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文章】1918年11月,著名哲學家梁漱溟先生的父親梁濟曾問時任北大哲學系講師的兒子一個問題:「世界還會好嗎?」作為晚清遺臣,梁濟的詰問反映出在新文化運動蓬勃發展、五四運動即將為中國開啟新紀元的前夜,他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思考與焦慮。好在歷史已充分證明——正如梁漱溟當年回覆他父親的那樣——「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裏去的」(註)。
今天,香港也面臨相似的焦慮與詰問:香港還會好嗎?香港的獨特優勢還在嗎?在過往專欄文章,筆者曾探討香港在經濟發展方面的獨特優勢與潛力。今期專欄,筆者則想結合自己主持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的經驗,重點談談香港在促進中外文明對話及人文交流方面所具有的得天獨厚優勢。
「特區優勢」的更大空間與靈活性
全面、深入的中外人文交流和文明對話,對於建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促進中外人民相知相近、助力國際社會建立正確對華認知,有重要意義。過去5年,在主持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的工作中,筆者深刻感受到只要我們珍視、守護、善用一國兩制所提供的制度空間,香港在開展中外人文交流方面所具有的優勢和潛力,都是無可比擬。
正確認知與相互理解來自不同文明之間自由而深入的交流對話,在這方面,香港所具有的「特區優勢」尤為明顯。香港是中國的特區,又是亞洲國際都會。在憲法和《基本法》保障下,香港所具有的「特別行政區」這一特殊身分,使其在中外人文交流方面較少受到「首都外交」所必需的外交禮儀和政治規則所限,有更大空間與靈活性來推動更全面、更透徹及更具對話性質的文明交流互鑑活動。
去年2月法國駐港澳總領事杜麗緹(Christile Drulhe)訪問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並就「地緣政治變化年代的法國、歐盟與中國」發表主旨演講。在演講中,她首先宣布法國總統馬克龍將於該年4月訪華,成為後疫情時代首名訪京的西方主要國家元首。她在演講中既重申法國外交政策自戴高樂將軍以來始終保持的獨立自主性,及法國政府對法中關係的高度重視,又系統全面闡述法國對包括俄烏戰爭在內的各種國際及區域熱點議題的政策觀點。
有趣的是,在現場回答港大的美國學生關於法國如何處理不同國家間政治體制差異的問題時,這名曾任法國總理副外交顧問的總領事非常坦率地與提問同學交流,明確表示法國人以法國政治體制為榮,但這不意味法國希望世界所有國家都複製法國政體;政治體制差異不會影響法中關係發展,及兩國在不同領域的合作。香港公共空間這種開誠布公、暢所欲言的討論氛圍,對促進中外交流對話無疑具正向作用。
公共空間暢所欲言 促進中外對話
去年9月東盟秘書長高金華訪問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並發表題為「東盟與中國 共同向未來」的演講。在演講中,高金華系統闡釋了東盟對華政策及在熱點議題上的觀點。雖然原定議程並未包括觀眾提問環節,但由於現場氣氛熱烈,曾任柬埔寨大學創校校長的他特別提出與港大學生互動交流。
在隨後一個小時裏,港大同學就東盟與香港的經貿關係、東盟與中國的政治合作等十餘個議題,與秘書長開展自由提問和深入交流,互動效果良好。在秘書長外事活動中臨時加入長達一個小時的互動環節,於東盟外交史上恐怕也是少見的。這個充滿活力與友誼的交流場景,在香港所提供的自由環境裏得到完美呈現。
去年10月,中美關係面臨關鍵時間節點;年初「熱氣球事件」發生後,兩國關係一度跌入低谷。中美關係向何處去?兩國元首是否可在舊金山實現峰會?全球都在關注。該年10月,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會長歐倫斯(Stephen Orlins)訪問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與港大師生及香港各界人士就中美關係最新發展座談交流。中美關係「希望在人民、基礎在民間、未來在青年、活力在地方」,這一深刻道理在兩個多小時的交流中得到充分體現。
在交流中,歐倫斯表達了美方熱切期待習近平主席訪美的願望,並提出中美元首建立恒常對話機制的建議。港大學生則以香港年輕人特有的活力,從「小球推動大球」的「乒乓外交」出發,就中美正確相處之道、美國對華制裁、巴以衝突、美方簽證限制、中美貿易摩擦、中美合作空間、美國公眾對華認知等重要議題,與歐倫斯深入探討對話。座談活動全程網上直播,不少未能到場的香港年輕朋友亦通過網絡參與其中,感受關鍵時刻中美民間交往所展現的蓬勃生機。
去年11月15日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同其他友好團體一道,克服困難、排除干擾,在舊金山為習主席舉行隆重歡迎宴會。習主席面向美國人民發表演講,「正是人民之間的雙向奔赴,讓中美關係一次次從低谷重回正道」,成為舊金山行程中的重要篇章。一國兩制下的香港,在促進中美人民交流對話,助力中美關係穩下來、好起來、向前走方面大有可為,前景廣闊。
今年1月,港大中國制度研究中心與美國哈佛燕京學社聯合舉辦「中國制度的新前沿」國際學術研討班。來自哈佛大學、史丹福大學、牛津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等國際頂尖學府的中國研究領域知名學者,與全球經遴選參與的15名青年研究員齊聚港大,研討中國研究前沿問題。在中美學術交流面臨困難的特殊時期,此項目匯集中美幾代最優秀學者一道切磋學問、增長見識,加強學術紐帶,亦彰顯香港在推動中美學術交流和高等教育合作方面的重要地位。
促進中外人文交流,香港社會本身也有世界級智力資源。2022年9月港交所主席史美倫在中國制度研究中心的演講,深入探討香港如何繼續擔負東西方之間「超級聯繫人」的角色。同月,在中心主辦的香港特區行會召集人葉劉淑儀與包括野村、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在內的主要外資投行首席經濟學家對談會上,有關各方對香港防疫措施、香港與內地通關、香港經濟復蘇等問題介紹情况、闡述訴求和交流,取得很好的社會效果。
自建立起始 香港就是交流之城
過去兩年裏,中國制度研究中心邀請各界知名人士探討中國與世界的交流之道。中國首枚冬奧會金牌得獎者、國際奧委會前委員(2010至2018年)楊揚,以親身經歷講述體育交流的重要意義。兩度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英國導演Malcolm Clarke、中國對外傳播的重要參與者董關鵬、精準扶貧電視紀錄片《無窮之路》主持人陳貝兒等都應邀來到中心,就如何發揮香港優勢、更好地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提出真知灼見。
這些例證均說明,香港在促進中外人文交流方面,是一個值得我們認真發掘的金礦。開埠一個多世紀以來,香港始終是中西薈萃之地。可以說,這座城市自其建立就是一座交流之城:交流是它的功能和使命,更是它融入骨髓的生存之道和生活方式。
各種文明共冶一爐卻又保留各自風味,這是香港這座多元文化之城的獨特魅力,也是斯城斯民習以為常、理所應當的日常生活方式。交流寓於日常,日常即是交流。任東風西風、各式文化、種種風情,在港都自然而然地融入,潤物無聲地相容,如喁喁細語、靜水深流。香港這座不同文明相遇、相融、相知之城,必定能在推動中外人文交流方面繼續發揮關鍵而重要的積極作用。對此,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保持高度信心。
註:白吉庵、李仲明著,《梁漱溟口述實錄》,團結出版社,2010年版,頁5
作者是香港大學中國制度研究中心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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