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人生 - 柬埔寨的内斗叠影 
周拉是一名当地负责人。他依然为争取改革而奋斗，而改革的议题与他四十多年前参加红色高棉时面对的议题完全相同——社会不公、腐败、土地权益与越南非法移民。
柬埔寨马德望省波仁区 — 周拉年轻时是红色高棉的战士。 他在战斗中四次负伤,腿部、背部、手臂和脸部都被子弹打中,为红色高棉这个残酷的共产运动1975年接管柬埔寨做出了贡献。 1979年红色高棉政权被推翻后,周拉参加了游击队的长期反叛斗争,结果又踩了地雷,导致腿部受伤,无法复原。 周拉今年64岁,表情刻板严肃。 近日的一个清晨,他一瘸一拐地来到住家附近的石头沙滩,回忆起当年的经历。 他表示,他十几岁的时候,响应了被亲信朗诺将军推翻的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的起义召唤,参加了红色高棉武装。 周拉坚信王室是柬埔寨当然的国家领袖。 他认为,如果共产党武装在与美国结盟的朗诺政府的内战中取得胜利,西哈努克就会再次领导这个国家。 可红色高棉1975年4月掌握国家政权后实行的屠杀和强迫劳动,导致170万左右的柬埔寨人死亡。 前国王西哈努克遭软禁,很多亲人被杀。 周拉对他个人及国家经历的转变感到困惑。 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国家)从朗诺手中解放出来后,就变成了红色高棉。” 周拉当年23岁。 他被派参加了金边的一个特殊警卫部队,后来又被派到被称为“东区”的磅湛省。 周拉在磅湛省的边境地区参与了与越南人的武装冲突,并遇到一位被称为“纳同志”的军人。 这位军人不久从红色高棉叛逃,协同越南军队作战攻入柬埔寨。 后来越南夺取了金边的政权。 此人后来改名洪森,1985年出任柬埔寨首相,直至今天。 洪森对媒体说,自己偷越边境,是因为无法忍受红色高棉的残暴。 可在周拉的印象中,共产党军人的待遇相对不错。 他认为,波尔布特政权无论如何都比越南统治要好。 越南是柬埔寨的死敌,他痛恨越南。 他说:“在实际接触中他们并不残忍,出的主意也不算残酷。” 他补充说,红色高棉的“军人每天能吃三顿饱饭”,“日子并不苦”。 所以与洪森不同,周拉毅然选择留在红色高棉,即使越南侵略军把他们这些共产党人打回到柬埔寨的最西边他也没有改变决定。 在以后将近二十年中,周拉和他的战友以泰国边境地区的据点为依托,对洪森领导的金边政府发动游击战。 很多当年从“东区”叛逃的人后来都飞黄腾达,成为柬埔寨人民党的创始人。 周拉与这些人不同。 几十年来在丛林中坚持作战,他变老了。 周拉位于马德望省的家是一个石头小房,墙壁上挂着很多照片,显示自己的政治人生。 先是一张诺罗敦·西哈努克国王的照片,然后是三张周拉穿红色高棉军装的照片,再就是长期担任柬埔寨反对党领袖桑兰西的照片。 桑兰西在照片中穿着整齐,是就任议员时拍的。 红色高棉是激进的共产党组织,西哈努克是世袭的国王,桑兰西是民主反对派的领袖,三者看似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但在周拉看来,他自己的政治原则从未改变过。 反而是四周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变化,不同的领袖们于是出来填补空缺。 周拉的政治生涯始于1994年。 红色高棉当时开始考虑在他们控制的柬埔寨西部地区建立文职政权。 周拉于是被任命为马德望省波仁公社的负责人。 他同时接受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的领导。 波尔布特1998年去世。 红色高棉运动随之彻底垮台。 共产党部队的残余势力纳入洪森领导的政府,但地方负责人经常留任,确保顺利过渡。 周拉继续领导波仁公社,但接受柬埔寨人民党的监督。 柬埔寨人民党直接继承了红色高棉政党的衣钵。 周拉表示,他不喜欢执政党的立场,大部分时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尤其对人民党继续亲近越南感到愤愤不平。 他不遗余力一直在抵御越南的影响力。 2002年,柬埔寨进行了首次公社选举。 选举要求全国成百上千的政府委任的公社负责人参加政党,正式将自己的职位开放竞选。 周拉被要求加入柬埔寨人民党。他拒绝了。 他说:“我认为党内有越南人”,“我认为两者差不多”。 他在几年时间内相当低调,利用传统医学给人治病。2007年,他决定再次从政,加入了反对洪森政府的桑兰西党。 周拉说,他几十年前参加红色高棉,就是为了反对社会不公、腐败,维护土地权益和抵制越南非法移民。 这些同样的问题也导致他与桑兰西结盟。 桑兰西是前财政部长。 他反对柬埔寨人民党领导的政府。 周拉说,“我希望改革法律体系,强化移民议题”,“我希望国家能依据法律与宪法来发展并真正实施民主。” 周围的民众很喜欢周拉,对他在红色高棉时期的领导能力有良好的回忆。 周拉被选为反对党的公社委员。 周拉对此感到满意,认为终于有机会为一个反越南的真正民主的政党效力。 周拉继续担任公社委员。 桑兰西党后来并入柬埔寨救国党 。 救国党在2013年的大选中取得空前的胜利,并在2017年的公社选举中以反对党的身份取得了最好的成绩,而救国党身份的公社委员数量因此几乎增加了12倍。 周拉2017年重新当选公社委员。 柬埔寨救国党也成绩亮丽,拿下波仁公社7个议席中的4席,得票比人民党高出大约一千张。 今年63岁的村民桑萨仁说,周拉受欢迎,是因为他诚实,“是个好人”。 他说,公社居民们都对涉及权势人物的持续土地纠纷感到气愤。 桑萨仁说:“有权势的人剥夺了民众的土地,但民众不敢反抗。” 周拉的老同志纳所领导的政府现在已经执政三十多年。 尽管洪森成功减少了贫困,加强了基础建设,但周拉说,他依然非常关切社会不公,尤其关切土地权益纠纷。 这些纠纷的一方是普通柬埔寨人,另一方是有重要关系的企业巨头和外国投资者立。 周拉表示,他同时对破旧的公共服务设施以及基于赞助和裙带关系的腐败感到担忧。 朗诺政权上世纪70年代正是因为同样的问题遭人批评。 但最让周拉生气的,是上一届公社选举时出现的民主原则受到侵蚀。 周拉所在的政党在去年选举中获胜,他也重新当选公社委员。 仅仅过了四个月,周拉的政治生涯突然终止。 柬埔寨救国党领袖庚速卡2017年被逮捕。 政府指控庚速卡叛国,并采取措施解散救国党,并禁止当选的高层官员从政。 周拉等基层官员被敦促脱离救国党,加入执政的人民党。 在很多情况下,这些人面临法律诉讼或被监视,压力十足。 2017年11月柬埔寨救国党被正式解散。 周拉说,地区执政党官员多次要他加入人民党,以便恢复在地方政府担任的职务。 他每次都表示拒绝。 周拉说:“现在正确的被说成是错误的,无罪的人变成了有罪的”。 随着今年大选的临近,政府加强了对公社与村庄的监督,并把目标瞄准那些似乎对政治感兴趣的人,尤其是那些与在野的救国党有牵连的人。 这些天来,一些依然崇拜周拉、喜欢与他往来的村民都害怕与周拉见面。 69岁的村民兴彭说:“这些天来,我不敢与他交谈,因为我不知道他会面对什么处境。” 的确,美国之音记者在周拉的房子前对他进行采访时,地方警察很快赶到,开始监视周拉和采访记者。 随后,四个地区的警察也赶到,不断对记者进行拍照。 周拉说,尽管因反人民党立场而引起当地政府的关注,他依然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他说:“我只有一条命。 我没做什么错事”。“ 他们不允许我们从政,可我们有嘴,为什么不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