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王賡武的提醒:中國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中國的當務之急是什麼?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並不容易回答。在2018年翻譯為中文出版的《王賡武談世界史:歐亞大陸與三大文明》(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8)一書中,歷史學家王賡武在談到民族國家時也發出了類似的追問。王賡武生於荷屬東印度泗水(先印度尼西亞),祖籍江蘇泰州,同時在英屬馬來亞及英國倫敦接受教育,取得學位後先後在馬來亞、澳洲、香港及新加坡任教、供職。也因為這樣的經歷,所以當身份問題越來越成為一個繞不過的問題時,王賡武卻超然於自己身份之上,強調去政治化看歷史,進而從歷史縱深來理解今天風雲變幻的世界。
在書中,王賡武提出一個核心論斷:全球性即海洋性。在王賡武看來,立足於大陸的文明和國家與立足於海洋的文明和國家,它們之間的交錯和衝突,以及命運的交替嬗代,構成了波瀾壯闊的世界史大變局。更重要的是,海洋文明在現代成為了主導性力量。「只有具有大陸性的力量是無法像美國那樣發揮全球影響力的。這是人類一個歷史篇章的尾聲。」「憑着其海上力量,西方打造出了自己的全球性。如果不是向海上發展,他們就不可能成為全球霸權,揚帆弄潮是成為全球霸權的秘訣。」為了支撐這一論斷,王賡武列舉了荷蘭、英國、日本、德國、俄羅斯等國家作為範例。
基於這一核心論斷,王賡武將很大篇幅聚焦在中國身上,也延伸了中國的「當務之急」這一命題。在王賡武看來,中國人必須適應全球性是海洋性這一事實。「幾千年來,中國一直是大陸性的,對海事的關切總是被推到次要位置。」「大陸階段產生了中國文明,然後他們在海洋階段失手了」。現如今,中國同時面臨着兩個迫切問題:中國在經濟上與全球海洋性經濟聯繫在一起,其未來的發展有賴於此,所以需要海上局勢安全可靠。與此同時,中國的邊境有三分之二是陸路邊界,而且與美國不同的是,中國在陸路確實有潛在的敵人。中國的鄰國多達十幾個,並非總是睦鄰,因為中國永遠無法免於大陸性威脅。
不管是歷史教訓,還是現實考量,中國都註定會強化對海事的關切。先看歷史教訓,王賡武在書中也反覆提到,中國因疏於海軍建設,數百年來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尤其是十九世紀末的甲午海戰敗於日本,更是留下了百年國恥的傷疤,至今最高領導人的重要講話中,都會將歷史拉回到鴉片戰爭和甲午海戰。再看現實考量,南海問題、台海問題都是擺在中共面前很迫切且關係核心利益的問題,而這些問題能否得當處理又取決於中國的海上力量,故此也能解釋為何海洋強國成為強國目標之一被正式確定下來。
「中國是世界上除美國以外,唯一一個既屬於內陸也屬於海洋的國家——這是美國人非常清楚的一點。唯一的國家!」這也是美國為何會視中國崛起為巨大威脅,並採取各種可能舉措予以遏制的深層原因。「1990年代是一個時代的結束。這是對歐亞大陸完全征服的一刻,它標誌着大陸國家在與海洋國家的鬥爭中失敗了。東歐徹底崩潰了,幾乎所有國家都被西歐體系吸收。俄國不得不全方位撤退。這時五角大樓和歐洲的戰略智囊們指出,還有最後一個大國在負隅頑抗——這就是中國。」王賡武進而說,「中國的發展是想要超越大陸的侷限。他們知道中國人正在着手樹立海軍權威,正在轉向航空航天技術和網絡空間。而所有這些都是重塑世界的變革性技術。中國人學得很快,正在呈現跨越式發展。」
作為深受中國儒家文化影響的歷史學家,王賡武在談到中國時雖然也有批評,但更多的是寄望,並直言在英美世界之外,「中國是唯一可以提供另類選擇的地方」,「中國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不要引起別人的畏懼、如何讓別人信服中國是和平崛起。」這也是中國當前面臨的棘手難題。正如歷史學家葛兆光所追問的:當中國「必須成為海上強國」這種意識日益凸顯,就必然面臨世界格局重新分配的問題;而世界格局的重新分配,就會帶來一個極為重要而且不可通約的選擇:對於現行的國際秩序、民主體制和普世價值,是要融入並對它進行修補,使它更加合理,還是挑戰並顛覆它,乾脆另起爐灶,重建一套價值、規則和秩序?
雖然王賡武在書中解釋了中國不同於西方的「規則觀」,「過去三十多年來,有大量例子表明,中國人實際上已經接受了外部規則,並試圖使這些規則服務於他們的利益。」「中國人對那些規則並不太滿意,因為它們只是技巧而已。所以說,重要的並不是規則本身。費九牛二虎之力去爭取改變這些規則是得不償失的。他們寧肯去解讀、規避,或靈活運用之,以適應不同的情況。」中國官方也反覆強調中國無意挑戰現行國際規則和秩序,最高領導人一再承諾中國無論發展到什麼程度,永遠不稱霸、不擴張、不謀求勢力範圍,不搞軍備競賽,但還是無法消除外部世界的擔憂與警惕,這也是大國崛起過程中脱不開的宿命。
所以回到開頭的話題,中國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按照王賡武從文明深層結構所做的分析來看,中國的當務之急是繼續培養一種新的、均衡的全球史觀。在此全球史視野下,才能更好的理解中國的過去,立足中國的現在,以及展望中國給世界提供另類選擇的未來。也唯有基於這樣的視野,才能看到香港、台灣在整個戰略中的支點作用,因為在王賡武看來,十九世紀英國海軍力量的帝國勢力的秘密就是對小島的利用,包括新加坡、香港,甚至是廈門的鼓浪嶼。在他的世界史構圖中,「現代世界的性質整體上就是基於這樣一個控制離島的想法。這就是為什麼新加坡今天仍與世界息息相關。」而中國要想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海洋強國,香港、台灣的作用仍將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