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星期二(23日)是世界閱讀日,昨天起至下周日則是「香港悅讀周」,生活再忙也得停下喘息,著名法國文學家雨果說過,「書籍是造就靈魂的工具」,然而在資訊爆炸時代,按幾個鍵即可找到幾乎所有生活所需的答案,閱讀之於個人如何建立意義?除了上學時讀過的教科書、親友執屋丟棄的舊書、查找正字和文法的字典等「藏書」以外,你最近的閱讀成果是什麼?為了在這天給閱讀加溫,星期日小隊邀來多位來自不同社會界別的人士分享最近讀過的一本書,並談談閱讀的意義。
一場隔空思想對話/陳友凱(香港大學臨牀醫學院精神醫學系榮休講座教授)
陳友凱最近讀了好幾本書,他列了好一些給記者,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余英時文集12)》、English Passenger等,他思前想後決定介紹香港大學哲學博士曾瑞明約10年前寫下的《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他說《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主要討論「公平」,「公平」在學校和公司等規模較小的社交網絡很容易想像,但擴闊至世界層面來看,「公平」的問題頗複雜,例如地域衝突和氣候正義等議題,當中涉及不同國家和地區資源,還有不一樣的文化背景,該如何以「平等」的視野看待?
看到戰火未停的俄烏戰爭和以哈戰爭,陳友凱再三反思「公平」的意義,他說:「好多問題基於國家的對立。」而這些對立往往源於各持份者對「公平」持不同意見。書中提出一連串反問令陳友凱深思:「我們該如何分配地球的資源?我們有沒有道德責任(moral obligation)去照顧遠方的『陌生人』?當看到那些距我們很遠的人在受苦時,我們應怎樣行動?我們與他們道德上相聯(morally related)嗎?我們有責任去行動嗎?如果有的話,我們該怎樣行動?資源又該如何分配?更困難的問題是,有沒有什麼分配原則可以指導我們?」
陳友凱是精神科專科醫生,總要照顧素未謀面的病人的情緒,要對所有患者一視同仁也算是一種公平。這本書剛好喚起他讀過一個影響精神健康因素研究的記憶,被研究者對「不公平」的感覺不會隨時間消失,頓時有感人類對「公平與否」的反應根深柢固。
這場與曾瑞明隔空的思想對話更令他好奇曾的現况,在網上幾經搜索,終在facebook與曾結成網友,突破書本的知識交換,在現實生活中交流。
閱讀拉近與港距離/洪雯(立法會議員)
洪雯說她小時候家境不太富裕,她在內地居住的城市位處偏遠,「基本上沒什麼文化生活」,她一有機會看書,哪怕內容質量一般,她都視若珍寶。洪雯還記得中學時儲錢買《紅樓夢》,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說隨便揭開一頁「(內容)都很入味,可以往下看個不停」。《紅樓夢》的人物啟發她「人生有很多可能性」,人的高低貴賤並非取決於社會地位,無論是在小城市,還是大城市成長,大家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亦因為書,令2010年來港的她對香港一點也不覺得陌生,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台港文學選刊》等文學作品連結她和香港。
洪雯最近讀到印度裔美國神經外科醫生Paul Kalanithi所著的When Breath Becomes Air,書中記錄Paul Kalanithi的抗癌經歷。作者36歲時即將完成10年極嚴格的醫學訓練,正要迎來人生新階段,卻發現自己患上末期肺癌,洪雯有感他本為救人於生死的醫生,轉眼變成病牀上等待被拯救的病人,思考何為生死。最觸動洪雯的是作者確診癌症後,不像坊間小說描寫般黯然離開伴侶、不佔有伴侶的餘生,反而珍惜所愛,勇敢地向女友求婚並藉醫學手段輔助誕下一名女兒。到Paul的生命走至盡頭,他決定不使用呼吸機,安詳地迎接死亡。
洪雯說這本書除了有醫學知識,還讓她對醫生這個職業、醫生和病患的關係、病人與親友及愛人的關係有更深層的思考。她說閱讀令她了解別人的思想和生活:「在這個世界我雙目未能及的地方是怎樣的?」而且還能解壓,一本書能有這麼多美妙效果,她希望生活在「手機時代」的年輕人能放下手機,拿起書本,重新建立attention span(注意力集中長度)。
買的不是書,是智慧/林妙茵(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
花錢買書,買的不止是厚重的實體書,更是書中沉甸甸的知識,林妙茵說看一本書就能獲得別人多番努力才結出的思想果實,她覺得很划算。看林妙茵平時寫的專欄,或是在facebook發布的文章,總在計數,她今次介紹的書正好也是教人如何睇數計數。
她說記者大多是文科人,很抗拒研究數據,甚或對數字不太敏感,但是很多新聞涉及比較和運用數據,稍有不慎便會出錯,甚至誤導讀者,更應注意如何分析數據。
「數字不騙人其實是真的,問題是報道得不準確,或者數字計法基礎有變,整個context(事件背景)不完整的話,理解就會有偏差」,譬如說她讀到How to Read Numbers: A Guide to Statistics in the News (and Knowing When to Trust Them),當中提及《衛報》於2019年10月一則報道,指英格蘭和威爾斯的hate crimes(偏見引起的仇恨犯罪)數目翻倍,但作者另留意到有數據顯示社會對種族歧視和同性戀的態度緩和,hate crimes增倍似乎不合常理,深究才發現數字增加的部分原因是當地警方對hate crimes的定義更敏感,辨識和記錄到更多有關個案,即計算基礎有變,因此無法直接跟過往數字比較;本地類似例子可見去年中電港燈加電費,加幅「按月」跟「按年」增的單位數與雙位數比較,這裏不贅。她笑言她不時會拿這本書出來看,在大學講授新聞課時也會要求學生閱讀入面一些章節。
她說書時常是她做新聞,或者寫專欄的靈感來源,她買一本書便能買下作者的智慧。縱使現在有各樣娛樂消遣,她也不曾放棄閱讀。
透過閱讀裝備自己/彭艾烈(「眾囚書」發起人、健身教練)
2015年彭艾烈(Rizzy Pennelli)因「蠔涌爆炸品案」被判監3年10個月,在荔枝角收押所還押期間,遇到一名有健身習慣的囚友,他向囚友借了Convict Conditioning: How to Bust Free of All Weakness–Using the Lost Secrets of Supreme Survival Strength(《囚徒健身》)來看,他一看入迷,出獄後至今仍不時閱讀此書:「每次看都會喚醒我(健身)的初衷。」
彭艾烈說《囚徒健身》描述一名在囚20年的美國囚犯Paul Wade的監獄健身經歷,是徒手健身的入門教學書,他認為現今社會的健身主流追求肌肉線條和美感,這本書卻着墨肌肉訓練造就身體的功能性、柔韌性、力量等,作者亦提及健身如何讓他在數年獨立囚禁的日子保持理智,以及在不友善的環境下保持自尊,引起彭艾烈的閱讀興趣,並從此鑽研健身方法:「究竟最有效的健身法是怎樣呢?」
彭艾烈遙想入獄初時,朋友會探望他,但沒多久所有關心和問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好看書和健身度日:「打開書本的世界探索,書中的主角變成我的朋友。」他出獄後將健身這個興趣化為職業,亦發起「眾囚書」為在囚人士免費提供書籍,「希望他們透過閱讀裝備自己」,學習多一項技能有助更生。
從書中尋找共鳴/Ali (銷售員)
每日工作9小時的Ali早起上班,夜晚下班後冲涼吃飯睡覺,這樣的生活日復日循環,她漸漸忘了上一次好好坐下看書是何年何月。與其說她不愛看書,倒不如說她不愛看要「花時間」看的書,她說看Netflix劇集和YouTube影片至少還能「電視汁撈飯」,同時滿足她娛樂和生存的需要。但看書?「飯菜的汁液會弄髒書本,而且揭來揭去不方便。」
問她最近看過什麼書,她說是街拍攝影師江冬祈寫的《哪怕天色再暗》,因為書中每個章節都像散文一樣短,她得閒翻開看一看,便能讀完一個章節,不用擔心讀過的情節未能連貫,她說她看小說時,隔好久才看下一章,會忘了之前的內容,又得重看一遍。她說她從前也是書蟲,會追梁望峯的長篇小說和倪匡的衛斯理系列,余華的《活著》和楊絳的《我們仨》她百看不厭。不過自兩年前告別不用為生計煩惱的學生時代後,她疲於奔命,每天下班只想趕緊倒頭大睡,漸漸沒意欲去閱讀。
從前她會挑特定類別或指定作家的書來看,渴望從中找到思想共鳴,逃離與她話不投機的人群,想着「至少這個世界還有人跟我站在同一陣線」。她現在卻不想「看書也要動腦筋」,只覺得閱讀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疲憊不堪,宛如一堆看不懂的摩斯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