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肯再度啟程訪問中國,環球時報警告美方,應當把姿態放低一點。中國駐美大使舊調重彈: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最重要、最敏感的問題。羅森柏格則表示:北京幾乎每一次高層互動時都會提出台灣議題,而美方也認為台灣議題尤其敏感,中美須直接溝通。新德里智庫「政策研究中心」戰略研究教授謝蘭尼卻在本報專欄分析:拜登的中國戰略沒有明確的成功願景,「管理競爭」本身已經成為目的,而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其實,北京的基本功就是敲詐,如果與它共舞,將自陷於一種困境:讓北京理直氣壯對台灣議題畫紅線,而且,「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成為「成語」,漸漸變成它國與北京談論台灣議題不可置疑的起點。
向來,北京的「一中原則三段論」,各國的可否程度存有細節差別。這種差別,從北京與另一國的共同聲明、條約,或許不容易看清楚。然而,把不同國家與北京的共同聲明、條約擺在一起做比較,不難看出大家對北京的立場,接受程度並不一樣。上個月,普廷當選連任後回應中國記者:「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而美國,即使尼克森簽署的上海公報,也僅止於聲明:「美國認知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它重申它對由中國人自己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關心。」「認知到」而非「承認」,可見「美國的一中政策」與「俄羅斯的一中政策」,兩者之間的台灣定位大不相同,於是,他們各自行動取向也就南轅北轍了。
據說,毛澤東當年曾向北越領導人說,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絕不可能從談判桌上得到。當時,他們也許有特別的談話脈絡。不過,從北京的習慣行為來看,它對民主國家的戰略觀反而是: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就企圖改從談判桌上得到。一九五○,韓戰爆發,杜魯門下令第七艦隊巡弋台海。一九五四,台美簽署「共同防禦條約」。一九五八,八二三(金門)砲戰,共軍出師不利無法進取台灣。可是,在戰場上得不到的台灣,北京挖空心思從談判桌下手。除了上海公報,一九七九的建交公報,美方仍稱:認知到中國的立場,即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雖然沒有到「承認」的程度,畢竟美方在談判桌上迎合中方,對台灣的主權宣稱退了一步。至於,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世衛秘書長譚德塞,前邦交國諾魯轉與中國建交,皆揚言依據聯大二七五八號決議案,「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些都是外交成果。交易籌碼是什麼,那是另一回事。
在戰場上得不到台灣,卻從談判桌上得寸進尺,最後能夠從談判桌上併吞台灣嗎?看來,談判桌也沒有提供這種服務。美國的「認知到」,即使一九九八柯林頓在上海座談口出「三不」,一九九六,他仍果斷下令兩支航空母艦戰鬥群進入台海周邊,化解台海危機。「三不」,不支持台灣些什麼,但也沒有支持台灣屬於中國的北京論述。可見,美國對中國,在外交上、軍事上,也一直有兩手策略,而軍事往往是硬道理。
到了拜登,「不支持」台灣獨立,但「如果遭到中國攻擊,美國會防衛台灣」,「它(台灣)是獨立的,由它自己做決定」。可以說,北京在談判桌不無所獲,美方攻防也守得很緊,力抗中方軟土深掘。八一七公報之失,雷根以「六項保證」予以平衡,後者並成為「美國的一中政策」重要支柱。可見,美方也有自覺地維護談判桌上的籌碼,秉持戰略模糊之基調。習近平的戰狼外交,更令西方高度警覺,不能在談判桌上掉入北京陷阱。
尼克森主義的幽靈,西方對中國改革開放的幻想,全球化的嘉年華會,到了習近平終於讓西方醒悟了。台灣的價值再度浮顯,在地緣政治上,在民主價值上,在晶片戰爭上,「阻止台灣存於不友好國家之手」,「免使台灣成為出擊西太平洋之基地」,七十餘年前的西方戰略遠見,至今猶歷久彌新。面對中國武統威脅,西方世界群起關切,原因在此。只不過,西方讓中國在談判桌上得到的「台灣話語權」,要如何拿回來?在戰場上或在談判桌上?乃至,台灣的最終決定權,台灣人民如何確保?一九八四,中英聯合聲明,港人沒有置喙餘地,已經證明是一場災難。民主台灣的未來,當然不可以一九七九的美中建交公報來框限。否則,香港,台灣,英美兩國接連的政策失敗,將帶來二戰、冷戰之後民主世界的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