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去年本港至少有31名中丶小學生懷疑自殺身亡,數字為10年新高;另衛生署學生健康服務中心在上學年收集的學生自我評估問卷中發現,在過去12個月內有計劃自殺和曾試圖自殺的比率,分別達2.8%和1.3%。因應情况嚴峻,教育局去年12月急推「三層應急機制」。
機制成效如何,暫仍未知,惟綜合各方專家意見,皆憂慮未能及時對症下藥,包括為師生拆牆鬆縛、改革教育制度、擴闊青年就業出路,以至重建家庭角色等,港大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總監葉兆輝說:「我常說,學童自殺問題,就好比廚房弄得一地水,我們每個人都忙着去把廚房弄乾,但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沒有去關掉水喉!」
文︰沈雅詩
教育局去年12月初回覆立法會書面質詢時指,全港中小學,在2023年首11個月,共獲匯報31宗學生懷疑自殺身亡個案,較2013/14學年的10宗,增加逾2倍。而今年首3個月,綜合港大防止自殺研究中心資料及媒體新聞,學童自殺及企圖自殺個案最少有9宗,其中3人死亡。
調查:1.6%中學生企圖自殺
此外,衛生署今年1月公布,2022/23學年透過學生健康服務中心,為23.3萬名小學生及9.7萬名中學生提供周年健康檢查(編按:此檢查為自願性質參與),從收集到的學生自我評估問卷中發現,在過去12個月內有計劃自殺或曾企圖自殺的學生整體比率分別為2.8%及1.3%;當中以中學生比率較高,當中有3.7%有自殺念頭,而1.6%更曾經企圖輕生。換言之,上學年曾有尋死念頭的中小學生共有9240人,試圖自殺的,共有4290人。若按此百分比來推算,目前本港中小學生約65.5萬人,曾有計劃自殺學童多達18,340人,企圖自殺的也有8515人,數字十分驚人!
究竟我們這一代,面對什麼艱難,令他們要踏上尋死之路呢?綜合各方專家而言,在青少年成長階段,普遍令他們困擾,甚至走到輕生這一步,都關乎學業、家庭關係和人際相處的問題,而影響本港長達3年的新冠疫情和移民潮,被視為今波學童自殺個案上升的兩個重要催化劑。
功課、欺凌問題 隨復課「回歸」
港大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總監葉兆輝坦言,在疫情期間,全港學校有很長時間暫停面授課,學生不用上學,壓力反而減輕,「對學生來說,上網課,就算不交功課,老師都追不到、奈不了何,他們感覺會輕鬆些。就是欺凌問題,只要不回到學校,被欺凌的機率也會減少。然而,當重新復課,他們便適應不到之間的反差(由上網課很輕鬆,變到復課後很緊張的狀態),壓力更加大」。
樹仁大學輔導暨研究中心註冊輔導心理學家郭倩衡說,在疫情之後,多了中學生質疑全日制的意義,「復課初期,學生都是半天上課的,但後來全面恢復全日上課,便多了學生問︰明明疫情期間,上半天課也可完成教學,現在為什麼硬要逼他們上全日呢?這個也能理解的,尤其是初中生,他們一踏入中學生涯,不論網課、實體課,都是返半天,已經習慣了」。
持續的疫情,也打亂了學生的社交支援系統,削弱了這個本來可防止自殺的「保護因子」之功能。葉兆輝指出,學生久久沒上學,難以跟同學建立友誼,跟教師建立互信,「這個保護屏障都未及張開,學生已經紛紛跌下來了」。郭倩衡同樣觀察到,學生在社交上的不適應,「口罩令解除後,我在學校帶組,見到仍然有四分之一學生,不是因為病的緣故而戴口罩,結果要開大食會去引誘他們除下口罩」。
教師同學移民 感「被遺棄」
近年移民潮,也令學童若有所失。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總幹事曾展國說,據了解,近年學校教師流失率很高,部分是移民,部分是轉校,這都不利學生的情緒支援,「我聽聞有學校,3年之間轉換了七成老師。當學生重返校園,看見這麼多自己完全不認識、無建立過關係的老師,若遇上情緒有困擾時,便會覺得無人能夠幫助他們」。葉兆輝甚至形容,對於某些社交支援系統已經不強的學生來說,稍為熟悉的同學、教師都相繼移民,會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另外,隨着家長教育水平提高,對子女的期望增加,而社會亦愈趨知識型經濟所主導,「讀書不成無出路」這種觀念,也為莘莘學子帶來巨大壓力。曾展國不諱言,香港讀書壓力大,是存在已久的問題,惟上一代的家長,普遍學歷較低,亦要為口奔馳,既無力也無暇去「逼迫」子女,「那時父母最常掛在口邊的是『你讀到,我便供你,你讀不到,便出來工作』,子女反而會覺得,讀不成書,仍然有路可行」。但新一代的父母,學歷相對高,對子女的選校、成績都有很高要求,這都成為學童的壓力來源。
郭倩衡補充,近年中學生,他們對於生命,明顯多了「靈魂拷問」,「他們會問『為什麼要生存?』、『讀大學為了什麼?』、『金錢是否重要?』,問題背後,是反映他們生活得不開心。回想我像他們這個年紀,是不懂問得這樣深入的,又或者當時社會的大環境,不會令我很擔心自己的將來、前途」。
「考試主導,就業出路太窄」
「歸根究柢,問題出於整個教育制度都是考試主導、年輕人就業出路亦太窄,由上而下,都把年輕人箍得很緊」。葉兆輝一針見血,道出兩個「致命」關鍵。他透露,身邊不少友人帶同子女到外國讀書,不管是英國、澳洲、加拿大也好,適應過後,都紛紛表示,孩子比在香港讀書時開心很多,「因為在外國讀書,有很多科目給學生自由選擇,不一定只得學術科。他們亦知道,社會提供多元出路,即使入不到大學,去做技師、藍領工種,不論前途、薪酬、生活質素都不會比別人差,而且也會受到尊重」。這情况,跟香港大相逕庭,葉兆輝說:「我常說,學童自殺問題,就好比廚房弄得一地水,我們每個人都忙着去把廚房弄乾,但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沒有去關掉水喉!」他指現在政府只處理下游,卻忽視上游問題,只會事倍功半,「盞搞」!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4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