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練土、堆疊、造型,往土裏吹一口氣,像是讓生命重生的秘密儀式。陶藝家YOKEY日復日重複這些步驟,把她的土偶作品帶到代官山個展VENUS GARDEN。
第一次見YOKEY,是香港朋友帶我到她與藝術家兼合伙人Rob Kidney主理的藝廊WISH LESS看展覽(有關Rob的文章詳見2023年12月22日的〈The Garden of Love〉)。她開口也是濃濃的英國腔,聽起來卻緩慢溫柔得像日語。像大部分日本女性,YOKEY總慣性站後一步讓她的拍檔說話,低調地微笑着跟每個來賓問好。這種很「日本」的女性特質,讓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陣子。
我跟YOKEY和Rob間中會吃飯,天南地北地聊。有時只剩下我們兩人便轉用日語交談,她總是很關心我,加上日語用字遣詞和發音那種圓潤感,跟她聊天我總覺得安心。YOKEY展露的這部分特質,與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形象非常接近。展覽取名愛神維納斯,展出了非常多女性形象的土偶作品。日本的土偶最早可追溯到繩文時代,推斷為特定的宗教儀式而製作。長野縣的文物土偶棚畑遺蹟,據說有「繩文的維納斯」愛稱;有趣的是,土偶象徵母性而非女性。YOKEY的土偶體態豐腴,一雙粗壯的手臂,刻意模糊的面容,豐滿的臀部,以及貼近大地穩穩站着、粗如圓柱、分開的雙腿,都令我聯想到生過孩子的女性。愛神維納斯輾轉於不同男神間,為泰坦生下神子,又曾與火神Vulcan成為配偶,跟戰神Mars偷情誕下邱比特。她是順應自己的名字語源「wenos」(欲望),還是一直在追尋些什麼?不論是哪一種,我都覺得女性的愛有種綿延不斷的母性在裏頭。看YOKEY的作品我也有這種感覺。
豐腴的體態特徵是母性的具象化,是種會讓人安心的東西;根據本人非正式統計,大部分異性戀男性都喜歡有肉感的女生,也許疲倦時把臉埋到女性胸部,也是在尋求安心感。這次展覽裏,一個名為Star Venus、抬頭仰望天空、雙手捧着一顆星星的土偶是我最喜歡的。那張朦朧的小臉和刻意強調的身體曲線,還有烙下滿身的星星碎片太浪漫。若果展場只有我獨自一人,大概會對着它哭出來。只是放在白色的展示台,我卻無比清晰地看到土偶用力站在空無一人的草原,背後是滿天星星的夜空;即使晚風呼呼吹來,她只一心祈求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幸福。這種生命力,是因為做陶時往土裏吹了一口氣嗎?
你問我有無咁誇張呀。有。當看過溫柔的作品,我便明白這是一種神聖而濕潤、包容一切的力量。代官山展場有着大片落地玻璃,抬頭便能看到不同形態的天空。夕陽淺淺地照到YOKEY圓潤的臉上時,我只想感歎,真美麗。不敢當面對她說,寫咗當講咗。太怕醜了,就此擱筆。
文:Papaya Fung
(喜好是觀察人類 著有繪本touch和漫畫《地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