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地手记丨哈迪布的两把钥匙
新华社贝鲁特4月1日电 中东战地手记|哈迪布的两把钥匙
新华社记者谢昊
战争是什么?
战争是枪林弹雨,战争是生离死别,战争是血流成河,战争是流落异乡。
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部的夏蒂拉难民营里,战争给穆罕穆德·哈迪布的人生投下无边的阴影,笼罩着过去、当下和未来。
77岁的哈迪布出生在一个距离黎巴嫩边境只有8公里的巴勒斯坦村庄。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父母带着不到一岁的他越过国境线,以难民的身份来到黎巴嫩,几经辗转在夏蒂拉难民营落脚。
夏蒂拉最开始只是贝鲁特市区一片空地上搭建的简易帐篷。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中东战争的爆发,无法重返故土的巴勒斯坦人在这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儿育女,修建住房,兴办医院和学校,经营超市和餐厅。
如今走在夏蒂拉的街道上,头上是密密麻麻的私搭电线,脚下道路坑洼不平、湿滑积水。路旁的建筑沧桑斑驳,墙上贴满黎巴嫩以及巴以地区不同武装派别的宣传海报。电动车载着货物从身边驶过。
1979年,哈迪布在西班牙完成学业后,回到夏蒂拉成为一名社区医生。在他看来,这里的巴勒斯坦人始终处于一种"悬浮"的状态,人们假装生活,假装工作,在日复一日的劳碌中默默等待。没有人认为自己属于夏蒂拉,也没有人认为自己属于黎巴嫩,所有人都念兹在兹一件事:回到巴勒斯坦。
让夏蒂拉的居民们没想到的是,回家的希望随着战争的再次降临,越发渺茫。第五次中东战争期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夏蒂拉所在的区域一度被以色列占领。短短几天,夏蒂拉和附近的萨卜拉难民营里千余人被残忍杀害,震惊世界,谴责声铺天盖地。
此后,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黎巴嫩与以色列关系持续紧张,巴勒斯坦人无法获得入境以色列的许可,归乡之路更加艰难。
创巨痛深,巴勒斯坦人回归故土的信念却依然坚定。日渐年老的哈迪布逐渐萌发一个念头:在夏蒂拉办一个博物馆,专门陈列巴勒斯坦人过去使用的老物件,让巴勒斯坦的独特历史和传统文化得以留存。
经过漫长的筹备,2005年,"记忆博物馆"在夏蒂拉小巷深处的居民楼里开始向公众开放。
在"记忆博物馆",哈迪布兴致勃勃地告诉记者,他收藏的第一件物品是一位82岁的老妇人捐献的两只铜碗,这是她当年逃出巴勒斯坦时随身携带的。一位朋友送给他一部电话,"据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曾经用过",电话旁边还摆着阿拉法特的头像。
借助暗黄的灯光,在这个只有几十平米的空间,记者看到墙上挂满了渔夫的渔网、战士的佩刀、盛放食物的托盘和煮茶的铜壶……还有不计其数的老物件挤在狭小的壁柜,每一件都能唤起哈迪布埋藏心底的往事。
在所有的藏品中,哈迪布最看重的是两把钥匙。他眼圈泛红,声音微颤地说,"钥匙代表回家的权利,只要保留好钥匙,有朝一日回到家乡的时候就能用它打开家的门。"
像哈迪布一样背井离乡的巴勒斯坦人很多。记者从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看到这组数据:登记在册的巴勒斯坦难民人数已经从1950年的75万增加到今天的将近600万,夏蒂拉这样的巴勒斯坦难民营在中东地区有50多个。
向哈迪布告别时,他紧紧握着记者的手:"再见,我的中国朋友。"他说,"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放弃所有家产,只为回到巴勒斯坦的故乡,即便那里只有一顶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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