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如火如荼,影迷日夜注視大銀幕。侯孝賢4K數碼版《悲情城市》(1989)曾於去年電影節上映,事隔30餘年再掀熱話。約半年前,這名揚威國際的台灣導演驚傳患腦退化症,籌備中的新作《舒蘭河上》煞停,導演生涯就此落幕。適逢3天後(4月8日)迎來侯導77歲生辰,「開眼」邀來影評人揀選印象深刻的電影畫面,談談侯導鏡頭下的世界,以及回顧他的執導生涯(相關文章刊D2)。
侯孝賢是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電影着重呈現真實,拍攝手法及風格獨樹一幟,例如用固定鏡位及長鏡頭手法拍攝。影評人家明受訪時指出,台灣新電影導演有鄉土特質、文學味較重,擅長說自己故事。侯孝賢曾形容自己的電影結局蒼涼,他說在童年成長過程中「面對世界已經有了一個眼光」,對世界的感受影響到電影。家明選的第一個畫面,來自侯孝賢1985年半自傳式作品《童年往事》(上圖),拍阿孝一家從廣東梅縣遷移到台灣的經歷,呈現兒時成長的苦澀。圖為阿孝父親(田豐飾,坐椅者)逝世一幕,家明稱這是關鍵的一場戲,這幕電影語言也很出色。他解釋,侯孝賢運用長鏡頭,從另一個房間看一件很戲劇性的事情發生,帶有一點偷窺感,這個距離令整件事不像肥皂劇般渲染、煽情,「明明是悲劇,但以較遠的距離去看的時候,變得淡淡然」。
人們常讚頌侯孝賢的一刀不剪長鏡頭,但這其實緣於拍攝限制,那時台灣電影業缺乏專業演員,多用素人,難以拍太多特寫。侯孝賢曾說,拍非演員時,鏡頭太近,他們會緊張;用軌道向前推,他們會更緊張,於是他習慣把鏡頭移後,固定在某個位置不動,讓事情自然發生。久而久之,這成為侯孝賢的長鏡頭美學。家明指出,侯孝賢很清楚自己要怎麼說故事,那時已奠定拍攝風格,「他用了一個自己很舒服的角度去看世界,看回自己」。
另一個畫面來自《悲情城市》(下圖),家明說,儘管這部戲關乎二二八事件,侯孝賢仍保持之前拍個人題材的小格局,透過小人物側寫大時代。侯孝賢愛拍邊緣人與小人物,曾說自己的創作焦點是「存在的個體」,也是生命的本質,「我感覺有人生味道的時刻是人困難的時候,這也是最有人生力量的時候」。圖中一幕是一群知識分子正圍坐月旦時政,然而,家明說這場戲的焦點不在他們,而是坐在兩旁的林文清(梁朝偉飾,右一)和吳寬美(辛樹芬飾,左三)。聾啞的文清正用手勢問寬美吃不吃飯,鏡頭後來聚焦在漸生情愫的兩人。家明指出,這場戲奧妙之處在於聲音處理,由一群人聊天的聲音,慢慢到後來只聽見留聲機播放的古典音樂,引領觀眾進入二人世界。《悲情城市》是台灣首部採用同步錄音技術的電影,導演認為必須錄下現場對白的整個氛圍,才可真實反映生活的味道。侯孝賢也重視生活細節的呈現,例如拍吃飯戲會找廚師煮頓好,讓演員大快朵頤,營造氣氛。家明形容,侯孝賢能用經濟、聰明的手法,做到豐富的電影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