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随笔
一
早上七点钟,老婆就带着女儿去补课,我独自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翻抖音视频,正感百无聊赖。
突然,想起一个移民新疆的朋友老夏,就想打电话问问他的近况。打开通讯录,随意一划,就找到了他的名字,然后拨打过去。
"你好!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机器人语音,清晰而又冰冷。
怎么可能?记忆中他的号码从来没有换过,也没停过机。于是,我又拨打一次,还是那个语音回应。一时间,我感觉有点懵了。
纳闷了一会儿,忽然脑光一闪,我又仔细翻了一下通讯录,才发现,原来自己打错电话了。号码的主人,是我的另一个朋友,和老夏同名同姓。只不过,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结了,一种忧伤的情绪,开始在心头蔓延。我用手指,缓缓滑动着手机屏幕……
手机通讯录里,保存着好多已经逝去的朋友,哪怕已经逝去多年,我都舍不得删除。在我看来,留着他们的名字,留着他们的电话号码,就是留着一份念想。我甚至恍恍惚惚地认为,不定哪一天,他们还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二
这个,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我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听课时,注意力只能集中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会开小差。幸运的是,他讲课的时间,很少超过十分钟。他每次都是用精炼的语言,很快将每节课的内容讲完,余下的时间,他会让我们做些题,更多是让学生们讨论。
他会预设问题,但不会确定答案。有的问题,直到探讨结束,他都不做总结,只是一直鼓励大家思考、思考、再思考。不像今天很多老师们组织的课堂讨论,无论多么激烈,都只能奔向一个预设的目标——孩子们只能亦步亦趋,疲惫的跟着演。
老实说,在那个唯成绩论英雄的年代,他的教法,对提高学生成绩来说,效率并不高,他的教学成绩也是一般般。至于晋职、涨薪这类事,他也从没想过。他的家庭条件不错,离过婚,没孩子,朋友们纷纷张罗着给他再成一个家,学校里也有几个单身女教师对他中意,但他却一一婉拒。空余时间,他会钓个鱼、喝个小酒,或者去野游,日子过得简简单单。
他去世的时候,操办的甚是平淡,他当年曾经教过的学生,早就天南地北了,只有我等寥寥数人,给他最后送行。
他这一生,单纯的像一张白宣纸。有时,在夏天的夜晚,仰望星空,我常在心里默想……此刻,他也许就在哪颗星星上漫游吧。
三
他,一个喜欢争论,喋喋不休的家伙。他生前,在某单位上班,工作之余,偏爱研究哲学,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卑微的薪资,甚至不够养家糊口,但他,却整天坚定地想着,一定要把红旗插向全世界。我和他,是在某次朋友聚会上,偶然相识的,并彼此加了微信。后来,一起吃过几次饭。每次见面,他都要跟我探讨哲学问题。而且,每次都是在友好、愉快的氛围中开始,到最后,争论得面红耳赤,在剑拔弩张中不欢而散。说心里话,他那目空一切的样子,常常让我有把板砖拍向他秃顶的冲动。
一次争论结束,他说"老刘,你该多看点书……"有且只有这一次,我没有和他争论。
我认识他,只有一年,然后就没有音信了。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他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这几年,我读了一些书,自以为,也涨了些许见识。我真的很想再和他来一次心灵碰撞,哪怕把自己的观念摔得粉碎,向他俯首称臣。可惜了,这个心愿,已经永远无从达成了。
四
还有他,我老婆的同学。他在洛阳郊区一个城镇做生意,生意平淡,却会些厨艺。他自己不喜大鱼大肉,滴酒不沾,但好多次,老婆的同学们搞家庭聚会,他都是二话不说,从百里外赶回老家,乐呵呵地钻进厨房,忙碌两三个小时,做出一大桌菜,让同学们吃饱喝足。散场后,他再驱车连夜赶回。
最后一次聚会,他把做好的菜,一一端上桌子,说自己有点累,想在客厅椅子上躺下休息一会儿……他睡着了,再也没有起来。
他有个女儿,上洛阳市最好的高中,成绩非常好。听老婆说,他生前,每天早上都会送女儿入学,晚上再接女儿回家,从没间断过。
他一生操劳,像太阳一样奔波,可惜没有太阳般的能量。
五
最后翻到的,是我同村的一个哥哥。记忆中有两次,我去外地上学,都是他扛着我的两大包行李,把我送上几里外的大巴车。路上,我看他很累,几次想接手扛一段,他坚决不让。后来他生病了,我去看过他几次。一次,我问他:"听说有信仰的人,死后身体是柔软的,是不是真的?"
"是的!"他坚定地点点头,接着说:"有信仰的人,不认为死亡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所以,当他面对死亡时,不会感觉害怕,是一种放松的状态,所以身体是柔软的。"
后来,一个冬天的夜晚,我听说他出车祸了。我赶到时,他倒在大桥中段的路基上,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寒雾笼罩着桥面,一阵风吹过,穿着棉衣的我,瑟瑟发抖。
他面色红润,就像入睡了一样,我喊了喊他,心想,他也许还能醒来……伸手一摸,他的脸竟然是温热的。
我暗自想,是什么让他在生命的尽头如此从容呢?难道就是他曾经说过的"信仰"吗?
他为人善良,老实本分,一生不得志,唯有信仰,贯穿他生命的全部,且达到了看破生死、诠释生命的至高境界。那一刻,我从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信仰的力量,真是太大了!
六
隔着窗户,从后岭方向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这才想起,清明节近了,大概是有人在上坟吧。我关闭通讯录,把手机放在枕边,折起身,穿上衬衫,侧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坟头。初春季节,坟头的枯草,刚刚萌发。没有阳光,小雨淅沥,似乎在跟草芽们对话,问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一阵风吹过,无边的绿,在天地之间弥漫……(刘永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