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很多人討論如何發展旅遊業,香港政府最近也費煞思量,銳意帶旺旅遊業,除了舉辦「日夜都繽紛」、旅發局向訪港旅客派夜間消費券,又構思每月放煙火等。但我想討論一個更基本的問題——香港應否如此力谷旅遊業?
旅遊業雖是香港經濟四大支柱之一,但「四大天王」並非平分秋色,第四個總令人覺得是用來湊數,旅遊業便是如此。根據政府統計處數據,2022年,香港未全面開關,旅遊業對GDP(本地生產總值)貢獻為0.4%;即便是2018年,正值旅遊業高峰,也只佔GDP的4.5%。2018年其他「三大天王」佔的比重大幅拋離,分別是貿易及物流21.2%、金融服務19.8%、專業服務及其他工商業支援服務11.9%。
旅遊業是服務業,着重人的交流,基本生產要素是勞工。筆者前文〈旅遊業揀客之道〉(2024年3月26日《明報》)講過,要提高旅業效益,要做高端客。高端客收益高,相對少佔用公共資源,變相最抵做。
做高端服務的好處是,價格在各個城市都差不多,目標客人有錢,價格較不敏感,不容易嫌貴。例如冰島物價是香港3倍,吃個漢堡包加薯條加罐裝汽水,要200港紙,其餘消費也是倍數計;但星級餐廳跟香港一樣,2000至3000港元,於是冰島的星級餐廳變相相當抵食。中歐即使整體價格較便宜,星級餐廳價位一樣。貴價酒店去到8000至2萬港元一晚的,即便去到台灣、東南亞等地也不會減價,全球公價,而且經常爆滿,不易訂房。所以,高端服務能增加不少就業,而且不用減價促銷。
高端服務 需密集勞動力
但現時香港有幾大能力接待高端客呢?高端服務需要密集勞動力,而且要特別訓練,識接待高端客人,所有職員都會對你微笑、會用腦解決問題,令事情妥當、客人舒服。這不是隨便在街邊請個侍應能夠做到。
香港人手短缺,服務業長期不夠人,令服務質素難以提升。香港勞動人口高峰為2018年,差不多有400萬。最近數字是約380萬,下跌了5%,這已經是「行業輸入勞工計劃」實施後幾個月的數字。隨着人口老化,新血不夠的情况下,未知能否回升。
愈高端的服務,勞動力愈密集。去過服務好的地方,例如星級食肆,多侍應到幾個客人可以一次過上菜、一起開蓋,看到精緻的擺盤,會「嘩」一聲。別出心裁的擺盤、花鳥蟲魚的點綴,需要專人逐粒砌藝術品般砌上去。你說,人手是否密集?
東南亞的高級度假村,酒店基本上人手過剩,但這是高端服務必需的,一定要有人有閒暇,才有餘力提供更好服務給顧客。他們人手多,因為當地旅遊業是高端行業,人工較高,但相比於旅遊業能夠賺的錢,他們的人工仍然便宜,所以可以請非常多人去服務旅客。由入酒店一刻開始,已經有人拎行李、擔遮,在villa(別墅)入面,打個電話,5分鐘內就有高爾夫球車點對點送去大堂。如果不做旅遊業,其他人主要是耕田。耕田是第一產業,人工不及旅遊業高,而做旅遊業最好識英文或者其他語言,因此他們的旅遊業者其實是當地高端人才,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服務當然好。
本港現時勞動市場
不適合發展旅遊業
但香港情况相反。以前有人話要幫助旅遊業是因為就業,雖然GDP少但就業人數多;要保就業,所以要補助旅遊業。
首先,旅遊業貢獻GDP不多,就業多,即人均生產力低。現在服務業人手緊絀,多間餐廳長期請人。有些餐廳晚市得一個樓面員工,經常流轉不來,結果要用「落單App(應用程式)」代替人手,然後被客罵無服務還要收「加一」。但得一個樓面,只要少少出錯,客人就要等好耐。酒店業亦出現員工短缺,早前聽說有酒店因缺乏人手執房及服務客人,有空房都不能租出。
現在繼續發展旅遊業是希望有更多旅客,而且我們希望旅客過夜、多消費、玩得開心,但人手緊絀容易犯錯「黑面」,服務當然差。旅客不覺得開心,花錢就會手緊。餐廳服務持續低劣,問題一樣,本地人亦感受到服務差。再多旅客,只是加速旅業邊際效益遞減,並令香港形象受損。
基於現時香港的勞動市場,着力發展旅遊業並不適合。2023年旅客量,只有2018年的一半(52%)。但現在行業人手及其所提供的質素,已經不能承受更多旅客,為何之後又可以做得更好呢?
地緣政治影響 致交通隔閡
旅遊業長遠受地緣政治問題所累。旅遊業同金融貿易一樣,靠與外地交通做生意,所謂「人流、物流、資金流」。惟地緣政治令交通隔閡,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建議提高對香港旅遊警示級別。我們當然知道美國旅客佔很少,但地緣政治問題致整體交通減少,不利旅遊業。
此刻仍力谷旅遊業,效益小,搞落去只因「無橋」。特區政府總部有免費「光蛋」參觀,還有早前的「白花」藝術裝置等,無疑是為城市添加了色彩和趣味。但遊客是否會為「光蛋」專程而來,或順道因「光蛋」而邊際上多花了錢,就不得而知。
我早在10年前已經話〈勿依賴遊客 應發展高增值產業〉(2014年3月4日《明報》)。短期振興旅遊業,大概是想其重返疫情前的景况;但時移世易,旅遊業因以上論及的因素所累,未必需要這麼落力發展,勞煩局長親自派雪糕。如果要長遠發展經濟,在地緣政治的困擾下,應考慮發展較少受到與各地交通聯繫影響的行業。
作者是港大經管學院講師
(本網發表的時事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