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北院再修復計畫,有人批評:不要假修復之名,改變原有景觀與美感,甚至有「去中國化」的嫌疑。馬英九參觀北京故宮後呼應:任何所謂「去中國化」的行徑都不會成功,唯有回歸民族情感與中華文化,兩岸才能長長久久。支持故宮北院計畫者則稱:過去太強調「時間凝結式」修復博物館,但採用現代化設計融入歷史建築中,新舊並存,早已成為世界趨勢,羅浮宮、大英博物館都是成功的案例。
這次大選前夕,有人批評一○八課綱,刪除顧炎武的「廉恥」,是個「無恥的課綱」。這種高論,如果翻譯成各國語文,一定會成為國際級笑話。當年,蔣介石為學生頒布「禮義廉恥」校訓,但他的為人處事完全違反「禮義廉恥」。蔣介石推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不是真正要「講文化」,而是跟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打對台,凸顯自己的「正統」地位。這就類似習近平,言必稱「中華文化」,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然而,他卻是集中外極權主義於一身。所謂的「孔子學院」,只是滲透民主國家的工具,跟孔子思想學說八竿子打不著。
兩岸統派口中的「去中國化」,說穿了就是倒果為因。二次大戰終結,國共內戰潰敗,蔣介石以外來政權君臨台灣。自此,台灣從「日本化」扭轉為「中國化」,實際上「殖民化」的本質毫無改變。台灣被蔣氏徹底「中國化」,台灣人民被迫以「國語」取代母語。直到李登輝開始民主化、本土化,才脫離「場所的悲哀」、「生為台灣人的悲哀」。諷刺的是,民主化、本土化,至今仍被污名化為「去中國化」。台灣先被徹底「中國化」,現在才要開始「正常化」,讓中華文化元素比例校正,就被視為大逆不道、數典忘祖。殊不知,漢人移民台灣之前,台灣早有遠古文化,海洋與大陸的交涉,中華文化元素,只是之一,絕非唯一。
中國是大陸國家,「封閉」是它的基因。台灣面向海洋,血液嚮往「開放」。最近三百多年的歷史說明,台灣面向海洋時期,人民相對自由、勇於展現自信。而若被大陸國家捆綁,每每淪為虛擬的陸地。大陸國家,也許靠海,但遠航技術落伍、鞏固王權優先而內捲,統治力比生產力更獲關注。屬於海洋的台灣,清代被「大陸化」,甲午戰爭後,改為日本的「海洋化」,雖然是殖民性質,台灣仍不失海洋屬性。可惜,一九四○年代,台灣又倒退至「大陸化」。
常言道,歷史有其變動性,歷史也有其永恆性。世界史至今,似乎仍未走出大陸與海洋的碰撞。不知是否巧合,「海洋國家」,人民的自由,難以完全封鎖,而大陸國家則相對容易圈禁。於是,兩者與民主、自由、法治、人權的親近性有所差別。「大陸國家」,中央集權是常態,其面對海洋也難改「圈海」習性。日本、韓國,長期在「大陸中國」陰影下,封建帝制耳濡目染。二次大戰結束,兩國改而親近「海洋美國」,逐步走上普世價值之路。香港,原在「海洋英國」治下,殖民地擁有行政效率、司法獨立、經濟自由等,奠定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一九九七之「回歸祖國」,更深的肌理是「由海歸陸」,一路走到香港國安法、二十三條立法,東方之珠終於「內地化」。而台灣,終戰之後,蔣氏將原日本殖民地「大陸化」,封閉性的威權統治把台灣的活力閉關於海島。終究,海島要面向海洋,維繫蔣氏政權的經濟仰賴對外開放,美其名的「經濟奇蹟」也就埋下了民主欲求的種子。兩蔣,國民黨,都是抗拒民主的,可惜他們身處海洋,不像中國的對照組,至今依能數位極權統治一片大陸。
六四事件之前,中央電視台節目「河殤」發問:「埃及金字塔、中國大運河和長城、美洲馬雅金字塔,這些古代浩大工程,不都顯現著非常相似的亞細亞式(中央專制政權組織人力完成灌溉設施)的歷史陰影嗎?成千上萬微不足道的個體,被某種秩序排列組合在一起,擁戴著那個至高無上的頂峰,這種大一統的社會結構,不是很像一座龐大的金字塔嗎?因此,民主、自由、平等這些東西,就很難成為亞細亞的了。」此一大哉問,三十多年後,習近平回答了:自力更生、全國姓習、國進民退、共同富裕、竊盜科技等「新質生產力」,像極了當代版的「亞細亞式」國家。「本土化」,「內地化」,「海洋化」,「大陸化」,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正在一個時空交錯的路口,剩下的是台灣人民的選擇,以及,我們要如何使用選擇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