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逃离西藏，流亡是他们共同的名字 (1)
今夏在印度达兰萨拉，我们走访了不同世代的流亡藏人，听他们讲述逃离故土的经历和对西藏未来的担忧。
华盛顿 — 今夏来印度达兰萨拉前,就听说这里有个难民接待中心,为刚刚逃离故土的藏人提供暂时的落脚之地。 来到这里,美国之音驻达兰萨拉记者拉巴杰宗告诉我,这个设在闹市区的难民接待中心已经关闭。 从1959年起,藏人的逃亡一直没有中断,但2008年以来,中国当局加强封锁边境,严格限制藏人逃亡,接待站里有时空无一人。 藏人行政中央的数据显示,流亡印度的藏人数量减少了97%。 已经抵达的人也在离开。 目前印度45个难民营的流亡藏人从15万减少到10万左右,除了移民西方国家外,一些流亡藏人也选择回到中国控制的西藏。 我们走访了不同世代的流亡藏人,听这些留下来的人讲述逃离故土的经历和对西藏未来的担忧。 土旦次仁是流亡藏人社区中的传奇人物。 当地人叫他TT 拉。 TT是他名字的缩写,拉是尊称。 几年前TT拉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经历了几次大手术。 那次车祸还上了报纸,因为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有一位知名的仁波切。 后来TT拉奇迹般地康复了,变得越发精神矍铄,看不出是一位80岁的老人。 TT拉告诉美国之音,13、4岁的时候,在哥哥的引荐下,他出家为僧,成了达赖喇嘛的经师林仁波切的侍从,从此冬居布达拉宫,夏住罗布林卡,还不时能见到长他几岁的第十四世达赖喇嘛。 他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不久共产党来了,他们逃到亚东。 几个月后的1951年10月, 解放军进驻拉萨。 TT拉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汉人的军队。 “开始的时候他们彬彬有礼,但渐渐的,他们的政策变了,” TT拉回忆道,“对于共产党,我的印象是恐惧,他们杀人,他们不喜欢宗教,不论是佛教还是基督教,他们是宗教的敌人。” 1954年,达赖喇嘛受邀赴北京出席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TT拉也一道前往。 “我见过毛泽东三、四次,每次都是他来看尊者的时候,”TT拉告诉美国之音。 当然,作为达赖喇嘛经师的侍从,他只能远远观望。 毛泽东在年少的他心里留下了“仁慈”的印象: “他还对林仁波切说,林仁波切没有头发,他说你应该戴上帽子,不然你会感冒的,他的关心显得挺有人情味的。” 在TT拉的印象中,毛泽东的“人情味”还体现在每天的文娱活动上。 到了晚上,僧人和俗人被分开,僧人官员被安排去电影,俗人们则被带去参加舞会,总会有漂亮的女士等在那边。 “我听说他是一个非常沉迷于女色的人,他烟抽得很凶,很知道如何享乐,”TT拉这样评价毛泽东。 为了展示共产党中国进步、高效的一面, 北京的官员们组织藏人代表团在全国各地旅行。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上海、东北、武汉、杭州......,”TT拉说,“我玩得挺开心。 我们学会了一些中文歌。 那时候他们没日没夜地在大喇叭里放这些歌,五星红旗......到今天我还记得一些歌。” TT拉对美国之音说,即便那时他很年轻,但还是能看穿那些表面繁荣表象背后的虚伪。 有一次,官方安排他们去参观一个公园。 偌大的公园绿树成荫,花团锦簇。 很多人坐在公园里,打扑克,吃东西,欢声笑语。 “那些都是假的,人为安排的。 我们刚一走,他们就收拾东西飞快地离开了,” TT拉说,“他们骗我们,想向我们展示这是一个非常自由的社会。” 在北京,他们被带去参观故宫。 导游逐个房间地给他们介绍:这是当年皇帝就寝的地方,这是帝师的卧室,这是皇太后的房间...... TT拉跟着队伍向前移动。 他想,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拉萨。 达赖喇嘛的宫殿会成为游客的乐园。 “布达拉宫如今挤满了游客。 他们说这是达赖喇嘛的卧室......我那时就知道会这样,但我们束手无策,”他说。 1959年3月17日晚,21岁的TT抗上一枝步枪,腰里别上手枪和长刀匕首,在夜色中跟随达赖喇嘛离开罗布林卡。 TT拉说,流亡到 印度后,一些年长的藏人总是将行李打包好,准备随时回西藏去,但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念头。 “那时我还年轻,但我放弃了,一旦一个强大的国家掠去一个小国,弱小的国家可能需要几百年才能独立,或夺回自己的权益,”他说。 60年来,TT拉再没回过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