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開眼〉是藝文副刊,不是八卦副刊,但在藝術教育家馮美華(May)上周到Art Central走了幾圈,寫下遊記後,發生了一個值得留意的小風波。May說在場展出的一系列畫作,給了她當紅油畫家黃進曦的感覺,引起畫風抄襲疑雲。記者向May查詢,卻反高潮地發現指涉抄襲不是她的本意。思前想後,她決定到中環與畫廊負責人學術討論,記者在場旁聽,亦從中發現藝術商業的生態,比畫作相似或不相似更精彩。
鍾情觀賞藝術創作近半世紀的May,在facebook說看到了4個Art Central中的spectacle(奇觀),例如以色列籍「超寫實主義」藝術家Yigal Ozeri的作品標籤上有手寫筆迹;藝術家砂山典子的表演作品《むせかえる世界》巨型紅裙,讓人潛入裙底。她寫下的最後一個奇觀,沒有指名道姓地說有畫家的作品,與當紅油畫家黃進曦的畫很像,令她一開始被「misled(誤導)」了,引起最多人討論。
帖文底下不少藝文界人士留言和應兩人畫作相似,有人更說「有沒有搞錯」,懷疑事件涉及抄襲。May隨後卻另出帖文澄清,勸喻讀者不要人云亦云,解釋指摘抄襲不是本意。她強調自己說錯了話,不應該說被誤導,而只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覺得有趣,讓大家討論。
指兩畫家作品內容有分別
給May「黃進曦」感覺的畫家,是胡浚諺(Aries)。她說因為自己的帖文,令兩個畫家和畫廊不好受,感到抱歉。「要公道些,我們比較不同畫家的畫,一個看技術,第二個是內容。畫畫技術,不是某個人特別擁有的,Aries跟黃進曦的畫法是有分別,而內容其實也有分別,Aries的畫有好多金魚和水。」她第一眼見到Aries的畫覺得似曾相識,只是因為其中幾張山景畫「顏色好似」。「所以我都沒有把藝術家名寫出來,留言說抄畫的,其實自己應該先去現場看看,不可以這麼快就信晒我。」
其實,藝術史上有「相似」畫風的作品不少,有畫家更以別人的作品為素材,開展自己的二次創作。一些案例被認為抄襲或不當挪用(如內地畫家葉永青),有的是借鑑或致敬(如黃進曦向David Hockney致敬),有的則是創作突破,被人接受(如Jeff Koons),也有可能是一場誤會。為今次事件定性前,不如一起看看Aries和黃進曦,分別是怎樣的畫家。
二人其實只相差一歲,Aries和黃進曦分別在1985和1986年生於廣州和香港。Aries於2003年在澳洲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畢業後,曾赴西班牙跟隨寫實主義大師López Garcia及Golucho學習繪畫技巧,現於台灣居住。從網上公開資料可見,他在2022年開始轉畫超現實作品。
「他很喜歡寫實,成立了自己的畫室,以教畫為生,創作為輔。直到2021年在我們的畫廊擺展(「芳華」)後,逐漸變全職畫畫。」與Aries簽約合作的畫廊Touch Gallery的創辦人王森(Enders)說。他續指,「其實我們畫廊也邀請過黃進曦擺幾次展覽,我很清楚兩個人的畫完全不同」。
在「芳華」中,Aries的寫實花畫銷情不錯,最終售罄。不過Enders發現大部分買家都是「街客」,不是收藏家。Enders表示:「我就跟他說,其實欠缺了一種突破。Collector(收藏家)會覺得靚,但好似缺少了一些內心世界投影。他畫花其實一定有內心投影,但可能不夠unique(突出),不如沉澱一下再挑戰。」一年過後,Touch Gallery再於Affordable Art Fair展出Aries的畫作,這次內容就包羅萬有,顏色飽和鮮艷,亦開始跨越寫實主題,把想像化為圖像(如Home)。Enders說:「這次collectors的反應就很踴躍,收到畫作委約,而且擺出來的畫第一日就售罄。」
胡浚諺跳出寫實框框 挑戰超現實
May提問:「主要是什麼元素突出?」Enders指超現實的元素最吸引,跳出了寫實的框框:「可以看(今次的)Across the universe,Aries的畫現在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點點,營造了超現實空間的效果。比起黃進曦,更似草間彌生吧,黃進曦不會畫點點。」Aries今年用半年自創模糊化畫法,用噴槍把塑膠彩反覆噴在畫布上,作背景和霧化光束,配合畫筆畫的前景,即有立體景深效果,「真的是浮出來,你會覺得星空漫遊」。
Touch Gallery 2023年又幫Aries設Garden Song個人展覽,亦在當年Art Central設展,「去年未擺出來已經賣完,今年就擺出來兩個多小時賣完」。Enders感嘆,Aries有現在的成果,是因為曾廢寢忘餐繪畫。他解釋,Across the universe是另一幅取材蘇格蘭小鎮聖安德魯斯和深水灣的畫作Across the sea的呼應作,乃Aries的新突破,沒有任何現實地點參照,全憑想像;用了2個月時間創作,在今次擺展前花3晚通宵努力收筆畫好。
花草、金魚和錦鯉是Aries畫作中常見的動植物,而pixelation(像素化)和局部超精細描繪則是常用的表達手法。Aries今次展出的畫作,每一幅都畫有一塊白色膠紙,又是何解?原來是因為他對寫實時期留戀,在現在的超現實畫中留下往日畫法的印記;Enders形容是他的「connection with the past(與過去的連結)」。「他必須這樣做(畫超現實),你要讓人辨認你是一個當代畫家,不是寫實畫家,對吧?」Enders說Aries已經沒有畫寫實畫了。
今次Aries畫作的售價從3.6萬到15萬港元不等。不熟悉藝術市場的人(如記者)或會覺得貴,但其實黃進曦的畫作更高價,單是去年底於拍賣行Philips賣出的《麥理浩徑:第十段》,成交價就達到1,143,000港元,曾被稱為「香港最值錢的藝術家」之一。
黃進曦2008年畢業於中大藝術系,早期作品主要探索人、大自然及虛擬現實之間的微妙關係,曾二創漫威作品,就遊戲裏的風景寫生。從網上資料可見,他在2011年左右着手戶外風景寫生(如《英國約克樹1》)。但根據城市大學ECOARTASIA研究計劃,到2018年的「眈天望地」展,高飽和色彩的山景畫,才成為黃進曦的標誌(如《龍脊》)。
高飽和色彩山景 黃進曦畫作標誌
Enders從事畫廊事業約6年,他說「做得好的作品,加上肯與人分享,就會被(商業市場)看見被認同,不會因為是商業,就不是藝術」。May再提問:「什麼叫『做得好』?」黃進曦和Aries都不是一出道即有現在大賣的畫風,銷情變好,是不是就等於畫作有更高藝術價值?Enders回應指這沒有絕對標準,大賣前的畫不一定較好或較差,大賣與否,仰賴藝術家和市場的互動。
當代商業畫家無可避免迎合收藏家或市場的口味和標準。然而,Enders不認為這就代表商業畫家在做的事比較容易:「如果你那麼厲害,能夠估中市道是什麼,那你deserve(值得成功)。但不是這樣喎,講就好似好商業,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要成功與外界聯繫,讓人看見你,也真正了解別人的標準,才有機會成功。」
那黃進曦和Aries的成功商業路,能否給其他畫家一點線索?Enders說超現實的畫風,不是一兩個藝術家獨有,綜觀全世界,「個個都是這樣的顏色」;他說我們身處的,是一個需要超現實的時代,當下已經沒有誰人真正先拔頭籌。Enders說不會干預畫廊的簽約藝術家,不過每周或每晚,都會跟他們吃早餐或通電話,以自身藝術創作和藝術商業經驗,協助他們梳理和調整創作方向。
Art Central主辦方回覆記者查詢指,曾根據藝術品創作過程、藝術家履歷判斷作品質素,篩選展出作品,整體是個嚴謹流程。記者曾就事件聯絡黃進曦,他表示沒有興趣參與報道,亦拒絕提供照片作報道使用。Aries則回應記者,表示無奈,但因工作太累未能詳細討論。May認為Aries沒有抄襲畫風,畫作也與黃進曦有很多differences(差異)。她希望兩名藝術家不要沮喪,而不論畫作似與不似,都期待觀眾看畫時要看到作畫的那個人,真正支持藝術家繼續創作。話到如此,相似或不相似,可能已經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