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为什么觉得「好吃」，是真的味道好吗？
小时候，我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所谓的年夜饭，无非是大年三十下午提前把饺子包好，傍晚七点下饺子，吃完饺子磕着瓜子看春晚；吃饺子时餐桌上只有每个人的一盘饺子一碟醋，连个花生米之类的凉菜也没有；看春晚时茶几上永远只有一盘葵花籽一盘西瓜子，没有糖，没有水果。 等我慢慢大了一点，也曾怀疑过：不是都说年夜饭很丰盛吗？为什么我们家的年夜饭这么简单？ 然后我观察其他家的年夜饭，大多都是炒几个菜，再加上饺子，饺子固然是主菜，但也不至于除了饺子之外就什么也没有—— 当我这么问家人的时候，他们大声斥责我：过年不是就得吃饺子吗？ 不吃饺子还能吃什么？吃饺子是传统风俗，可不能丢！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质疑吃饺子的「合理性」，但他们的呵斥中却隐隐有了一丝丝心虚的感觉。 因为按照我们这边的传统风俗，大年初一也是得吃饺子的。所以我家就一次包很多：大年三十晚上吃一半，剩下一半放在冰箱，初一继续吃。 这样俭省，让我难过了很久。 特别是上了大学以后，那也到了整个国家范围内，经济水平迅速好起来的一零年代。饭馆的生意一到过年都是爆满，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一座难求…… 那时的我也已经明白了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像他们从小说到大那么困难，但我早已不会问：我们今年要不要出去吃一顿年夜饭呀？ 因为对我家来说，时间是停滞的。屋里是二十年前的布置，家人是二十年前的观念和行为习惯。大年三十吃饺子，那便是生来就如此。 我还记得什么？ 我还记得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过年前堂姐来我家找我玩，雀跃地问我妈：“二妈二妈，星光妹妹的过年衣服买了没有呀？” 我妈愣了一下，说：“她不买过年衣服。” 我姐也愣了，在她脑海里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于是她问：“为什么？” 我妈没说话，我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并没有提出要求，但我妈第二天带着我上街去买了过年衣服。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但是对一个孩子漫长的童年来说，谁有资格来定义「有没有必要」呢？  后来我嫁到了另一个城市，老公和公婆都是非常重视仪式感的人：家里任何家庭成员过生日，一定要订蛋糕唱生日歌吹蜡烛许愿，一定要出去吃一顿； 我婆婆记家人的生日记得特别牢固，每年在我生日前一个星期，早早就提醒我老公，星光快过生日啦，要记得给她定蛋糕。当家里发生了一些好事（比如发了奖金），也是要一起出去吃一顿来庆祝的。 这种家庭氛围的温暖让我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因为我在自己原生家庭的二十多年，我家人几乎记不住我的生日。（十年里大概有两三年能记得，而我在外面上学的那几年，每年都忘。) 就算他们记得我的生日，也最多是当天在饭桌上多加一个菜，没有蛋糕和礼物，因为他们觉得蛋糕太大吃不完，太甜不健康，太贵不划算——而我假如表现出一点想吃蛋糕或者想过生日的意思，他们就会认真严肃地告诫我，生日是「母难日」，想庆祝生日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母亲的不敬，从而让我对自己「想过生日」这个念头产生自责感…… 因而，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吃到团圆，喜庆，热闹，丰盛的年夜饭，也是在我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 过年原来可以满载着欢喜的心情准备一大桌丰盛菜肴，而不是只吃饺子；原来饺子就算上桌，也只有一小盘，每人象征性地吃一两个，而不是作为主菜；原来饺子里是可以包进去花生豆，代替硬币来作为开启下一年幸运的标志…… 年夜饭本身好吃吗？年夜饭是新年仪式感最重要的一部分，仪式感是疲惫人生中闪闪发光的小温暖和支撑我们继续前行的力量——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只是一个文艺女青年（现在是女中年）过于矫情，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但我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都需要爱的力量，而最初始的爱的力量，正来源于原生家庭。 那是一种可以滋养一生的力量，是家庭成员之间，对彼此的爱和重视，对彼此的挂念和照顾，恰当的沟通和表达；而再没有比年夜饭这样的时刻，更自然的去表达「爱」的方式了。 我现在是一个六岁半男孩的妈妈，我希望我的孩子能用童年去治愈一生，而不是像我一样用一生去治愈童年；我希望他在生活中有所爱有所期待，在新年这样的时刻穿着新衣在雪地里奔跑，放烟花，希望他每一年都能满怀期待地问我：“妈妈，新年什么时候到呀？” 我也是一名高中老师，所以我会留意学生的生日，会悄悄给他们说生日快乐，会在新年来临时刻给学生写新年贺卡作为祝福，会在一些特殊的节日，准备一些节日相关的诗词作为教学内容，会在傍晚正上课的时候，停下来让孩子们一起看窗外的晚霞…… 这些都是平凡生活中的琐碎光芒，都是像年夜饭一样的「仪式感」——所谓除旧迎新，就是放下过去所有的遗憾和尘烟，满心欢喜地准备一顿丰盛的团圆饭，以此来开启新的一年。
很怀念太婆太公还在的时候，一大家子的年夜饭。四世同堂，大人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也够专门摆一桌……场面非常壮观。 回家团聚，是一种遥遥相系的情感，无论你身在何处。血脉亲情，也在一顿一顿的团年饭中愈加浓厚。 孩子们的世界总是简单，相互比着谁今年长高了，谁今年拿的奖状多……这样你追我赶的较量，不同于“卷”——有期末没考好，蔫头巴脑的，太婆摸摸脑袋，搛个“元宝”（蛋饺）放碗里，就如果被施过魔法一般，顿时有了勤勉学习的动力！ 舅舅、阿姨们，单身的少不了要被催婚，成家了又盼着添丁添口……你一言我一语。成为话题焦点的，也不恼，恭恭敬敬地听长辈训话。平辈间，就随意多了，当下的“焦点”不急不恼，只等着换个人被催，积极加入声讨大军中。很有种“出来混迟早要还的”的感觉！ 阿公、阿婆辈的，已然是大家长了。在太公、太婆面前，依旧成了孩子。“姆妈，你炖的鸡汤我馋了好久，吃上了！”，“爸，这个冬瓜糖，我想着用来做甜汤不错，你试试看！”，可以撒娇、求表扬，不担心在孩子们面前失了威严——这也是令我怀念的家的氛围！ 团年饭吃完，发压岁钱环节更是热闹。从太公、太婆开始，钱不在多，用这红纸包好，阿公、阿婆都有份…… 那些关于年夜饭琐碎而美好的回忆，每每想起，嘴角依旧会上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的年夜饭立了“各家准备食材，出一两道拿手菜”的规矩。太婆也正式退出了年夜饭主力军，只负责包蛋饺与炖鸡汤——这两道拿手菜，大伙们都爱吃。 那时候的我，作为小辈，还不需要直接负责我家的菜品，却也忙着打下手，做一些准备工作。似乎大伙都以“做甩手掌柜”为耻，已然也成为了共识！ 从食材准备开始，每个人都想要把自己认知范围内最好的呈现给家人！ 诚然，当时的物资相对没有那么丰饶，一桌“有排面”的年夜饭，也许早在冬至前就开始准备了——比如当地比较少见的海鲜（临海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太婆家就是靠山的）。 有一年，父母带了一箱当时还比较少见的椰树椰汁，几个人分一罐，小口小口抿着，尽量让它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久一点——却从未想过自己留一罐慢慢喝。分享，最早是大家的年夜饭教会我的。 物资相对的匮乏，加上岁月滤镜，让记忆里的年夜饭格外美味。 临海有道甜点，蛋清羊尾。是用蛋清打发后，裹上豆沙馅，在油里煎炸。吃的时候，再洒上一层绵白糖。吃起来甜而不腻，绵软轻盈。 太婆村里却没有。 让大伙在年夜饭吃到蛋清羊尾就成了那年我的小心愿。 这道甜点需要现做现吃，才能吃出那种带着温热的绵软——其实我的父母并不擅长厨艺，日常大多在食堂解决（住机关大院的好处就是有食堂），却因为我的这个心愿，试验了无数次，终于复刻出一盘卖相与口味还原度七、八成的蛋清羊尾。而在边上忙着装盘、洒白糖辅助的我，与有荣焉！ 突然想到电视剧《大长今》中关于今夏米的描述： 年夜饭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诚意与汗水，恰恰是其“好吃”的本质原因。  这道太婆爱吃的蒸河鳗，曾经是大家年夜饭的保留菜式。她过世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餐桌上了。大约唯恐睹物思人，徒增伤感！ 大家的年夜饭也没有聚起来——似乎少了太婆这样的大家长主持，所有关于大家的思念与情感，徒然就没有了方向！ 也是在此之后，各家主持各家的年夜饭。正月里拜年走亲戚，大阿公依旧会下意识地瞥一眼，老屋堂前，相片上的太婆微笑着，一如往昔。只是再也无法回应那句“姆妈”！ 常常听我爹讲，杭州的年终究不及台州年味浓厚。 尤其在村里。大家的年夜饭，是从腊月开始悉心准备——无论洒扫、祭祀，还是磨豆腐、做馒头、打年糕麻糍……那些繁复却一丝不乱的程序，正是我们平淡生活中最向往的仪式感！ 太婆有一对锡烛台和锡壶，只用在祭祀。烛台被擦得明晃晃的，点上蜡烛。锡壶也被擦得锃亮，温好黄酒。还有猪头和整鸡，以及新鲜果品，装在高脚盘子里，上面贴着红纸……具体的流程我已然记不清了，那堂前的祭品与摆设却一直在我记忆里。 祭灶要用糖和果品，点上香火。还要把旧灶王神像烧掉，再换张新的。 年前那些传统食品的制作，因为繁琐，往往需要四邻八舍一起来帮忙，恰恰也成了这种仪式感与情感流动的源动力！ 磨豆腐时的豆浆、豆花，做馒头时的落笼馒头，打年糕、麻糍时的糕花……邀上来帮忙的邻舍一起分享美食与喜悦，也让年味格外深厚！ 我们现在常常会讲到仪式感——其实，仪式感不是在某个网红打卡点拍几张照片并上传到社交网络，而是用心把每一天都认真度过。 就像从前为年夜饭精心准备食材的过程，正是有了仪式感的加持，才特外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