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將變成不能僵持的僵局 被世人遺忘的悲劇或再重演
對人類還有一些樂觀期許的國際觀察者,眼見今日的加沙變局,很難不心生絕望之感。
在世界中央廚房(World Central Kitchen)人員被以軍殺害之後,拜登(Joe Biden)上周跟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威脅美國或改變政策的一通電話,似乎為加沙戰爭的困局帶來了一絲曙光:以色列宣布開通境內港口和直通加沙北部的關口加大人道物資輸入,並從加沙南部撤軍,被廣泛解讀為對哈馬斯的暗中讓步,讓後者更容易接受釋放部份人質交換暫時停火的協議。
到了今天,人們發現這一絲曙光只是夢境,而不是黎明到來的象徵。
在人道物資的問題上,以色列政府多次宣稱進入加沙的物資貨車數目達至前所未見的高位,連日超越400架次,接近戰前每日500架次的水平。然而,根據聯合國的統計,每日進入的貨車數目只稍高於200架次,較戰後平均數高近一倍,卻不像以軍數字般驚人,而以往也有出現過連日超過200架次的數字。以色列和聯合國都互相指責對方,而雙方的統計方法也確實有差別,但這無改加沙人道物資遠遠不足的事實--部份民眾每日只靠不足300卡路里的食物求存……
〔以下:以色列相關部門在X反駁聯合國的每日貨車進入架次數次〕
同樣地,以色列宣布開通的北部埃雷茲過境點(Erez Crossing)到了本周依然被封。衛星圖片顯示該通道依然被受毀壞建築物和爆炸坑洞所阻,未見有清除工作之貌。以方到了4月10日已改稱重開的不足埃雷茲,而是更加接近地中海邊一處稱為「齊金」(Zikim)的通道。
即使我們不質疑以色列當局的信用,其在加沙人民即將陷入最高級別饑荒之時的「慢條斯理」,也不得不讓人感到其視巴勒斯坦人命如草芥的殘酷。
在軍事行動的層面,沒有美國拜登當局的支持,進攻南部「最後一城」拉法(Rafah)幾乎不可能。以色列又無法提出把當地150萬平民撤走的可行辦法。至此,以軍撤出加沙南部完全是一種權宜之計--反正他們留在南加沙也沒有什麼重大作為,不如回國休養。
以軍此刻已經在加沙與其國境的邊界上建立起緩衝地帶,以及將北部加沙城與南部分割開來的軍事走廊(稱為「Netzarim」),留下數千兵士兵駐守。這似乎呼應了內塔尼亞胡保留進入加沙隨時執行安全任務的「未來願景」。
雖然人們都把內塔尼亞胡在撤軍後宣稱「進攻拉法已有日期」的說法視為其針對右翼政客的安撫,但內塔尼亞胡當局顯然沒有淡化戰爭烈度的意圖。4月10日,以軍就在加沙擊斃了哈馬斯政治局主席哈尼亞(Ismail Haniyeh)的3個兒子和4個孫兒女。以方聲稱他們正在恐怖行動的路上,以媒亦引述消息指內塔尼亞胡和以色列內閣對攻擊並不知情。但這無疑是針對哈馬斯的政治挑釁,讓雙方人質換停火的談判更難成事。
〔以下:網上流傳哈尼亞收到兒子和孫兒女死訊時的即時反應〕
在和平談判的問題上,拜登當局近日派出中情局(CIA)局長伯恩斯(Bill Burns)提出了新方案。然而,談了近4個月,哈馬斯依然要求永久停火、以軍撤出加沙、讓民眾自由返回北部等,全都是以色列根本上不會接受的條件(按:以方認為讓民眾自由返回北部無疑等同於讓哈馬斯利用停火重建勢力)。4月10日,哈馬斯亦稱連第一階段停火所需的40名存活人質也不能湊足數目(包括婦女、老人、病人和女性士兵)--在長久戰火中部份人質可能已經死去。
以軍撤出南部大城汗尤尼斯(Khan Younis)之後,加沙哈馬斯領袖辛瓦爾(Yahya Sinwar)被圍攻殺死的風險大減,哈馬斯激進派作出更多讓步的可能也幾乎隨之消失。
在加沙之外,以色列4月1日成功擊殺多位伊朗革命衛隊高級將領的伊朗駐敘利亞大館襲擊,據報在未來數日就有可能引起伊朗的軍事報復。4月10日,伊朗最高領袖卡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表明以色列「邪惡政權」必須受到懲罰。彭博同日引述消息指美方相信伊朗或區內親伊武裝可能在數日內對以色列的軍事和政府目標發動大型飛彈或無人機攻擊。以色列國防和外交部長表明如果伊朗從本土直接攻擊以色列,以方將會對伊朗本土發動襲擊。伊朗亦要脅有可能會封鎖石油天然氣出口要道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
拜登當局一方面表明力挺以色列對抗伊朗威脅,另一方面則同沙特、阿聯酋、卡塔爾、伊拉克等國溝通,希望他們遊說伊朗平息事態。4月10日,這4個國家的外長確實同伊朗外長作了通話。然而,自10月7日以來一直有理有節避免衝突升級和擴大的伊朗,絕不可能任由以色列單方面不斷向伊朗升級行動。報復似乎是無可避免的,這會否造成一個惡性循環則屬未知之數。
除了以色列和伊朗的潛在直接交火之外,黎巴嫩真主黨同以色列的持續低度交戰已讓以色列北部邊境近10萬人離開家園近半年,這種情況在以色列國內已到了難以持續下去的地步。而美國、法國此前背後勸說黎巴嫩方面讓真主黨接受2007年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撤離邊境地區的外交工作,明顯毫無成果。於此,就算以、伊兩國能夠避免直接交火,以、黎的衝突升級依然是高概率事件。
這是一個幾乎看不到任何解決辦法的僵局:以色列堅持消滅哈馬斯、堅持以武力施壓區內對手、堅持不讓巴勒斯坦人看到建國的有望,哈馬斯堅持要以軍全面撤軍交換人質,美國不會放棄支持以色列,伊朗必須展示對以強硬立場……沒有任何一方無條件作出退讓,僵局不能解決。
然而,這場僵局卻是一個理該不能僵持的僵局。加沙民眾快將陷入最高級別的饑荒之中,是為本世紀以來第三次。就算人道物資供應有所增加,能避免饑荒之劫,加沙兩百多萬人也不能長久活在廢墟之中。以色列出於實際的民生經濟考量,也不能長期容忍此刻的軍事緊張局勢。加沙戰爭對於紅海航道甚至是波斯灣航道的安全威脅,亦非世界各國所能忍受的。因此,這種僵持是不能持續的。
但回過頭來看,世界上很多理該不能持續的僵局也在不斷持續,例如海地黑幫橫行的失敗國家境況,又或者是蘇丹至今持續一年的內戰及其達爾富爾地區的種族滅絕慘況。它們之所以能不斷持續的前提,就是國際社會對它們的遺忘和忽視--只要這些僵局、困局不為各國帶來太大麻煩,又或者各國都接受了這些麻煩和成本即可。
今天,持續了超過半年的以巴衝突還是每日國際媒體頭條上的常客。但世事無常,如果一年之後,加沙和地區局面僵持的整體格局與今天無異,誰敢保證國際社會不會像應付海地或蘇丹局勢一般,日常假裝看不見、三不五時來幾句義正詞嚴的口術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