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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1-10-24 8:22 PM
第一冊第15課
去年冬天，一個朋友送來了兩隻小兔兒，作為給孩子們的聖誕禮物，另外，更附來一只做得很精緻的籠子，漆得綠油油的，外面加了黃色的小鎖，稱得起是一座美輪美奐的兔子精舍。我將那座綠色的宅第安置在後院的樹蔭裡，在那輕輕的搖曳著的綠影裡，白兔的眼睛，閃著紅寶石般的光芒，灰兔的眼睛，閃亮得如同黑玉，給那寂寥的庭院增加了不少生動的美。
兩個孩子每天從學校回來，各人手中拿了一條短短的竹竿兒，趕著兩兔兒在院中的草地上「放牧」，更用了他們自己的小鋁盆，將小兔兒洗刷得那麼潔淨光潤，我常常喊兩個孩子「牧童」，屋前的空地竟變成一片小型的牧場了。有時我站在屋前看著小兔兒在草地上跳躍而過，像兩團煙，兩團雲，更像綠海上濺起的兩朵活潑的浪花。
不久，兔子家庭裡竟有添丁之喜，多了三隻番薯似的、蠕動著的小動物，其中兩隻在寒流中凍僵了，只有一隻生命力較強的，漸漸的長大。圓圓胖胖的，好像一枚雪球，在牠那綠色的小天地中，爬來爬去，兩雙大兔常是伏在一旁，靜靜的注視著牠，小兔有時藏在母兔的懷裡，有時臥在雄兔的身旁，因為初次學步，有時保持不住重心翻個筋斗，再自己爬了起來，用前腳摸弄著脣吻，或者搖搖牠那鑲著緋紅裡子的白色長耳，可愛的模樣，真像一個稚嫩的嬰兒，牠們一家三口那幅「闔家歡樂」圖，令人異常感動。我曾將牠們擺放在一隻竹籃裡，給牠們拍了一張小照，更在上面題了三個字：「天倫樂」。
每天孩子們上學，我去教書，家中便只剩了那三隻小兔兒看守門戶，每逢我回來，隔著疏落的竹籬便看到牠們在陽光照耀的草地上，快活的跳動著、嬉戲著，見到我歸來，也許因為是心理學「交替反應」的作用吧，以為我又是來餵食牠們嫩草或鮮豆了，而悄悄的遛到我的腳邊，眨眨眼睛，像是有所期待，那付柔順信賴的神情，簡直無法狀擬，朋友們見我如此的喜愛兔兒們，她們常笑我是六口之家的家長──在我們原有的大小三口之外，又增加了三個小動物。
有一天我自外面回來，正看到一隻黑色的野貓攫住了那隻灰色黑眼睛的雄兔，黑貓永遠是我們的「災禍」，以往被牠殺害的小鳥、小鴨已有好多隻了，牠見我推扉進來，綠色的眼睛閃動著惡毒的光芒，腳爪一鬆，越牆而走，但是那隻灰兔卻已受了重傷，驚悸過度。
牠奄奄一息的臥在那凌亂的短草上，完全失去了昔日的活潑與生氣，只茫然的瞪著兩隻眼睛，腹部一起一伏的急促喘息著。
一幅動人的畫面出現了，那隻白色的母兔同花色的小兔，似乎知道這隻灰兔已受了重傷，悄然的偎在牠的近旁，呆呆的凝望著，好像人類一樣，充滿了關切與同情。
只見白兔將牠的頭挨近了灰兔，開始用牠前額來摩擦灰兔的頸際同耳朵，那動作越來越迅速了，牠一直在重複的作著，好像是要活動灰兔的脈絡。而那小的一隻花兔，也學著牠母親的樣，開始用牠那核桃一般大的小頭，在灰兔另一隻耳朵上摩擦著，牠是那樣的幼小，而動作又是那樣的緩慢，牠那兩隻豆莢似的小耳朵，不時因了疲倦的緣故垂了下來，就像個歪戴了風帽的古畫上的孩子，那模樣就顯得非常惹人憐愛並且可笑了，但我當時笑不出來，反而泫然欲泣了。兔兒們平時是不會叫的，但那時，白兔同小兔的喉間卻發出了絲絲的微響，如果能夠，我想牠們一定會發出感人的慰語，表現出牠們的最純摯的感情。
一個下午便如此過去了，鮮碧的白菜同豌豆堆在一起，沒有一隻兔兒去齧食。將近黃昏的時候，受重傷的灰兔突然像翻了的火車頭似的，重重的在草地上翻了個筋斗，四肢僵值的死去了，但兩隻黑玉似的眼睛，仍然不瞑目的瞪視著向暮的天空，好似向造物提出無言的控訴：為什麼牠那美麗的生命，該犧牲在殘酷的黑貓腳爪之下？白兔同小花兔，不知是希冀灰兔能再活轉，抑或是表示牠們深切的哀悼，仍然在那裡用牠們那毛茸茸的頭額，吃力的重複摩擦著灰兔那變冷發硬的鉛片般的耳葉……。這一幕至今深深的印在我的心版上。
在動物的家庭裡，也充滿了無限的同情、溫愛與關切，彼此間感情之真摯，並不見得次於我們這些自稱為萬物之靈的圓頂方踵的人類呢，只是我們未曾詳加觀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