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近日有愈來愈多公眾人物,鼓勵香港努力做好民間外交工作。積極投身民間外交活動的港人,常與外國人一起討論「平權文化與多元思想」等國際新趨勢,「diversity and inclusion」(D&I)是他們經常聽到的buzzword(時髦詞語)。關注美國動態的學者都會注意到,以得州為代表,美國多地已有明顯的「反D&I」迹象,強調用成績判斷是否錄取學生才是最公正。
理解「平權文化與多元思想」
多樣性自然是值得我們追求,不同類型的人共處一室、坦誠討論,確實較易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不過我們也需注意到D&I引起過諸多爭議,例如內地高考制度會給特定少數民族加分,一方面增添大學內部的多樣性,但另一方面也被認為是不公正的。在美國也有相近的按種族加分機制,最早的爭議可追溯至1978年一名白人考生因申請加州州立大學醫學院「落第」而引起的訴訟。雖說當時美國最高法院根據前引憲法第14修正案「同等保護」條款,判決專為少數民族設立入學「配額」違憲,但彼時多元化已受不少美國名校推崇,因此種族被默許為錄取參考因素之一,此後不定期就會引起社會激烈討論。而日本近年大力推崇D&I,跟東大等教授開會時,他們的Zoom背景都掛着「UTokyo-Diversity & Inclusion」等字樣,表態支持平權與多元。
回顧日本方面圍繞香港特區狀况發表的一些官方發言,雖比起英美等國家顯得克制,但應該注意到,日方質疑當下香港的多樣性大不如前,並且認為這將導致一國兩制的成效較以往遜色。日方也屢次指出日本與香港之間有許多經貿往來、文化交流,高度關注香港的多樣性。若想做好民間外交方面的工作,無論是對日、對美還是對其他國家,D&I作為具代表性的國際議題,自然值得香港方面認真研究。
民間外交的反省
我曾跟一些日本青年討論過一些日本的D&I經典案例,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以D&I之名驅趕流浪漢的負面案例。日本許多高級住宅街裏,常有住戶投訴流浪漢擾亂治安。實際上,不光是在東京灣區,川崎市等地的高級住宅街上也曾有不少流浪漢聚集。不過若住戶直白地投訴,會顯得很刻薄。日本畢竟是一個講究「讀空氣」、強調同理心與注重人權的文明國家,公眾普遍認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可憐、會同情他們,責怪投訴的住戶試圖將弱者趕盡殺絕。從法律層面看,流浪漢露宿街頭也較難被視作犯罪行為,所以即便他們真的被警察驅趕過後,他們依然會為了生活捲土重來。
結果,住戶為了自己的主觀安全,開始強調流浪漢裏有不少精神病人,會威脅公共安全,鼓動大眾驅趕他們。不過有學者指出,根據日本的資料,精神病人的犯罪率比一般人還要低,「精神病人很危險」純粹是一種大眾的刻板印象。無論如何,這種聳人聽聞的說法起到一定作用,部分日本人感到不安,也就偏向不同情流浪漢。
住戶可謂充分利用了一般人希望盡可能迴避風險的自私心態。實際上,提出這種訴求的人標榜自己才是被害者,認定是對方(流浪漢)的存在會增加自己風險,因此責任全在對方,而自己有必要通過必要手段來減低這種風險。這種論述自然不涉及這些流浪漢為何淪落到露宿街頭等關於深層次社會公義的討論。
更可怕的是,還有人標榜車站外的空間有文藝方面的利用價值,因此存在優化空間,並且表示要添加不同藝術品以彰顯D&I。該倡議表面上與流浪漢無關,但考慮到流浪漢經常在車站附近遊蕩,本來也有很多長椅可供他們睡覺、休息。然而,待藝術品取代這些椅子之後,他們就無處逗留。從公共政策角度來說,相比執法成本,文娛建設的成本更是一次過的,而且還是非法律預算的藝術預算,更容易通過審批,同時減輕了管理者與住戶的「負罪感」。這種「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確實是「高招」,可驅逐「麻煩人物」;但說白了,這就是一種打壓弱者的不公行為。
在探討相關話題後,在場的參加者確實承認該案例反映部分日本人自我美化,實質上迫害弱者。同時,他們深入探討了日本人的國民性,反省自己作為日本人確實較講究表面工夫、說話過於委婉。他們還接着分析,該案例中的日本住戶選擇不坦言「露宿者令自己感到不快」的現實,反倒是提及露宿者中有精神病人,或者稱街道不夠美觀等,其本質就是要避免自己成為公開場合的「惡人」。這跟聚會中有人提及「時間已經不早了」好讓大家解散,而避免自己成為直接要求解散的掃興「惡人」一樣,不願意承認是自己希望早點回家的情况類似。
理應推崇坦誠的民間外交
「平權文化與多元思想」影響每一個人,所以在民間外交場合中,是大家都能聊、想聊的話題。我個人聽完日方成員分析上述案例後,一方面確實覺得這些投訴流浪漢的日本住戶非常自私,但另一方面,也會因日方成員掏心掏肺地反思日本的D&I現狀與尷尬,而深受感動,同時思考香港社會及自己是否缺乏這種人文關懷。
說好自己國家或地區的故事,自然很重要;政府要對外國人展現國家或城市的光輝一面,也是情理之中。但民間外交其實高度要求參加者坦誠相對。在這種場合下,若只講好話,在對方看來就顯得遮遮掩掩。此外,假若一方無法暢所欲言,另一方也會覺得沒有意思。畢竟民間外交的存在價值,正在於理論上民間代表能說、能交流一些官方不願觸碰的話題。也只有坦誠,代表之間才能建立互信關係、長久友誼。
為了讓香港推進民間外交工作,有為的港人務必加深自己對國際新趨勢的理解,方可在交流時自然而然地搬出生動案例,可以適度舉辦以民間外交為主題的辯論或問答比賽。同時各方也要積極思考,該如何能夠確保讓全體參加者坦誠表露自己想法的交流環境。
作者是思哲研究所青年教育事務總監、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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