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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驚悚題材並非動畫主流,謝文明卻情有獨鍾,可能跟從小愛看恐怖片脫不了關係。不同於大部分觀眾停留於電影表層的驚嚇、恐懼、血腥、和煎熬,謝文明看的是「人性」,「因為我覺得人性很複雜,而恐怖驚悚類型的電影,可以把人性詮釋地很到位。」另一方面,恐怖片也在青少年時期的謝文明心中,打開了一扇名為「想像力」的窗,所以當鬼娃恰吉掄刀砍人的時候,他心中的OS可能是「哇!這個娃娃竟然會殺人」、「原來這樣也可以!這種設計太可愛了...」
想像力就是謝文明的超能力。身為動畫導演,他熱愛筆下的每一個角色,不僅會搜集各式素材,做足田野調查,為了揣摹角色的動作及表情,他更會親自模擬扮演每一個角色,連動物、昆蟲也不例外。
「我喜歡動物。」謝文明幾乎每部作品都有一種具有象徵意義的動物,《肉蛾天》亂世中的母親,為了餵飽丈夫孩子,賣淫換取死刑犯的人肉,片中有跟人一樣搶奪食物的烏鴉;《夜車》中一隻被公車撞死的母猴,竟牽連出海濱公路的一樁樁命案。而預計2024年底完成的新作《螳螂》則是發生在花街的故事,描述作為母親的酒家女為了拯救孩子,化身「螳螂」嚙食尋芳客的故事。「人跟動物很像,為了生存會找到一套生存模式,有些會不擇手段」,謝文明平緩的語氣中帶著通透人性的體悟。
努力做好每件事 「被看到很重要」
謝文明創作的過程很像修行,大約每隔幾年才推出一部動畫短片,大銀幕上的每幀畫面就是他的道場。不急不躁、重質不重量,這樣的堅持保證了每次出擊都會獲得豐碩成果,包括2008年聖地牙哥亞洲影展最佳動畫片《肉蛾天》、2012台北電影節最佳動畫片《禮物》、到連續在日舞影展、薩格勒布國際動畫影展、渥太華國際動畫影展、東京國際短片影展、棕櫚泉國際短片影展、克萊蒙費宏短片影展、金馬獎及台北電影節等20多個獎項的重磅作品《夜車》。謝文明用盡全力搏來的獎項,是走過全心全意投入創作的艱辛之後的豁然開朗。謝文明坦言,「被看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相信只要努力做好每件事,就會有人看到我,就會有更多機會和其他優秀的導演合作。」
首度參與動畫長片 跨國合作帶來新刺激
香港導演楊凡就是在看完《禮物》之後,拿著《繼園臺七號》的構想找上了謝文明,邀請他一起攜手用動畫重現60年代香港的絕世風華。當時,正因為製作《夜車》陷入瓶頸的謝文明為此搬到了香港長住近兩年,「了解香港的文化,學習他們的語言,然後把這些畫出來。」
謝文明和楊凡團隊先後花了四年才完成《繼園臺七號》,素來在電影美學上有一套獨特風格的楊凡導演,給了他很多刺激,「楊導對每一個細節都很要求,所以我的Storyboard也要畫得很仔細。」這也是謝文明第一次參與動畫長片製作,《繼園臺七號》集結了來自台港中的動畫工作者和技術團隊,跨國合作讓他見識到團隊戰力的厲害,他本人更是在人物塑造、情節刻畫、或是動畫技術等各方面都獲得了大幅精進,在後來回頭製作《夜車》時發揮相當大的幫助。2019年,《繼園臺七號》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和電影《小丑》一起競逐最高榮譽金獅獎,謝文明成為台灣首位登上威尼斯影展主競賽紅毯的動畫導演。
時間回到2006年,即將從研究所畢業的謝文明,正在為動畫短片《肉蛾天》奮力一搏,這類異色驚悚風格的動畫,在彼時的台灣完全吸引不到注意,「我幾乎是被台灣動畫影展捨棄在門外。」既然此路不通,謝文明就另闢蹊徑。第一個注意到這部動畫作品的是韓國人,《肉蛾天》入圍了2008年釜山影展,謝文明第一次登上國際舞台,「當時很年輕,傻呼呼的,但我知道不管怎樣都要讓更多人了解這部作品。」懷著初生之犢的勇氣,謝文明極力向主辦單位爭取舉辦映後Q&A,透過翻譯直接和韓國觀眾交流。如今想來,「好像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謝文明很開心,「我那時告訴我自己,未來一定要往國際發展」《肉蛾天》隨後便在當時世界四大動畫影展之一的日本廣島國際動畫影展(Hiroshima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estival)與國際動畫大師們同台競技,確立了之後動畫創作的國際之路。
到動畫公司當上班族 「終於認清現實」
高中時就想當導演,後來雖然讀了美術系,謝文明還是無法放下對電影的憧憬。幸運的是,動畫幫他在美術和電影之間找到了一個新的夢想舞台,「我當時沒有思考能不能賺錢。只想著身為創作者,如果有一個故事想說,就好好把它說好!」
不過,夢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從釜山影展回來之後,謝文明一度為了生活到動畫公司上班,負責設計分鏡和角色,才短短兩個禮拜,他就打了退堂鼓,「對他們很不好意思,我後來發現我不太能適應上班族的生活...」
《禮物》致敬偶像 感念來自日本動畫大師的創作養份
於是謝文明決定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他辭去工作,申請電影輔導金,投入動畫《禮物》的創作。《禮物》的故事原型是日本能劇「京鹿子娘道成寺」,謝文明的偶像 – 日本動畫導演川本喜八郎曾將這個故事拍成了偶動畫《道成寺》,而《禮物》就是他致敬偶像的作品。「川本喜八郎影響我很深」,謝文明感性地說:「看了他的作品,我才知道動畫不一定全是可愛的,也可以是很嚴肅、很純粹的藝術作品。」
後來,謝文明有機會在廣島動畫影展上和川本喜八郎本人相見,這位日本最富盛名的已故動畫大師當時不但帶著他參觀了自己的工作室、收藏的偶人,之後更每年寄來新春賀卡問候打氣,這些溫暖的鼓勵幫助謝文明撐過了一個又一個關卡,直到今日依舊感念在心。
《夜車》駛向國際 日舞影展首部得獎台片
橫掃國內外各大影展的《夜車》,堪稱是謝文明動畫生涯迄今為止的集大成之作,2022年更不負眾望摘下日舞影展最佳動畫短片獎,成為台灣電影在日舞影展得獎的第一人。《夜車》可以說是一部帶著台灣特色的公路電影,劇情發生在一輛行駛在濱海公路的深夜末班車上,貴婦的珍珠項鍊失竊,車上乘客各懷鬼胎,偏偏車行半路又撞上一對獼猴母子,從而牽扯出假正義之名而生的一系列荒謬情節。
儘管《夜車》的故事裡帶著殘酷血腥,謝文明卻選擇更細緻的美術風格,堆疊畫面的氣氛、角色的神情、人與獸的衝撞。這是他從《繼園臺七號》受到的啟發,原來「細節」可以讓角色更立體,將暗黑瘋狂的異色畫面帶向另一個層次。
有趣的是,謝文明娓娓道來每一部作品幕前幕後的故事時,段落與段落間最常使用的詞彙卻是「好累喔」、「好辛苦喔」,你以為他在訴苦,其實臉上的燦爛笑容和眼神裡藏不住的光,早就出賣了他在動畫之路上樂此不疲的追求,「創作的過程雖然痛苦、卻也很快樂」,謝文明笑說。
拒絕AI代勞 手繪的溫度無可取代
2024年,謝文明連續第二年擔綱金馬奇幻影展主視覺設計,白城堡、飛天馬、紅衣弓箭手、粉紅章魚妖等,依舊是為人熟悉的強烈手繪風格,但溫暖的色調迥異於他一貫的暗黑,謝文明罕見地用顏料和畫筆打造出一則夢幻童話:飛天馬和紅衣弓箭手,是一對保護城堡的好夥伴,弓箭手對飛天馬說:「可惜你不是人類,不然我一定會愛上你!」於是飛天馬毫不猶豫地喝下章魚妖的靈藥,然而並未如願幻化成人形,而是變成了一匹半人馬...
謝文明說,這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一段故事, 「所以我畫得很有感覺。」整整一個月,謝文明一筆一筆將自己內心的浪漫、可愛、古怪和驚異,仔仔細細地刻畫在畫布上,有人笑說這件作品「一點都不謝文明」,他卻更加眉飛色舞,「我覺得人有很多面,創作者應該有更多面,我也有可愛的時候啊 ~ 你覺得我會是其中的那一個角色?」謝文明指著主視覺畫面調皮地反問。
近來AI話題不斷,不少人找上謝文明,希望從創作者的角度了解AI對藝術創作的影響,但都被他拒絕了,「我覺得這個年代,感情最珍貴、手作最珍貴,用手去畫就對了,我不要AI一個指令完成。」謝文明認為自己的作品當然要百分百透過自己的手和腦袋完成,「這是我很在乎的,即使是一顆小星星我都要自己畫。」
那麼,身為台灣少有的動畫創作者不會覺得寂寞嗎?「不久前我和一位多年好友英國動畫學者Jayne Pilling聊天,聽他用英文Nuts(瘋子)形容從事動畫工作的人,我問他,世界上這樣特別的瘋子是不是很少啊?沒想到她卻回答,也夠多了。」
有同類,就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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