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回》追隨神父洛特里哥的身影——潛伏基督徒的聖地「枯松神社」
歷史 文化 社會 生活 觀光旅遊實際去體驗小說人物的「氣息」
閱讀《沉默》時,我注意到其中許多著重於自然描寫之處。
例如,在故事的前半段,當洛特里哥潛入長崎外海山區尋找失蹤的恩師費雷拉時,「雨」的場景頻繁出現,或許是為了呼應主角的心境。
另一個經常出現的元素是「海」。海洋常出現在洛特里哥談論「神的沉默」的場景。
寫小說時到當地採訪,當然不只有遠藤會這樣做。然而,在創作《沉默》時,他的行動相當徹底。閱讀遠藤的隨筆時,體會到其中的用心。
「唯一可以說的是,我是一個極為喜愛『自然描寫』的人,我渴望能親身體驗自己小說中的角色所見到的山川海洋,甚至包括風聲等。對我來說,這種體驗與否直接影響到我寫作時的自信心。我去做採訪並不是為了收集實際資訊,那些早就都調查過了,都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扎根。我踏上那片土地,所期盼的是能夠感受到我筆下主角們曾經嗅到的空氣,聽到的風聲,看到的陽光,以及那片風景。」(遠藤周作《沉默的聲音》)
因此,我也決定用「我的心」去確認洛特里哥所看到的世界,前往據說是他挺進友義村並藏匿在其中的地方,位在長崎市下黑崎地區的「枯松神社」。
查看地圖後,我發現從長崎車站搭乘路線公車,在到達遠藤周作文學館所在的「道之驛(文學館入口)」的六站前的永田濱的公車站下車,途步路程不算太遠。
然而,當我下車開始步行時,立刻後悔沒有把裝滿單眼相機、書籍和資料的背包放在旅館。因為一路都是連綿不斷的上坡。雖然上氣不接下氣又滿身大汗,但我對自己說:「這是潛伏基督徒的藏身之地,當然會這麼辛苦。洛特里哥的時代,肯定還要困難一百倍。」終於,走了大約25分鐘後,我看到了「枯松神社入口」的指示牌。
祭祀基督徒的神社
為何基督徒的潛伏地會是一座「神社」呢?
這裡其實是一座祭祀天主教徒的神社。在日本國內,祭祀基督徒的神社相當罕見,除了長崎市的淵神社的桑姬大明神、東京都伊豆大島的「Otaane大明神」等。
這裡曾是一位被稱作「聖約翰」的傳奇傳教士的殉教地,自古聞名。
據傳這位來自西班牙的方濟會修士,聖約翰(英文名為St. John),於1609年乘坐貿易船抵達長崎。五年後,當時的德川幕府第二代將軍秀忠頒布全國禁教令,於是他逃到了黑崎的山中,居無定所,同時指導著信徒們。
在《沉默》中,有一幕描寫村民們送給洛特里哥蕃薯乾和水,並參加彌撒的場景。這或許是啟發自聖約翰神父的故事。
進入明治時代後,信徒們在神父的墳墓上興建了祠,以向神祇祈禱。據說這就是枯松神社的起源。
直到1873年明治政府正式廢除禁教令之前,天主教徒及其後裔被迫偽裝成佛教徒或神道信徒,因此有必要將聖地偽裝成神社。
參道周圍埋著被落葉掩蓋的平坦的石頭。這些是基督徒的墳墓,信徒會在上面用小石頭排成十字架的形狀,向逝者祈禱,祈禱結束後再將「十字架」移開。這是前人留下的智慧,為了不讓其他人知道這些是基督徒的墳墓。
受到漁民和百姓們景仰的德·羅茨神父
沿著下坡路,前往約一公里遠的黑崎教會。雖然這座教會沒有被選為世界遺產的一部分,但在遠藤周作開始撰寫《沉默》之前,他曾來過這裡,從神父口中聽聞了潛伏基督徒等的故事,因此決定將這個地方選為小說的舞台。
在枯松神社和黑崎教會,以及遠藤周作文學館周邊,有許多與潛伏基督徒相關的史蹟和資料館。在黑崎聚落旁的出津聚落有出津教會、舊出津救助院、德·羅茨神父紀念館、外海歷史民俗資料館、野道共同(基督徒)墓地、以及沉默之碑。而在出津聚落旁的大野聚落則有大野教會。這兩個聚落都是世界遺產的構成資產。
這些史跡的共同關鍵詞為「德·羅茨神父」。
他的全名是「馬克·瑪麗·德·羅茨」。身為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法國傳教士,於1868年來到日本,負責在黑崎村的出津地區傳教的同時,也投入了個人財力,幫助村裡的貧困人民,展開社會福祉工作。
順帶一提,據說日本最早的義大利麵源自德·羅茨神父。神父在當地建立了一間通心粉工廠,並與村民一起製造通心粉。在遠藤周作文學館旁的道之驛「夕陽丘外海」餐廳,可以品嚐到稍微粗一些、有嚼勁的「德·羅茨神父素麵」。
佛教徒、天主教徒、以及地下基督徒團結為一
雖然被登錄為世界遺產已有五年之久,但與位於長崎市中心的大埔天主堂等景點充斥著外國人等觀光客相比,外海地區顯得寧靜許多。希望能有更多人來此地旅遊,但是必須先改善交通便利性。各個聚落均位於公車路線上,且史蹟間相距不遠,但是公車每小時僅有一班。若能提供周遊公車等交通服務,將會提升便利性…。
雖然如此,由於不存在過度旅遊的問題,優點是可以悠閒地參觀各個設施,並有機會與當地人交流互動。
走在路上,與當地人擦身而過時,他們會向你點頭致意。我離開黑崎教會後,再次上山拍照時,與正在整理庭院的男性對到眼。我向他打招呼,並告訴他我是從東京來參觀世界遺產後,他笑著回答說:「原來如此,你是從東京來的呀。我高中畢業後也在東京工作了將近十年,之後回來接手家族生意。所以我也很會說東京腔喔。」
在聊到這個地區的特產「Yūkō」(與柚子等同屬於香酸柑橘類的品種)和德·羅茨神父素麵等話題後,我提到了枯松神社,男子告訴我說:「神社附近有一個佛教和基督教共同墓地,每年秋天都會舉行佛教徒、天主教信徒和地下基督徒的聯合祭祀。」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我回到枯松神社去確認,果然在社殿旁邊小路的盡頭,有一座相對較新的墓地。除了佛教式和天主教式的墓碑外,還有看起來像道教式的碑石。
查閱當地報紙和文獻,發現從2000年開始,每年11月左右都會舉行一場非公開的共同慰靈典禮。
1873年解除禁教令後,黑崎地區的潛伏基督徒分為三派。一派成為天福寺(位於長崎市樫山町)的信徒,另一派接受了黑崎教會的洗禮並「正式」成為基督徒,第三派則不歸屬於寺廟或教會,持續保持著從隱匿時代傳承下來的信仰形式。此第三派被稱為「地下基督徒」。
諷刺的是,「信仰自由」卻導致了村民的分裂和對立。
直到2000年,村民們才再次齊聚一堂,共同舉辦「枯松神社祭」。他們希望能夠向全世界傳達「即使存在差異,也能團結為一」的理念。
在這個全球分歧加深的時代,昔日的潛伏基督徒的聖地正試圖轉型為「宗教融合」的新場域。
標題圖片:在長崎市下黑崎的山中靜靜矗立著的枯松神社社殿。此處被視為外海的潛伏基督徒的聖地,奉祀著傳教士聖約翰(天野久樹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