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审查“养龙为患”，一位好莱坞制片人的警醒
多年来，好莱坞为了进入中国市场而自我进行内容审查，从不碰中国当局不喜欢的内容。制片公司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甚至在面向中国以外市场的电影中也不敢有中国不喜欢的内容。好莱坞制品人在他的新书中警告说，“养龙为患”，正在反噬西方的民主价值。
华盛顿 — 前联合国调查员杰瑞·蓝恩(Gerry Lane)为寻求阻止丧尸病毒蔓延全球的办法来到了靠近中国北方的一个俄罗斯村庄,因为极冷的气温有助于减缓病毒的蔓延。 蓝恩问当地人:“中国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没有过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吗?” 在被告知中国人可能已经被病毒全部杀死后,蓝恩反驳说,“我不相信14亿中国人全部消亡了,中国人是那么的坚韧并具有创造力。” 后来,蓝恩乘坐飞机来到中国上空寻求中国人的生命迹象,最终,他们在青藏高原上找到大部分中国人。 原来,聪明的中国人没有去寒冷的北方,而是来到了同样会令病毒减缓蔓延的高纬度地区。 随着蓝恩的视线,镜头中将出现令中国人骄傲的绵延数万公里的高速铁路......同时,影片还将展示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如何利用手中的每一件武器与僵尸病毒作战,最终将中国人带到了青藏高原。 影片最后通过蓝恩之口强调,中国人是不会不战而亡,而且,他们很可能在美国人之前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是好莱坞制片商们曾经为电影《末日之战》()最后一幕设计的场景。 好莱坞制片人克里斯·芬顿(Chris Fenton)在自己的新书《投喂中国龙,置身于好莱坞、NBA和美企面临的万亿美元难题》 ()中谈到他曾经为了让《末日之战》能通过中国的审查制度而设计了上述内容。 芬顿曾连续17年担任DMG娱乐传媒集团美国公司的高管,负责向中国推出美国影片以及与好莱坞合作拍片事务。 DMG娱乐传媒集团曾与好莱坞迪斯尼娱乐传媒集团、漫威影业共同出品拍摄好莱坞大片《环形使者》、《钢铁侠3》等。 DMG娱乐传媒后来退出了《末日之战》的制作,芬顿为《末日之战》设置的场景并没有在影片中出现,但是,芬顿说,他的创意当时是得到影片的制片商派拉蒙(Paramount)影业以及好莱坞制片公司Skydance的赞同和接纳的。 他告诉美国之音,他的所有创意初衷来自于对原作中的一句话 - “中国陷入一片黑暗(China went dark)”的担忧。 芬顿说,一看到这句话,他就意识到,这根本不会通过中国的审查。 这样的结果不仅会让《末日之战》绝缘中国市场,同时也会给派拉蒙公司带来更多的损失。 芬顿相信自己的创意一定会被中国政府的审查员接受,因为这个创意不仅加入了中国元素,而且强调了中国对世界的重要性;不仅向世界展示了中国的高铁技术、中国美丽的山川河流,而且也向外界展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的科技、创新以及中国医药的力量。 《末日之战》2013年上映,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却没能在中国上映。 当时,为了获得在中国的发行协议,派拉蒙影业不仅删除了芬顿认为可能会出问题的那句话,还删除了有关中国的所有片段。 根据原著小说,丧尸病毒的爆发起源于中国重庆,而且由于中国政府没有及时处理,最终病毒蔓延到全球。 像芬顿和派拉蒙这样为了进入中国市场而修改和删减故事情节的例子在好莱坞并不少见。 根据美国笔会8月份公布的题为《好莱坞制作,北京审查:美国影业和中国政府影响力》()的报告,为了取悦中国当局,好莱坞片商开始对电影的方方面面展开自我审查,不惜改动演员人选、故事情节、剧本台词、甚至场景服装,唯恐误碰了北京的审查红线。 在2013年上演的《钢铁侠3》中,中国演员王学圻饰演的吴医生就是芬顿争取并妥协的结果。 在芬顿原来的设想中,他想加入一个中国小男孩的形象。 这个孩子因为文化交流的关系跟着自己的父亲来到美国腹地的农村地区。 这个孩子不仅帮助钢铁侠找到了藏身之地,并看护受伤的钢铁侠,直至其全愈。 芬顿的建议没有被制片商漫威完全采纳,小男孩变成了“吴医生”。 “吴医生”最后救了“钢铁侠”一命。 除了增加了“吴医生”以及中国女星范冰冰饰演的另外一个角色外,漫威的《钢铁侠3》还有意遮掩另一些中国元素。 比如,电影中反派“满大人”的设计。 在漫威漫画中,这个“满大人”一直是钢铁侠的死对头。“ 满大人”是中国清朝各级地方官员的称呼。 但在电影中,“满大人”由美国演员本·金斯利(Ben Kingsley)饰演,名字也被汉译为“曼达林”。 芬顿说,中国对好莱坞影响巨大,好莱坞的自我审查不仅涉及到那些将要进入中国市场的已经完成的影视作品,有些项目在策划阶段甚至就遭到了提前预设的自我审查。 他说: “其中一个就是预设的自我检查,这种审查在剧本创作、版权购买和构思之前就出现了。 任何与台湾、香港或西藏有关的敏感话题,你知道,任何与人权有关的事物。 这些,不管是什么,在好莱坞都是禁忌,不能做的。” 他说,好莱坞现在甚至对那些不需要进入中国市场的电影或电视剧集进行审查,因为他们担心最后中国发现了之后,会惩罚参与电影制作的导演和制作公司,令他们的其他作品也无法进入中国市场。 没有媒体可用资源 米高梅和索尼2012年联合重拍的《赤色黎明》()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在重拍这部电影时,原来的坏人角色苏联已垮台,需要新的坏人角色,于是该影片将入侵者由苏联人改为中国人。 泄露出来的剧本遭到中国媒体严厉批评。 后来,米高梅公司决定剪掉该片中的中国国旗和军事标志,修改对白,将入侵者改为朝鲜人。 但是,芬顿说,中国人觉得丢了面子, 索尼和米高梅的面临的惩罚不止限于《赤色黎明》在中国被禁。 这两家公司的其他电影第二年在中国也没有被获准放映。 芬顿说,他曾经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工作,努力让中国市场接纳自己和自己所代表的企业, 甚至他认为自己是在促进“全球化”的使命,推进美国利益,推进全球利益。 他说: “我要说的是全球化的使命。 我们希望为美国产品和服务打开中国市场,因为这对美国有利,增加就业机会,增加GDP,把民主的软实力传播到中国。 我们有很多想法和理由继续推动我们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我们的使命,是全球化的议程。 不惜一切代价的全球主义,这应该使美国受益。” 芬顿说,他只是在写书的过程中,才逐渐意识到了自己以及好莱坞以及美国其他企业迎合中国喜欢的做法可能会损害美国以及其他民主国家的利益和价值观。 真正让他“顿悟”的是2019年休斯顿火箭总经理莫雷事件发生后,美国民众的反应。 他说:“我没想到会发生的事情是,美国公众的反应是完全震惊,完全不知道美国企业一直对中国政府那样的‘磕头’和‘取悦’。 不仅是NBA,而且好莱坞和其他企业一直在这样做事情。 因此,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真正的警钟,因为这是对美国公众来说也是一次警钟,他们意识到美国公司与中国互动,却没有做到真正的爱国。” 2019年10月4日,美国男子职业篮球联赛(NBA)球队休斯敦火箭(Houston Rockets,侯斯顿火箭)总经理达雷尔·莫雷(Daryl Morey)在推特发文支持香港反修例示威者。 推文引发中国的强烈反应。 中国篮球协会暂停了与休斯敦火箭队的合作;NBA比赛中国区持权转播商,中国官方中央电视台和互联网公司腾讯(Tencent)也停止播放火箭队的比赛。 莫雷后来不得不删除推文道歉,火箭队和NBA也努力回避与中国立场的冲突。 莫雷和火箭队以及NBA的做法在美国国内引发舆论哗然。 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的政客指责NBA没有维护民主价值,而是为了商业利益向北京低头。 直到今年10月9日,NBA才获准重返中国。 芬顿说: “这是所有行业所面临的问题。 为了使产品和服务进入那个市场,您必须遵循某些规则才能通过CCP的(管控),才允许您与消费者接触,但是,这些流程、规章和我们需要遵循才能存活的规则正变得越来越糟,越来越严重。 对何为真正的美国的侵蚀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现在必须反击,否则我们会彻底输掉,因为这只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没有媒体可用资源 芬顿说,作为商业推手,他能接受电影受市场力量的驱使,为了市场作出一定的改变。 好莱坞也为日本、朝鲜和中东市场以及其他市场上作出过改变,但是,中国人的要求太过了。 中国不仅要求好莱坞为中国市场作出改变,甚至要求好莱坞在全球作出改变。 芬顿举例说,中国曾要求不要看到《壮志凌云:独行侠》()中,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饰演的飞行员的夹克,因为上面有中华民国和日本的国旗。 派拉蒙和电影制造者同意为中国市场上作出改变,剪掉这个镜头,或是对国旗作出模糊处理,但是,中国不并满意。 中国要求这个镜头在其他市场放映时也不能不看到,否则电影不能进入中国市场。 芬顿认为这是问题,因为这已经损害了好莱坞作为创作和言论自由基地的基础。 他说:“他们现在告诉我们,我们能或不能让阿根廷的某个人、 德克萨斯达拉斯的某个人、德国法兰克福的某个人看到某个镜头。 这是不能接受的。” 芬顿说,好莱坞现在大部分人对与中国的合作保持沉默,自己是好莱坞那只“吱吱作响的轮子”,希望自己的呼吁可以让好莱坞认识到中国的问题。 他告诉美国之音,他很庆幸《末日之战》没有按照自己曾经的意图改变。 不过,芬顿不是唯一的一只。2019年,被誉为好莱坞鬼才导演的 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就拒绝修改《好莱坞往事》()中有关华裔动作影星李小龙的形象。 塔伦蒂诺的影片中展示了李小龙性格中“脾气暴躁和傲慢”的一面。 李小龙后人向电影局投诉,要求修改其父亲在电影中的形象。 中国官方也认为这是“辱华”, 因为李小龙是“华人世界的精神偶像”,要求塔伦蒂诺修改。 但塔伦蒂诺坚持认为,他描绘的是真实的李小龙。 电影最后被中国政府撤档。 塔伦蒂诺的做法还得到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赞赏。 蓬佩奥发推文说:“我为昆汀·塔伦蒂诺鼓掌,他拒绝重新剪辑电影来迎合中共的审查。 言论自由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是不可出卖的。” 詹姆斯·塔格尔(James Tager)是美国笔会(Pen America)负责言论自由和政策研究的副主任,也是报告《好莱坞制作,北京审查》的主要撰稿人。 他最近在报告的发布会上说,他担心, 好莱坞对中国的迎合会越来越严重,因为中国的市场越来越大,对好莱坞的吸引力也越大。 根据塔格尔主撰的报告,2018年第一季度,中国电影季度票房首次超过美国。 根据新冠疫情之前的预估,到2023年,中国票房将达到155亿美元,大大超过美国2019年的大约114亿美元。 今年,也就是2020年,中国预计将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 报告说,“这意味着,好莱坞首席执行官,制片,编剧,都在越来越多地眼睛瞅着中国市场来编剧、拍摄和制片,看如何进入中国,以便在那个有利可图而日益壮大的市场中保住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