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国的手伸向海外每一个角落，要你封口
“你的很多表现已不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身份，” 国保在电话中对现居墨尔本的90后Zoo(化名)说。 因为在推特上发布嘲讽习近平的推文和图片，她的父亲多次被叫到中国南方城市的警察局“喝茶”。父母要她回国自首，别当“卖国贼”、“丧家犬”。 北京试图通过株连，实现超越国界的言论管控的努力从未停止。 
华盛顿 — 3月的一天,美国东部时间凌晨4点, 睡梦中的罗宇鹏(应受访者保护隐私的要求,此处使用化名)接起电话。 “你是罗宇鹏吗? ”对方上来就问,“我是公安的。 明天来公安局配合调查,否则就强制逮捕。” 又是诈骗电话,罗宇鹏没多想,直接挂断。 最近华人诈骗电话猖獗,多是冒充中国大使馆或快递公司。 对方又打了四五次,他没再理睬。 让这位中国留学生感到意外的是,第二天,公安就找上了他位于中国北方城市的家。 “我家没人。 第三天又去了,我妈没开门。 他们撬门进去了,以为我在家里。 没找到我,就把我妈带到了公安局。” 罗宇鹏告诉美国之音。 给他惹上麻烦的是他一条推特留言。 他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一条有关新冠病毒起源的推文下回复:对,就是中国病毒。 罗宇鹏的推特账号很小,包括一名同学在内总共四个粉丝,只发过一条支持香港自由的原创推和四五个评论,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国保告诉他母亲——一位不知道推特为何物的退休主妇——这是北京下派的任务,她必须在警局联系儿子,让他删除所有推文,写道歉信。 她本人也要写一封保证书。 罗宇鹏照办了。“ 没办法啊,人在他们手里,”他说。 让罗宇鹏不解的是,中国国安怎么能通过非实名的推特账户锁定他。 尽管无法证实,他认为,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推特公司主动或在胁迫下同北京合作;二是国安的黑客入侵了推特后台,” 罗宇鹏说。 2018年,中国当局曾发起一轮对推特的言论审查。 全国各地都有推特用户遭警方盘查、拘留,勒令他们清空账号。 当年底,美国非政府组织“改变中国”曾收集过42位中国用户被警方骚扰的,其中包括知名记者、异见人士和知识分子。 推特公司拒绝对中国政府的行动置评。 罗宇鹏所遭遇的是北京通过株连将言论管控延伸至境外的最新努力。 株连,这种始自商朝的古老刑罚仍然为中国今天的统治者所热衷。 以往,常有海外异见人士和藏人、维吾尔人等少数民族在中国的家人受到牵连。 如今,打压范围还在进一步扩大。 4月,现居墨尔本的中国90后Horror Zoo(她希望使用此化名,@Horror_Zoo是她在推特上的标签,以下简称Zoo)的父亲被叫到中国南方城市的一个警察局。 警方盘问的焦点是Zoo去年底注册的一个名叫“习近平”(@FakeNewsOfChina)的推特小号。 该账户发布一些嘲讽习近平的推文和图片,有5000多粉丝。 警方要父亲和Zoo通话,强迫她交出账号密码。 那次通话持续了约两个小时。 Zoo录下了通话内容,并向美国之音提供了部分音频和视频的副本。 视频中,父亲苦口婆心地劝她听警察的话,交出密码。 “你千万别给人家利用,千万千万别给人家当炮灰了,” 在大学教授中共党史、马克思主义理论、习近平思想的父亲对她说, “这个习主席,多好的一个领路人。” “我们掌握到,这个推特登陆IP是澳大利亚,” 一位自称胡警官的人对她说。“ 这个账号是通过邮箱注册的。 你通过邮箱,反查上去,把密码找出来。” 问讯中,胡警官软硬兼施,试图以家国情怀感化Zoo。 “你讲的还是中国话呢,小妹妹,是不是啊?”他说。“ 你不管在任何地方,你首先要记住,你是中国人。 这一点你永远不要忘记,你的祖宗都在中国。” 当Zoo否认和账号有关联,一再拖延不交出密码时,胡警官的态度严厉起来,质问如连珠炮般砸来。 “反对习大大的推特肯定是千千万万,为什么这个推特能找到你头上来? 肯定跟你有不可推卸的关系。” “你在微信群里面,在境外,都煽动了些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是不是教别人怎么翻墙了? 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掌握啊!” “你有没有叫别人去大使馆啊? 有没有叫别人在推特上@中国官员啊? ” “我们中国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哪个发的信息我们都看不清楚了吗? ” “这次被喝茶,我爸是坚决站在国保的那一边,为国保收集我的各种证据,甚至会去检举我身边一些他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朋友。 我爸爸还说,你一定得承认错误,回国自首,”Zoo 对美国之音说。 除了偶尔对她的生活表示关心,叫她在国外不要吃沾染新冠病毒的三文鱼外,母亲的立场也和父亲差不多。 “我妈说我现在要么回国自首,要么成为丧家犬,”她说。 5月31日,Zoo 参加了活动人士周锋锁在Zoom 上组织的纪念“六四”活动。 她是唯一一位公开露脸在会上发言的90后。 原定的另一名90后发言者因为不堪国保对家人的骚扰,在最后一刻选择退出,并要求美国之音不要公布他之前的采访内容。 那次线上会议后,国保把Zoo的材料打印出来,又多次把她的父亲叫到警局。 “我的心都快急碎了,”父亲在微信私聊中对她说:“只有抓紧回到祖国,脱离那些邪恶之人,回头是岸,才有真正安全的环境,才能开启新的人生。 你老爸才能过几年安静的晚年生活。” 为了让她回国,父亲还提出全家一起去旅游。 “我们家从小就很疏远,没有交心过,全家人没有一起出去玩过,”Zoo告诉美国之音。“ 居然为了自首跟我说旅游的事情。 我听了觉得恶心。 亲情居然是可以拿来利用的东西。” 但她理解他们,因为他们“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想来也很可悲。 “他们从小被洗脑了。 他们认为这个国家就是像父母一样是不可以违背的,不可以对抗的。 这就是我父母那辈人的观点。” Zoo说。 Zoo至今没有交出密码。 她想保护自己的5000多个粉丝,不让他们的信息落入国保手中。 另一方面,她觉得不能让“强盗”得逞。 “如果我在海外都这样做,这就会让中共认为他们真的可以很嚣张,他们的触角还可以伸到海外,”她说。 尽管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让她被迫流亡,前途瞬间变得很晦暗;尽管连累国内的家人让她自责;尽管她会难过,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外公和奶奶,但是她说,自己没错。 “我就不认可向强权妥协这种事情,”Zoo说,“如果他逼我妥协,那我反而会跟他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