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网军之谜: 美台专家解析垄罩台湾的信息战疑云
"我觉得大陆五毛真的很弱智，” 人称馆长的台湾网红在一次直播中与大陆网友互怼时说。 馆长点出的留言轰炸、带风向和散播假信息，都是中共对台湾进行信息攻击中常见的手段。研究中共信息战手法的专家沈伯洋直言，中共最终目的是要“并吞”台湾。 究竟中共如何对台湾发动信息攻击? 背后是否有缜密的系统支持运作?这样的攻击模式对台湾大选会有什么影响? 
华盛顿 — “台湾媒体被中共买的这些红媒,他们报道的方式、他们传输的东西通通都是错的。” 台湾网红陈之汉一语点出台湾面临的假信息威胁和他所说的“红色洗脑”。 健身和练武出身的陈之汉开着连锁健身馆,人称“馆长”。 身材壮硕、胳膊纹满刺青的他,谈吐间夹杂普通话和台语,草根味十足。 “我是一个运动员、生意人,也是个爱国者,我是三个身份合在一起,”他对美国之音说。 他骂人音量大,但无法与中国网军对他进行留言攻击的力度相比,他曾经在一次直播中遭到超过3000网民的围攻。 “他们攻击我,我就攻击他们... 他们每次都得到了教训,被我骂的遍体麟伤。" 一方面,中国网友翻墙围剿他是分裂中国的台独分子;另一方面,在支持者眼里,他不只是企业家和直播主,还是站在抵抗中共假信息前线的斗士。 “ 我觉得支持自由民主这件事情是在我人生当中非常重要的,加上中共政权一直不断地用各种方式入侵台湾,越来越夸张。” 陈之汉面对的网络攻击可能只是来自一群散打的“ 自干五”,也就是“自带干粮的五毛”,与2019年8月被脸书和推特停权且被指疑似受中国政府支持的网军部队有所不同。 但是,近年来每到台湾选举前夕,中共是否主导生产假信息影响选情、中国网军如何渗透社群媒体发动留言轰炸以及中国官方及其“五毛”是否和如何在台湾制造舆论乱流等议题,不仅将中共信息战带入公众视野,也进一步使台湾信息专家和西方学者深入探究这个议题。 信息战在台湾又称“资讯战”。 “资讯战争的设计本来就是要制造混乱、要引起对立、要破坏民主,”沈伯洋对美国之音说。 他是专门研究中国信息战的专家,目前是台北大学犯罪学研究所助理教授。 “中国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它最终目的是要并吞。” 沈伯洋补充,信息战是“用科技的方式打统战”,因此研究中共如何将信息作为武器与对台湾进行统战的攻击模式密不可分。 美国智库2049计划研究所(Project 2049 Institute)客座研究员庄宛桦(Jessica Drun)对美国之音说: “这(信息战) 的确与中国的吞并目标有关。” 她表示,来自中国的不实信息起到了在台湾不同群体之间“挑拨离间”的作用,加剧了现存的政治分裂。 非营利组织《初稿》(First Draft)研究中心主任克莱尔·沃德尔(Claire Wardle) 将misinformation与disinformation做了区分,misinformation是不实或不准确的信息;而disinformation是有意传播的不实信息,而且还有意伤害特定对象。 她并表示,“假新闻” (fake news) 不足以代表假信息所涵盖的语意系统,因此不能交替使用。 沈伯洋则将信息攻击分为线上 (online) 与线下 (offline) 两大类。 他说,线上攻击指利用网络进行不实信息的传播,包括透过社群媒体转发错误信息、网军带风向、推特机器人海量留言以及“内容农场”产制偏颇新闻等。 “内容农场”是藉由张贴大量网络文章而取得高流量、高点击,得以获得广告收益的网站。 线下攻击指人与人之间进行实地的信息传播,或以一些地方中心当作信息传播窗口。 利用通讯软件、比如台湾民众喜欢使用的Line,透过其群组进行假信息的传递也被列于此,原因是Line群组是封闭、不公开的空间。 沈伯洋认为,线下的攻击效果远比线上更有效。 “藉由地方渗透,比如黑道,或者是地方宫庙、地方宗亲会,这些团体在自己的圈子里面传递虚假信息时,这种线下的模式是比较有效的。” 来自美国、台湾专家谈到过参与中国对台信息战的多个部门,其中三个机构引发高度关注,它们分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和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 美国国防部2019年向国会递交的中国军力年度报告提到,解放军在2015年底成立了战略支援部队后,正式将信息作战(Information Operation, IO) 整合进中共现代化作战的一环,并利用“心理战、舆论战和法律战”三战当作战略基础。 从目前公开的资讯来看,直接提到战略支援部队的新闻多与航天太空科技有关,但钻研解放军的林颖佑教授在研究论文中指出,解放军在2015年底的军事整改,使战略支援部队“结合情报单位与网军单位”,以增强网络作战的效能。 此外,沈伯洋说: “战略支援部队下面本来就有对台攻击的311基地,它就是网络直接攻击,包括黑客攻击,还有直接把信息丢到台湾去。” 他补充,传统的作战方式是武力对抗武力,现在解放军战略支援部队将触角延伸至对“大脑”的掌控,藉由形塑对它有利的叙事方式,试图用信息改变想法。 “毕竟中国的这些不实信息百分之八十都不是假新闻,是narrative (叙事方式)、story (故事),”沈伯洋说。 在与国台办相关的信息攻击方面,沈伯洋说主要有两种途径-第一种是将台商作为中介,请台商付钱给台湾的行销公司去从事信息攻击;另一种是透过国台办经营的中国台湾网将不实或偏颇新闻,藉由内容农场转发至脸书社团或政治人物的后援会中。 不过,国台办是否直接主导“内容农场”生产假新闻? 沈伯洋说目前“无法证明”,但他补充,很多时候是反向作业,由下游的内容生产方主动提出,借以邀功或获取资金。 “不一定是中国在下指令,是它(假信息生产方)自己靠近,说我来做,那我可不可以拿到一些费用。 所以这些不一定是国台办直接主动发起的,但跟国台办有关系。" 国台办多次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从来不介入台湾地区的选举。” 第三个信息攻击路线是统战部。 美国国会的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在2018年报告中点出中共统战部的手段和目标,报告写道: “中共积极地对台湾发动信息战,以压制台湾独立运动,削弱台湾政府 ,中共还招募台湾和第三世界的政治人物来支持中国所希望的两岸结局:台湾与大陆的统一。” 根据沈伯洋的研究,由于中共统战部的业务繁杂,缺乏网军支援,于是将信息攻击“外包"给外部群体。 “金流方向可能是从统战部,到台湾被统战的团体,被统战的团体再把钱(拿)去制作YouTube频道,或是做播客,"他说。 沈伯洋说,对信息战发动者来说,搜集个人资讯是一大关键。 掌握每个人的资料,如年龄、性别、职业、收入、政治倾向和教育背景等,能够使信息攻击打得精、打得准。 沈伯洋说:“一个比较成功的假资讯攻击,你必须知道是谁比较脆弱,因为你搜集的隐私信息越多,你越可以知道哪些族群是容易受到网络的影响。" 此外,他表示,2017年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情报法》对搜集个人信息起到很大作用,其中第7条规定“任何组织和公民都应当依法支持、协助和配合国家情报工作",使中共能透过党支部要求中国企业交出手中掌握的个人资讯。 不过沈伯洋说:“中国式的(信息)攻击就是散,很多地方就是砸钱,也没什么效果,也不知道怎么办。" “假信息足以操纵选举,"台湾前军情局副局长翁衍庆对美国之音说。 他担忧的是假信息攻击的时间点。 他举例,如果假信息在选举前一天晚上突然散播开来,由于第二天就投票,无法核实、且密闭式传播等情况下很容易会左右选民投票意愿和倾向。 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日前发布报告指,中国的策略似乎在2018年台湾地方选举上起了作用。 这份报告称,当时在亲中媒体推波助澜下,为没没无闻的韩国瑜赢得高雄市长一职。 但是支持韩国瑜的台湾舆论认为,中共网军助战之说是无稽之谈,这是绿营操作话题,给政治对手“抹红”。 目前代表国民党竞选总统的韩国瑜12月初接受《华尔街日报》专访时说,他的竞选对手给他捏造了“亲中”形象。 翁衍庆认为,台湾内部存在一种以政治化操作中共网军议题的现象。 他说: “台湾有一些政治人物利用网军打击某一个政党、打击某一个政治人物,把一切政治责任推到中共网军身上,导致中共一方面对台湾进行攻击,影响台湾的民心士气,另一方面也被台湾的政治有心人物利用。" 沈伯洋说,中共网军涉入台湾政治并非空穴来风。 他认为,中共发动的假信息攻击巩固的是既有的意识形态,使对立加深,造成内部混乱。 但是他认为,这距离进一步影响选民行为,像是彻底翻转政治立场,还有一段差距。 “现在不管是哪一个党我觉得内部的对立都变得严重,这跟中国脱不了关系,”沈伯洋说。 台湾2020年大选合并了总统副总统与立法委员选举。 庄宛桦表示,外界将过多的重点放在中共能否利用假信息干预总统大选上,忽略了地方性选举的脆弱。 她说: “在地方层面,中国的影响力运作将有更大的潜力产生效果。" 分析人士说,鉴于现任总统蔡英文目前在民调中领先、台北致力于打击假信息以及北京强力压制香港抗议等综合因素,中国的努力在2020台湾大选上可能会适得其反。 “北京在明年1月可能无法得到它想要的结果,"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报告总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