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習馬二會」釋信號? 能否奏效?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週三(4月10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東大廳會晤台灣前總統馬英九。兩人相見、握手數秒後,習近平微笑向馬英九說道:「你都沒變」。習近平稱呼馬英九為「馬先生」,馬英九則稱習近平為「總書記」以及「習先生」。
這是1949年以來,中國領導人首次在北京會面台灣前總統,也是2015年歷史性的新加坡「習馬會」後,兩人再次碰頭。
台灣政治大學外交系教授黃奎博曾在2015年「習馬會」時擔任馬英九隨團顧問,他向DW表示,這次習近平以黨職身分會見已是一介平民的馬英九,但仍高規格接待,陪同出席的官員陣容也都是相關職務的重要官員。
政治大學東亞所特聘教授王信賢則向DW指出,習近平選在與外國元首會談常用的東大廳舉行,而非外傳的福建廳和台灣廳,是「非常刻意」的舉動,以避免外界有「矮化」之感。
同聲強調「中華民族」
在公開發言環節,習近平先是讚許馬英九:「素有民族情懷,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促進兩岸青年交流,勢必振興中華,我對此高度評價。」
習近平接續表示:「兩岸同胞都是中國人,任何心結都能化解,沒有什麼問題不能商量,沒有什麼勢力能把我們分開,海峽的距離阻隔不斷兩岸同胞的骨肉親情。制度的不同改變不了兩岸同屬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客觀事實,外國的干涉阻擋不了家國團圓的歷史大勢。」
馬英九則在發言時表示:「最近30年,在兩岸中國人的努力之下,一步一步邁向共同振興中華之路。雖然兩岸在不同的體制下發展,但兩岸人民同屬中華民族、都是炎黃子孫,應該互助合作,致力振興中華。這也是2015年我與習先生會面時,雙方達成重要的共同信念。」
馬英九稱,自己去年帶領大學生訪中時發覺,「兩岸大學生那種自然的水乳交融,可說是『渾然天成,欲罷不能』」,有助於兩岸和平。他還表示,「沒有穩定和平的兩岸,就沒有安定進步的臺灣」,兩岸近期情勢緊張,不少台灣民眾不安,「如果發生戰火,對中華民族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台灣學者王信賢分析,「習馬二會」大部分有共識,但也有些許交鋒。北京希望談到的3個內容——中華民族、中華文化和兩岸青年交流——馬英九都有提到。這顯示北京這些年對台灣非常在意的問題,除了法理台獨外,也很在乎台灣是否有「去中華民族」、「去中華文化」的「文化台獨」問題。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則告訴DW,習近平與馬英九說法重疊的部分,是以血緣和土地為基礎的民族主義為主,但這對於以普世民主價值為政治認知的台灣民眾來說是否具有說服力與共鳴,值得懷疑。
「九二共識」重上檯面
馬英九在「習馬會」重提「九二共識」,他稱兩岸在1992年達成「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未來兩岸應該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求同存異,擱置爭議,共創雙贏,共同追求和平發展。
黃奎博認為,根據兩岸互動的默契,習近平一定事先知悉馬英九會提到「1992年各自表述」。這顯示習也願意突顯兩岸過去曾存在的求同存異,不堅持只能講述中共詮釋下的「九二共識」。
王信賢指出,習近平雖談到「九二共識」、反對「台獨」,但措辭並沒有特別強硬。例如,習並沒有談及「體現一中原則的九二共識」等內容,這與新加坡「習馬會」時的立場一致。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則認為,習這次願意與馬會面,其中一個考量或許是要向台灣表明:只要接受「一中」和「九二共識」,就有可能會被中共寬待,而和平務必建立在中國可以接受的條件和前提下。不過雙方在談及「九二共識」方面,「似乎有點各說各話」,習並沒有給予「一中各表」或「中華民國」做出任何表示或回應,更沒有為之前「九二共識」與「一國兩制」掛勾做出任何釐清或解釋。
時機與信號
「習馬二會」的時機落在美日峰會同日、美日菲峰會前夕。此前有消息傳言這是刻意安排,北京目的是讓「馬當北京棋子對抗美日菲峰會」,遭馬英九基金會執行長蕭旭岑否認。
黃奎博認為,「習馬二會」仍屬兩岸內部事務,且是中共與國民黨前主席的會面,並非如像台灣所謂的「國安人士」所言,刻意拉高以對抗美日(菲)峰會或是英美澳的AUKUS聯盟——畢竟「中共不會想要在任何與台灣的互動被『國際化』」。
台灣政治大學亞太研究助理教授南樂(Lev Nachman)向DW表示,從中共的角度來看,「習馬二會」與其說是為了體現兩岸友好,不如說是為了體現中國有能力形塑該地區的地緣政治敘事,同時「試圖淡化美日菲會議的重要性」,否則不會安排在同一天。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則指出,北京希望利用「習馬二會」在賴清德就職總統前向台灣喊話,再度表明中方的立場和條件。
澳洲國立大學亞太學院講師宋文笛向DW分析,北京可以藉此安撫中國國內民意「仍有理由對台灣保持耐心」,並向台灣表明儘管兩岸軍事關係緊張、民進黨政府連任,但目前北京仍傾向通過贏得民心實現「和平統一」,同時也可向世界各國發出信號:「與北京交好是一項值得進行的長期投資。」
但宋文笛也指出,北京對馬英九的持續關注可能表明:「北京無法找到或培養出另一位具有同等地位、願意對北京扮演鴿派角色的台灣政治人物。」
象徵大於實質意義
馬英九卸任台灣總統已經8年,並不具有政治實權。在台灣政壇與國民黨內的影響力與2015年「習馬會」時不可同日而語。
今年初台灣總統大選前夕,馬英九接受DW專訪時回應是否信任習近平時,他表示「就兩岸關係而言,你必須如此」,引發軒然大波。有分析認為,馬英九的發言實質傷害了國民黨總統候選人侯友宜的選情。
馬英九此次訪中多次強調,這是「和平」與「友誼」之旅。政大東亞所特聘教授王信賢認為,總的來說,「習馬二會」有助於和緩兩岸關係,對賴清德和民進黨政府來說,「也不一定是壞事」。
他表示,透過與馬英九的會面,北京對於民進黨政府的兩岸關係定位「標準就出來了」。只要民進黨政府走馬英九路線,「九二共識、反對台灣」兩岸就會和平,但中國也不期待賴清德會走馬英九的這個路線。
國際學者教授南樂(Lev Nachman)則持不同意見,他認為馬英九與習近平會晤未必會損害兩岸關係,「但確實沒有任何好處」。南樂表示,習近平與馬英九會面是為了試圖展示中國仍有辦法接觸台灣,「而馬英九是一個完美的人選」,但由於馬英九實際上不再是總統,甚至不是民選官員,無法實施任何形式的變革或制定任何形式的政策。
「從根本上說,這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徵性的,且只對那些仍然認為馬英九是中華民國象徵的人具有象徵意義。而在台灣,這樣的人越來越少。」
(DW記者杜宗熹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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