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瑞初到中國﹕掃帚與絲綢
美國著名漢學家林培瑞先生最近撰寫了一篇文章﹐回憶了他早年對毛澤東領導下的社會主義中國的嚮往﹑第一次去到中國的經歷﹐以及那些經歷如何改變了他對共產中國的看法。
林培瑞教授在最先以英文形式發表在香港[信報]博客上的文章裡,提到了他的父親和母親。 他說,父親是一位激進的左派教授,30年代的時候,就曾帶著學生去(前)蘇聯參觀訪問,後來,他又崇拜毛澤東。 而母親,是一位熱愛土地和大自然、 淳樸、實在的人。 林培瑞說,除了父親對他的影響以外,他本人積極參加了美國國內60年代末、70年代初反對越戰的學生運動。 所有這些,他說,都讓他對社會主義中國抱有極大的希望。 還曾經在香港購買了四卷毛選,而且為了把這幾本書安全帶回“美帝國主義”的領土,他還特意把書的封皮都撕掉了。 1973年,他和另外幾個美國人以“友好人士”的身份,獲准到中國進行為期四個星期的訪問,去到了廣州、上海、蘇州、西安、延安、北京和唐山。 在延安的時候,他回憶說,“我們四個‘老外’登上一輛公交車以後,司機一聲大喊‘外賓!’ 四位本來坐著的乘客馬上站起來,主動把他們的位子讓給我們。 我旁邊本來坐著的一位老者,也站起來,把他的位子讓給我;但是我感覺,他並不是很情願這麼做。 我說:“您請坐吧!”但是,他什麼話也沒說,繼續站在那裡。 我感到很尷尬,也繼續站著。 汽車上人很多,甚至有些擁擠,但是,一直到下車,那個位子就那麼空著。” ** 領導工作忙,特權睡軟臥** 後來,在乘坐火車的時候,他發現,他們幾個“老外”都是睡軟臥,而其他大多數人都是硬座。 他說,“我當時腦子裡社會主義的原則性還很強,我問導遊,‘為甚麼要有軟臥呢?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誰坐軟臥?’ 導遊的回答是:‘領導。’‘ 為甚麼領導要睡軟臥?’‘ 領導工作繁忙,負擔很重,需要軟臥。’” 林培瑞事後說,當時不明白自己提的問題很傻。 這件事,讓他腦子裡原先那種沒有任何階級的社會主義社會的印象,開始模糊了。 到了上海,林培瑞在一家小商店裡看到一把高粱杆兒做的掃帚,手工、自然,他覺得把這把掃帚買下,帶回美國,送給母親做禮物,她一定會喜歡,甚至可能還會掛在牆上當擺飾。 不過,被隨行的導遊看到以後,麻煩就來了。 在回到旅店的路上,導遊問他:“你母親難道不喜歡絲綢麼? 中國有很多絲綢,中國還有玉彫,有景泰蘭,你為甚麼單單要挑一把掃帚給你母親,以它來代表中國呢? ” ** 掃帚作禮品‘看不起中國’** 林培瑞說,“聽了導遊的這一番話,我開始意識到,在導遊看來,我為母親買掃帚帶回美國作禮品,是一件對中國‘不友好’的舉動,這麼做,是在說,我和我母親打心眼裡‘看不起中國’。” 讓林培瑞深思的是,這個導遊,在他的內心深處,是否真地尊重勞動人民、尊重那些拿掃帚幹活的人呢?“ 他更希望我為我母親買絲綢帶回去,是不是因為在他看來,在美國這樣一個資本主義社會裡,人們更加尊重絲綢、而不是掃帚呢? 再或許,他是不是生活在一種謊言裡,那就是,人們都假裝掃帚比絲綢更加有價值、但是心裡並不這麼想呢? ” 在西安的時候,他們一行被一群孩子圍住,而且孩子似乎比大人更願意對話。 但是,讓他吃驚的是,當被問到“你長大想要做甚麼? ”這個問題時,所有的孩子的回答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我要到最艱苦的地方為人民服務! ” 林培瑞在回憶中寫到,“1973年以後,多年來,許許多多的事讓我意識到,我在1960年代後期和1970年代早期,那時候對毛澤東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的認識,是多麼地膚淺,多麼地錯誤。 但是有一點,讓我搞不懂的是,那些和我一道、同屬60年代左翼青年的那些人裡,有一部分,至今還不願承認自己當年的判斷是錯的。 為甚麼呢? 有甚麼不好意思、或者說是要感到難堪的嗎? ” 他說,“我們當年很幼稚,相信了一些謊言,這都是事實,但是我們並不是謊言的編織者。 難道不是那些謊言的編織者應該感到難堪嗎? 另外,我並不認為多年來我在信仰上有任何的改變。 在60年代後期,我崇拜毛,因為我嚮往的是和平、自由、公正、真理、一個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 今天,我憎惡毛以及他的所作所為;為什麼? 只因為我依然嚮往和平、自由、公正、真理、一個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