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版方方日記獨立媒體人江雪寫下封城見聞
中國陝西省西安市因疫情封城至今已超過兩個星期。在西安居住曾任調查記者的中國獨立媒體人江雪以文字記錄封城前夕至今的見聞，並且以日記形式在網上發表，獲得廣泛轉發，被外界視為西安版“方方日記”。江雪批評當局倉促作出封城的決定，誤以為單靠行政力量就可以控制疫情，完全忽視公民社會的力量。
香港 — 《我的封城十日誌》1月4日在互聯網發表,日記以2021年除夕,作者江雪居住的小區外喇叭響起,要民眾排隊做核酸檢測的場景作為開場,描述了12月22日封城令下達前的情景。 正在編稿的江雪隱約感覺到事態嚴重,並聽從友人的建議,趕忙前往超市購物,不久官方果然宣布封城。 江雪在日記中寫道,當時沒想到,這場封城會“如此倉促不堪,朝著人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日記重點提到27日西安管控升級,原本“兩天出門買一次菜”的規定作廢,與此同時快遞停止,網購平台又無法配送。 後來部分收到“免費菜”,自稱“保障豐足”的小區都和政府有關。 江雪強烈質疑,1300萬人的大城市,靠基層工作人員和志工送菜上門是否可行。 出於隱私考量化名“丁女士”的西安居民對於江雪發表的日記感同身受,她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表示,當中的內容真切反映了疫情下的實況。 “丁女士”說:“市場上蔬菜等物資其實並不缺少的,問題在於政府在管控升級後把整個市場給停擺了。 中國已是物流非常發達的國家。 平時城市裡的居民,尤其年輕人,養成了從網上購物的習慣。 像蔬菜和米、油這些很多人都習慣從網上買,但是當局的管控升級以後,網上快遞都停頓了。” 在民間力量方面,江雪的日記提到,幾個參與過各種救災的志願者在封城之初組織了幾千人,卻沒法發揮作用。 政府“一刀切”關閉所有小區,志願者沒法到一線服務。 “丁女士”說:“政府的基層工作人員其實很少的。 政府機關的工作人員也放假了,也去幫忙。 舉例來說,警察、法官、檢察官全部都到社區去幫忙做防疫工作。 這其中甚至包括核酸檢測,即使把全部人都投入進去,你還是杯水車薪。 公益組織一個很重要的功能就是讓普通人之間發生關聯,在災難來臨的時候大家互助。 這是公民社會的精神。 但是我認為,這幾年中國是很忌諱講公民社會的。 行動的空間都受到擠壓,公益組織沒有發揮作用的空間。” 江雪寫道,遇到封城這種極端情況,社區鄰里自救非常重要,類似獨居老人等人群的特殊需要,有人沒吃沒喝等,一些燃眉之急通過鄰里互助完全可解決。 在一些重大危機發生的時候,社區內的自助自救都是不可缺少的。 但目前的情況是,社區不做這些事,人和人相處如在孤島。 “丁女士”說:“社會組織和社會力量被當局認為可能會威脅到領導和黨的專制吧。 這幾年各行各業都受到了一些打壓。 不光是公益組織,就連媒體的空間也在縮小,大學裡面的言論自由也在減少,民營企業的空間也在縮小。 行政的力量在強大,社會的力量在變小。” 據當地媒體報導,西安一名孕婦元旦晚上到醫院求醫,但因核酸檢測報告過期4小時被拒入院。 她在醫院門外等候超過2小時,地上遺留大量血跡,最終8個月大的胎兒流產。 該事件引起大批網民猛烈抨擊。 江雪的日記提到,她過去任職的報社成立了“記者幫”欄目,他們每天都收到上千條求助信息。 西安一女孩發帖說,她父親心髒病發作,卻因為所在小區是“中風險”被醫院一度拒收,最終不治身亡。 江雪嘗試聯絡女孩,但帖文最後被刪除。 “丁女士”說:“這個女孩的爸爸心髒病發作要送醫院。 她想盡辦法出了社區,終於把她爸爸送到了醫院,但是醫院說,他們所在的小區屬於中風險地區,所以拒絕讓他馬上入院,沒有及時搶救,最後不得已就要做手術。 本來只是一個不是很大的救治,但後來發展到要做手術,然後在做手術過程中她父親就去世了。” 江雪在文末表示,有朋友早前留言為陝西官方喊出的“社會面清零”叫好,又說“西安只能勝利,別無選擇,沒有退路”。 江雪認為,“'西安只能勝利'是正確的大話、套話,也是空話。” 她又說,事件過後如果沒有反思,當局不汲取血淚教訓,忙著立功擺獎,歌功頌德,苦難只能是白白承受。 接受美國之音採訪的“丁女士”說:“我認為她寫得非常深刻。 災難還沒有過去就開始擺慶功宴。 對於官員來說,他們也希望把事情做好了,他們也好有政績,但確實他們的行政能力非常差,作出了非常愚蠢的判斷。 他們認為行政力量能代替社會上所有其他力量,有點像計劃經濟。 我覺得最大的漏洞就是他們倉促的作出了封城的決定,同時又沒有相關的預案跟上。” 原籍甘肅的江雪是法律專業出身,畢業後卻沒有進入公檢法體製或者成為律師,而選擇了當記者。 根據她以往發表的回憶文章,當時人們覺得公檢法非常腐敗,自己又覺得擔任律師太商業,內心希望從事和公益有關的事。 任職華商報時,江雪對延安警方擅闖民宅並以男女主人觀看色情光碟為由處以罰款和刑拘事件進行調查報導,最後讓事主無罪獲釋,警察登門道歉賠償。 江雪一舉成名,更獲得中央電視台頒發“全國八大風雲記者”名銜。 進入2010年代,隨著中國媒體報導空間逐步緊縮,江雪離開當時就職的財新傳媒,成為獨立媒體人。 來自西安的“人道中國”創辦人周鋒鎖讚揚江雪寫下封城日記的勇氣。 周鋒鎖說:“任何人在這個時候要寫出來都是冒有很大風險的,她肯定很清楚這些。 在發表之前肯定也經過長期思考。 這日記最重要的是,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西安普通人真實發出的聲音。 特別可貴的是,她強調民間自救、自助。 當然,她也是面臨很大的壓力,官方經過武漢(封城)以後進一步加強管控。 人們自我審查已經成為常態。” 江雪在發表有關西安封城日記後曾向香港明報表示,自己只是希望記錄所見事實,強調自己整體寫得克制、溫和,而且會持續把日記寫下去,記錄封城的情況。 周鋒鎖對江雪目前的安危表示關注。 他說:“肯定是已經受到各種警告和打壓。 這時候肯定有很多人想問她實際的情況。 現在江雪是有這種公信力的。 官方當然也害怕這事會引起效果。 目前看來,江雪已處於被嚴密監視的狀態。 她現在是一個高度敏感人物。” 兩年前,中國著名作家方方曾以日記形式記錄武漢封城期間大小事情,引起廣泛迴響,但同時也受到各方質疑。 方方因此被中國當局和文學界排斥。 近期她更從中國作家協會全國代表大會主席團名單被剔除。 外界把江雪與方方相提並論,《我的封城十日誌》則被視為西安版的方方日記。 原籍武漢的張海與父親本來住在深圳,2021年,張老不知武漢有疫情,專程到武漢看病,結果感染新冠病毒去世。 其後張海向地方法院提起訴訟,向政府和醫院提出索賠。 他向美國之音表示,江雪筆下被封城的西安與兩年前的武漢幾乎沒有分別。 張海說:“(武漢)封城的時候菜價是很昂貴的。 有關係的一些人就可以賣菜,可以在很短時間內發財。 網上的什麼京東都給停了。 它安排賣菜的這些人肯定是有利可圖的。 中國是個人治社會。 發生封城,你能把菜拿去賣,這肯定是有關係。 這值得人們深思,就像中國有句話:'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他認為,中國當局根本沒有吸取兩年前的教訓。 張海說:“在中國,不管是什麼地方,病毒突然爆發會導致當局措手不及。 地方官員害怕自己的官帽子不穩,趕緊要封殺所有他們認為不利的消息。 (武漢封城)到現在已有兩年,說明中國地方政府並沒有吸取教訓。 既然你敢瞞報,為什麼不敢追責呢? 關鍵的問題就是這些所謂的官員為了官帽子,不會管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它把政治生命放在第一位。 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對它來說是次要的。” 江雪的封城日記發表後,中國官媒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在個人微博發文評論說,他願意相信作者講述的西安封城以來大部分故事和細節都是真實的,但作者對文章素材有明顯的選擇性,“這種選擇性是她的價值觀決定的,倒未必受某種政治動機驅使”。 胡錫進寫道,部分知識分子一直存在一種信念,他們的使命就是記錄人間的痛苦。 因此,他認為無論大多數人喜歡不喜歡,都應該允許這樣的表達。 胡錫進發表評論時,江雪的文章仍然完整地出現在互聯網上。 胡錫進認為,這是社會對待批評應有的開放和包容態度,因為包括江雪的批評者在內,幾乎沒有人希望中國互聯網上只有一種聲音。 但事實上,不少轉載江雪日記的鏈接近日被指“內容違規”而遭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