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全網封殺的美國90後：“我他媽想賺錢啊”，但不為共產黨賣靈魂
披挂上维尼熊的服装，嘲讽习近平的他，瞬间被全网封杀。“中国速度就是牛B，” 美国90后乐乐法利说。一口京片子，酷爱RAP和表演，他原本有机会在中国走红，可就是念不出那些盛赞中国的肉麻文章。乐乐法利说，今天的中国宛如文革2.0时代，他不想为共产党的“铁饭碗”卖灵魂。
“維尼熊”吐了口煙，一臉陰鬱，最近糟心事兒真多： “X,” 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失眠都一個禮拜了!” 這是網絡上一個名叫中的一幕。 “維尼熊”的扮演者樂樂法利(LeLe Farley),身兼編劇、導演、剪輯和片尾饒舌歌的創作者和演唱者。 短劇上傳到油管(YouTube)不到一天后, 樂樂發利的名字在中國防火長城內被全網封殺了。 “沒了,完全被抹去了,跟維尼小熊一樣,我是徹底被封殺了,” 他對美國之音說。“ 中國速度就是牛B! ” 樂樂法利,美國南方出生長大,90後,單身,屬羊, 目前在影視之都洛杉磯追夢。 “我是一個脫口秀演員,也可以說我是個說唱歌手,但是分析到底的話,我首先是個語言學家,” 他說。 樂樂法利酷愛鑽研中文,講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我不是睡覺時帶著耳機,聽著中文,一覺起來中文就這麼溜的,”他在一次採訪中說。“ 我他媽花了12年。” 高中時,他選修了中文課,兩年後的暑假,得到了一個去上海實習的機會。 今天回想起來,他常會把2009年的上海比作上世紀50年代的美國。 他忘不了在水上公園的那一幕——他站在最高的水滑梯上,放眼望去,四面都是吊車,到處都在建設。 “那種創始的氣氛非常濃,而且特別有感染力,你會覺得,臥槽,這是一片富有機會的土地,”他說。 樂樂法利覺得自己趕上了一個大時代,立志要把中文學好。 他的父親是商人,周圍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 聽說他在學中文, 這些生意人都說:“小伙子,你太聰明了。 中國是未來。” 在埃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完成經濟學和中國研究雙學位後,樂樂法利獲得南京大學孔子學院的資助,到那裡學習高級漢語。 一年後,他考入中央戲劇學院,拿著全額獎學金來到北京,學習表演和播音主持。 “我到中戲的時候還是2015年,習近平還沒有把所有的權力完全集中到自己手中,”他回憶說。“ 那個時候沒有感受到像現在這麼濃烈的民族主義。” 當年底,震驚世人的香港銅鑼灣書店事件爆發。 與這家出售“禁書”的小書店有關聯的五人陸續失踪,最終全部證實身處中國大陸。 “我從書店的事件才開始注意到中國的政治局勢,”樂樂法利告訴美國之音。“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臥槽,這個習近平啊,是不是不太靠譜啊。” 在中戲期間,憑藉自己的語言和表演天賦,樂樂法利開始在中國演藝圈暫露頭角。 他參與了一些電視節目,也有一些娛樂公司找上門來。 那時候,中國的網絡視頻業正風生水起,做“網紅”是很多年輕人的夢想。 經紀公司也摩拳擦掌,找尋下一個可以捧紅的明星。 一些在中國生活的“老外”也被星探們的雷達鎖定。 樂樂法利獲得了一些試鏡機會,但幾乎每一次都被他搞砸了。 一個月前,他在油管上發布了自創短劇,一人分飾三角,戲謔地回憶了那段經歷。 經紀公司會準備好稿子,“老外網紅們”只需照念。 樂樂法利念得磕磕巴巴,言不由衷。 他告訴美國之音,那些稿子通篇都是“中國非常偉大,美帝國主義很害怕中國的崛起”這類官話,和《人民日報》、春晚上的用語如出一轍。 “你可以想一想,要念這樣一篇稿子對一個有腦子的人來說是多麼困難。 你就會覺得確實是在把你的靈魂賣出去,”他說。 幾次試鏡失敗後,他也自我反省:“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但是我他媽想賺錢啊。” 可是無論怎麼努力,他覺得自己聽起來都像是“一個演技為零的演員”。 “你覺得自己像一團屎,天吶,這太假了,我在做什麼? !”他說他會感到羞愧,“因為我骨子裡有這種必須得說實話的慾望。” 為了生計,他也給共產黨的喉舌《人民日報》做過幾個月的編譯。 那段經歷留給他兩個印象深刻的回憶: 一,和他一起吃飯嘮嗑的上司,那位老資格的共產黨員,對共產黨的認識遠比他想像中的清醒;二,《人民日報》的流量特別低,只好大量購買殭屍粉和推特上的點贊——這是報社內部盡人皆知的笑料。 2015年11月,英國《金融時報》報導,美國保護記者協會和美國兩所大學的研究估算,《人民日報》的假粉絲比其它知名國際媒體高40%。 同樣為了生計,回到洛杉磯後,樂樂法利開始在當地一家電視台做雙語主持,也為中國政府機構主持一些現場活動。 主辦方會為他準備稿子,有時他要自己把稿子翻成英文。 “那些官話是非常空虛的。 翻譯起來很困難。 美國人一聽會覺得,這是誰寫的,聽起來跟1984似的,” 他說。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三年,他萌生了重回中國的願望。 他知道,要做一個更優秀的雙語藝人,他的中文還得繼續精進。2018年,他申請到上海戲劇學院的碩士項目,賣掉了自己的家當,登上了去中國的飛機。 “我知道中國的國情不好,領導人要搞獨裁,但是我以為還來得及,還不會那麼快,”他說。 但很快,他發現其實來不及了,這次回中國,像是一腳踏入了“文化大革命2.0時代”。 打開電視機,主持人帶著虛假的笑容,領著一群同樣掛著虛假笑容的孩子們學習青年習近平寫給父親的一封信。 “這太不可思議了,我不相信他們又倒回那個時代了,”樂樂法利說。 緊接著,當年12月1日,中國華為公司副董事長兼首席財務官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 幾天后,中國相繼拘捕了三名在華加拿大人。 此舉被外界視作對孟晚舟案的報復。 樂樂法利坐不住了。 他覺得中國政府不再像一個真正的政府,“它就像黑幫社會一樣,完全變樣了。” 不如現在撤吧,他對自己說,如果中國真要一條道走到黑,我為什麼要投入自己的時間和精力?2018年聖誕節前,他帶著煩躁不安和對未來的焦慮回到美國。 重返洛杉磯後,樂樂法利繼續主持活動,寫歌,寫劇本,表演脫口秀,當UP主,沒錢了,就攬點翻譯活兒。 此間,眼看著中國的政治環境一天天惡化,他如鯁在喉,想說點什麼,卻被恐懼縛住了身心。 周圍也不斷有人對他說:“別出頭,你會失去很多。” 他選擇繼續沉默:“我不想失去中國。” 新冠疫情的爆發是一個轉折點。 他看到中國執政者如何努力地想要改變這場災難的敘事,要西方國家感謝中國,感謝共產黨;他聽到中國政府把不合格的防疫產品賣到其他國家。 “我其實覺得很憤怒,因為它也正在破壞中國人的名譽,”他說。“ 國際社會對中國的輿論一天比一天差。 作為一個真正熱愛中國的人,我會很難受。” 一天,他打開Netflix,看到美國知名黑人喜劇演員大衛·查普爾(David Chappelle) 說:“別害怕, 別讓他們封住你的口。” 樂樂法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心想,媽的,他說的太對了。 我他媽一定得做這件事,”他在中回憶。 “我有很多非常好的中國朋友,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為了他們,因為我能發言,”他告訴美國之音。“ 我在中國沒有家庭,他們沒有我的把柄。” 說到這,他樂了。 作為一個說唱歌手,不經意間冒出的押韻會讓他小得意一下。 很快,他又嚴肅起來。 他說,他知道,自己選了一條艱難而有爭議的路。 他還是會害怕,但他覺得快樂。 “如果我為了某個政府而改變自己的藝術, 那我真的是一個藝術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