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实施超三个世纪的君主立宪制会因伊丽莎白二世的去世而走向衰亡吗？
就在三个月前，英国庆祝了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登基的“白金禧”。但她的统治于周四（当地时间9月8日）走到了终点，白金汉宫宣布在位70年的女王去世了。 伊丽莎白的死将引发多种情绪，而且往往相互矛盾，不仅在英国，在世界各地也是如此。这位君主是不列颠群岛和英联邦千百万臣民唯一的国家元首，她在他们的硬币、钞票和电视上始终存在，持续了好几代人。随着世界摆脱了被人征服的殖民主义黑暗日子，这种连续性也在不断减少。 王冠现在传给了查尔斯，他现年73岁，整个成年时期一直在等待着。查尔斯曾感叹，在1997年把香港移交给中国期间，他明显受到了普通待遇，这象征着“帝国的终结”。 他和他可能的继任者威廉王子完全有可能目睹君主制本身的瓦解。 女王的去世将突出两件事：第一，她作为英国人民象征的权力；第二，没有她，国家的车轮将继续转动。 查尔斯现在继承了一个头衔和大片土地。下届选举后，将由他批准组建新政府。但这将在他母亲的阴影下完成，并且他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事情，在某种意义上全部是在演戏。 王冠和权杖将作为盛装，使他能够维持君主制在现代宪政共和国中仍然可以发挥作用的幻想。 伊丽莎白加冕时，英国拥有70多个海外领土，它们都是帝国的一部分。那时印度独立才仅仅过了五年，但这一独立趋势将持续五十年。 大英帝国在接缝处分崩离析，一个又一个国家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在激烈地试图平息埃及、肯尼亚和其他国家的革命之后，伊丽莎白的大臣们最终被迫效仿英王乔治三世放手印度的做法，接受了它们的独立要求。 伊丽莎白的曾祖母维多利亚曾经作为女皇统治的北大西洋小岛，将不再主宰海洋，也不能再将其意志强加于全球。虽然英国会在一段时间内摆出假装很有信心的面孔，但它会越来越远离这个世界。 伊丽莎白一直是英联邦的热情支持者，英联邦将新独立的国家与王室联系在一起。虽然她在这些土地上的权力很少，但许多人仍然将她视为国家元首，并寻求她对新政府的批准。 不过，即使是这个数字，多年来也逐步减少到只有14个，因为有些国家已经完全切断了与君主制的联系，最近一次是2021年的巴巴多斯。 随着其在世界各地的足迹不断收缩，英国融入欧洲大陆的意愿也随之缩小。伊丽莎白见证了英国最初与欧盟前身——欧洲煤钢共同体打交道的日子。她于1972 年批准了加入欧洲共同体的法案；她同样批准了2018年废除该法案的法案，允许英国推进退欧谈判。 查尔斯将统治的这个孤独的英国，不是完全孤立的，但不是一些人仍然怀念并希望恢复的殖民强国。正如我在6月指出的那样，虽然伊丽莎白在英国人中仍然很受欢迎，但对君主制这一制度的支持率正在下滑。 虽然查尔斯的表现比过去好，可他在“白金禧”前后的民意调查中，并不像他已故的母亲那样受欢迎。在伊丽莎白去世的影响下，在王冠加冕的盛会效应中，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但这种支持率的抬升可能会被证明是转瞬即逝的。 由谁来不情愿地准许英国政府与君主制脱钩？查尔斯作为这一人选，在某种意义上是合适的。他最早的同名国王查理一世，在英国内战中被废黜并斩首，导致英国君主制暂时解体。查理二世在复辟中重新登上王位，但国王曾经拥有的绝对权力已经开始不可逆转地让位于议会对国家事务的支配地位。 从那以后的几个世纪里，这种转变只有更加突显，让君主制更像是一种怀旧的自豪感，而看不到实际的必要性。 查尔斯登基时，也许还是会发现自己正享有一场新涌现的对王室的效忠浪潮，威廉更有可能如此。 但在我看来，伊丽莎白二世更有可能、也更适合被视为历史上最后一位真正能声称统治英国人民的英国君主。
如果没有女王，君主制还有必要存在吗？ 根据英国著名调查与分析公司YouGov发布的2022年第一季度数据，在英国社会最受欢迎的全球公众人物中，女王以75%的受欢迎度稳居第一。在排名前十的公众人物中，有五名英国王室成员。 排名第11的，则是被媒体贴上“软弱”、“渣男”标签的查尔斯王储（50%）。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英国的各大政治人物：即便是当下最受欢迎的工党党魁斯塔默，其受欢迎程度也不过只有33%，在公众人物中排名20开外。 调查数据的结果，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在英国，正是因为王室没有政治实权，反而比那些实际负责的政治人物更受欢迎。 尤其是伊丽莎白二世。相比于其父乔治六世，她甚至被称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虚位元首”：自1965年起，首相任期内更替时，她甚至不再参与主动任命继任者。从那以后，首相任内更迭完全由执政党内部选举决定成为惯例。 即便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维系君主制是当下英国社会的主流共识，但事情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便会起变化： 一方面，伊丽莎白二世本人对于君主制和王室人气的重要加持，或许意味着“后伊丽莎白时代”王室形象的大幅减分；另一方面，随着英国社会的世代交替，Z世代也表现出和父辈们对君主制不同的态度。 去年5月，YouGov通过调查发现，在18至24岁的英国年轻人中，41%的受访者认为英国应该民选国家元首，希望延续君主制的人只占31%。这与2019年同一机构对同一年龄段群体的调查结果截然相反：当时接近半数年轻人支持君主制的维系。 造成年轻人对君主制态度较为负面的因素有偶然的，比如2019年安德鲁王子接受BBC《新闻之夜》采访引发的性侵丑闻争议，以及2021年哈里王子和梅根夫妇接受美国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温弗里专访中的爆料。 但相比于整个英国社会超过六成民众支持君主制的整体民意，年轻一代对君主制态度的结构性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随着“女王驾崩”的传闻多年来持续炒冷饭，后女王时代的君主制，乃至以此为核心的英联邦恐怕也将面临深刻的变化。 一个犀利而有些扎心的问题便是：没有了总体上能赢得民众支持的伊丽莎白二世，君主立宪这种“无伤大雅”的制度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或者说，现代英国社会还需要每年花费近7000万英镑供养王室、维系君主立宪制吗？ 英媒报道指出，王室的巨大开支的一大来源是对女王及其家人开展活动的资助，譬如皇室旅行等，对温莎城堡的维护每年也需要耗费几百万英镑 至少查尔斯王储在英国舆论眼中还不如其子威廉王子够资格继位，而威廉王子和其弟哈里王子也更多地卷入娱乐版的花边新闻之中，看起来也不那么“争气”。 如果君主制的未来在英国国内是一个未知数，那么失去了伊丽莎白二世这一“软实力”的象征（前英国外交大臣杰克·斯特劳语），君主制的危机也将意味着英联邦的危机，而这对于英国的外交和国际影响力不啻为重大的打击。 近年来，英联邦内部的最新动态，对英国而言不可谓不尴尬。 先是去年11月30日，巴巴多斯正式宣布由“英联邦王国”成员转变为共和国，不再尊英国女王为国家元首。查尔斯王储亲自出席了这场与英国王室“一刀两断”的典礼，坦承奴隶制留下的历史污点，见证了该国著名歌手蕾哈娜被授予“国家英雄”的荣誉称号。 到了今年三月，威廉王子与凯特王妃的加勒比地区八日行，本来是为了开启女王登基“白金禧年”的庆典，向“共和”呼声水涨船高的该地区展现王室新面貌，结果遭遇了更大的尴尬： 在伯利兹，威廉王子夫妇遭遇抗议群众；在牙买加，被对方首相当面告知该国将加快转型为共和国，而巴哈马政府更是敦促英国王室就历史上的“反人类罪行”充分、正式致歉。 更深远的影响恐怕在于：告别伊丽莎白二世时代，不仅可能意味着大英帝国时代从内到外、从形式到实质的彻底落幕，甚至意味着旧时代的彻底谢幕。 如前所述，女王完整地经历过二战与冷战，曾与15位英国首相和13位美国总统打过交道，包括丘吉尔这样的二战历史人物和众多冷战风云领袖。见证过众多历史事件和重大危机的女王，深知团结的重要意义，也始终致力于国内民众与国际社会的团结。 2021年4月，陪伴女王73年的菲利普亲王去世。在葬礼上，出于疫情防控需要，女王独自落座。有评论指出，此后女王将独自延续统治，或将成为君主制的一个重要转折 只是，当年迈的她看到更多的割裂与对立，面对更多的互联网时代擅长小作文、煽动民粹情绪、撕裂社会的政客，以及越发失去耐心的公众，恐怕很难想象：坚守承诺、服务英国的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今女王逝世，喧嚣散去，一并告别历史舞台的，或许还有塑造了她的旧世界与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