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點到為止 是能力有限還是有理有節?
4月1日,伊朗駐大馬士革大使館的領事處遭到以色列轟炸,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扎赫迪准將(Mohammad Reza Zahedi)等7名軍官喪生,伊朗誓言報復,但按兵不動足足兩個星期。就在人們猜測伊朗是否會反擊的時候,伊朗出手了。
但伊朗也深得有理有利有節的真諦。在實施行動前72小時,伊朗通知了鄰國,將要對以色列實施打擊。在發射巡飛彈(drone,即無人機)的時候,伊朗馬上公開宣佈了反擊。巡飛彈的速度很慢,從伊朗到以色列,飛行時間長達幾小時。伊朗這是在告訴以色列:趕緊起牀,我打過來啦。伊朗同時宣佈,反擊結束。以色列如若再犯,進一步反擊將更加嚴厲。也就是說,我打完了,後面就看你的了。
伊朗反擊的主力是巡飛彈,數量說法不一。伊朗說發射了幾十枚,以色列說已經攔截了超過300枚。
伊朗用巡飛彈作為第一波攻擊是有深意的。
巡飛彈的優點是成本低,便於大量發射,缺點是突防能力不足,飛行時間太長。對於具有完整防空體系而且做好戰鬥準備的對手,巡飛彈的被攔截率很高。說到底,這是中空、低速、按照簡單航線飛行的無人機,很適合戰鬥機獵火雞。
以色列空軍是否依然是當年那樣的傳奇不好說,但F-15、F-16、F-35攔截這些巡飛彈還是綽綽有餘的。有幾小時的預警時間更加有利於搶佔攔截陣位,組織多層攔截。
以色列還有大量防空導彈,包括「鐵穹」系統。「鐵穹」主要用於攔截火箭彈,但對於射程內簡單航線的巡飛彈也有足夠攔截能力。以色列當然還有「愛國者」、「大衛投石索」、「箭」等更加先進的防空導彈,但大材小用了,不一定用得上,而且還有伊朗彈道導彈需要攔截。
以色列空軍對於深入敘利亞等鄰國空域攔截伊朗巡飛彈沒有心理壓力,美國和英國戰鬥機也已經開始在敘利亞空域攔截伊朗巡飛彈。以色列聲稱99%的巡飛彈還沒有進入以色列就被擊落。不管以色列是否在誇口,戰鬥機在空中層層攔截,防空導彈補漏,伊朗巡飛彈要突防成功、擊中目標真是不容易。
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名7歲小孩受傷的報道,地面損害情況不嚴重。
據報道,伊朗還發射了中程彈道導彈。有意思的是,伊朗沒有首先發射突防力更強的彈道導彈,削弱以色列的防空系統,然後再發射巡飛彈,擴大戰果。
這是因為伊朗根本就沒有打算給以色列造成多大傷害,反擊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政治的,不是軍事的。
伊朗與以色列不接壤,中間隔着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沙特、約旦等中立國家,使得地面對攻不可能。雙方的海軍都不怎麼樣,海上進攻更不可能。
伊朗只有巡飛彈和彈道導彈能打到以色列,以色列不大,但空軍和防空力量強大,伊朗靠巡飛彈和彈道導彈就要打趴以色列基本上不可能。以色列只有空軍能打到伊朗,但伊朗太大,以色列空軍也根本不可能打趴伊朗。
也就是說,除非動用核武器,雙方都只能給對方造成皮肉傷。由於可投放彈藥量有限,還只能是膚淺的皮肉傷。
軍事現實對伊朗和以色列都構成難以逾越的挑戰,也在本質上限制了衝突的形式、烈度和目的。聖城旅好比伊朗的外籍軍團,主打境外作戰,在一定程度上是宗教敢死隊,某種程度的犧牲是可以預期的,也是可以接受的。扎赫迪的喪生並不是太意外的事,報復烈度也需要相應,把整個伊朗的命運撲進去就過分了。
所以伊朗選擇了現在這樣聲勢很大、實效有限的奇特反擊方式,一方面兑現了反擊的誓言,另一方面給以色列出了難題。
以色列真是碰上難題了。
在以色列還沒有建國的時候,猶太人對阿拉伯人就信奉睚眥必報、加倍還擊的原則,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最終把阿拉伯人打怕、打服,才能迫使阿拉伯人最終承認猶太人鳩佔鵲巢的現實、坐下來談和平。
阿拉伯人沒有被打怕、打服,但以色列受到攻擊而不加倍還擊,這是絕對不可接受的。這也是內塔尼亞胡儘管在以色列成了「萬人嫌」,依然在加沙戰爭問題上得到廣泛支持的原因。以色列公眾不能接受哈馬斯公然大規模襲擊以色列而不受到毀滅性懲罰。
當然,加沙戰爭打了六個月,以軍入侵加沙也已經五個月,哈馬斯沒有倒下,反倒是以軍大規模撤出,只剩一個納哈兒旅留守關鍵的海岸地帶,這是加強版的基幹民兵。
哈馬斯倒是立刻回到以軍撤出地區,恢復執政。
這口窩囊氣以色列還憋在嗓子眼,現在伊朗的反擊又到了。
在全世界眼裏,伊朗是在反擊以色列的首先攻擊。在以色列眼裏,轟炸大馬士革伊朗領事處是對伊朗歷年支持真主黨、哈馬斯的反擊,現在伊朗的巡飛彈和導彈攻擊才是主動升級。再則,伊朗大使館只是「可以看作伊朗領土」,伊朗正在攻擊的反而是貨真價實的以色列領土,說伊朗主動升級也不能算錯。
沒辦法,中東衝突已經冤冤相報幾十年了,區分誰主動、誰反擊已經失去意義,制止暴力升級更加艱難。現實的問題是以色列如何反應。
從內塔尼亞胡的角度出發,以色列必須堅決、加倍反擊。但如前所述,以色列的反擊手段實際上有限。約旦、伊拉克已經宣佈關閉領空,沙特可能會跟進。以色列飛機像空襲伊拉克奧希拉克反應堆那樣偷偷穿越的話,軍事上或許有可能,但只能是一次性出擊。反覆硬闖肯定是國際上不可接受的,但不反覆穿越這些國家的空域,就不可能向伊朗投放有意義的彈藥噸位。
內塔尼亞胡自己知道,他在歐美眼裏已經成了壞孩子,對伊朗發動反擊需要越過很高的政治門檻,象徵性反擊得不償失,是最不符合以色列利益的。他只有希望把美國拉下水:以色列遭到伊朗攻擊,美國有責任保護以色列、反擊伊朗。
伊朗當然不是看不到這一點,也特意在反擊中沒有觸碰任何美國在大中東的利益,對美國戰鬥機參與攔截伊朗巡飛彈也裝作沒看見。
加沙戰爭本來就打亂拜登的外交和安全部署,美國好不容易看到加沙事實停火,不願意看到中東局勢再次緊張,最不願意的還是與伊朗打仗。
美國對伊朗無愛,早就想收拾伊朗了,伊朗核武器是很大的因素。伊朗核武器不僅對以色列是生存級威脅,對美國在大中東乃至東地中海的部署都是威脅。美國想過「外科手術」式打擊不是一兩次了,但茲事體大,始終不敢造次。
反恐戰爭灰溜溜收場後,美國更加不敢趟伊朗的渾水。伊朗國土是伊拉克的四倍,人口是伊拉克的兩倍,低水平但相對完整的國防工業則是伊拉克根本沒有的。
美國一方面宣稱對以色列的「鐵打支持」(ironclad support),另一方面除了協助攔截伊朗巡飛彈,並沒有更加積極主動地反擊伊朗的動作和準備。據報道,紅海里的「艾森豪威爾」號航母戰鬥群正在加速航行,但在向北朝以色列方向運動。
作為協防以色列,這是對的,但以色列未必需要這樣的協防。以色列有66架F-15A/C/I,其中F-15I是F-15E的改進型;還有175架F-16和39架F-35I,後者是以色列特供版,安裝以色列定製的電子設備。在土耳其的美國空軍戰鬥機已經投入協防作戰。
相比之下,「艾森豪威爾」號只能提供40-50架F-18E,真正能投入戰鬥的不超過1/3,也就是說,並沒有多少可用的增援力量。
艦隊的防空力量也有補充作用,但在錯誤的方向。到了艦隊防空能攔截的時候,伊朗巡飛彈和導彈已經飛越以色列了。
「艾森豪威爾」號也在朝遠離伊朗的方向運動。如果以色列飛機出擊伊朗有困難,紅海里的美國飛機一樣有困難。如果「艾森豪威爾」號認真想對伊朗做點什麼,應該南下駛離紅海,穿越阿拉伯海,向霍爾木茲海峽開進。
一艘航母未必能挑戰整個伊朗,但這是最近的力量,至少能在增援到達之前,儘快起到快速反應和震懾作用。
但美國現在不是在震懾伊朗,而是在震懾以色列:我已經到達,你安全了,不需要再對伊朗反擊了。
對美國來說,按下以色列的激烈反應是當務之急。襲擊當天,拜登就打電話給內塔尼亞胡,讓他「接受這場勝利」,因為伊朗發射的導彈和無人機沒有擊中以色列「有價值的目標」,並且表示,美國不會支持以色列對伊朗的任何反擊。
以色列先是遭到哈馬斯攻擊,再遭到伊朗攻擊,雖然是咎由自取,但美國的軟弱反應將在盟國中引起對美國支持可靠性的懷疑。
美國盟國分三六九等,「五眼」國家是「血親」,以色列是五眼之外最鐵的盟國,接下來才是北約盟國和日韓。哈馬斯攻擊是非國家行為,是被壓迫族群的暴力反抗,但伊朗反擊是國家行為,是國與國的戰爭行為。
美國與以色列之間沒有正式的盟約,但一般認為,美以關係超過盟約關係。以色列遭到敵對國家的攻擊,盟國有理由認為美國應該幫助反擊。要是以色列都可以被犧牲,還有誰不能被犧牲呢?
拜登的壓力還來自國內。特朗普已經在誇口:「以色列遭到襲擊,這種事絕對不應該發生。如果我是總統,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
在2021年的皮尤民調中,70%的美國猶太人自稱親民主黨,50%自稱傾向自由派。拜登對加沙戰爭的立場已經引起美國猶太人的廣泛不滿,如果再迫使以色列不得強力回應,可能會進一步驅離美國猶太人選民,危害本來就很不樂觀的選情。
伊朗攻擊還會引出一個遠憂:以色列可能情不自禁地研發遠程的彈道導彈和巡航導彈,引起新一輪軍備競賽。
以色列在大中東具有絕對軍事優勢,但伊朗攻擊暴露了以色列一個短板:缺乏空軍戰鬥機之外的戰區打擊能力。
特拉維夫到德黑蘭超過1900公里。即使不算穿越中立國領空的政治困難,在最好情況下,以色列飛機也需要反覆空中加油,才能出擊伊朗目標。相比之下,奧希拉克反應堆在巴格達市郊,距離比德黑蘭近了一半。饒是如此,以色列F-15和F-16也是在航程極限上才完成任務的。
以色列需要戰區打擊導彈。「戰斧」都差點意思,常規「戰斧」的射程在1000-1500公里級,核「戰斧」也才2500公里。以色列需要射程3000公里的巡航導彈,才能覆蓋伊朗全境。
以色列現有Popeye Turbo巡航導彈,空射型射程只有320公里,潛射型據認為射程在1500公里級,但這是攜帶重量較輕的核彈頭時達到的。
在美國的支持下,以色列有能力研製3000公里射程的巡航導彈,這還將能攜帶核彈頭,但美國支持嗎?
巡航導彈在本質上只是一次性使用的自殺無人機。以色列飛機穿越中立國領空有問題,以色列巡航導彈也有問題。用「海豚」級潛艇到阿拉伯海發射可以避開鄰國領空問題,但以色列海軍只有5艘「海豚」級(加一艘在建造中),每艘只有6個533毫米和4個650毫米魚雷管,巡航導彈的攜帶數量和一次發射數量都有限,打擊伊朗是杯水車薪。
彈道導彈則是完全不同的問題。由於大段飛行在大氣層外,射程容易提高,而且沒有穿越領空問題,伊朗也沒有彈道導彈攔截能力。以色列研發彈道導彈用於攜帶核武器的話,尤其有效。
但核彈頭的中程導彈的漣漪效應太大。如果美國對支持以色列研發加大射程的巡航導彈猶猶豫豫,要支持以色列研發中程彈道導彈就更難了。
以色列一意孤行、堅持研發的話,必將成為美以之間新的摩擦點。美國對以色列核武器的正式立場依然是反對的。
在這裏,伊朗在反擊中對彈道導彈的使用是有意思的看點。
據以色列國防軍發言人哈加里海軍准將稱,伊朗發射了170多枚巡飛彈(即無人機,drones),30多枚巡航導彈,120多枚彈道導彈,99%根本沒有進入以色列就被攔截了。
巡飛彈(無人機)成本低,伊朗給俄羅斯的「見證者136」據說只有2萬美元一枚,自用應該成本更低,大量發射不心疼。但彈道導彈的成本低不了,伊朗真下血本了。
在海灣戰爭後,以色列下大力氣發展彈道導彈防禦能力,「愛國者」經過好幾代改進,已經具有相對可靠的末段反導能力;「大衛投石索」更先進,計劃用於替換「愛國者」;「箭」式已經發展了3代,這是專用的反導彈。
反導發展了很久,但至今還是半玄學。以色列的反導能力究竟是管用還是不管用,這對伊朗和以色列都是開盲盒。以色列怕輸,伊朗更怕輸。如果伊朗彈道導彈在實戰中突不破以色列的導彈防禦,伊朗的威脅就空洞了。
如果以色列的說法可信,以色列的反導技術已經成熟,伊朗中程導彈的威脅大打折扣。當然,戰時官宣和戰後泄密可能會很不相同。「愛國者」在海灣戰爭期間也是彈無虛發,戰後才報道實際命中率微不足道。以色列的反導成功率究竟如何,只有以後才會知道。
但是在眼下,以色列最大的問題是在政治上缺乏再反擊的國際支持,在軍事上也缺乏再反擊的能力。然而,放棄再反擊,不僅對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生命是決定性打擊,還對以色列的軍心民心是極大挫傷。
十月戰爭後,以色列陷入深深的反思,但畢竟戰爭本身是反敗為勝的。加沙戰爭後,以色列必然再一次陷入反思,但這一次以色列是一敗再敗,只表示「在時機恰當的時候會報復」。
相反,伊朗真是贏兩次了。
在大馬士革攻擊後,伊朗表示,只要加沙停火,伊朗可以不追究,在民族大義上拉分多多,儘管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實際上在語言和種族上都不是一族的。以色列一方面撤軍,另一方面嘴硬,堅稱還將繼續攻擊拉法。伊朗贏得以色列撤軍,還得便宜賣乖:既然你還要攻擊拉法,那我就追究啦。
然後在發動反擊的同時再給以色列埋了一個雷:我反擊完了,你若再動手,大打出手就不怨我了。
如果以色列忍下這口氣,這是伊朗贏兩次。如果以色列忍不下這口氣,只有把美國拖進來。不情不願而且心在亞太的美國即使被迫捲入,也會虎頭蛇尾,最終再次撤出大中東,伊朗更加贏兩次,而且這第二次是大號的:伊朗打敗了穆斯林世界的頭號敵人美國。
伊朗把有理有利有節的功課做足了。
本文轉載自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