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从纽交所黯然退市 观察人士:美中启动金融脱钩

中国网约车龙头滴滴全球(Didi Global)黯然退出纽约证交所(NYSE)后，市场预期该公司或可进一步符合中国监管单位的整改要求，以恢复正常营运，并重新回到中国上市。不过，多位接受美国之音采访的观察人士却看法悲观，他们说，滴滴或许看到一线曙光，但仍未真正解套，且未来的挑战仍非常多。他们还说，滴滴案是美中金融脱钩的一个具体表现，而且地缘政治白热化将加速两国企业朝双平台发展。
台北 — 没有媒体可用资源 滴滴上周五(6月10日)自纽约证交所下市,随着股价、市值蒸发高达八成以上,其短短11个月的上市之路以失败告终。 但滴滴尚未完全撤出美股,该公司股票本周起转往流通量较小的“场外市场(OTC)”交易,前三日股价自低点反弹,本周三(6月15日)以每股2.76美元作收,较6月10日的收盘价上涨20%。 滴滴股东于五月底票决支持该公司自纽交所退市,目的就是为了回应中国监管单位的整改要求,以期东山再起,包括恢复中国市场的正常营运,并重新回到中国上市融资。 根据美媒《华尔街日报》6月6日的报道,中国监管当局似乎释出了松绑网路监管的讯号,包括已结束对滴滴出行、物流平台满帮集团和职场信息平台看准网的安全审查,并将允许三家公司的应用软件APP重新上架,以恢复新用户的登记。 不过,滴滴等公司仍面临行政处罚,并需交出1%的股权给中国政府。 对此,观察人士认为,滴滴前景看似露出曙光,但离真正解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且未来面临的挑战非常多。 美国经济学家、现为智库New Kite Data Labs创办人的克里斯·鲍尔丁(Christopher Balding)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滴滴不顾中国监管机构的警告,贸然在美上市,已触怒当局并四面树敌,未来重新在中国的上市之路恐困难重重。 克里斯·鲍尔丁说:“我认为,他们(滴滴)真的触怒了许多中国监管单位。 公然违抗北京后,滴滴现在要重回中国上市,可能很麻烦。” 滴滴去年6月30日风光赴美上市,以每股14美元作为发行价,成功募资44亿美元,上市首日股价还大涨近两成,市值冲上800亿美元,成为2014年阿里巴巴在美上市以来第二大的中概股公开发行案(IPO)。 不过上市不到数日,滴滴就遭到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信办)的网路安全审查,并以“严重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为由被要求下架App,并禁止新用户注册。 受到监管风暴的影响,滴滴股价重挫,自此一落千丈。 鲍尔丁表示,中国监管近期解除对滴滴的禁令,所释出的最新讯号不是官方正在松绑境内互联网行业的监管,而是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已经成功把滴滴之类的科技民企逼回国内,就近控管。 他研判,滴滴最后落脚上海挂牌的可能性比较高,而非国际化程度较高的香港股市。 鲍尔丁说:“习近平政府已充分展现管控科技(业)的铁腕作风......不管是数据、还是营运模式等等,习近平想要百分之百的控管,犹如封城般严密的管控。” 位于台北的的资深创投人士、蓝涛亚洲总裁黄齐元则认为,监管松绑,让滴滴能够在中国重新吸收新用户,的确让滴滴看到一线曙光,但滴滴还未解套,未来面临的挑战也还很多。 他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滴滴处在尴尬的处境,不仅有待自美国的OTC退市,重回香港上市的进度也还未明朗化,但投资人对中国政治和政策不确定性已经出现比较高的风险意识。 黄齐元说:“对于投资人来讲,最大的是中国政策不确定的风险,所以它(滴滴)就算可以到香港去上(市)的话,外资的投资人,其实包括这一次中国封城,对于政策不确定性的风险,他觉得很大。” 黄齐元指出,滴滴其实受到美中两国的双头夹击,包括被列入有待会计审查的150家中企黑名单上,原本就有被摘牌的风险,也因为涉及中国10亿人口具敏感性的行动大数据之处置,而遭到中国监管机构安全的审查。 虽然近期监管单位松绑滴滴的禁令,但该公司仍面临行政处罚,也要拱手让出1%的股权给中共,这都不利滴滴未来的发展。 尤其目前全球股市买气低迷,黄齐元说,就算滴滴未来重新在中国上市,股价和估值皆恐难走强,因为股市投资人对中概股已经却步,再加上,滴滴的原始股东,包括机构法人、创投和私募股权基金可能都急于出脱持股,届时若不计成本杀价退出,也恐重挫滴滴在二级市场的交易价格。 另外,滴滴在美国还面临退市后的法律纠纷。 黄齐元说,滴滴上市前曾遭中国监管单位警告“最好不要”赴美上市,但滴滴政治判断错误,不仅贸然在纽交所上市,也未充分揭露监管风险,因此,面对美国已经成案的集体诉讼,滴滴未来败诉赔偿的可能性很高。 黄齐元说:“你(滴滴)上市第一个礼拜,就被中国政府处罚,你当然有责任。 所以(美国)投资人提起集体诉讼,未来他们(滴滴)败诉的可能性,我觉得是很大的。 根据《彭博社》去年10月引述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公告显示,法官Lewis A. Kaplan已经受理美籍投资人对滴滴提起的集体诉讼,并裁定由损失金额高达3600万美元的投资人Cao Junhong出任主要的原告代表,而全案也将由他所委托、位于费城的罗森法律事务所(Rosen Law Firm PA)来担任主要辩护律师。 美国之音以电子邮件致函罗森法律事务所要求置评,但该事务所以“诉讼仍在进行中”为由,拒绝评论,并称其曹姓客户也不愿受访,更拒绝提供中文原名。 针对此集体诉讼和滴滴的营运前景,美国之音以电子邮件致函该公司位于北京和海外的媒体公关部门,要求置评,但截至截稿前,并未收到该公司的任何回应。 虽然市场普遍认为,中国监管趋严是这一年来滴滴从云端跌入谷底的主要原因。 但一位位于北京、因议题敏感而不愿透露姓名的金融学者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滴滴是美中金融脱钩的一个具体表现。 他说,美国对中企上市和融资的审查标准趋严才是滴滴下市的根本原因,而滴滴只是首例,未来陆续可能有高达150家的中概股,若无法通过美国的会计审查,恐一一被美国摘牌。 他还说,中国会对数据安全越发敏感,也是因为美中两强基于价值观或意识型态的对立,关系恶化、甚至敌对下所衍生的,如果美中仍维持友好关系,中国并不会担忧跨境数据的安全。 这位金融学者对滴滴的前景也不乐观。 他说,滴滴并不是一个相当合规的企业,财务状况也有令人质疑之处,因此,自纽交所下市,对美国来说,并非坏事。 而滴滴恢复正常营运,并回到中国重新上市仍面临蛮大的阻力。 他说:“最大的困难就是,第一、能不能通过监管部分,满足监管的要求。 第二,财务上能否说服投资人买进其后续所发行的股票。 它(滴滴)重新上市的话,买它的(股票)风险是很大的,因为后续的法律纠纷和一系列(法规)问题。” 这位学者也认为,滴滴在美国所面临的集体诉讼,败诉的可能性不低,但滴滴最后是否有财力赔偿美国投资人的损失,还很难讲,虽然滴滴只要有机会重新上市融资,就能维持营运,“垮不了”。 蓝涛亚洲的黄齐元也说,美中两国有四大领域都在加速脱钩,除了金融外,两国的贸易、投资和科技都逐渐走向脱钩,包括中国也有将人民币退出由美元主导的结算系统。 而且随著两大强权在地缘政治上的竞逐越来越白热化,这将加速两国企业朝双平台的方向发展,也就是分别针对两国市场建立不同的系统和布局。 黄齐元还说,和各国一样,中国对敏感资讯和数据出境的安全也越来越重视,不管是滴滴所掌握的用户出行和公众交通移动数据,或是蚂蚁集团所掌握之中国用户的财务和金流大数据,都禁止出境,例如,习近平等中共高层座车出行的地理和时间数据若遭泄漏,对中国而言,将构成国安的风险。 因此,不管是滴滴还是蚂蚁这类掌握大数据的龙头企业,中国政府都不会放行到海外上市,以免美国等其他国家透过中概股取得敏感数据。 虽然滴滴声称,这一年来积极配合中国监管机构对处理敏感用户数据系统的整改要求,但此整改过程非常不透明,各界对滴滴到底采取了哪些步骤来保护用户个资和隐私,完全不得而知。 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资讯学院博士候选人沙兹达·艾哈迈德(Shazeda Ahmed)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虽然中国网信办认定,滴滴所搜集的数据属于中国关键信息基础设施(Critical 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之一环,若数据中断或遭破坏,恐影响国家安全和国计民生,但网信办并未条列或明确说明,滴滴搜集到哪些数据是敏感的。 艾哈迈德说,根据加拿大多伦多大学通讯-文化-资讯及科技学院(The Institute of Communication, Culture, Information and Technology)助理教授Julie Chen的研究,滴滴透过一个名为滴滴交通(Didi Traffic)的平台,来搜集民众私人和公共交通出行的移动数据,並和政府分享资讯。 艾哈迈德说:“这类数据比较像是大量的交通模式,对中国的城市规划和交通管制非常重要。 此外,滴滴也搜集到许多个人的金流活动。” 她说,中国政府担心,滴滴在美国上市,美国的证监会就可能透过审计稽核,要求滴滴提供有关中国的敏感数据。 不过,她说,这是跨国大数据科技公司都会面临的困扰,例如,总部设于美国旧金山的优步(Uber)也持有各国用户的行动大数据和隐私。 分析人士说,虽然各国都在加强监管并立法维护用户的隐私和数据安全,但少有政府像中国这样对企业重拳监管,几乎危及企业的存亡,甚至如黄齐元所形容的,让中国科技股一一“躺平”。 在各国严防数据安全的趋势下,艾哈迈德也说,企业只能将数据存放在各国境内来因应,例如,在中国的抖音到了美国就变成TikTok,两国用户的数据也储存在各自的境内,不出境或跨境使用,也不会泄漏给外国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