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4/2024
香港30年今昔
首先祝賀《經濟通》30周年,亦很高興《經濟通》以「30年」為主題邀稿,讓我趁此機會回首30年前的香港是甚麼樣子,再看看今日香港的面貌,撫今追昔,甚是有趣。
我是1975年加入港英政府作政務官的;30年前的1994年,我在政府工作了19年,當時在工商科工作,出任副工商司。30年後的2024年,我已離開政府,但活躍政壇,對香港這30年來的變化有深刻感受,本文便從人口結構、治安、經貿發展和地緣政治等多方面比較香港這些年間的演變。
生育率下跌同時人口老化
首先說說香港的人口結構變化。1994年香港總人口(包括外傭)有6035400人,2023年增加至7536100人,增加了150萬人。生育率則相反地呈下跌趨勢,1994年的生育率是1.355(每千名女性的活產嬰兒數目),2021年跌至0.772,2022年更跌至只有0.701。香港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地區之一,同時也是全球最長壽的地區之一,65歲及以上長者佔全港人口比例,將在未來10年由目前的兩成攀升至三分之一。
90年代的生育率比現在高,大抵是當時經濟蓬勃,住房、教育等等生活成本壓力沒有那麼大,港人婚後較願意生兒育女。近年生育率下跌,我認為主要和新冠疫情有關。事實上,過去幾年很多港人因為疫情推遲婚禮,甚至「婚都結唔成」,生育自然推得更後。
香港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地區之一,有多種因素使然。(Shutterstock)
另一個原因則是女性遲婚及遲生育的普遍趨勢。根據特區政府2021年人口普查,香港700萬人口是女多(佔52.35%)男少(佔47.65%)。若以從未結婚的女性人口計,35至39歲佔25.17%(67508人),40至44歲佔19.84%(56267人),即是女性遲婚者多。這些數據反映香港女性在擇偶或婚姻上面對很大競爭,她們完成學業後發展事業,待至稍有少成,有空間考慮結婚或生育,轉眼已年過三十甚至四十了。
鼓勵生育重中之重
生育率低,短中期衍生學童人口下跌、縮班殺校等問題,長遠自然是影響社會勞動力及生產力,一名年輕人要養活多名長者,也會爆發其他社會問題。因此,特區政府必須及早推出鼓勵生育的措施,例如今年年初已向首批約6000名父母發放2萬元「新生嬰兒獎勵金」,是好的開始。此外,我期望特區政府盡快接納我的建議,向使用輔助生殖科技的港人發放5萬元津貼。
補充勞動人口至輸入人才
當年未有「高才通」(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優才」(優秀人才入境計劃)或「專才」(輸入內地人才計劃)等等計劃,內地人持單程證(前往港澳通行證)來港定居與家人團聚,是主要的補充人口來源。80年代,港英政府和內地協商,單程證配額由每日75人分階段增加至每日150人。1994年持單程證來港的有38218人,佔該年人口增長的31.5%;1995年的配額增至每日150人,該年持單程證來港的有45986人,佔該年人口增長的30.5%。
近年因為疫情及關口管制,透過單程證配額制度來港的人數銳減。根據政府統計處的數據,2020年跌至10100人,2021年微升至17900人,2022年則升至21200人,2023年才回升至40800人,回復至疫情前水平。來到2024年首3個月,已有11283人來港,反映補充人口情況理想;加上特區政府推出諸如「新資本投資者入境計劃」等各類輸入人才計劃,期望可優化香港人口結構,提升競爭力。
近年特區政府推出多項輸入人才計劃,可提升香港競爭力。(iStock)
網絡騙案大幅增加
香港一直以來都以治安良好聞名,長年在相關排行榜上留名。2023年,香港分別在Numbeo「全球安全排名榜」排名第六、世界正義工程「法治指數(秩序與安全)」排名第六、列格坦研究所「全球繁榮指數(安全與保安)」排名十六;2021年在經濟學人智庫「全球城市安全指數報告」排名第八;2019年則在加拿大菲沙研究所「全球人類自由指數(警察可靠度)」排名第六。香港成績斐然,警隊功不可沒。
回顧過去30年的治安情況,罪案數字長期偏低,值得留意的是罪案種類的轉變。
1994年總體罪案87804宗,罪案率(每10萬人口的罪案數字)為1455,當中較嚴重的罪類分別是暴力罪案(17232宗)、爆竊(13509宗)、傷人和嚴重毆打(6349宗)及行劫(6269宗)。
2023年總體罪案90276宗,比30年前只增加了2472宗,罪案率1204。當中暴力罪案10122宗、爆竊1354宗、傷人和嚴重毆打3636宗及行劫97宗,這些傳統罪案的數字全面下跌。
值得留意的是,近年網絡詐騙案持續增多,在90年代幾乎是沒此罪類,2013年有7518宗,2023年已增至39824宗,10年間大幅增逾五倍;當中約七成涉及網上騙案,案涉金額超過90億元。這趨勢反映科技愈先進,人工智能愈發達,科技或網絡騙案愈是有增無減,這將會是警方未來的重點工作方向。
隨著科技日新月異,近年網絡騙案有增無減。(Shutterstcok)
世界貿易組織創始成員
90年代初,《關稅和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 GATT)成員國討論貿易自由化,「烏拉圭回合」(Uruguay Round)通過成立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1994年,《馬拉喀什協議》簽訂,香港亦已完成加入世貿的談判,正密鑼緊鼓籌備正式加入。世貿於1995年正式成立,香港是創始成員,鞏固了單獨關稅區的地位。那時候香港經濟繁榮,1994年的香港本地生產總值達1358.12億美元,佔全球0.4851%,是國際貿易中心之一。
當時港英政府在日內瓦、華盛頓、布魯塞爾及倫敦等重要據點設立了海外經濟貿易辦事處,而我作為副工商司,矢志拓展香港的海外經貿關係,在任內開設了新加坡和澳洲悉尼兩個辦事處。
此外,我趁著港英政府「水頭充足」,向立法局申請一筆過撥款,買下當時10個海外經貿辦的寫字樓,當中,我們不單購入了華盛頓經貿辦的寫字樓,還購入了官邸。這些寫字樓對開拓海外經貿關係非常重要,今日看來,當天置業是正確決定。
後來《基本法》第116條列明「香港特別行政區可以『中國香港』的名義參加《關稅和貿易總協定》(GATT)、關於國際紡織品貿易安排等有關國際組織和國際貿易協定,包括優惠貿易安排」、第156條列明「香港特別行政區可根據需要在外國設立官方或半官方的經濟和貿易機構,報中央人民政府備案」。這些條文奠定香港在回歸後的經貿發展方向。
轉攻東盟、中東等新興市場
時至今日,世界經貿格局已變,貿易談判告一段落,貿易自由化受到新保護主義衝擊,特區政府的工作重點轉為開拓新興市場。2023年《施政報告》第65段說:「我們會拓展全球經貿網絡,推展區域合作,在連接歐美市場的同時,拓展『一帶一路』建設,包括東盟、中東、中亞、非洲等市場。」目前,香港共設有14個海外經貿辦事處,分布歐洲、北美、亞太區及中東地區。雅加達經貿辦負責拓展印尼、馬來西亞、汶萊和菲律賓等東盟市場,2021年新開設的迪拜經貿辦主責開發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ulf Cooperation Council, GCC)六個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市場。
特區政府將目光轉向開拓新興市場,2021年在迪拜設經貿辦。(迪拜經貿辦網站圖片)
貨櫃碼頭世界排名跌出十大
除了是世貿的創始成員,90年代的香港還有很多輝煌的地方,例如商品貿易量全球第八、貨櫃碼頭吞吐量連續11年全球第一。其實當年我們工商科看到這些數字和排名,也感到好笑,因為當時香港已沒甚麼本地生產出口(domestic exports)。換句話說,香港貿易早已轉為轉口、轉船運輸(transhipment),轉運美國的貨物中有七成來自中國。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生產力爆發,成為世界工廠,經濟、貿易等各方面飛速發展,香港無可避免受到衝擊。香港貨櫃碼頭的世界排名連續7年下跌,2023年的吞吐量按年減14.1%至只有1434萬個標準箱(TEU),終於跌出十大,無奈屈居第十一。
香港的空運業則仍具優勢,2023年香港國際機場再度獲選為全球最繁忙貨運機場,貨運處理量達430萬公噸。香港郵政於2021年向立法會申請注資46億1130萬元,資助香港郵政空郵中心重建計劃,新的空郵中心預料於2027年落成,以應付未來跨境電子商貿郵遞服務的需求。
香港空運業仍具優勢,香港國際機場獲選為2023年全球最繁忙貨運機場。(AP)
擴建會展新翼辦主權移交儀式
1991年至1995年期間的財政司是麥高樂爵士(Sir Nathaniel William Hamish Macleod),當時港英政府的財政盈餘達200多億元。不說不知,我這位老闆對這個天文數字感到尶尬,因此也怕各類組織來向政府申請撥款。
那時候香港已進入回歸過渡期,各個政府部門均在準備回歸交接的工作。當時香港沒有適合舉辦主權移交儀式的場地,最後於1994年敲定擴建灣仔海傍的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即第二期會展新翼工程,在舊翼對出海面興建一個面積為6.5公頃的人工島,項目以公私營合作模式進行,由貿易發展局負責興建,必須於3年內建成。
當時港英政府有龐大盈餘,麥高樂爵士指示我們向立法局申請一筆過撥款。我是副工商司,第一次向立法局申請時,我的上司周德熙正值外訪,於是由我代表去立法局,可惜那次過不到關。後來周德熙回港,向議員大力游說,第二次順利過關,獲得49億2000萬元撥款,新翼工程順利展開,填海連興建上蓋前後只花了39個月便竣工,1997年主權移交儀式順利進行。
作為過渡至特區政府的主要官員,我很榮幸有份出席主權移交儀式。那時候覺得會展新翼很宏偉,今日看來則不敷應用。
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儀式,在當時新建的會展新翼舉行。(AP)
會議展覽業是香港作為國際貿易中心的重要一環,影響香港整體競爭力。2023年《施政報告》第68段提出「持續推動會展業發展,擴建會展設施,包括亞洲國際博覽館,以及在灣仔北興建新會展設施,合共將增加會展面積四成至22萬平方米」。灣仔北的規劃,包括把現時三座政府大樓、告士打道花園及港灣消防局用地重建為會展設施、酒店和甲級寫字樓,預計最快於2034年完成。
30年間地緣政治演變
最後談談這30年間地緣政治的演變。回歸前,港英政府官員可跟隨英國代表團參加各類國際條約或貿易會議,這是香港的優勢。
舉個例,二次大戰後,西方國家成立了輸出管制統籌委員會(Coordinating Committee for Multilateral Export Controls, CoCom),規管戰略性物品出口,總部設在巴黎,英國是成員國。以往港英政府貿易署制度部(Systems Division)的官員會跟隨英國貿易產業部(Department of Trade and Industry, DTI)的官員出席CoCom會議,香港一直跟隨英國的嚴謹做法,設有《進出口(戰略物品)規例》。CoCom在1994年解散,由《瓦聖納協定》取代,中國並非《瓦聖納協定》的締約國,相對地,香港則已長年得到國際社會的信任,制度行之有效,這是香港的優勢。
此外諸如《化學武器公約》(The Chemical Weapons Convention)和《核不擴散條約》(The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 NPT) 等等,香港官員也會隨英國代表團出席會議,反映若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過去香港屬於西方一部分,香港官員藉著參加這些國際性會議,了解西方的體制及運作。
1997年香港回歸祖國後,香港的憲制地位完全改變,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需要跟隨中央政府行事,並且根據《基本法》以「中國香港」的名義參與各類國際協定及活動。例如出入境管制方面,過去香港根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的做法,把六個西方認定的流氓國家(Rogue Countries)列為不准免簽入境的國家,亦不准她們在香港設領事館。1997年後,北韓的駐港領事館於2000年成立,直至2023年因為財困才關閉。
香港必須主動迎向甚至駕馭變化
世界局勢方面,香港今天置身百年未有的大變局,過去美國主導的單極世界漸漸演變成多極世界,中美關係由貿易戰升級至科技戰,美國忌彈中國,由「中國威脅論」演變至「中國崩潰論」、「中國見頂論」,美西方打壓中國,地緣政治嚴峻,不可能對香港沒有影響。
2023年11月15日在美國三藩市的「習拜會」,可能是新時代中美關係的契機。2024年是中美建交45周年,是關鍵的一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剛在4月26日假北京人民大會堂會見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習主席提出中美兩國「應該做夥伴,而不是當對手;應該彼此成就,而不是互相傷害;應該求同存異,而不是惡性競爭」,更強調「地球足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國共同發展、各自繁榮」。我認為這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進一步闡述。
去年11月在三藩市舉行的「習拜會」,或是新時代中美關係的契機。(AP)
2024年也是國際大選年,很多國家都會在今年改朝換代,將會對世界局勢產生千變萬化的影響。香港置身國際舞台,自然扮演一定角色,特別是香港已經實施《香港國安法》和《維護國家安全條例》,2019年的動盪已成歷史,我們將全面拼經濟、謀發展。
時代在變,內地在變,世界也在發生深刻的變化,我認為香港必須主動迎向甚至駕馭這些變化。香港的未來,將取決於能否做到夏寶龍主任在4月15日「全民國家安全教育日」致辭所說的「向全世界展現更安全、更自由、更開放、更可預期的營商環境」、「要懂得順時而為、順勢而為」、「追求創新,靈活變通」,才能「在危機和變局中抓住機遇、開創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