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文化中心|成功的國際文化樞紐 怎少得社區居民參與?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於3月25至26日在西九文化區舉辦「香港國際文化高峰論壇2024」,邀請來自11個國家和地區的20位嘉賓講者參與,他們多數擔任文化區或文博機構的領導職位,並就文化區的發展以及跨文化交流等議題進行分享和對談。行政長官李家超在致辭時表示,論壇反映香港長期以來作為東西多元文化橋樑的角色,他又強調特區政府高度重視香港成為國際文化樞紐。在首日的嘉賓座談環節,作為主持人的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行政總裁馮程淑儀坦承聽到過許多批評意見,包括指責文化區在環境和經濟方面不可持續,是吞噬大量公共资源的「大白象」工程。那麼,世界各地重量級嘉賓的經驗分享,能否給香港的文化區發展帶來新的啟發?
能否發揮中西結合優勢?
正如馮程淑儀所言,西九文化區素來面臨精英主義、西方中心主義和去本土化的批評,例如認為它一昧追求歐美主導的國際化,卻沒有展現香港本土的文化特色。 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兼任副教授、前西九博物館顧問小組成員何慶基在遞交有關西九文化區發展的意見書中便指出:對本地觀眾來說,最能令他們積極回應的,是呼應他們歷史、文化、生活經驗的東西;對外來訪客而言,最感興趣的也是本地文化。他批評道:「我們除了請來外國專家分享經驗外,有沒有嘗試認真研究自已的文化條件 ?」
M+博物館熱門的展館之一「希克藏品:從大革命到全球化」,可能是香港成功結合中西優勢的體現。展品來自瑞士前駐中國大使、收藏家烏利·希克(Uli Sigg),他在2012年將自己在中國收藏的藏品捐贈給仍處於興建中的M+博物館。希克曾解釋說,最初希望將藏品捐贈給北京或上海的博物館,但內地的博物館沒有積極回應,也無法告知他哪些展品可以公開展映,哪些不可以;彼時香港的規定就很明確,並且對他的藏品表示了濃厚的興趣。最終,西九龍管理局以「部分捐贈、部分購置」的方式獲得了希克的藏品。
不過,M+的成功爭取也引發了新的質疑。因為在購置方面,西九文化區的出資額為1.77億元,希克也因為此次捐贈成為M+董事局成員,再加上部分藏品存在政治爭議,因此招來了浪費公帑、西方本位的質疑。M+另一件斥資1,500萬元購入的藏品「東京清友壽司吧」也是備受批評,被認為與香港毫無關係,且欠缺特色。
藝術區應邀請居民進入
2006年,政府成立「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核心文化藝術設施諮詢委員會」,其轄下的博物館小組在向委員會的匯報中指出,M+將成為嶄新的文化機構,其使命是從香港、當下的角度出發,配合宏觀及具國際性的視野,專注於收藏以及展示20及21世紀的視覺文化。而M+的收藏政策文件則表示,藏品的核心是香港視覺文化,收藏的優先重點是涵蓋流行文化的香港視覺文化,由這個焦點向外擴展來自中國其他地區的視覺文化藏品,亞洲其他地區的藝術品也應大量納入,以反映這些地區之間的聯繫。
在「香港國際文化高峰論壇2024」首日的座談環節,馮程淑儀向世界各地的重量級嘉賓討教經驗:如何讓文化區與當地人的日常生活相關聯?如何讓不感興趣的人們認同文化區的意義?文化區的文化呈現如何改變他們的生活?有趣的是,當澳洲墨爾本藝術區總監兼行政總裁Katrina Sedgwick被問到這一問題時,她表示,墨爾本本來就為自己是「文化之都」感到自豪,而且有許多當地人參與其中。Katrina對當地的藝文生態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墨爾本素來以文化藝術氣氛濃厚而聞名,不僅坐擁多間世界級的藝術機構,還有許多小型藝廊和藝術空間,除此之外,街頭藝術和塗鴉藝術也讓城市充滿色彩。
「你(藝術區)不能孤立地看待自己,你要融入整個城市的結構中,這是一個基本的原則。」Katrina認為,藝術區在城市中的位置很有趣,它常常與其它轄區相連,比如體育、娛樂、零售和知識創意區。另一個關鍵要素在於,藝術區應當能夠邀請人們進入藝術區,人們可以在附近逗留、消磨時光,他們就會意識到自己也可以進入建築內部,然後他們就更有可能會看到影響自己的藝術作品、聽到藝術家們的談話,自己的孩子也更有機會參與藝術工作坊......這些點點滴滴的瞬間,都會讓他們與文化區的關係發生改變。
澳日英成功經驗在於落地
澳洲的文化政策一直致力於讓當地居民感受到被重視。2023年2月,澳洲總理Anthony Albanese推出一項名為「復興」的新國家文化政策,在五年內注資2.86億澳元(折合約14.72億港元)的資金,並將立法保護原住民知識和文化的表達。澳洲旅遊局官方網頁亦開設專欄介紹原住民體驗活動,表示「我們將繼續分享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峽島民和社區的文化、熱情、幽默和慷慨。所有這些都是澳洲的核心。」街頭藝術同樣獲得主流文化的認可,墨爾本政府積極推行街頭藝術管理計劃,包括設立專門的街頭藝術區域,對藝術家進行註冊管理等。充滿活力的街頭表演和塗鴉不僅吸引了遊客的駐足,也提升市民的文化認同和參與,讓他們有機會參與街頭壁畫的設計,習慣將藝術文化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與會嘉賓三木亞希子在日本的直島倍樂生藝術基地擔任國際藝術總監。直島曾因為工業污染和垃圾圍城,幾乎淪為廢島,而三木亞希子所在的倍樂生藝術基地推崇自然、建築和藝術共生的理念,亦在直島推出「家計劃」,將藝術作品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之中。三木亞希子表示,計劃推行之初幾乎沒有居民前來參加,他們只好挨家挨戶、口耳相傳地進行推廣,一點一點贏得當地居民的信任;時至今日,已經有100多位居民參與計劃。她強調,計劃的目的不是建設新的城市,因為這是屬於居民們的土地,過去歷經磨難,計劃希望幫助居民重獲尊嚴,因此與當地居民積極合作、分享觀念是非常重要的。
英國倫敦East Bank董事局主席、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副館長兼營運總監Tim Reeve與三木亞希子有相似的經驗。位於倫敦東部的英女皇伊利沙伯二世奧林匹克公園(Queen Elizabeth Olympic Park)是2012奧運會及殘奧會的舉辦地點。Tim回憶說,當初倫敦的奧林匹克公園建成時,幾乎所有本地人都被趕走了,那讓大家都以為公園就是為奧運會而設,但到改建奧林匹克公園遺址時,他的合作夥伴花了大量時間與當地社區合作,鼓勵當地居民參與其中,成功促使他們重新掌握對該地區的所有權。
文化區不應脫離本地居民
如今,倫敦的奧林匹克公園已經以體育為基礎完成改造,並增加了文化、教育和創意的因素。例如,之前的奧運新聞與廣播中心已經被改造成名為「Here East」的科技創新園區,倫敦大學學院和維多利亞與亞厘畢博物館則成為文化教育園區的創始合作夥伴。牛津經濟研究所的研究顯示,在過去十年中,Here East刺激了經濟活動,為全英國創造了超過10,300個就業機會,並為2021年的GDP貢獻了7億英鎊(折合約69.22億元港幣)的總附加值。
「英國獲得奧運會的舉辦權成為城市再生項目的契機。」Tim解釋道,當地政府並非是在奧林匹克賽事結束後才着手思考如何改建奧林匹克遺址的問題,在2000至2008年出任倫敦市長的Ken Livingstone曾在申辦奧運會之際就曾表示,「我申辦奧運會不是為了想要三周的運動會⋯⋯我申辦奧運會是因為這是唯一能讓政府拿出數十億英鎊來開發東區的一個方法——清理土壤、建設基礎設施和建造住宅。」
嘉賓們的經驗分享都顯示,藝術文化並非是遠離世俗的空中樓閣,相反地,藝術文化區一直致力於降低公眾參與的門檻,讓公眾認為文化區是屬於自己的空間,可以積極參與其中的設計和發展。反觀香港,很多文化設施從構思到建成的過程中,都讓公眾以為只是用來提升城市形象、吸引觀光旅遊的建築物,與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例如,政府在公布興建西九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消息之後,方才展開為期六周的公眾諮詢,結果引發更多公眾對故宮文化博物館的疑慮。
西九文化區已經成為香港的地標性建築,無論是聖誕節設立的逾20米高的聖誕樹,還是不時推出的親子卡通、發光泡泡裝置等,都能夠吸引許多居民和遊客合影留戀。根據旅遊發展局的調查統計,去年內地訪港遊客的熱門景點選擇中,西九文化區和香港藝術館分列第六和第八名。不過,香港現行文化區與市民的互動往往只停留在拍照打卡,或是被本地居民認為是旅遊業的產物,與生活無關,故而難以驅使不了解文化藝術的市民進入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