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多年前在電視看過李光耀的一段訪問,那時亞洲四小龍經濟正迅速發展,新加坡曾被譽為四小龍之首,李光耀也成了紅人,片言隻語都特別多人留意。當時的訪問內容我已忘了十之八九,但其中一段說話卻令我印象深刻,而且歷史發展也證明了李老所言不虛。
慣於富裕安逸 缺乏危機感
那時他說,西方國家經濟及生活水平多年處於高位,難以更上層樓。國民慣於富裕安逸,缺乏危機感,年輕人更視富足生活為當然,少了上進心和拼搏精神,社會經濟下滑是遲早的事;更糟糕的是,過慣了順境的年輕人,稍遇挫折,例如收入減少或者生活水平下降,便會覺得前路茫茫,失去鬥志。反之在亞洲地區,生活水準還是處於低點,年輕人有空間往上游,眼前景况也令他們有破釜沉舟、nothing to lose之感,於是勇於拼搏,事事不惜多走一步,所以未來一定會趕上,甚至超越現時的發達地區。
回想上世紀70年代初,香港經濟正是「見龍在田」,蓄勢待發,儲存能量準備「飛龍在天」的時期,香港人的拼搏精神一時無兩。那時候香港金融地產還未起飛,工業仍是香港的重要經濟支柱,許多工廠都是日以繼夜每天三班地運作,工人為了養家活兒或改善生活,不惜犧牲休息和與家人相聚時間,每天工作兩班的大不乏人。當時沒有法定勞工假期,工廠工人可說全年無休,每天都為工作和家庭收入打拼。香港的經濟發展就是憑着他們的忘我精神,幾經艱苦打造出來。
其實,一天工作兩班豈止工廠工人。40多年前我在瑪麗醫院工作,每天上班都會碰到一個在醫院當雜工的大叔,除了間中聊聊天外,有時也會給他兒子看看病,因此和他算得上稔熟。有天我下班駕車到醫院附近的油站添油,大叔也是剛下班不久,已經換了制服在油站當服務員,為客人座駕添油加水。他看見了我,沒有因為被撞破偷偷兼職而尷尬,只是笑了笑說,他需要掙些外快,不然政府醫院(當時還未有醫管局)的微薄薪金實不足以應付他一家數口的開支;他同時說,醫院的基層員工許多都有兼職,所以少不免會間中遲到早退,幸好他們同事之間也互相諒解補位,主管也是「隻眼開隻眼閉」,明白大家經濟拮据,兼職是增加收入唯一途徑。
醫生周日齊上班 英主管歎不可能
當年的拼搏風氣,瀰漫着整個香港,不一定單為了金錢報酬。就以我任職的部門為例,醫護同事超時及假日工作是常態,從來沒有加班費。雖然僱傭合約訂明了員工享有的有薪假期,不少同事從不放假,最終放棄了所有假期。有些同事更因人手不足分身不暇,結果延誤婚期。當年從英國來的部門主管夏志深教授剛到任,在一個周日突然心血來潮,到病房巡視,赫然發現整個部門的醫生都在查房,和平時沒有兩樣。夏教授不禁讚歎:「在英國,要這麼多醫生星期日上班,是不可能的事!」
時移世易,香港生活水平比以往大大提高。年輕人講求生活質素,拼搏精神和競爭力漸漸和西方看齊。誠然,提高生活質素是人心所趨,亦是拼搏的最終目的,但凡事都要取其平衡,希望年輕人莫沉湎於安逸生活,視李光耀的說話為警惕,同時緊記孟老夫子的教誨:香港生於憂患,莫讓香港死於安樂!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中大榮休教授,專攻新生兒,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