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自古以來,就是多族群、多語言相互輝映的美麗之島。最早的原住民都屬南島語族,總數近三十種原住民語中,保存了最多古南島語特徵,台灣因而被視為南島語族的發源地,或至少是「祖居地」之一。後來的幾個外來政權,分別帶來新的語言元素,如今台灣話仍保有荷蘭、日本等諸多語彙。不過,在戰後獨尊北京官話為「國語」,且禁止「方言」政策幾十年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二○○一年認定,台灣各族母語或已滅絕,或正走向流失。上週末發表的一項民調,再度印證台灣母語式微的重大危機,也指出問題所在。
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民調顯示,近七成民眾認為台灣各族群母語正逐漸面臨消失的危機,經常使用母語的比率隨年齡層降低而明顯遞減;近七成受訪者認為孩子不會說母語,主因是家人也不說。
國際間衡量一種語言是否有消逝之虞,大致有幾個標準。人數是其一,語言如果無人通曉,即為死語;使用者越來越少的語言,即瀕臨滅絕。年齡是其二,語言若使用者都是老年人,青少壯者不用,前景堪慮,就有消失之虞。另外,孩童是語言存亡絕續的關鍵,讓六歲孩子覺得有價值而使用,語言才有未來;不教且孩子不學的語言,不只瀕臨滅絕,且注定消失。
從上述判準和民調來看,儘管程度不一,台灣除了「國語」之外,所有族群的母語都已式微或瀕臨滅絕。年輕一輩不用或不通母語是最大危機,二十到卅四歲自認會說母語者僅四十五%,年輕人顯已無法完整使用母語;六十五歲以上、濁水溪以南的中南部說母語比率較高,但近兩成七僅偶爾使用。另據文化部二○二○年「面臨傳承危機國家語言」調查,發現華語以外各母語的明顯傳承危機:台語在三代之間使用率降低近六成,客語降了七成,原住民語更降了九成。
年輕人不通母語,有如上述民調所指出,主要是家人也不說。家人不說母語,形式上是選擇了較強勢的「國語」,更可能是家長自己也不會說母語或說不好,凸顯了戰後獨尊華語偏差政策的後遺症,並未因黨國體制垮台告終,還隨著當年被剝奪母語能力的孩童長大為人父母,其下一代母語能力同受摧殘。黨國體制消滅台灣母語為害之烈,戰前日本當局亦自嘆不如:其五十年殖民統治,台灣各族母語大都猶存。
語言是人類社會寶貴的文化資產,內含獨特而豐富的歷史、科學、人文、自然生態資訊。許多資訊尚未經現代科學探究,特別是其間蘊涵的人類心智互動結晶,多種語言並存足以表現不同族群思考及表達方式;即使廣為流傳的英語,也常引進其他語言補足並豐富其語彙及表達。個人經由通諳不同語言,因而有助瞭解欣賞其他人群與文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因此訂定每年二月廿一日為國際母語日,推動全球語言多元性,聯合國的《原住民權利宣言》包括母語權利。即令在全球化時代,精通較多語言也是個人增廣見識、提升人文素養及工作競爭力的利器。
鑑諸以往,母語的奧妙及興衰,有若干值得借鏡和警惕的例子。南島語族在約四千年前尚無現代航海工具之前,已能透過母語所蘊含傳承的航海、水文、天文知識技能,往來汪洋數千里,從台灣擴散及於南太平洋諸島。東北亞的滿洲語是值得警惕的殷鑑。滿洲人十七世紀中葉消滅明朝,建立版圖更廣的大清帝國,統治中國兩百六十八年;極盛之時,從北京紫禁城乾清門到台南赤嵌樓,都留有滿文門額或碑文。然而,現今一千萬滿人後裔中,會說滿語者僅約五十人,已淪於滅絕邊緣。另一方面,猶太人歷經艱難,使兩千多年前已滅絕的希伯來文復活,提供復振母語有志者事竟成範例。
台灣母語歷經摧殘,近年正尋求復振。《國家語言發展法》提供落實語言平等的契機,從小學到高中都須學習母語,也成立了母語廣播電視台,民調對政府推動母語教育政策有過半數肯定。不過,以結果論,僅三成七認為政府推動母語教育效果好,顯見母語教育實務上仍大有改善空間。
必須強調,公眾九成一不認為在家與孩子說母語不利學校學習,「家人不說」才是最大危機。這就凸顯近年只靠政府推動、學校實施的母語教育和傳承,顯有不足。現實上,家庭是活學活用母語最佳場所,阿公阿嬤或家人對孩子說「國語」,尤為戕賊母語傳承的幫凶。台灣要挽回母語消失的危機,關鍵繫於個人警覺和家庭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