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姥姥雲(下)
可是,沒有等到寒假,姥姥卻走了,變成了雲,飄在天空。
姥姥過世後,她更加沉默,彷彿一夜間就長大了,她的童年結束了。
如果說別人的童年像一隻彩色的蝴蝶,美麗輕盈。那麼她的童年卻如一只空空蕩蕩的鉛筆盒,蒼白寂寞,盒子裡面只有姥姥和她。如今姥姥走了,盒子裡就只留下了她一個人。
她是孤單的。
那年寒假幾乎天天都是陰雲密布,漫天風雪。她照例每天都要出去看灰暗的天空,還有布滿天空的黑雲。她祈禱滿天連成一體的黑色雲團變成一朵朵輕薄的淡雲,這樣她就可以分清哪一片雲是姥姥。
有一天,太陽出來了,雲開霧散,藍的、透明的如綢緞般的天空上卻竟然沒有一絲雲。她的心裡又非常悲傷,不知道藏著姥姥的那片雲飄去了哪裡。
開學前一天,終於出現了她最渴望的天空,碧藍清澈,飄著一片一片的雲朵,閒散而隨興。她找啊、找啊,定睛在一片又一片的雲上,仔細端詳了很久、很久。然後認定其中的一片雲就是姥姥。她一直追逐著那片雲,渴望它化成雨,落在自己身上。但那時依舊是冬天,有雪不下雨的季節。
從那天起,她一直等待雨季的到來。
3
螞蚱叫了,春天如約而來。
她記得姨姥姥過世後的那年,她踩死了一隻螞蚱。那天風很大,她和姥姥在院子裡剝花生,姥姥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那天,下了春天的第一場雨。今年螞蚱叫了有一段日子了,可是一直沒有下雨。她急切地期待著下雨,期待著與化雲成雨的姥姥相見。她要告訴姥姥,自己非常小心翼翼地走路,沒有踩死一隻螞蚱。
每天課間休息時間,她都出去看天空,追逐著天空之上的雲朵,端詳著它們飄浮、舒展、變換、聚集、分離,再聚合。柳樹開始發芽、吐綠,最後光禿禿的枝條全身染上鮮嫩的綠,被春風溫柔地吹拂。每個周末的午後,她雷打不動地站在同一棵柳樹下,盯著柳樹之上的同一片天空,等待著雲片飄過。然後鎖定一片雲,追蹤著它,幻想著那片雲就是姥姥。她相信姥姥一定在天上看著她。但是她並不僅僅滿足於此,因為她也想看見姥姥。更何況她有一肚子的話憋在心裡,她想告訴姥姥,期末考試她得了全班第一名。
她一直在等待下雨、等待看見姥姥。從四月到五月,再從五月到六月,直至七月,放了暑假,也始終沒有等來那年的第一場雨。後來聽人說,那年遭遇百年旱災。
她傷心極了,猜想姥姥一定是不願意讓自己看見她,故意躲起來了。她把姥姥雲的故事講給同學們聽,她們都笑她,甚至有人揶揄地說她癡,竟然相信這些迷信。於是,她越發傷心,從此不再對任何人講關於雲和姥姥的故事,只是依舊日日出去,望天、追雲、等雨、想姥姥。
等啊、盼啊,雨卻始終未來。
一天晚上,她夢見了姥姥,姥姥一如從前地把她摟在懷裡。自從去年初秋回城讀書後,再沒有人摟抱過自己。媽媽整天摟著弟弟,爸爸也是一有時間就把弟弟扛在肩上。姥姥的懷抱真舒服、真暖和。她偎在姥姥懷裡,埋怨姥姥怎麼才來看她,她急著想告訴姥姥她得了第一名。姥姥笑呵呵地看著她,眼神慈愛,摸摸她的頭,不說話,似乎早已知道、胸有成竹的表情。
奇妙的是,她竟然知道自己是在做夢,而且非常清楚要做自己想要做的夢。她問姥姥:你說你會變成一片雲,在天上看著我。如果我想看見你,你一定要變成雨落在我身上,可是你什麼時候變成雨呢?姥姥未發一語,含笑而去。她大叫一聲「姥姥」,夢醒了。
第二天是個周末,風和日麗,不會下雨的天氣。但她還是照舊出門,過了一條斜著的小巷,穿過學校大操場,在那棵她認定可以看見姥姥的柳樹下躺下來,盯著柳樹之上的那片天空。陽光從柳葉縫隙間灑下來,晃了她的眼。她把眼睛移到柳樹前方。那裡的天空很大,無邊無際。她睜大眼睛,天空是圓方形的。她瞇縫起眼睛,眼睛一點一點地縮小,天空也一分一分地變化,不是越來越小,而是越來越遙遠。她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天空便變成了遠方一條藍色的線。最後她閉上眼睛,天空即刻一團漆黑。
一直以為天空既遼闊又神祕,現在想來,天空再遼闊、再神祕,也走不出她的眼睛。原來自己的眼睛才是最神奇的呀!如此一想,她便開心起來。但轉念又一想,還是看不見姥姥呀,便又沮喪了。
就這樣,忽而開心、忽而沮喪。白雲在天上飄,夏季的風兒吹過。
她靜靜地躺著、靜靜地尋找著,想從中找出一片最溫柔、最慈祥、最和善、最好看的雲,那一定就是姥姥了。可是那天很奇怪,她發現雲的形狀既奇形怪狀,又變化多端,甚至有些看起來猙獰可怖。沒有一片雲像姥姥。
於是她閉上眼睛,任憑思緒飛揚。思緒飄啊飄,猶如天空中飄著的雲。然後她覺得自己也飛上了天,變成了一片雲,與其他雲親密無間擠靠在一起。離她最近的那片雲就是姥姥,她甚至感覺到了姥姥呼出的熱氣,還有姥姥粗糙的手掌心的溫度。
當她睜開眼睛時,夢幻消失了。天上依舊是一朵一朵的白雲,在飄。
從此往後,她不再在天上尋找等待姥姥雲了。
每逢想姥姥了,她便來到這棵柳樹下,躺平,閉上眼睛。姥姥便會化作雲朵,來到她的心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