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白先勇(5)：台湾纪念抗战之尴尬
白先勇：台湾很奇怪。这个仗是国民党打的，国民党怎么好像自己放弃了发言权。牺牲这么多人，这个发言权怎么会不拿在自己手里头？台湾现在还是国民党执政吗？国号叫中华民国吗？
记者:中国大陆今年拍的电视剧、纪录片、影片非常非常多,几十部。 你怎么看他们这么用强大的文化力量去纪念、诠释这场战争? 相对来说台湾这边做的没那么多。 白先勇:台湾很奇怪。 这个仗是国民党打的,国民党怎么好像自己放弃了发言权。 牺牲这么多人,这个发言权怎么会不拿在自己手里头? 台湾现在还是国民党执政吗? 国号叫中华民国吗? 中华民国国民党执政的政府为什么不大大地做这个抗战胜利? 应该老早做的。 拍各种的影视、书籍,开各种研讨会。 他们有小型的, 很零碎,而且有点急就章的味道。 应该是大规模的,像共产党的那个样子。 记者:这段历史不只是被中共扭曲,事实上在台湾似乎也受到了漠视跟淡化。 这就牵涉到台湾不同的族群对抗战胜利、纪念抗战胜利有不同的观感。 有人甚至觉得,我们为什么要纪念抗战胜利? 白先勇:有这么一个说法我觉得非常荒谬,就是好像抗战胜利和台湾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没有国民党下面的人牺牲这么惨重,让日本投降,今天台湾还是殖民地,还是日本的殖民地。 难道台湾的人民还愿意当日本的殖民地吗? 这怎么会和抗战没有关系? 是这么多人的牺牲得来的。 我觉得不要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影响对抗战胜利的态度。 这是全民族的抵抗外族的的圣战,除非你不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你当日本人,还怀念当日本人。 我们当然应该对这段历史有一定的公平跟尊重。 记者:台湾这个地方就比较特殊,它好像跟意识形态,跟你的省籍或政治立场有关。 所以变成大家纪念起来有一些尴尬。 尤其是老兵这一块,外省、老兵、选票,可能官方不敢去接触这一块。 你怎么看这种台湾纪念抗战很尴尬的立场? 白先勇:我觉得这都是多余的。 抗战胜利是何等重大的一件事情! 怎么会还考虑到几张选票? 而且,也许你正气凛然的,把你的党魂国魂召回来,还可能唤起民众对你的支持。 国民党要面对自己过去的历史,辉煌壮烈的历史。 记者:怎么样用文化的力量去纪念这场抗战? 能不能把大家集体记忆唤醒? 不管在台湾也好,在大陆也好,怎样让这段历史把这个精神延续下去,拍几部好看的电视剧,多写几本畅销书,用文化的力量去把这种隔阂消除? 白先勇:现在是影视时代,我想就要拍几部很要紧的记录片,就像他们美国Time and Life 那些,HBO拍的那些二战的。 我记得有个HBO 拍的,用非常动人的声音叙述的。 这一类东西的影响很大的。 我们要有一套完整的抗战纪录片,可以到学校里面去放。 现在我们的学生对我们的抗战史就根本很淡化,根本不了解。 因为这边我们随便写教科书嘛,所以对抗战根本就不了解了。 所以我觉得要拍,那个《一寸山河一寸血》,拍得就很用心。 我们应该用政府的力量来拍这个。 但是我们民间也可以做这个事情的。 很多人如果有这个心,可以大家一起来。 我在这个世新大学策划的一连串的抗日战争讲座,我觉得很动人。 齐邦媛先生跟我两个人做了一个对谈,就是回忆我们俩的童年。 她比我年纪大一点, 90岁高龄。50分钟的演讲,正气凛然,掷地有声,我在台湾没听过这么让我感动的演讲。 记者:她还有一段非常感人的爱情故事。 白先勇: 对,我想,像齐先生这样的演讲是民间的力量。 我们正在想办法把它做成DVD。 我想这个可以到处去放。 民间有心,也可以做。 记者:民间的文化人士,集体创作,集思广益,做一些舞台剧也好,书也好,电影电视剧也好,多多地拿出去。 白先勇:对啊,我们还没有很好地拍一些战争片呢,电影没有啊。 早期还不错,《英烈千秋》,讲张自忠的那个,还不错的。 记者: 当年有很多! 为什么现在不拍? 白先勇:意识形态问题。 电影还是很要紧。 记者: 如果这个纪录片能让年轻人看到,你希望对我们的受众传达一些什么讯息? 希望他们对这场抗日战争有些什么正确的认识? 受到什么样的感动? 白先勇:算上九一八,这是14年,20世纪中国最大的苦难之一,外族入侵。 这一场战争,是不能忘记的。 前车之鉴嘛。 同样的错误还会重犯,人类最大的弱点是不汲取历史的教训。 经常会重复同样的一个错误。 如果日本的青年真的相信日本右派的言论,那么他们对这场战争就没有汲取教训。 所以我讲,要回忆战争,就是要阻止下一个战争,这是最要紧的。 因为回忆战争才晓得这么大一个战争多么可怕。 而且为什么会有战争? 这个大家要检讨,省思。 记者: 非常感谢白老师。 我觉得这个很重要,不能遗忘战争,回忆战争是为了阻止战争。 (本文根据采访录音记录和整理而成。 听写和记录者:实习生陆永是。 编辑整理者:丁力) 美国之音《 海峡论谈 》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