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喺大南街中間,深水埗站A2出口或者太子站C2出口行過嚟,都係六至八分鐘左右……」每次收到陌生來電查問店舖位置,我便會慣性地提供以上回答。因自從2017年農曆新年前在律師樓遙距和業主簽約後,王天仁這名字除本地藝術家外多了個身分──深水埗複合藝文空間「合舍」(Form Society)創辦人。眨眼七年,此文章出街之時這身分即將除下,原因既不是業主加租,也不是其他不可抗力因素,更不是經營不善;只是純粹個人身心怠倦,想嘗試的事情亦已實踐得八八九九,因此四百日前已早在社交媒體公布了結業這個決定。
由2017至2024年間,香港和全世界同樣在經歷跌宕,抗爭激起社會最影響深遠的變化、疫病令死亡人口大幅上升、俄烏戰爭引起國際地緣政治連鎖反應等等,一條微不足道的大南街,於2020至2022年左右偏偏「疫」市向上、丁財兩旺,更被吹捧為「文青之鄉」和「咖啡一條街」;而小弟早年衝動鹵莽地自資創辦的合舍,亦誤打誤撞被視為大南街地標之一。如今那不可思議的泡沫爆破後,究竟還有什麼東西剩下來?
文青之鄉不再、仕紳化陰霾仍在?
文青這詞彙何時出現已無從稽考,屬褒屬貶亦難分曲直,簡而言之,文青除了是種衣著打扮風格,亦確是種生活形態展現──流連café、談哲學、看展覽、逛小店、聽黑膠、撐獨立書店等。自從2016年,友人在大南街開設名為Common Room & Co.(後改名Openground)的自造者咖啡店(Fabrication Café),到我誤打誤撞在隔鄰幾間舖外開設合舍,然後有畫廊「Parallel Space」、黑膠唱片店「White Noise Records」、基隆街選物店「Midway」,還有其他受年輕人歡迎的小店「foreforehead」、「Storerooms」、「文化屋雜貨店」等,連同原有的手作皮革店、新開的陶藝社、人氣甜品店、素食店,繼而獨立書店……物以類聚地先後不約而同在大南街及附近一帶開業,本已正中文青口味。加上2020年開始,政府因應疫情定下種種千奇百怪限聚措施,店舖客人都不能超過某一數量,導致不少店外均出現排隊人龍,再配合全球旅遊業癱瘓,雜誌或網媒KOL無甚選擇下,一窩蜂地介紹大南街和深水埗一帶,終於堆疊出疫市奇葩。
專門炒賣商舖的地產KOL如嗜血鯊魚一樣,見機不可失不斷加鹽加醋催谷,遂引來投資者或從來「興乜跟乜」的商人,在周遭一帶如細胞分裂般開設高峰期近五十間氣氛相似的café,結果成了「頂爛市式」競爭。如今旅遊重啟已一段日子,大南街一帶的新鮮感又早被過度消費,因此最少大概廿間大大小小café便成了首批犧牲品相繼結業,舖租亦無法維持四五萬甚至以上水位,租金回落換來建材五金、鋁窗或車房等遷入,加上北上消費再度熾熱,文青之鄉、咖啡一條街逐漸瓦解。
文青之鄉消失,是否表示早年社會輿論擔心深水埗「仕紳化」的問題亦隨之煙消雲散?其實非也,只是證明過去數年,所謂文青店舖趕絕老店帶來仕紳化的說法站不住腳。因為今天劏房仍在,地攤小販、南亞難民、廉價街市,以至布行排檔等一貫深水埗「招牌貨」,根本沒有因文青店而絕迹;相反,正在諮詢、不久將會發生的深水埗大規模重建計劃,在現時已無反對派的情况下,民間近乎無甚議論,這才是深水埗仕紳化最大的陰霾吧?大家回想一下,歷史悠久的「棚仔」布疋市場,是因文青店而消失的嗎?年底正式啟用的時裝基地,又是文青發起的嗎?南昌站一帶的規劃,上蓋商場只有英文名字,又是因文青的緣故嗎?從來舊社區的仕紳化推手是誰,根本呼之欲出吧?
替代空間散落各區
自主營運時代所需
自從七、八年前,大南街一帶小店如雨後春筍湧現,一時刺激不少從事藝文工作的朋友在心中盤算,既然任何創作上都有因「踩界」而「被關照」的可能,與其等待圈內大腕賞識而跨進政府大型藝文場地或商業藝博會,不如放手一搏,集合同道朋輩,或開設小書店,或租用臨街窄巷迷你商舖,或進駐冷門「死場」,或繼續探索工廈作為展覽、藝文活動或純粹「圍爐」聚集的空間,並散見港九新界甚至離島。在這角度看來,大南街文青舖包括合舍,最大貢獻並不在於籌辦過幾多活動、有過幾多參觀者或帶來過幾多商機,而是曾經出於民間自發,由下而上地改變了街道甚至社區的規劃想像。
因此,雖然Openground和合舍分別於去年和今年相繼結業,大南街一帶亦早已退熱;但那種自主營運及實踐的精神,或已如蒲公英的種子般種在人心、散落各區,說不定能在M+那類大白象式場館營運艱難之時,活力充沛且身位靈巧的小型自主藝文空間,將會迎來百花齊放、以小勝大的局面。
後記
「合舍」過去七年能以自負盈虧方式跌跌撞撞地營運,除了時勢,當然是因為得到社會大眾、藝文界、社福界以至教育界支持,使合舍一直能勉強靠出租場地或舉辦活動而帶來收入,同時能一直提供不同議題的展覽和分享。如果你過去未曾認識合舍不要緊,網上很容易找到大量資訊,或如果你以往來過並對合舍結業感到不捨,兩者不妨都把握最後機會,即日起至4月30日,深水埗大南街186號地舖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