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對於全球經濟意義何在?
2023年以來,世界經濟復蘇進一步分化,增長動能邊際減弱。與此同時,全球貿易延續低迷、主要經濟體貨幣政策不確定性、地緣衝突等因素對經濟增長的負向衝擊值得高度關注。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的繁榮也需要中國。
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是全球經濟舞台上舉足輕重的力量。然而,一個重要但經常被忽視的問題是:「中國對於全球經濟的意義究竟何在?」
通過具體的歷史數據,不難探明答案。
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人民幣堅挺的匯率對於避免風險蔓延升級至關重要。在烈度更強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中國經濟刺激方案的強大外溢效應幫助其他經濟體走出了衰退。在隨後的2011年歐債危機期間,中國加強對歐出口,緩解了危機的潛在壓力。
此外,在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中,中國通過積極談判和具體行動表現出了負責任的全球經濟大國形象。在COVID-19大流行的三年間,中國經濟迅速反彈,製造業供給能力大幅提升,進一步鞏固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關鍵地位。截至2023年,中國連續十年拉動了全球30%以上的GDP增長。
中國是全球經濟增長的重要貢獻者
在每次全球性或區域性經濟危機的關鍵時刻,中國並未像許多人所預期的那樣,成為「下一個倒下的多米諾骨牌」,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扮演了全球經濟的穩定器角色。其原因有四個方面:
首先,中國擁有全球最全面的工業體系。中國是世界上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中國自2010年開始成為世界領先的製造業大國,至今仍保持這一地位。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數據,2023年,中國佔全球製造業產值的35%和附加值的30%。中國製造業的規模經濟和緊密聯繫的產業鏈,推動全球製造業持續降本增效。
價宜質高的貿易製成品也對維持全球溫和通脹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自2020年以來,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和西方的「脫鈎斷鏈」破壞了全球供應鏈。當歐美通脹持續高企時,中國將其消費者價格指數保持在了合理區間。可以說,中國對於世界經濟增長的發動機作用和在穩定全球通脹方面的壓艙石貢獻,還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與認可。
第二,中國經濟增長得益於對全球體系的積極參與,對全球規則的充分尊重,對全球經貿機制的主動貢獻。有大量確鑿證據顯示,聲稱中國是國際貿易規則破壞者的指責是毫無根據的。自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以來,中國已修改了數千條法律法規,包括中央層面的2300項和地方層面的19萬項,以確保其與WTO規則和自身承諾相一致。截至2023年,中國已成功將進口關稅總水平降至7.3%,遠低於其最初承諾的9.8%,達到發達國家水平。同時,中國按照承諾大幅撤銷了進口配額等非關稅限制措施。
實際上,中國對國際貿易規則的恪守也獲得了豐厚的回報。如今,中國已居於全球商業核心地位,貨物貿易和服務貿易分列世界第一和第二位,與140多個國家建立了牢固的夥伴關係。在全球商業生態中取得了如此多的成就後,中國是最不可能破壞現行全球商業秩序的國家。
因此,即使面對當代國際貿易的種種複雜挑戰,中國仍將專注於與其他國家合作完善貿易規則。通過「一帶一路」倡議、WTO改革提案以及加入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等發展性規劃,中國為全球貿易體系的完善作出了建設性的貢獻。在國際經貿規則變革的關鍵期,中國始終持續加強南南合作和南北合作,致力於同有關國家一道改革和完善國際規則中不合理的地方。將來各國無論大小、強弱、貧富,都可以在多邊合作中建言獻策、磋商溝通,探索創新多邊合作機制。
第三,對外開放是當代中國的鮮明標識,其對中國經濟的作用無論如何強調亦不為過。四十年的經驗表明,先進的製造體系源於更深層次的全球融合。外國資本的直接投資,以及先進技術和人才的引進,推動了中國的工業升級。在長三角和珠三角,有成千上萬家製造企業利用外國技術不斷向全球產業鏈、價值鏈的中高端邁進。
中國正在形成推動的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戰略,對於不瞭解中國國情的人而言,乍一看似乎是向自力更生的方向前進。但仔細研究就會發現,這顯示出中國對世界更加開放的態度。中國比世界上任何國家都清楚,要擴大國內大循環,就必須加強與全球經濟的協同。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各國製造業都已逐步走向全球化。三十多年來,跨國公司在全球範圍內配置研發、生產、銷售網絡。例如,為了生產一部iPhone,蘋果公司需要將來自美國、韓國、日本、中國和其他國家的1000多個零部件組裝起來,這顯示了全球化背景下生產過程的複雜性。
消費端也是如此。各國既依賴本地產品,也依賴國際貿易。這不僅僅是出於比較優勢的考量。對於創新性產品,達到一定的市場容量意味著打入國內外兩個市場。這一戰略不僅更好地利用了資源和資本,還促進了全球經濟發展。
通過推動高水平對外開放,減少對外國投資的限制、改善營商環境,中國旨在向外界進一步打開大門。
第四,現代化產業體系、中國式現代化、新質生產力等不只是中國的獨立敘事,更是惠及全球的宏大敘事,中國必將以升級的中國經濟形態助推全球經濟煥發新的活力。中國正走在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徵程上。其核心是通過技術突破、產業深度轉型升級,推動工業體系現代化和培育新質生產力。
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關鍵期,中國提出上述新理念並付諸實踐,是為高質量發展提供有效支撐和持久動力,是在不使用超劑量刺激措施的基礎上,推動經濟發展從質和量的兩個維度實現範式躍遷,並在提速換擋中進效率、強韌性。
中國高質量發展的正外部效應遠超國界。中國內需升級為外國高科技設備和零部件創造了巨大市場。2023年,中國集成電路進口額超過3000億美元,是2013年的1.6倍。深圳被譽為「中國硅谷」,其目標是到2025年,將集成電路進口額提高到1100億美元,藉以促進本地高端產業的發展。
與此同時,中國先進產品的出口豐富了全球市場供給。中國製造的衛星支持國際太空科學事業發展。從咖啡機到飛機焊接機器人,中國的機器人正在徹底改變服務業和高端製造業。利用豐富的鐵路網絡經驗,中國正在向東南亞和中東歐國家出口高鐵技術,以增進當地的互聯互通。中國經濟的企穩回升可以更好地應對世界經濟的「風浪」
2023年中國GDP總量超過了126萬億元人民幣,新增6萬億元相當於一個中等規模國家的GDP總量。儘管取得了如此驕人的成績,但外界的質疑聲依然不絕於耳。由此,我想談談對中國經濟韌性與發展現狀的認識。
第一,有必要把中國經濟的增速放在更長的時間跨度和更廣的國際視角上進行觀察和解讀。
我們可以將改革開放後中國的經濟上升期粗略分為三個階段。一是市場化改革、外貿、人口和房地產等紅利驅動的低基數和高潛在增長率並存時期(1978年至2010年),二是數字經濟蓬勃發展和全球經濟增速放緩背景下的階段性調整和整固時期(2011年至2018年),三是新舊動能轉換下超大經濟體發展速度的常態回歸和均值回歸時期(2019年至今)。
如前所述,中國已成為全球生產網絡和全球價值鏈中舉足輕重的力量。發展中經濟體需要中國製造商提供品質優良、價格合意及穩定充足的供應,而發達國家也將繼續受益於中國供應鏈的韌性與效率。
所以,在中國經濟巨輪「波浪式發展、曲折式前進」的過程中,正確的態度是強化各國間的政策協調,共同支持第二大經濟體巨輪在世界經濟大海中破浪前行,為全球經濟增長提供更穩定的錨,而非搞起「小院高牆」,破壞國際供應鏈產業鏈完整,削弱人類應對風險挑戰的能力。
第二,在中國產業結構調整過程中,新興產業的崛起和傳統產業轉型正在並行推進。
自2003年住房商品化改革開始至2020年,房地產業作為國民經濟支柱產業,為彼時中國經濟保持高速和中高速增長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當前房地產業正在進行市場調整,對GDP的貢獻率邊際衰減,未來必將隨著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壯大而漸趨下行。
從中國城鎮化發展進程和存量住房更新改造需求看,房地產業還有很大潛力和空間,但房地產發展模式的先立後破,正按照習近平總書記「用新技術改造提升傳統產業,積極促進產業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要求,在智能化和綠色化兩個方向主動進取、積極施策,借助數字化技術向低碳發展轉型。
智能化要求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等數字技術賦能智能建築全生命週期的運營管理,並借由智能樓宇的互聯互通,由點及面、連面成體地推動智慧城市建設。綠色化則要求建築不只是能源消費者,更是「節能+儲能」的能源循環使用者,甚至成為儲能和生產能源的載體,貫通節能建築、可再生能源等在內的綠色產業鏈,繼而實現與綠色城市、綠色經濟的無間融合。
縱觀全局,世界政治經濟形勢再次處於關鍵的十字路口時刻。局部緊張態勢不斷湧現升級,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民粹主義者打著解決所謂的全球競爭中不公平問題的幌子,相關論調不時抬頭。
然而,公平的競爭環境並不是一個靜態的理想狀態,它永遠是個相對的概念。國際經貿領域的公平競爭主要體現為規則的公平、透明和一致性,其精神內核為權利平等、機會平等、規則平等。價格絕非判斷公平競爭的標準,而是市場主體立足要素稟賦資源進行理性生產經營決策的結果。
中國是世界製造業第一大國,製造業佔全球比重約30%,連續14年位居全球首位,如此規模的體量,推動世界製造業的生產可能性邊界外移,正如一艘大船駛入有邊界的湖中,抬高了湖中水位。對於各國消費者和生產者而言,最終製成品和中間投入品的供應增加、價格降低,社會總福利水平得到明顯提升。
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就是最好的證明。堪稱「頭雁」的特斯拉上海工廠貢獻了其全球近一半的產能,Model3車型建造成本也較美國工廠降低了65%。這樣的生產效率使特斯拉能夠在降價的同時,在高端電動車領域保持領先地位。
包括大眾、寶馬和豐田在內的汽車行業巨頭也紛紛前往中國建立電動汽車平台。得益於中國完整的產業鏈供應鏈體系、適宜的人力和物流成本以及新能源外資股比放開等因素,他們將中國視為提升電動汽車競爭力的生產首選之地。
展望未來,推動全球經濟發展意味著擁抱數字化和可持續性。我想分享以下三點主要的看法。
其一,人工智能的同等主體地位愈加凸顯。ChatGPT、Sora等生成式AI的造物,基於海量數據的訓練,獲得了向人類極度趨近的認知力、判斷力和決策力,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生產工具的客體主體化。從普通工具到通用人工智能,從人機共生體到主體意識覺醒甚至主客體認知泛化的未來人工智能,在AI技術飛速發展和廣泛普及的時代敘事下,AI倫理已成為我們不得不回答的價值之問。無論時遷事移,科技向善永遠是技術發展的價值準繩。我們期望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人工智能主體應該是充滿溫情的能動性「夥伴」,並能夠為全球發展不足問題提供有力的普惠性力量。
其二,必要品的內涵需要再擴展(必要品這一概念也是首先由筆者提出來的)。在數字經濟時代,科技的話語權急速上升,ESG成為必選項,空氣、水、碳排放、數據等要素的邊際成本和邊際效用顯著提升,應將其納入必需品範疇並全面計量覈算,以準確反映企業的各項外部性成本收益。各國也在對上述生產要素的可定價、可交易、可流通進行嘗試和探索。如歐盟於2023年10月正式啓動「碳邊境稅」(CBAM),以及今年3月7日歐盟《數字市場法》(DMA)的落地生效,均凸顯了當下對排放、數據等必要品形成統一的制度規則體系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其三,在新技術新經濟發展的客觀現實下,經濟全球化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物聯網、雲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驅動的數字經濟範式,其開放與互聯的基因是內生性的,並正在以指數級的演進速度消除世界的物理邊界,在技術層面確立了世界經濟融合趨勢不可逆的屬性。從全球範圍看,雖然面臨地緣衝突的颶風、陣營對抗的漩渦、經濟衰退的暗流,經濟全球化始終在曲折中前行。數字經濟、綠色發展漸成全球潮流,為國際合作提供了新機遇。
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新年賀詞中所強調的,「和平發展始終是主旋律,合作共贏始終是硬道理」。各國唯有堅持互利共贏的合作觀,尊重國際產業分工的客觀規律,堅持拆牆而不建牆、開放而不封閉、融合而不脫鈎,才能開創世界經濟更加美好的明天。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本文作者劉珺是交通銀行行長、中國金融40人論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