當然,在田野中,人可以根據附近區域的特色,估計該處的聲音,但無法百分百控制錄下的內容。每次錄音為時數分鐘,AK會站着,偶爾閉眼,除了錄音設備在收音,他也會特別留意自己聆聽的習慣,「好似紀實攝影般觀察周圍」。
樂辦工作坊 掘多元聆聽方式
過去,AK喜歡自己錄音,播給別人聽。最近他更享受在工作坊中,與學員探討不同呈現方法。基於他的音響專業背景,他喜歡反思喇叭和聽覺的關係,如2022年為中環元創方「山林祭」製作的《聲聲樹》,由很多細小喇叭組成;AK在模仿蜜蜂採花蜜時,很多隻蜜蜂的「嗡嗡」聲,堆疊成澎湃音效。大自然聲音由不同音源構成,不像音響通常只有兩個發音來源,把所有聲音壓縮其中。
在AK前日舉辦的工作坊中,有錄音師特意選取「不好聽」的地盤聲,反駁田野錄音一定要好聽的印象。也有人去了即將拆卸的大坑西邨,以及香港公園;同樣錄到鳥聲,有人稱後者的聲音非常不「香港」,眾多品種的鳥類在觀鳥園鳴叫,園外白鴿囂張拍翼飛過。
AK強調自己提倡的是「how to listen(怎麼聆聽)」,而不是「what to listen(聆聽什麼)」。不論他做煲、聲音庫或其他裝置,主軸均是發掘更多元的聆聽方式。他說明道,聽聲音可以是聽文字含義,也可以是聽聲音的質感,而後者是港人較少有的體驗,「我們很容易認為環境聲音是療癒工具和白噪音,但療癒的結果不是重點,我要找出它更多的可能」。
聆聽AK在2020年上半年收集的10段香港大自然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