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經濟逐漸走出去年的景氣低迷,初露春天來臨的跡象,最近發布的經濟數據顯然出現景氣回溫的喜訊。三月景氣對策信號綜合判斷分數站上三十分,為二○二二年四月以來,近兩年新高;燈號連續亮出第三顆代表景氣「穩定」的綠燈。三月外銷訂單年增一.二%;第一季製造業生產指數八十七.二一,年增六.一六%,結束連續六季負成長,預期未來呈逐季成長。另外,主計總處預測今年經濟成長率三.四三%,上修○.○八個百分點,為近三年最高;台經院亦上修今年經濟成長率為三.二九%,指出台灣經濟呈現內外皆溫。不必諱言,今年經濟成長動能,主要來自台積電等半導體產業所帶動的新興科技運用,產業結構是否有傾斜之虞,引發台灣經濟罹患「荷蘭病」的質疑。
美中引爆貿易戰之後,自由世界經濟出現與中國脫鉤的趨勢,供應鏈的分散,固然造成全球化面臨死亡的危機,帶來通貨膨脹,但在地緣政治、經濟的板塊碰撞、擠壓下,台灣由於擁有生產先進晶片製造,與完整供應鏈,經濟不但未受衝擊,反而成為護持全球高科技產業不可撼動的堡壘。台積電等晶片產業,不僅是台灣實體經濟的護國神山,也在金融市場上大放光芒,激勵台股站上兩萬點。然而,台灣經濟強烈依賴台積電,顯然引發一些後遺症︰例如其用電、用水量龐大,是台灣水電供應的一種負擔;台灣地震頻繁,台積電如何確保生產安全,一直是世界半導體產業內心的陰影;美、日、德爭相拉攏台積電前往設廠,台積電與台灣經濟是否遭受掏空的危機。凡此,引發部分人士對台灣是否罹患荷蘭病的憂心。
「荷蘭病」(Dutch Disease)是一九七七年《經濟學人》創造的一個名詞,以當時荷蘭面臨的問題,描述一個國家發現天然資源,例如:天然氣 、石油,並嚴重依賴該產業,導致該國出口、外匯收入大幅增加,帶動匯率快速升值,讓其他產業出口到其他國家的產品變得更昂貴,最終其他產業喪失國際競爭力、陷入衰退等現象。「荷蘭病」或許比較貼近俗稱的「富貴病」。議者引用此一名詞,質疑台灣經濟過度依賴台積電單一企業與半導體單一產業,形同將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潛藏巨大的風險,因此呼籲政府必須政策扶植更多的產業,打造更多的護國神山,台灣經濟的永續發展才有堅實的基礎。此一憂心看似合理,其實是建立在錯誤的類比。
荷蘭病的主因,是發現了石油、天然氣等天然資源,造成國家財富暴增,反而造成製造業萎縮,物價高漲,就像一個人中了樂透頭獎的意外之財,開始吃喝玩樂,不事生產,終致坐吃山空。換言之,一個國家擁有豐厚的自然資源,如果沒有好好利用,扶植更多產業,必然造成獨木難撐大廈的結局,這種上天恩賜的禮物,甚至可能是一種災難。歷史上,不少國家都曾染上荷蘭病,例如十六世紀西班牙取得中美洲的黃金、白銀,一九七○年代產油國因原油價格上漲,原油出口增加,而犧牲農業及製造業成長。經濟學家曾經將一個國家的財富來源區分為︰一是依靠埋在地底下的天然資源;一是來自人的努力與創意。也就是︰一種是不勞而獲、上天賜予的禮物;一種是人的腦力與努力創造出來的。前者才是國家會罹患荷蘭病的病因。而台灣是一個缺乏天然資源的島國,只有天災帶來的考驗,沒有上天恩賜的禮物,一切繁榮與福祉都是人們篳路藍縷,開創拚搏的成果。本質上,並沒有發生荷蘭病的環境因素。
亦即,台積電等半導體產業的茁壯,是台灣人腦力與人力打拚的結果,並沒有僥倖的成分。台積電能夠打敗強大的競爭對手,靠的是不可取代的優異人才,與盡責打拚的職場文化。更重要的是,台灣半導體的壯大是國際市場的強烈需求所致,而這種需求不是那些往地下挖掘出來的天然資源可以滿足的,也不是石油、天然氣、黃金、白銀可以取代。此外,台積電不僅創造龐大利潤,也成為提高周邊區域的所得與就業的動力,而且它的投資設廠更具有強大的外溢效應,已成為帶動地方繁榮的保證。易言之,台積電的存在與成就,不會導致台灣人志得意滿,因此玩物喪志,失去奮鬥的意志;反而會增強國人的信心,認為台灣人的優秀不輸給歐、美、日等先進國家,進而不斷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努力維繫台灣的經濟成長。
總之,台灣不會因為台積電的輝煌成就而罹患荷蘭病。不過政府仍應認真思考台灣的多種挑戰,包括不要陷入意識形態的框架,務實調整能源政策,確保水電供應無虞,另外亦應關注產業的平衡發展,使科技、生技與傳產製造業都有良好的發展空間。易言之,台灣並不是荷蘭病患者,台灣企業充滿了鬥志與創意,都有在國際市場上闖出一片天的能力與願景,期能為台灣打造出護國神山群,建立永續發展的模式與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