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深邊境垃圾山.一|蓮塘居民:我們要「呼吸新鮮空氣的權力」
2022年8月,新上任的行政長官李家超在內地社交平台「新浪微博」開通帳號後,曾經遭遇深圳蓮塘居民的「洗版」:「特首,開微博聽取民意非常好,我們內心都敬佩您!沒必要設置屏蔽詞,香港打/鼓嶺/垃 圾 場問題真正解決後,沒有深圳居民會天天來微博哭訴。請特首微博團隊把格局放大一點。真心來傾聽民眾疾苦。謝謝!」一年多過去,直到今年年初,微博投訴漸漸減少,但仍有一批居民,還在用不同的方式,為自己爭取「呼吸新鮮空氣的權力」。
「港深邊境垃圾山」深度報道之一
「後院」有座垃圾山
2020年春節,深圳羅湖區蓮塘小區許多居民都聞到塑膠味和垃圾腐臭味,臭味久久沒有散去。有居民向小區管理處反映可能是下水道堵塞,但維修人員檢查後並未發現異樣。有居民向當地生態環境局投訴,局方派員在轄區內排查後同樣一無所獲。後來,有居民透過香港朋友查到,深港邊境的香港區域內開了一間塑膠加工回收工廠,懷疑是臭味根源。同年5月,區政府街道辦和區生態局邀請一位省級人大代表、一位市級人大代表,給居民召開臭氣協調會;11月,經過深圳方面協調,香港環境保護署要求位於新界北區打鼓嶺的嘉盛回收有限公司工廠遷移。
然而,刺鼻的塑膠味道散去後,蓮塘居民並沒有迎來新鮮的空氣,垃圾味在失去塑膠味的掩蓋後肆掠了很多人的鼻腔。根據深圳市政府邊督邊改文件,自2020年5月起,羅湖區政府、深圳市生態環境部門陸續收到關於蓮塘臭氣擾民的投訴,當局就此進行監測、排查、走訪等調查核實工作後,確定臭氣污染源除了搬遷前的塑膠回收廠外,還有香港新界東北垃圾堆填區(打鼓嶺堆填區)。堆填區距離蓮塘最近的小區直線距離不到1.6公里,有些面對新界方向的小區居民甚至可以肉眼看見,一座巨大的垃圾山赫然就在後院;若是站到最高的樓頂眺望,將手機攝像頭的焦距拉到最遠,還能看到不斷有貨車、挖土機在運作。
每月十天聞臭味
香港新界東北堆填區於1994年建成、1995年投入使用,佔地61公頃,容量3,500萬立方米;起初僅用來填埋建築垃圾,2016年起開始接受生活垃圾,每日接收5,200公噸都市固體廢物,目前正在進行擴建工程。深圳蓮塘大多數居民則是在2020年初聞到臭味,向多方進行投訴後,才知道香港方向的大型青綠色建築是一座垃圾山。四年過去,特區政府已經換了屆,而蓮塘居民只能眼看着堆填區的高度緩緩上升,山中焚燒的煙霧時而升起,時而消散;山腳的一片鐵皮棚中,有的棚子悄悄爬上了銹色,有的則被推倒和重建。
厭惡性設施通常建設於城市的下風向,新界東北堆填區的最高堆填高度為水平基準面上240米,現時堆填高度愈來愈高,而深圳蓮塘住宅區多為高樓,導致兩者的實際距離非常愈來愈近。內地社交平台新浪微博上用戶「今天蓮塘有臭味嗎」記錄了2022年全年的臭味情況,根據《香港01》把頭八個月數據所製成的熱力圖(見下圖),每個月至少三分之一的日子會聞到臭氣,最嚴重的是5月,有半數時間的臭氣都持續了超過10個小時。
沒有人諮詢他們
Jane透過微信居民群組得知垃圾場的存在後,馬上跑到頂樓去看,才發現綠綠的山丘上有一個「很難看的傷疤」,忍不住在心裡驚呼:「天啊,(香港)就在我們家門口搞了個大垃圾箱,還是在我們莫名其妙不知道的情況下。」Jane在2018年退休,終於不用忙於工作和照料孩子,但退休沒多久就迎來了堆填區的臭氣,有時臭氣來一陣子就散去,有時又會臭個一晚上,要是客廳沒關門,第二天早上滿屋子都是那個味兒。每當微信群裡有人抱怨臭味時,她打開陽台門前都格外謹慎,要先開一道縫聞一聞,確定沒有異味了再開門。
新界東北堆填區從興建到擴建,都在香港本地進行過公眾諮詢,但對於影響最大的深圳蓮塘居民,大多數人都和Jane一樣,過去從未意識到堆填區的存在。徐鵬前年在蓮塘口岸附近買了房子,但只住了不到一年,因為受不了臭氣,去年搬到福田區去租房子住。買房前,徐鵬看到住宅對面有「好大一個工程」,向售房中介了解後得知是香港正在擴建堆填區,但中介聲稱「只會填埋建築垃圾,不會有臭味」,還表示自己也是小區居民。徐鹏選擇相信中介,入住後聞到臭味時還以為是化糞池下水道出現了問題,直到打電話向管理處投訴後才被告知:「不是小區化糞池的臭味,是對面香港垃圾場所散發的臭味。」
年接3,500宗投訴
就香港堆填區的空氣污染問題,《香港01》記者佯裝買家向蓮塘房產中介查詢,有的中介坦承「會有一定影響,颳風下雨時可能有異味」,也有的中介一口篤定「不會臭的,已經覆綠了」。「新樓盤的開發商還會認賬,目前在售的新盤有些客戶發現有垃圾場,後來退房了。但二手房的開發商根本不會認賬了。」徐鹏向《香港01》記者解釋道,「新樓盤」位於羅湖區長嶺路與羅沙路交匯處南側,正對着香港新界東北堆填區的擴建工程部分。多位居民也反映,有些賣家在得知垃圾場的存在後鬧着要退房,有人甚至連訂金都不要了。
深圳市生態環境局於2021年9月15日發布的第十三批《群眾信訪舉報專辦和邊督邊改公開情況一覽表》顯示:「2020年5月起,我市有關部門陸續收到蓮塘臭氣擾民相關投訴。經統計,2020年我市投訴信訪平台共收到蓮塘居民投訴香港新界東北垃圾堆填區臭氣擾民250宗。自2020年11月起,我市風向由東南風轉為北風,擾民投訴逐漸減少。2021年4月份開始,隨着氣溫上升以及受東南風影響,蓮塘居民臭氣投訴逐漸增加。截至9月12日,居民通過政府平台投訴共550宗,通過微信群投訴約2,967宗。」
微博洗版最有用?
蓮塘居民幾乎嘗試了所有從深圳到香港的投訴渠道:撥打深圳市民熱線、12345(政務服務便民)熱線、致電深圳環保局、通過國家信訪局的微信小程序進行在線投訴......他們也學着了解香港特區政府的部門職責和投訴方式,時常撥打香港環保署的電話,發送郵件到香港環保署和特首辦公室......但無論投訴至哪個部門,得到的回應都是統一的模板,有時很久都不見更新。「我的QQ郵箱裡全是和香港環保署的郵件往來。」有居民打開手機電郵程式,向《香港01》記者展示,「但郵件回覆我們的都是模板套話。」
幾經周折,居民認為目前最有效的投訴渠道是「微博洗版」。2022年7月1日,第六屆特區政府行政長官李家超開通「新浪微博」的帳號,成為首個開設內地社交媒體帳號的特首。次月底,有傳媒放風指李家超計劃率團訪問廣州和深圳以商討「通關」等工作,不少內地網友瞬即湧入其微博貼文評論「洗版」,熱情邀請他前往深圳蓮塘,感受打鼓嶺垃圾填埋區的臭氣。《香港01》記者留意到,那些網友在提到「打鼓嶺」、「垃圾填埋區」等關鍵詞時,都使用特殊符號逐字隔開,以規避微博上對於「敏感詞」的過濾機制。
環境局稱積極跟進
幾位早已退休的蓮塘居民告訴《香港01》記者,他們原本根本就不懂得使用微博,但為了投訴臭氣污染,只好向一些年輕居民學習如何操作使用。每當有人把李家超的微博貼文轉發到居民群組裡時,其他居民就順着鏈接點進去評論投訴,但除此之外他們平時並不會登陸或使用微博。「我還交錢了!」一位居民一邊滑動着手機屏幕,一邊自言自語道,「我交錢開通了一個月的微博會員,但評論還是不顯示,不知道怎麼回事。」
被蓮塘居民「洗版」的治港者並不只特首李家超,本身是打鼓嶺鄉事委員會主席的立法會選委界議員陳月明也是其一。她以書面形式回覆《香港01》記者查詢時表示,只要自己在微博發表的貼文提到港深口岸附近的規劃,就會有不少深圳居民留言提醒香港新界東北堆填區擴建的問題。「其實不只是我的社交平台,去看官方的微博下亦是如此。」她還表示,自己就住在堆填區附近的坪洋村,也時常能聞到臭味;而她有定期與環境及生態局局長、環保署署長就堆填區管理進行非正式的交流,向他們反映問題,他們也積極跟進。
臭味不時捲土重來
立法會環境事務委員會2023年1月30日的討論文件顯示,環保署自2021年年中開始投放1.6億元實施各項改善措施,以優化新界東北堆填區的運作。今年1月24日,陳月明就新界東北堆填區的環境污染向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提出書面質詢,局長回應指已於2023年底修復及綠化八成已完成堆填作業範圍。對此,蓮塘居民一致贊同,進入2023年後,臭氣滋擾的頻率明顯降低了許多。不過,讓居民們無法將懸着心放下的,除了不時捲土重來的異味,還有正在進行的打鼓嶺堆填區擴建工程,以及對未來的展望。
Linda姐在蓮塘住了將近20年,和多位鄰居一樣,形容當地「住得很舒服,有山有水,空氣好」。以前Linda姐去頂樓晾曬東西,眺望香港方向時看到的都是鬱鬱蔥蔥的山林,覺得很漂亮;然而,自從意識到垃圾場的存在後,再看過去卻只感覺到心痛。「滿目瘡痍,挖得簡直是不成樣子。」Linda姐指的是堆填區的二期擴建工程,「山越挖越高,對着我們的這種壓迫感,真的讓人很窒息。羅沙路南邊的小區一推開陽台就是一個垃圾場,你想一下,這種心理這種壓迫太難受了。」最讓居民感到無望的,是當他們堅持不懈地透過不同渠道投訴空氣污染問題時,堆填區的擴建工程並沒有任何停建的跡象。
誰能為他們解憂?
擴建工程源於2014年特區政府提出的「三堆一爐」政策,因為原有的三個堆填區日漸飽和,當局在石鼓洲建造焚化爐,但由於工程需時,所以同時也會擴建現有的三個堆填區應急,其中新界東北堆填區的擴建工程預計可以應付至2040年代的廢物棄置需要。2020年12月18日,環保署發表「新界東北堆填區擴建計劃」工程招標公告,威立雅環境服務香港有限公司經過公開招標程序中標後,於翌年年初開始擴建。《香港01》記者翻查谷歌地球的衛星圖,可以看到擴建工程範圍逐步擴大,如果站到高山上俯覽,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堆填區及擴建工程的全貌:面向香港方向的蓮塘高樓大廈,一邊的山頭是快要填滿的堆填區,另一邊則是正在動工的擴建工程,綠地被一條條地剝開,蜿蜒向山頂。
特區政府在2021年公布《香港資源循環藍圖2035》時調整策略,更加進取地提出希望在2035年前興建足夠的「轉廢為能設施」(即焚化爐),從而達到「零廢堆填」。及後,環境及生態局透露將會興建另外兩座焚化爐,爭取在2035年停止以堆填方式處理生活垃圾。這一轉向,又對深圳蓮塘居民造成新的擔憂:由於選址未定,他們擔心焚化爐會像當初的堆填區一樣,選在遠離香港市區卻靠近自己住宅的新界北地區。去年12月6日,立法會環境事務委員向立法會提交的報告顯示,環境局會繼續在北部都會區物色合適地點興建現代焚燒發電設施,並提出根據其他城市(例如深圳)的經驗,先進的垃圾焚燒發電設施不會污染周邊環境, 更可與附近住宅區及/商業區相互協調。
「蓮塘人民現在已經是膽戰心驚,因為垃圾填埋廠這麽多年對我們的毒害,已經讓大家深受其害、痛苦不堪了,我們也不知道香港那邊是怎樣規劃垃圾焚化爐的,現在大家都很擔心,會不會在打鼓嶺建第三座焚化爐。」Linda姐嘆氣道。堆填區的臭味無疑已經成為一些居民的疑心病。有時候異味似有若無,有人能聞到,有人卻聞不到,結果當有人反映聞到臭味時,其他人第一反應就是拼命分辨氣味是否真的存在,也常常質疑自己「會不會是我太神經質了?」Linda姐就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自己聞到了臭味,可丈夫鼻子不靈敏聞不到,堅持要開窗,兩個人因此而吵架,鬧了一陣子矛盾。
臭味的問題尚未解決,居民的投訴仍在繼續:「港府究竟在不在意我們的投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