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上周日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游乃海、李春暉憑《命案》榮獲最佳編劇。相較三屆得主游乃海的輕鬆自若,首度獲獎的李春暉略顯緊張,雙手捧着自稱全晚第一張紙仔,向生命中的恩人們一一道謝。由記者邀約到正式對談,李春暉不止一次提醒,他不會說一個勵志熱血追夢的故事。台上自嘲編劇「又感性又清高又窮」,他受訪時強調這份工確實好玩有趣。「不過好慘烈啫。」以精闢用字,這位最佳編劇補上一記回馬槍。
捨穩定工作 帶6000蚊回流
執筆寫故事的經驗多得很,李春暉這次要親口解構自己的人生。「真係好奇怪啊接受訪問」,閒談間他不時「反客為主」問問題,果然記者本性難移。未成為編劇以前,李春暉曾經相繼在《明報》文教組和《明周》文化版任職記者,撰文介紹電影,訪問過不少當紅明星。說短不短的三年記者生涯,與他踏足影視圈的契機有莫大關係。
進入故事高潮前,先回帶認識一下主角的背景。1993年正值九七回歸前移民潮,十三四歲的李春暉在香港讀完中二,便跟隨父母移居英國。本來升大學想選擇傳理系,奈何母親擔心做前線記者安危,他最終升讀看來「有用」的經濟系。
畢業後在會計師樓實習,做華人生意,可預視會是一份穩定工作,他卻覺得不開心。「如果我是那些好熱血、好正面的人,我就會告訴你『我想追求夢想啊』,但其實我不是的。」單看後續經歷的確熱血,廿幾歲人決定隻身離開家人,帶着扣稅2000元後尚餘的6000元人工回流香港,向母親宣稱兩個月內找不到工就返英國。
其實李春暉不是青春電影中的追夢小伙子,只是審視自己沒什麼一技之長,「都自卑嘅坦白講」。成績最好可能是初中中文科,加上有親戚做過文字工作,他回港的決定似乎順理成章。
談及文字工作,很多時聯想的是作家,「我不是一個很自信心十足的人,覺得自己中文輸蝕咁多年,所以諗住做不到作家了」。少不更事,李春暉說當時的想法恐怕得罪全行,「諗住編劇可能都是負責影像的東西,文字需求可能無作家咁多」。粗略想過當編劇,但他2003年回流後先從記者起步,慶幸耗盡6000元前找到《明報》的工作。
採訪巧遇導演 3日寫60頁劇本
記者與編劇同是文字工作者,同樣需要做大量的資料蒐集。他觀察到其他編劇出身的人,向受訪對象發問比較不着邊際;他則習慣做足準備,全靠累積下來的訪問技巧。當年《明報》文教版夏天休刊,他被借調突發組,見過碼頭欄杆懸掛一個袋,主人是下海游泳沒再回來的老伯,又報道過在球場鋪路中途猝死的事件。遇過很多人生無常,成為日後寫劇本的養分。
李春暉沒有忘記編劇興趣,任職《明報》首年亦是唯一一年獲花紅4000多元,他用來報讀電影編劇家協會的編劇班,遇上第一個編劇老師陳慶嘉導演,李春暉開始與影圈中人有交集;另一次因訪問與馬偉豪導演結緣,隨行正是他的編劇陳詠燊。後來李轉職《明周》,自覺對風格化的寫作要求力有不逮,打算回英國進修電影,「全部家人在英國,其實我無成本」。
陳詠燊恰巧找上門來,得悉李春暉想去讀書,便提議他不如來與馬偉豪導演工作。其實在那之前,李春暉已經初嘗編劇滋味。2003年他還在《明報》時,受邀為馬偉豪執導電影《煎釀三寶》「秘撈」。當年香港與內地簽訂CEPA,合拍片剛剛起步,團隊知道李春暉懂得打字又讀過編劇班,所以問他有無興趣撰寫供內地審批的劇本,「送審稿和最後拍出來的那部戲,那時候還容許是兩件事來的」。他毅然請假一整周,只有大綱在手,由零開始打造整份劇本。「咁都好開心㗎,買晒乾糧。」閉關邊寫邊喝茶,他記得有天見頭暈,或許中國茶實在太寒涼。
李春暉做記者3年,轉職編劇之時,港產片正值青黃不接的階段,「剛剛開始想發展合拍片,完全不知道怎樣的時候,票房不好的」。市道差人工差,編劇工作的薪酬僅僅夠他過活,比任職《明報》還要少了1000元。幸好工作模式讓李春暉不斷磨練,馬偉豪導演拋出幾句構思,他便要回去寫大綱、分場、劇本。「反而現在的編劇,可能無我們那時寫那麼多,我基本上是每個月都要寫劇本的。」他算很幸運,其中一份劇本成功拍成電影《摯愛》,背後是更多沒有下落的稿,「我又不覺得是浪費,是一種鍛煉來的」。根據非正式統計,李春暉說自己通常想四、五個故事,可能有一個成為作品。
捱更抵夜是編劇的日常,尤其開拍時間緊迫。他只用了3天時間,寫成《狗咬狗》足足60頁的初稿。寫《摯愛》的時候,他住在大坑唐樓很小的一人單位,浣紗街出名猛鬼。「半夜寫寫吓稿,成間屋震啊,我話真係咁猛嘅?但稿真的很趕,好驚好驚,結果還是坐下來繼續寫。」翌日看新聞,他才知道香港昨晚感受到台灣地震。
曾患情緒病 誓言絕迹影業
《狗咬狗》2006年上映,下一部再列李春暉為編劇的電影,已是2017年的《狂獸》。中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有好大段日子都無電影,因為我本來是誓神劈願不再返去做電影㗎啦。」那幾年他公事私事碰上很多難關,患上了情緒病。
鄭保瑞拍攝《意外》一作,李春暉是接手的第9個編劇,最終因情緒病沒有落筆,「阿瑞都很好,他仍然落我(名)做編劇助理」。籌備《意外》一年多,李春暉每天從下午4時在銀河映像工作,直踩到清晨6時。家人不在香港,他必須獨力承擔租金和生活費,編劇人工低,唯有不斷尋找兼職。那時他每天早上7點多回家睡四、五小時,又要起牀處理兼職工作,下午3時多再啟程往銀河映像。這份工年中無休,只有大年初一會放假。
「行內應該無乜邊個(電影)編劇,是可以只接一個劇本而夠生活的。」電影編劇底薪不算太低,然而有開戲才有收入,「可能中間停了幾個月到半年,咁其實嗰度好甘㗎嘛,無收入㗎啦」。市場轉變亦影響編劇收入,以前或許一年能拍兩部戲,後來合拍片需要送審,牽涉的人和錢更多,等候時間也就更長。
編劇生活如此不穩定,大家怎樣撐下去呢? 李春暉想了一會,答說或許有些人沒那麼辛苦,「很多人選擇(同時)接幾個劇本,這邊談那邊談,多拿一些(寫稿)時間」。入行19年,他大抵算是低產的編劇,一直堅持不想同時接戲的原則。「我覺得很辛苦的,要我同時間想不同的故事,因為我覺得專心思考一件事是比較好。」他選擇在寫電影劇本的同時,接其他較輕鬆的兼職,譬如寫港台電視劇的劇本、做專欄作家、為堪輿學家楊天命處理文字工作。無搞電影那段日子,他靠兼職過活,卻是掙最多錢的時候。
《命案》角色如自己人生
為何最終又重投電影火坑?源起是游乃海與《命案》。2011年,李春暉已經多番回絕其他電影的編劇邀約,但當游乃海遞來《命案》構思時,他還是答允了。「仰慕」恐怕太肉麻,李春暉改用「敬佩」形容這位編劇前輩。以前他和其他後輩會像輪街症一樣,排在游乃海的門口等候賜教,「(像)𡃁仔站在那裏,乃海又會很認真地看、幫你想(劇本),甚至他那天半夜都打給你,『喂,我諗到啦,可以點改點改……』 」
《命案》劇本牽涉玄學,正好是李春暉熟悉的範疇,角色更像他的人生寫照,「我自己經歷了幾年情緒病,(《命案》)那個角色其實就是一個這樣的人」。當時一位李春暉很敬佩的人解釋,在中國傳統「有為、無為」的概念中,「無為」並不是指什麼也不做,而是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
「你都可以說,我可能在電影行內也有些心願未了。」以前每一部電影過後,李春暉都在找別的工作,因為編劇捱更抵夜的過程實在太痛苦。有次見工對方卻說:「但我覺得你還是很喜歡電影,不如你諗吓係咪做電影先啦。」離開電影圈幾年,再遇上敬佩的編劇和適合題材,李春暉決定接手,「將來就無點諗嘅,就幫乃海搞囉」。
這次獲金像獎最佳編劇固然開心,他坦言游乃海才是《命案》的靈魂,他只是幫忙「生個仔出來」。「我不會好覺得命案是我自己的作品」,李春暉打趣道,「這樣好倒我米,本來靠做訪問就是想多些人找我工作」。
奪獎一刻 道歉亦道謝
年輕時對於編劇這份工沒什麼目標,現在他似乎更明確:「我想寫一個自己滿意、喜歡的作品。我覺得要做到這件事,起碼條件就是要專心一意」。一心一意寫一個劇本,或許有了這樣的機會,李春暉才會甘心。香港電影圈的生態,似乎需要編劇一心幾用,不過他深知有理想就有代價。「你可以說我天真,這樣(專心創作)的機會可能是不存在,但我嘗試緊創造。」
金像獎對李春暉有何意義?他說答案很無厘頭。頒獎禮過後,不論相熟或是久未聯絡的朋友紛紛傳來恭賀信息,他足足覆了一整天。以為信息太多才要覆到晚上10時,事實是他逐一詳盡回覆,最長那則有A4紙那樣長。
頒獎台上形容編劇「感性」,台下的李春暉坦言已經美化過,「其實我是情緒化的,我之前也有情緒病呀。所以我其實覺得自己不是很懂得做人的,我會得罪人的」。回想年少輕狂的脾氣、創作的執著,他藉機會向每個朋友道歉亦道謝。「(如果)無厘頭說抱歉,別人又會覺得你不知道有何居心。現在我這樣說,他們又會自然一點。」得獎感言中他說了21次多謝,感激之情鉅細無遺,「對我來說,(獲獎)暫時最珍貴其實是這件事」。
台上鞠躬致謝,李春暉說他一定會繼續下去。他解釋所指的不只是當編劇,而是繼續嘗試做一個好人。師父臨終前勸勉他「要開心咁寫開心咁度」,心境雖未達到,但他一直銘記於心。觀察上一輩的編劇創作,他們相信要痛苦地磨出來的,「諗諗諗諗諗,死諗爛諗到一個階段。然後不是你自己諗到,是天賜一個契機, 你突然間靈光一閃」。來到新一代的編劇,究竟會否有一種很開心的方法?李春暉還在摸索。
《命案》過後,他曾經對游乃海說,「你又說創作好開心,幫你搞《命案》咁辛苦嘅。游說:『唔係吖,諗到係好開心㗎。」我說:『但是過程好痛苦呀嘛大佬。』」記者眼前的編劇笑了幾聲,「 我想要開心先做到下去」。編劇工作並非一面倒痛苦,李春暉想起三更半夜在公司很肚餓,一群人拿出雪櫃剩餘的齊齊開飯的畫面;在拍攝現場,就算他怕人多,但依然會被團結氣氛觸動。
「其實可能比你做很多工作都開心」,李春暉不忘補充:「雖然係好窮。」剛剛才接過金像獎,目前他手上未有傾成的項目,「 我坦白跟你說,我這一刻都是沒有收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