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複數淨水場停止運作的「最糟情況」被排除在外 發生大地震時「意料之外」事況不再被容許:被置之不理的淨水場耐震強度不足問題(3)
防災 社會 生活「軟體和硬體兩方面」的供水對策能否運作?
如前面兩篇文章所述,利根川、荒川水系的淨水場含括了東京都內八成的供水,其中朝霞、金町、三鄉、東村山(部分屬多摩川水系)這四個大型淨水場,已經確定耐震性不足。倘若發生大規模首都直下型地震,致使這些淨水場設備毀壞,甚至停止運作,到時候有什麼對策呢?接受我們採訪的東京都水道局負責規劃設施和維持、管理淨水場的總務部與淨水部的課長們的回答如下:
「我們的想法是,如果某個淨水場機能降低,就利用水網,從其他淨水場接水。如果這樣還是不夠,還有災害時期供水站的應急用水。也有跟其他行政區訂定協議,如果東京都的淨水場無法應付全區供水,這些地區會開供水車過來。水道局的做法是,從硬體、軟體兩方面著手,盡可能確保供水。」
「利用水網」是什麼意思呢?其實東京都水道局已經建立起將淨水場處理好的水,送到供水所後,再分給都民使用的系統。各個供水所與好幾座淨水場相連,這些淨水場之間的送水管路因此構成一種水網。另外,朝霞和東村山兩座淨水場之間,也設有原水聯絡管,可以互相流通原水,這也是水網的一種。因此,即使有某個淨水場失能,也可利用其他淨水場的供水來補救。」
但曾經任職水道局,而且很清楚淨水場構造的前東京都幹部員工,針對此說法提出回應:「雖說可以補救,卻不代表可以長期應付必要的水量。」
舉例來說,水道局的負責人解釋,如果利根川、荒川水系的朝霞淨水場的原水幫浦所毀壞,可以從東村山淨水場透過原水聯絡管這個水網,讓朝霞淨水場獲得多摩川水系的原水。但前幹部員工如此反駁:
「就理論上而言,東村山一天確實可以輸出80萬m3的多摩川水系原水到朝霞。朝霞的處理能力是170萬m3,80萬m3的水可說是綽綽有餘。但問題在於原水能持續供給多久。多摩川水系的水源是利用小河內等地的蓄水池,相較於利根川、荒川水系,總量限制要大得多。能持續輸出原水的期間,也要依蓄水池的殘水量、包含東村山在內的其他多摩川水系淨水場的處理量,還有震災發生後的用水量而定。但如果各淨水場持續輸出原水,蓄水池十天左右就會無水可用。即使有水網連接各地,假設要輸出的水見底了,那也沒有意義。」
複數淨水場停擺被排除在假設之外
即使動用水道局負責人所說的其他行政區的支援,不只應急供水車的運量有限,道路網也有可能因為災害,已經中斷。
連災害時期供水站這個應急供水的依靠,也只有三週左右的儲水量。然而東京都自己都預測出淨水場的修復,有可能會耗費三週以上的時間。
此系列報導的第一篇已經寫道,東京都防災會議在2022年5月公布的〈東京因首都直下型地震等災害的損害預測〉中明記,因自來水管線斷裂引起的停水,預估能在17天內修復。但如果是淨水場受到災害,「根據災害狀況,受害情況很可能大幅提升,修復時間也會因此長期化」。
光看一月發生的能登半島地震的應對情形,就知道復原不是一件易事。
水道局的主張還有一個重大的「盲點」。那就是他們屏除了同時有兩個以上的主要淨水場停擺的狀況。
根據負責人所說,主要計畫是以「過去發生的重大風險」為基礎,擬定出非常時期的供水對策。此處說的「過去發生的重大風險」,具體事例是2002年發生在朝霞淨水場(處理能力170萬m3/日)場區內的藥品洩漏事故,使得該淨水場完全停擺45個小時。換言之,是以每天喪失170萬m3供水的事態為基準訂定。
根據東京都水道局的主要計畫,是確保都內所有淨水場相加,具有一天製造約660萬m3自來水的能力。即使朝霞淨水場停止運作,損失170萬m3/日的水量,也還有490萬m3的供水能力。這個計畫當中,一天的平均配水量約440萬m3,即使再加上其他淨水場因修補工程導致的產能下降,也還綽綽有餘。
只不過,這個假設頂多是建立在一個主要淨水場無法使用的情況。他們似乎沒有設想到兩個以上的主要淨水場同時損壞的「最糟事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當我們指出這點,負責人這麼反駁:
「根據東日本大地震(2011年)的經驗,土木設施並未全毀。絕大多數的損害都只有龜裂。像阪神大地震那樣,高速公路倒下的災情很少見。東日本大地震後,19個都道縣中,約有257萬戶停水。最嚴重時,約有80萬m3的供水停止長達兩天時間,可是都在一個月後大致修復了。希望大眾能理解,我們是基於這個實績在思量對策。」
「說這些『假設性』話題,也毫無進展…」
但是,東日本大地震的震源位在離陸地100公里以上的外海。停水主要也是因為自來水管破裂,各淨水場並沒有受到重大的損害。即使擁有當時相較之下早期復原的「實績」,就代表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能夠面對往後可能發生的首都直下型地震了嗎?畢竟目前已經有資料顯示,有多個主要淨水場的耐震性能不足,那麼兩個以上的淨水場同時毀壞,也不足為奇吧?面對此疑問,水道局的負責人並未正面回答。
「一談到兩處、三處淨水場毀壞,我們所想的震災話題和論點好像就慢慢脫節了。」
「畢竟說這些『假設性』話題,也毫無用處啊。」
事關防災,卻不能談「假設性」話題,這樣的態度能算健全嗎?明白這位負責人的態度,不得不想起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的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事故。設施遭到最高超過13公尺的海嘯襲擊,導致位在地下的緊急電源泡水損壞。後來因此喪失所有電源,促成爐心熔毀。
由於福島第一核電廠的防波堤是假定海嘯最高只到6.1公尺而設置,大家一開始都認為是「預料之外」的巨大海嘯導致災害,沒想到後來才發現驚人的實情。
東京電力公司2008年試算過,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內有可能遭遇最高15.7公尺的海嘯襲擊,這件事也有向經營幹部報告。然而高層卻以預測的可信度為由,未能實行海嘯應對策略,結果導致前所未有的核電廠事故發生。
在這次的採訪當中,某個水道局的幹部承認:「如果(主要淨水場)有兩處失能(毀壞),確實有可能演變成大事。」同時也參雜真心話:「要是一直計較『如果兩處毀壞』,那(對策)永遠擬定不完。」
但如果以「因為過去有實績」或是「這種策略成本過大」為由,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最糟事態」,等到災害實際發生,才主張「這是意料之外」,那我們豈不是根本沒有從那場核電廠事故當中,學習到任何事情嗎?
儘管我方不斷詢問:「如果真的有兩處以上的淨水場毀壞,那該怎麼辦?」負責人也只是重複強調:「我們會盡可能確保供水,如此而已。」
以「維安對策」為由,隱匿耐震診斷結果
幾天後,當我們請水道局提供各淨水場進行的耐震診斷結果的詳細資料。電子郵件的回答如下:
「倘若情報公開,設施的內部構造(比如樑柱的材料、樣式等)將會公諸於世。如果設施之間的強度受到比較,恐助長針對強度低的設施進行的恐怖攻擊。
因此,基於維安對策,恕本局無法提供耐震診斷基準到達什麼程度化為數值的資料。」
嘴上說是有助長恐攻的疑慮,但反而有種想防止都民得知實情後,心生動搖的意圖。
後來,我們重新試著要求都政府公開情報,但他們拿出來的資料,卻是將大部分顯示耐震診斷結果的數值塗黑的「狗皮膏」文件。
不只必須的耐震強化工程沒做完,耐震診斷結果也不願公開,這樣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將耐震診斷結果封在黑盒子中,不只無法得知實際上多麼沒有耐震性,都民也沒有足夠的資訊,客觀判斷是否該盡早實施耐震化工程。如果兩處以上的淨水場真的因為大地震停擺,儘管水道局再三強調「會盡可能確保供水」,但供水量卻有極限,到頭來豈不是會陷入威脅都民生命與安全生活的局面嗎?
水道局在診斷後,沒有立即著手進行耐震化工程,這已經無法挽回,至少應該盡可能公開多一點情報,讓都民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有什麼潛在的安全上的風險,並與都民一起思考最佳應對方式,這才是行政原本該有的面貌吧?
另外,前面提及東京都防災會議製作出「東京因首都直下型地震等災害的損害預測」,我們也去採訪了該會議負責事務局機能的東京都總務局綜合防災部。
「在東京都地區防災計畫中,已闡明實施導水設施雙重化、進行廣域送水管網路化、強化整體水道設施的後備機能,好讓各設施即使因地震等災害失能,也能持續供水。」
但他們卻和水道局一樣,重複同樣的主張,並未針對「最糟事態」直接給予答案。順帶一提,這個綜合防災部和水道局不同,是隸屬名為知事部局的都知事的指揮監督下。因此,這代表知事部局也同意水道局的方針。
往後即使發生首都直下型地震,淨水場受到巨大損害,演變成嚴重的缺水問題,東京都也應該謹記不能說出「意料之外」四個字。
而都民也不要將「打開水龍頭就會有水」視為理所當然。必須將災害時,該如何維持基礎設施這個議題當作與自己「息息相關」,主動關切。即使要犧牲一時的便利,是否也該優先防災──這個問題最終還是要回歸都民的判斷。
採訪、文章:POWER NEWS編輯部
標題圖片:東京都水道局的供水車也加入救災行列,兵庫縣神戶市東灘區的住吉國小,1995年1月25日(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