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威尼斯雙年展上周開幕,它被稱為「藝術界奧運」,主場地以「國家館」劃分,受委派的藝術家宛如體現國家的軟實力;又因其以國家劃分的性質,很多時亦成為表達政治訴求的平台。
除了兩大主場地Arsenale和Giardini,還有包括香港館在內的平行展滿佈威尼斯,加上各式各樣的藝術展覽,是為兩年一度人潮如鯽的水都盛事。
雙年展到今年為第60屆,甫開展最矚目的不是任何藝術品,而是一張白底黑字的通告:「當達成停火和釋放人質的協議,以色列館的藝術家和策展人才會開放展覽。」(The artist and curators of the Israeli pavilion will open the exhibition when a ceasefire and hostage release agreement is reached.)開展前逾千名藝術家曾聯署要求關閉以色列館,最終雖未有成事,但該館自預展起沒有開放,因為其代表藝術家Ruth Patir跟策展人提出要求加沙地帶停火,跟巴勒斯坦人在主場地外的示威互相呼應。
拉丁美洲人策展 主題展呼應「全球南方」
今屆雙年展首次由拉丁美洲策展人策展,巴西人Adriano Pedrosa以「處處異鄉人」(Foreigners Everywhere)為題,指涉殖民、移民、原住民等身分議題,從金獅獎得主可見一斑。展覽首天金獅獎揭盅,最佳參與國家獎(Golden Lion for Best National Participation)得主是澳洲原住民藝術家Archie Moore,其作品kith and kin在展場牆壁寫下原住民家譜,展館中央放置數百份原住民在警察拘留期間死亡的紀錄文件,追溯澳洲的黑歷史。金獅獎最佳藝術家獎(Golden Lion for Best Participant in the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得主是新西蘭藝術團體Mataaho Collective,4名成員均為毛利人,作品Takapau參考毛利人傳統編織的分娩墊,大型編織裝置放於主場地Arsenale的入口,光線穿過織物的縫隙後灑落地上。
阿布扎比古根漢美術館策展人鄧芷茵留意到,主場地主題展覽除了像Takapau的裝置,或像香港藝術家莊偉的行為藝術表演,在Giardini這邊,畫作掛滿牆上,展示一系列來自非洲、亞洲、中東和拉丁美洲藝術家的畫作,切實呼應Pedrosa「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隱藏命題;Arsenale那邊,一系列畫作鑲嵌在玻璃,解說貼在畫背,全都是海外發展的意大利藝術家或意大利裔移民藝術家的作品。
「香港人魚」現北歐館 日本館試圖消災
因應主題,香港元素也在香港館以外出現,譬如北歐館(瑞典、挪威和芬蘭)展出的3名代表藝術家林立施(瑞典)、何子揚(挪威)和Kholod Hawash(芬蘭)均為移民或移民後裔,視聽裝置The Altersea Opera巧妙融合維京海上文化和林立施及何子揚原生家庭的廣東文化,香港傳說中的人魚盧亭在故事裏出現,探討流徙與歸屬感。展場外的龍頭明顯將維京船頭的龍頭轉化成中式龍頭,亦呼應粵劇戲班所乘搭的紅船。
在埃及館裏,藝術家Wael Shawky的作品糅合電影、雕塑、表演和繪畫,回溯和重新詮釋埃及歷史,舊作El Araba El Madfuna觸及埃及古城及其背後神話;另一舊作Cabaret Crusades講述穆斯林跟基督徒在中世紀的衝突;全新創作的音樂劇電影Drama 1882,呼應英國在1882年烏拉比革命(Urabi revolution)後管治埃及。
日本館和新加坡館則回應當代社會議題。日本館毛利悠子的Moré Moré(Leaky)利用威尼斯家庭用品來防止漏水,令人想起威尼斯面對水災的潛在威脅。人類未來只會面對愈來愈多災害,她的另一作品Decomposition試圖尋找出路——在水果中插入電極,將水果的水分轉化成電信號,從而產生聲音和光,寓意人與人合作發揮創意解難。
新加坡館的趙仁輝用數年時間記錄新加坡城市中的次生林,即是自然復育的森林植被。作品Seeing Forest拍攝的廢置土地留有人類活動痕迹,例如建築物和垃圾,然而土地仍漸漸復育成次生林,在趙仁輝的錄像紀錄中可見動物在次生林跟人為物有互動,例如雀鳥在水溝旁停留喝水。
國家館以外,部分地方機構以平行展名義參與,包括香港、澳門、台灣、加泰隆尼亞、波多黎各和巴勒斯坦。台灣館的袁廣鳴主打錄像作品,舊作《日常演習》拍攝台灣防空演習下的空城畫面,空蕩蕩的城市反而形成張力;另一舊作《日常戰爭》拍攝無預警下轟炸套房,兩者指向隨時一觸即發的台海戰爭。新作《扁平世界》則採用Google街景圖,先是代表台灣的街景,然後找尋世界上類似的街景,串成一段影片,彷彿網絡將世界壓成扁平。
魚缸沒魚 楊沛鏗:我們在看自己
近6屆雙年展均由M+挑選藝術家代表香港館,M+表示挑選時考慮藝術家能否向國際觀眾展現香港當代藝術,另外是否具有大型展覽或裝置的經驗,並且在本地和國際藝壇均受認可。今年由藝術家楊沛鏗代表香港,他跟策展人周宛昀出發威尼斯前接受專訪,講解一系列為雙年展創作的新作品。位於Arsenale主入口對面的香港館放滿魚缸,有些形態似金魚舖(《(不是你的)逃避洞》),有些卻似海鮮酒家的魚池(《永不足夠貪婪池》),原來一切來自楊沛鏗的個人經驗。
小時候,他父親開了一家海鮮酒家,他就常常坐在魚缸旁看魚,也偷偷在碌架牀尾用水樽養了幾條小魚,他漸漸意識到養魚需要建立系統,才能令魚存活下去。「其實我們生存就是在一個系統裏面,如果你不太明白這個系統,或者有一天出錯,整個系統崩壞都會呈現出來。」楊沛鏗說,而且香港跟威尼斯的共通點是跟水息息相關。
雖然以魚缸為題,但是在整個香港館連一條魚都看不到,楊沛鏗解釋,沒有魚的話,人就會多加留意其他元素。「其實有一組魚缸,它有個單面反光鏡,你好像在照鏡一樣,會看到自己的樣子。很多時候,我們不是真的養魚,知道牠(魚)在想什麼,其實我們在描述自己,將主觀投射到那條魚。我們可能不是在看着那條魚,我們是在看着自己。」
放置室外的《永不足夠貪婪池》模仿海鮮酒家的魚池,然後砌成一座噴水池。噴水池特意抽取和過濾威尼斯運河的鹹水,模仿海鮮酒家魚池的用水和氣味。香港館內拱門下的《秒愛之門》則模仿香港金魚舖,店舖外的金屬架掛上一包包裝在膠袋裏的金魚。室內擺放酷似工廈管理處使用的二手桌椅,案上放置兩個風水魚缸,「那件作品(《水泡情人們》)就是在說好像將一堆被遺棄的東西帶回家裏,放在一起建立了另外一種關係」。《財源滾滾泉》模仿風水魚缸裏的黃水晶流水滾球,寓意財源滾滾流。但是楊沛鏗刻意露出滾球下的水泵,讓一切透明,看起來跟一般魚缸無異,他指出很多人不介意是否使用真的黃水晶,「想要的只不過是黃晶所帶來的隱喻(metaphor)、一個招財的效果」。風水魚缸與其指涉風水,某程度上更關乎人的欲望。
港館策展人:擬帶牆身鹽結晶回港創作
策展人周宛昀表示,香港館是一個「很威尼斯的空間」,不像一般博物館有白牆,更加挑戰藝術家創作,譬如《秒愛之門》利用場地拱門來創作獨有感覺的金魚舖。同時場地臨海,展場牆身會生出鹽,她表示香港的回顧展將帶回那些鹽的結晶做新創作。「我們明白不是每個香港觀眾有機會去到威尼斯看展覽,所以當展覽回來的時候,它所呈現的可能有另一重意義。」周宛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