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文革(23)：文革流行曲(上)
如果中国在那个时期什么歌曲都能唱，可唯独“语录歌”、颂歌，大家最爱唱，流传最广泛，这可以叫“流行”。可实际情况是，除了歌唱毛泽东，歌唱共产党的颂歌与“语录歌”，其他全是“禁歌”。这能说是“流行”吗？这叫“强行”。
(语录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下定决心》歌词: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记者:今天我和美国芝加哥的音乐博士汪成用和东西方音乐艺术团音乐总监,音乐博士杨逢时一起介绍文革时期的流行歌曲。 汪成用博士,你是文革的“过来人”了,这两首歌曲肯定熟悉了? 汪成用:当然,这是两首文革的语录歌。 我记得是1966年9月30日,中国《人民日报》发表了第一批“毛主席语录歌”10首,其中就包括《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还有这首《下定决心》。 记者:10月1日,这些语录歌开始在全国演唱,揭开了文革流行歌曲的序幕。 紧接着,10月12日和25日,《人民日报》分别发表了第二批和第三批语录歌12首,包括著名的《造反有理》。 (歌曲《造反有理》歌词：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汪成用:文革一开始的时候,除了文革以前遗留下来少数歌曲之外,基本上就是语录歌,其它的歌都不能唱了。 记者:一时间,中国不分男女老幼,都唱起了语录歌。 这些歌的曲调通俗易唱,不仅可以借助音乐传播毛泽东的话,而且可以借助歌曲的形式记住毛泽东的话。 在那个对毛泽东狂热迷信的年代,唱语录歌也成了对毛泽东表忠心的一个途径。 汪成用:语录歌多数是集体创作,但是只有一个人比较特殊,就是劫夫。 有不少语录歌都是他写的。 记者:对,这个劫夫,真名叫李劫夫,是现代中国音乐界的名人。 文革前是沈阳音乐学院院长和辽宁省音协主席。 他一生中写过两千多首歌,包括130多首语录歌。 在第一批10首语录歌中,就有8首是他谱曲,可见他当时有多红了。 汪成用:除了语录歌以外,李劫夫还曾经为毛泽东的35首诗词谱曲。 他是为毛泽东诗词谱曲最多的一个作曲家。 记者:对。 其中一首就是毛泽东1961年2月写的七绝《为女民兵题照》。 当时,毛泽东的一个女友、中共中央办公厅一个女机要员给毛看了一张自己持枪的照片。 毛泽东有感而发,即兴写了这首诗,并且于1963年12月公开发表。 李劫夫为这首诗谱了曲,于1965年2月发表。 (歌曲《为女民兵题照》歌词: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记者: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据毛泽东的保健医生李志绥回忆,这位毛泽东的女友后来不满毛泽东不准她结婚,说毛泽东“将她作为泄欲器,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玩弄女性,过的是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 毛泽东恼羞成怒,还让中办主任汪东兴组织开会批评这个女机要员。 汪成用:我记得是1969年“九大”以后,开始产生了一大批创作歌曲,当然内容上也都是对毛泽东和共产党的歌颂。 (歌曲《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歌词：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锦绣河山更加壮丽，更加壮丽......) 记者:文革时期的很多颂歌是用少数民族民歌曲调写的,实际上很多作者是汉族人。 为什么要借助少数民族的曲调呢? 杨逢时博士? 杨逢时:首先,那个时候说毛泽东是全国各族人民的大救星,他恨不得成为全世界的大救星,所以要全国各民族敬贡。 因此文艺工作者就想尽办法,挖掘所有少数民族的东西来为他唱颂歌。 另外一点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有能歌善舞的特点。 他们的民间音乐素材当中存在很多动听、有特点的旋律。 作曲家想把颂歌写得优美一点、动听一点,但是又怕被批判,说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或者是“封、资、修”的东西。 但如果是少数民族的曲调,他就可以说:“你看,这是少数民族的东西,不是我的。” (歌曲《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歌词：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汪成用: 应该说作曲家都想写好听的曲调,但当时有很多政治上的限制,所以作曲家总要想办法,想各种各样的理由,利用各种各样的机会来发挥自己的才能。 我想,机会之一就是借助少数民族特有的音调和节奏来把自己的作品艺术化一些。 杨逢时:比如说,那时不敢写三拍子的歌曲,因为它有西方圆舞曲之嫌。 但是用少数民族的曲调写就有借口了。 汪成用:像朝鲜族有一个《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就是三拍子。 这个别人就说不出什么了,因为这是朝鲜族的嘛。 (歌曲 《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歌词: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照得边疆一片红。 长白山千里战鼓隆隆,海澜江畔红旗飞扬。 千条江河归大海,万朵葵花向阳开......) 记者:我看,文革流行歌曲的最大特点就是艺术和政治挂钩。 汪成用:对。 就是所谓的文艺为政治服务。 但是这种政策其实 并不是从文革开始的。 中共的文艺政策最早是从苏联共产党那里学来的,可以追溯到列宁时期。 列宁在“十月革命”时期就公开提出“文学属于党”的观念,这个核心思想就是文艺是要为党服务,为政治服务。 到了大概1934年,苏共提出了一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么一个方针,把这个确定为苏共党文化的核心。 毛泽东全盘接受和承传了苏共这个理论,到了1942年就把它和盘托出,提出了一个核心思想,就是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要为政治服务。 当然,所谓为工农兵服务实际上也是一个幌子,说到底就是文艺要为这个政权服务。 1949年以后,所有中国文艺工作者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熟读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所以这条路线实际上是从苏共开始,到中共的延安时期,到文化革命以前的17年,一直这样延续过来的,只不过在文革中达到了高潮而已。 记者:少数民族民歌曲调又成了有力的工具。 汪成用:是这样。 从文化上来讲,汉族人比较内向,“琴棋书画”可以说是他们的文化传统;而少数民族比较奔放,能歌善舞。 杨逢时:比如说新疆民歌,本来就有比较西化的曲调,像和声小调。 如果你不用新疆民间曲调写的话,自己写,弄不好人家会批判你的作品带有西方资产阶级色彩。 记者:这首文革时期的《万岁毛主席》就是新疆民歌曲调。 (歌曲《万岁毛主席》(文革版) 歌词: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敬爱的毛主席,革命人民心中的太阳,心中的红太阳。 万岁毛主席! 万岁毛主席!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毛主席! ) 记者：你们再听听这段《万岁毛主席》 (歌曲《万岁毛主席》(现代版) 歌词:革命人民心中的太阳,心中的红太阳。 万岁毛主席! 毛主席万岁! 万岁毛主席! 毛主席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毛主席! ) 记者:文革歌曲政治性强,那些歌词在今天未必有多少感染力,但是歌曲流传下来了,甚至被改成了摇滚乐、轻音乐。 比方说,当年以少数民族民歌曲调写的《阿佤人民唱新歌》。 (歌曲《阿佤人民唱新歌》(文革版) 歌词:村村寨寨,打起鼓,敲起锣,阿佤唱新歌。 毛主席光辉照边疆,山笑水笑人欢乐。 人民公社好,架起幸福桥,哎......哎......) 记者:文革以后改成了流行曲。 (歌曲《阿佤人民唱新歌》(现代版) 歌词:村村寨寨,打起鼓,敲起锣,阿佤唱新歌。 共产党光照边疆,山笑水笑人欢乐......) 记者:还有轻音乐版。 (歌曲《阿佤人民唱新歌》(轻音乐)) 记者:当时还有一首颂歌叫《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歌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文革版) 歌词：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记者:中国当代的“超女”李宇春也唱这首歌。 (歌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现代版) 歌词: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春风最暖......) 记者:文革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场灾难。 但是为什么一些文革流行歌曲能够流传下来呢? 汪成用:我想关键的问题是,这场灾难其实还没有过去。 不少历史学家把目前中国所处的时代称为“后文革”时期,我认为很有道理。 把目前的中国与文革时的中国比一比,很多人,我觉得,他们过多地强调了它的变化,比如“经济腾飞”。 其实本质上可以说是没有变。 杨逢时:是呀,那个亲手发动文革的毛泽东现在在中国还被称为“伟人”,他的尸体还放在天安门广场展览,他的像还挂在天安门上。 同样,那个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还是“伟大、光荣、正确”。 所以文革其实并没有从根本上被否定。 汪成用:前几天我看了看中国中央电视台那个春节晚会,其中有些新创作的歌功颂德的歌曲,其实与文革歌曲没什么两样。 既然还是“后文革”时期,那文革的歌曲还在流传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杨逢时:另外,称这些歌曲为“流行”歌曲并不妥。 首先,真正的流行是自由竞争的产物,如果中国在那个时期什么歌曲都能唱,可唯独“语录歌”、颂歌,大家最爱唱,流传最广泛,这可以叫“流行”。 可实际情况是,除了歌唱毛泽东,歌唱共产党的颂歌与“语录歌”,其他全是“禁歌”。 这能说是“流行”吗? 这叫“强行”。 汪成用:有人可能会说,现在有些文革的老歌确实在中国有很多人唱啊! 我认为,大概主要还是在四、五十岁以上的,经历过文革的人,在这些人中有市场,有共鸣。 对于年轻人来说,即使“喜欢”,大多也是猎奇。 可是要知道,这些四、五十岁的人,包括我本人在内,生长的环境基本上是个“文化荒漠”。 我们经历过强化的“洗脑”,再加上目前还处在“后文革”时期,所以这批人所生活的文化环境基本上还是原来的文化环境。 这可能也是这些人还在唱文革歌曲的一个原因。 再一个应该提到的原因是,有些文革歌曲的原形其实本身并不是文革时期创作的,它的原始曲调和原词可能根本不是歌颂毛泽东的。 比如说1971年的时候,《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发表了5首陕北民歌,内容全部是歌颂毛泽东、歌颂党的。 其中有一首歌颂毛泽东的歌,我记得是这么唱,(唱)“高楼万丈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边区的太阳红又红,咱们的领袖毛泽东。” 记者:这首歌叫《咱们的领袖毛泽东》。 (歌曲《咱们的领袖毛泽东》歌词：边区的太阳红又红，边区的太阳红又红，咱们的领袖毛泽东，毛泽东......) 汪成用:对。 但是这首歌的原始民歌实际叫 《光棍哭妻》。 原词好像是这样的:(唱)“正月里来锣鼓敲,锣鼓敲得我好不心焦,有老婆的人儿真热闹,没老婆的人儿,心骚骚,哎哟,我的孩子他的娘啊。” 记者:啊,是这样。(笑) 汪成用:到了文革,这个歌的曲调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来歌颂毛泽东。 另外还有一些民歌,基本上是原始民歌,或者是和原始民歌很接近,只把歌词、曲调稍做修改,就变成了文革的颂歌。 记者:也有文革期间创作的歌曲,今天的人把有关文革的词给改了,继续唱。 比方说耿莲凤、张振富在文革中唱的《毛主席,我们永远歌唱您》。 (歌曲《毛主席,我们永远歌唱您》(文革版) 歌词:您的思想是春天的雨露,我们在您的哺育下茁壮地成长。 您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 记者:你们听,他们唱的是:“您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 而现在呢,他们的词改成了“您亲自领导的社会主义建设使祖国繁荣富强”。 (歌曲《毛主席,我们永远歌唱您》(现代版) 歌词:我们在您的哺育下茁壮地成长。 您亲自领导的社会主义建设使祖国繁荣富强。 ) 记者:有点篡改历史之嫌了。(笑) 汪成用:(笑)为“历史歌曲”“重新填词”,这是中共的一个绝技了。 文革中重新发表的五首“历史歌曲”,哪一首不是在“重写历史”啊? 这点改动实在是不足挂齿。 记者:说到历史,1970年5月20日,毛泽东由于不满美国在印度支那的军事介入,发表了题为《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 》的“五二零声明”。 中央乐团创作了一首歌曲,叫做《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在当时非常流行。 其中有一句歌词是“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谁怕谁”这个说法后来成了人们经典的口头禅。 (歌曲《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歌词: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 美帝国主义必然灭亡,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 记者:但是跟着毛泽东拼命骂“美帝国主义”的中国人怎么也想不到,不到两年之后,“美帝”的总统尼克松访华,与毛泽东握手言欢,中美两国准备联手对付原来的“老大哥”──“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了。 还有一首歌,喊口号更是直接。 这首歌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创作于“批林批孔”运动期间,但是成为人人皆知的文革流行歌曲却是在“批邓”期间。 由于毛泽东指责邓小平要翻文革的案,文革派就拿出这首歌大唱特唱,赞颂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 (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歌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 记者:儿童歌曲也被用来为政治服务。 (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歌词: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 记者:如果说这首《我爱北京天安门》还带点儿童味道的话,那首《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可就“童真”全失了。 歌里边唱道:“鼓吹‘克己复礼’,梦想搞复辟”。 (歌曲《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歌词: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诡计,鼓吹‘克己复礼’,一心想复辟,呸!) 记者:让儿童唱这种他们无法弄懂的歌词,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我们这次节目结束的时间到了。 杨逢时博士,汪成用博士,我们下次节目再继续一起介绍《文革流行曲》。 杨逢时、汪成用: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