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时刻：寻找班禅喇嘛转世灵童 
1989年1月28日，隆冬时节的西藏日喀则寒冷刺骨。当晚，第十世班禅喇嘛在他的驻锡地扎什伦布寺突然圆寂，终年51岁。他是西藏第二大精神领袖，也是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没有媒体可用资源 艾略特·史伯岭(西藏历史学者):“在印度、在西藏,以前有这个传统,有一个人是非常非常聪明的,在宗教范围也是非常非常有天才的,有时候他们就说,他肯定是转世的。” 艾略特·史伯岭:“在第13世纪是头一次,一个教派正式认定一个喇嘛是转世喇嘛。 他们就开始用喇嘛转世的方法组织这个教派的形成。 这个是新的,是他们以前没有的。 不久,所有的教派都开始用这个方法。” 艾略特·史伯岭:“第五世达赖喇嘛就把他的上师当作班禅喇嘛,而且承认了这位喇嘛的前三辈还是为班禅喇嘛。 所以事实上,头一辈带着这个名称的是第四辈班禅喇嘛。” 艾略特·史伯岭:“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的人说这是老师和弟子的关系,但是事实上在政治方面,达赖喇嘛的地位高。 达赖喇嘛是第一。” 李江琳(西藏问题学者):“阿沛·阿旺晋美在这些年里面一直扮演着一个角色,就是这两边的沟通。 不管他这个角色是不是成功,但是他一直在努力这么做。 寻找转世灵童,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为转世这件事情在1958年以后,所谓‘宗教制度改革运动’之后,就被取缔了。” 阿嘉仁波切(前青海塔尔寺住持):“那个时候是叫做大跃进嘛,大跃进里面就是宗教改革。 宗教改革基本上把寺庙都关了,把寺庙里面的高僧大多都逮捕,这些僧人都被迫去还俗,穿衣服去下地种地,或者是到工厂里去当工人等等。” 阿嘉仁波切:“我们的袈裟就裁成一片一片,染成黑色,或者是染成深蓝色,做成制服就穿。 我当时穿的那些制服都是袈裟染了做的。 从那儿以后,对我的生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同时我也在往后的这些年代里看到宗教如何受到冲击,寺庙如何受到破坏等等,都亲眼看了不少。” 李江琳:“藏传佛教的组织化的系统非常严密,这一点中共从来都不喜欢的。 在藏区它不摧毁这个以藏传佛教为中心的这种社会组织,它无法在那个地方立足,它就无法控制到基层,所以它必须会这么做。” 李江琳:“由胡耀邦主导,召开了两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实际上是对从1950年中共进藏之后,到1980年那段时间西藏所发生的一切进行的一个纠偏。” 达赖喇嘛:“已故班禅喇嘛圆寂后不久,我向中央政府提出要求,想派一个代表团、一个宗教代表团去为他做一些宗教仪式,这是我们的传统。 中国政府拒绝了。 所以这件事没能实现。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联系他们说,想就寻访转世事宜派一个代表团。 这件事也没能实现。” 李江琳:“‘六四事件’导致中国党内的改革派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赵紫阳被软禁,江泽民上台。‘ 六四’之后中共政策急剧地向左转,至少在政治上向左转。 西藏戒严了一年,到1991年5月份才解除戒严。 基本上中国大的格局、大的形势变化,大致上尘埃落定。 江泽民巩固了权力,这个时候他腾出手来,处理西藏的问题了。” 阿嘉仁波切:“这个小组大概有个四五十个人吧,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党的干部部分,一个就是所谓的藏区高僧大德。 干部部分呢,就是跟藏传佛教有接触的这几个省。 这几个省的第一把和第二把书记参加;第二个部分呢,由高僧大德组成,藏区这些比较大的仁波切啊,还有有名望的人啊,同时中国佛协的一些有名望的人。 我记得我还担任一个秘书长啊什么的,这样的一个职务吧,不过是开会的时候做个样子,发表一下意见啊,拍拍掌啊,点点头啊,举举手啊,这些而已。” 阿嘉仁波切:“中央代表团的团长是李铁映。 李铁映为首的很多人在台上。 在那个地方举行这个活动的时候,就有两个儿童,两个都是藏族的,一个穿着小男生的藏衣,一个穿着小女生的藏衣,两个人手拿鲜花上去给中央团团长献花。 献完花以后呢,李铁映就很神气地,把这个花一拿来以后就往下扔,就扔到台下来了。 大家都感觉到这个很不正常嘛,很奇怪,这个中央团团长突然把献给他的花扔到台底下来了。 当时我也不是在前排,可能在三排、四排左右吧,这样能看到前排的这个恰扎仁波切就第一排里头稍微靠边一点的地方。 那么这个花就扔给他了。 他当时拿到花的时候,全场就开始鼓掌。” 阿嘉仁波切:“这次这个转世灵童问题啊,请你要配合,千万不能在这里头跟中央要唱对台。 你也看到这是一种神的感应啊,反正是一种加持力吧,我的这个花也身不由己地扔到恰扎仁波切那儿去了。 所以他的意思就是说你必须要配合中央的这个说法,叫恰扎仁波切来主持这个情况,你们不要去参与。” 阿嘉仁波切:“开会的时候,中国政府的态度比较清楚,意思是什么呢? 这个班禅大师的灵童最后的选定是中国政府要定,因为这是一个政策的问题。” 艾略特·史伯岭:“有时候是前一辈喇嘛写下,我的下一辈是在哪里出生的,是什么样的人。” 阿嘉仁波切:“还有一种是去看神湖。 我们拉萨不是有拉姆拉错神湖嘛,会看到一些各种各样的现象。 还有一种是有些住持,其他的一些高僧大德,尤其是跟他有佛教上弟子和师傅、师弟关系的这种传承师傅来定。” 达赖喇嘛:“有一个和恰扎仁波切关系密切的人,还有另一个人,他是一位流亡藏人。 他回西藏,他们两个有机会见面。 他捎信给我,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 李江琳:“在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上面,基本上就已经把达赖喇嘛定为敌人了。 江泽民说我们和达赖的关系,不是信仰佛教和不信仰佛教这样的关系,而是分裂和反分裂这样的关系。 据我所采访到的参加过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的人告诉我的情况,在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里面,背后所制定的一个政策就是决定不让达赖喇嘛回来了,所谓‘让他死在国外’。 在这样已经内定的情况下,你就会发现从1994年,反映在班禅大师转世灵童寻访这件事上面,政策有一个巨大的转变。” 阿嘉仁波切:“清朝政府看到我们西藏有个习惯,用糌粑做的面球放到碗里头,这样摇摇摇出来。 看到这个以后呢,就是说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要比那个要珍贵,放到一般的碗里头不好,就说放到那个金瓶里头去抽。” 李江琳:“当时的噶厦政府想尽了一切办法,要避免金瓶掣签。 因为他们真心实意地不接受这个,因为它不是藏传佛教本身的东西。 它是一个政权政治上强加给他们的。” 艾略特·史伯岭:“他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里出生的,被寻找、确定的。 那时候有一个大典礼,坐床典礼,是在他的喇嘛庙举行的。 政府和党就派了代表,一句金瓶掣签的话都没有说。” 达赖喇嘛:“这些都是传承下来的方式。 有很多不同的方法验证,比如观梦,或是观察酥油灯的颜色和燃烧的时长,也会借助一些物品,比如念珠,再加上打坐。 意念、感受......不是只凭借一个因素。 佛教本身也是这样,所有的事情都是相互依存,而不是独立存在的。 打坐、诵经、打卦。 我一生中一直在做这种修行。50年来,我人生中所有的重大事件都是这样作出决定的。 所以我相信这些。 根据我的验证,根敦确吉尼玛看来是最好的一个。” 达赖喇嘛:“我再次通过一些神秘的方式来验证,以决定是否应该宣布。结果是宣布。 所以我就宣布了,就是这样。 中国政府看来非常生气。” 阿嘉仁波切:“一个呢就是说要彻底地批判恰扎仁波切,因为他背叛了政府;第二个就是说要废除达赖喇嘛认定的这个灵童;第三个是要同意‘金瓶掣签’。” 阿嘉仁波切:“李德洙副部长是非常温和的一个人。 他说,阿嘉副主席,你提这两个问题啊,他说我可以理解,你是从青海来的,你不知道这个里头的这些内幕。 他说,这两个问题是原则的问题啊。 如果你再提这两个问题的话,你自己的人身也会受到危险、威胁。” 阿嘉仁波切:“他是很直爽的一个人。 他就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次到中央统战部说什么话了? 据说是你有很多的意见。 那个李德洙部长给我亲自打电话说,要做好你的工作,明天开会的时候绝对你不能说这些话啊。’ 他就给我压底线,他说:‘你给我要面子啊,你给我面子’。 所以我就说:‘当然你也有难处,中央这么说了我也不敢再乱说嘛,对不对。’” 阿嘉仁波切:“开会的会议气氛也是比较紧张,故意地让每个省的书记和自己省的那个仁波切对面,我的后面是青海省统战部的部长。 每个省的部长就坐在后面。 就好像是感觉到我们说话中间出问题的时候,他从后面要把你捅一下,或者是要住口这样的感觉。 前面是镜头对着你,要表态,这种气氛下那当然谁也不敢说‘不’字了。” 阿嘉仁波切:“中央统战部给大家钱嘛,我记不得了,给了两万块啊还是多少钱,都有经济上的一些待遇、奖赏吧,哈哈。 青海省海给我送了一个彩电,彩色电视机。 我回来的时候一直送到我们家里头来了。” 阿嘉仁波切:“拉萨机场那个武警啊,机场里头满满的,大家都带着枪,而且带着钢盔,好像是很紧张那个气氛。 大家都说这个怎么了? 到那个宾馆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吧,路上一直有军队,两边差不多是,有个俗话嘛,就是“十步一个岗,五步一个兵”什么的,就是这样。 甚至有些地方是有那个碉堡啊什么的,里头有机枪之类的。” 阿嘉仁波切:“有点毛骨悚然的那种感觉啊。 就说今天,明天什么时候可能要举行金瓶掣签,在拉萨的大昭寺。 这个金瓶掣签我们安排得非常好,如果说这个金瓶掣签里有达赖集团和国外敌对势力来破坏的话,我们会坚决地消灭。 同时你们如果说有人可能会站不稳立场,要参与这些的话,那也一概不客气。” 阿嘉仁波切:“大昭寺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集中了,大概有两三百人、三四百人吧,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反正坐得满满地在那个地方诵经,有僧人也有俗人,他们都有还穿着节日的那些服装。 往日在大昭寺里头看寺的那些看灯师都看不见,都是一些新的僧人,不认识的。 大昭寺里头有很多小的佛堂,一些小的转弯的地方,都有很多的便衣在那边站着。” 阿嘉仁波切:“金瓶掣签是什么概念我一直都没有。 我们就坐在自己座位上看。 金瓶里头有一个小茶杯似的东西,那个茶杯里头有三个签条,三个人的名字也打印在那个纸条上,达赖喇嘛宣布的那个已经废除了。 三个签条就放到那个茶杯里头了,叫波米仁波切(时任西藏自治区佛协会长、中国佛协的副会长)去抽。 他就抽抽抽,抽出来一个。 西藏自治区的主席江村罗布就宣布。” 阿嘉仁波切:“那个时候看到,这三个签条里头一个签条好像是稍微长一点,他就故意把那个抽出来了。 我们大家都面面相觑,看完以后呢就说,哎,为什么这个长一点? ” 阿嘉仁波切:“回来的时候在李铁映的专机上,他们都非常开心,口口声声说这一次我们做了一个非常大的一个公德的事啊,可以青史留名啊。 李铁映就非常兴奋,他讲了很多的东西。 讲完了以后,他可能也累了,因为西藏高原嘛,他们去了以后就缺氧啊什么问题吧,他就戴上那个氧气,闭着眼睛就在那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这个时候叶小文就开始谈话了。 他说:‘ 哎,金瓶掣签你看到没有,那三个签条里头有一条稍微长一点,你看到没有?’ 他开始说这个的时候,我就开始全身有点麻的那个感觉。 他说,‘你看,我们故意地把那个有一条弄长了一点,那一条里面啊我们放了一点棉花,那个布袋里头,所以呢就故意弄长一点,就把那个给抽出来。’ 这样一说以后,我感觉就好像是我自己说了什么谎话似的,我感觉到我全身就发麻、发抖,很害怕的那种感觉。 我就这样不敢正眼去看,我就偷偷地看嘉木样(仁波切)。 嘉木样呢,好像是装作没听到似的。 那我再翻过去看李铁映。 李铁映闭着眼睛继续吸氧气。 叶小文就兴高采烈地说这些话。 当时我就不敢相信为什么,我也不敢相信他们要做这样的手脚,而且也不敢说这个情况。” 阿嘉仁波切:“我想这个应该说出来,为什么呢? 一个政府,像中国,正在走向一个比较正规的、这样一个法律轨道的国家,应该要去公正地去做一件事。 这件事应该不能再出现,所以我想说。” 李江琳:“我在藏区旅行时去了三个省:四川、甘肃和青海、20多个县。 每个县我都去过一些寺院,包括一些像塔尔寺,拉卜楞寺这样的大寺院。 还去过一些没有游客的小寺院。 这些寺院里面全有十世班禅喇嘛的照片,但是没有十一世班禅喇嘛的照片,一个都没有。 我突然注意到这一点,然后我就开始一个一个的寺院,专门注意这一点,发现一个都没有。 他这个缺失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艾略特·史伯岭:“我以前去过西藏, 我问他们这是班禅喇嘛吗?只有两个回答。 一个是:‘不是,这是中国的班禅喇嘛’;一个是:‘我不能说,他们不准我说’。 除了那个之外,没有人说:‘对,这是班禅喇嘛’。 所以我敢说,多半的藏族不承认他是班禅喇嘛。” 艾略特·史伯岭:“未来他们要做同样的,他们要确定自己的达赖喇嘛。 下一世达赖喇嘛。” 李江琳:“中共想要借十世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来形成一个先例。 整个的灵童过程是由我们来选的,以后下一世达赖喇嘛也是我们来选。 这就是所谓的‘宗教主导权’就由我们来控制。 控制藏传佛教的主导权这一点从50年代开始就一直在做,但是始终没有真正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