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结局必须死？
第一个问题：艾玛追求的是爱情吗，还是幻想的情节。在19世纪的法国，民主热情高涨，这种狂热的情绪不仅仅表现在政治的渴求上，同时也在对于精神享受的平等权利上大做文章。艺术，在现代性社会中，由于媒体技术和消费经济的冲击，已经跌下神坛。本雅明直言艺术品的独一无二性被取消，光晕消失，而普通民众在印刷技术、照相技术、报刊、电影的加持下，逐渐接近艺术，甚至成为艺术的中心。他们开始享受艺术，或言说，开始贪图精神的享受。这种享受，体现在他们将日常生活审美化之中——艾玛追求的漂亮的家具、窗花、剪纸、服饰的花边，普通的生活用品的形象价值远远大于实用价值。艾玛所渴求的不过是一种神秘力量驱动的审美享受，这并非有错，但是，艾玛错在将审美具象化，在福楼拜的心里，艾玛所犯的错误，与阿多诺所说的kitsch是相同的。这种狂热对于艺术的接近并非是理智和清醒的，他们无法分清楚当中虚假与真实、审美与艺术的界限。当她们将艺术与审美完全等同时，便陷入了假象的泥潭，受到了审美神秘力量的“魅惑”。同样的，这种魅惑下的痴醉，福楼拜在艾玛数次爱上他人的描写之中给予渲染。他在描写这些段落时，不遗余力地描绘艾玛对于情人出现的当时环境的迷醉——“细长的水草成片地倒伏在流水里，随水浮动，好像没人梳理的绿头发，摊开在一片清澈之中。有时候，在灯心草的尖端，或者在荷叶上面，看得见一只细脚虫慢慢爬着，或是待着不动。阳光穿过前赴后继、 随生随灭的波纹，好像穿过蓝色的小球”——这些描写并不是美好词汇的堆砌，而是艾玛在追求审美中的迷醉。这种迷醉是可怕的，她将虚假的审美享受与真实世界重叠，不仅将审美带入生活的各个角落，同时也带入爱情的交往之中。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艾玛追求的未必纯然是真的爱情，更多是一种虚假的审美享受。 第二个问题：艾玛为什么一定要死。福楼拜对于艾玛的判刑，更大程度上是对于将艺术和生活等同（或者说文学与生活）的判刑，所以基于福楼拜的文学艺术观，艾玛必须死。《包法利夫人》被后代学者视作现代主义文艺思潮的起端，我觉得关键在于生活与艺术之间关系的厘清。现实主义小说强调的是反映生活，甚至批判现实主义更要求严肃批判生活，西方的文艺理论传统基于其哲学传统，强调艺术反映论，艺术的真实来源于生活的真实。而现代主义小说并非如此，它脱离了反映论，而趋向肯定虚构。人物、情节、语言全是是虚构的，但作为小说整体却是真实的，现代小说甚只需要关注叙事本身，而与生活真实不再关联。当然，福楼拜作为自然主义小说家，并未有这样先锋观点，他的诸多小说也反映了法国当时社会环境中波澜壮阔的景象，被称为“现实主义的胜利”。但是，在《包法利夫人》当中反映出福楼拜的艺术观念中，文学和生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离趋势。文学是艺术，艺术与生活必然有明显的界限，艺术看似无限接近生活真实，但其存在本身仍旧是虚构。 故而在福楼拜的心里，文学与生活之间的关系，是文学可以将非文学的生活题材文学化，但反过来，将文学带入生活，将虚假带入生活，则必然是死路一条。更进一步而言，在如今“日常生活审美化”“文学性涣散”的语境之中，如何界定文学边界的问题，福楼拜的纯艺术观，实际上是要肯定文学的独立地位，肯定文学的内在完整性。文学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它不能受到艾玛情感迷醉的影响，不能被日常化、被审美化。福楼拜所强调的纯文学，要凌驾于这种生存境况之上，而如实反映这种生存境况。故而，艾玛的死，不仅仅是个人的死，更是福楼拜对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判刑，是对于将生活和艺术的位置关系颠倒的人的判刑。 可参考https://m.douban.com/group/topic/15917740/#!/i!/ckDefault
《现代性赋格》第93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 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