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反賊”的75封信 寒夜裡一絲溫暖的光
“多曬太陽，”監獄裡，一個陌生人寄來的明信片給盧昱宇溫暖。因為創辦“非新聞”，他坐牢四年。出獄後，失眠、恐懼仍然纏繞著他。暗夜裡唯一的光亮是陌生人的來信。他們寫下對他的感謝和鼓勵，也訴說著自己的沮喪、迷茫、掙扎與無望。
華盛頓 — 坐牢的四年裡,勞改編號19435的盧昱宇只收過一封信和一張明信片。 寫信的人是王荔蕻,在中國維權人士圈內有“大姐”之稱;明信片來自一位匿名的陌生人,上面只有四個字:多曬太陽。 “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能夠收到一封信和一張明信片,我覺得是奇蹟一樣的事,” 8月初,盧昱宇從貴州通過電話對美國之音說。 此時,距離他走出高牆還不到兩個月。 1977年,盧昱宇出生在貴州遵義,曾是叛逆青年,喜歡搖滾,夢想組樂隊,大學期間因為打架被退學,之後四處漂泊打工。 建築工地、塑料廠、 網絡公司......底層的艱難讓他明白,普通人在這個國家根本沒有機會。 2012年,他和當時的女友李婷玉創辦“非新聞”,收集、核實、發布中國各地發生的群體性事件。 從抗議徵地、工人罷工到業主維權......他們不知疲倦,幾年下來記錄了7萬多起。 2016年6月15日,二人在雲南大理被抓,隔年8月,盧昱宇被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處四年徒刑;李婷玉被判刑兩年、緩刑三年。 同年11月,總部設在巴黎的無國界記者組織授予二人“新聞自由獎”。 2020年6月15日,盧昱宇刑滿釋放,一天前是他43歲生日。 出獄後,他想找到當年給他寫寄明信片的人。 他把明信片發到網上,獲得很多轉發, 也有更多人提起筆來給他寫信。 “當初給我寫明信片的人也聯繫我,還有很多別的人,因為知道我有抑鬱症嘛,” 盧昱宇話不多,話語間常會停頓。 他在獄中絕食、受酷刑、患上抑鬱症,每天只能睡幾個小時。 自從表示願意收信後,一個多月裡,他收到75封信,很多是手寫的,拍成照片私信給他。 一字一句地讀過後,他全部發到網上,標籤就叫“曬太陽”。 這封信來自中國勞工問題研究者李翹楚。2月16日凌晨,她被警方從家中帶走。 此前幾個小時,她的男友、公開呼籲習近平退位的維權律師許志永在廣州被抓。 李翹楚於6月獲釋,目前也在與抑鬱症抗爭。 這是在紐約的國際組織“人權觀察”中國部研究員王亞秋。 更多的是沒有留下真實姓名的人。 他們對他說: 這些陌生人安慰他,謝謝他,對他表達敬佩,同時,也寫下自己的沮喪、迷茫、掙扎與無望。 有人寫信來要他堅持鍛煉,努力學英語;有人希望他的家鄉不要發洪水;也有人告訴他,下雨了,在屋簷躲雨時,點了一支煙,火光很亮。 天真的會亮嗎? 盧昱宇覺得不會了。 “我現在其實很絕望,”他說。“ 坐牢的時候,我知道再怎麼苦,熬到2020年6月15號我就可以出來。 現在到了外面以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也很殘酷,”人權活動家周鋒鎖說。“ 無論是在小監獄還是在大監獄,中共最希望的就是讓這些異議人士在隔離中感到絕望。 這是最大的一種精神折磨。 如果能收到這些信是很溫暖的。 在一些絕望的時刻,甚至是生死相關的。” 周鋒鎖說,當下,中國公民社會面臨異常殘酷的打壓,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對於很多政治犯來說,儘管離開了監獄,但思想的監禁、監視和迫害還在以各種方式進行。 “中國的這種網格式管理是全方位的,它不會讓你有任何空間,”他說。“ 無論是在虛擬空間,它不會讓你發聲,還是在現實空間,它讓你沒有立錐之地,讓你低頭,甚至有些人會被威脅做線人。” 在老家,盧昱宇沒有朋友,沒有人理解他。 身為共產黨員的父親對他說:“不要去做什麼壞事啊。” 親戚們也說:“你去做點正經事,找個工作,不要再像以前那樣。” “反正他們是覺得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他覺得難過。 “他們總覺得農村的人就應該打工、掙錢,把家裡的房子修一修,然後結婚、生小孩、養小孩,這樣循環,”他說。“ 我不想活成他們那個樣子。” 7月的一天,他和李婷玉通了電話。 他對朝夕相處三年的女友最後的印象,就是她被抓時蒙著黑頭套的樣子。 失去自由的四年裡,盧昱宇從沒懷疑過他們會再見,但離開監獄後,李婷玉沒有聯絡他。 他隱隱感到事情不一樣了。 那天在電話裡,李婷玉親口對他說,她已經有了新生活,然後一直哭。 她曾是中山大學翻譯學院英語專業的優秀生,因為參與“非新聞”被迫退學。 她告訴盧昱宇,出來後日子過得很苦,上班的地方歧視她,國保也經常找她。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來,算是有了正常的生活。 他決心不再去打擾她,“她好過就可以了。” “那天我從電話裡聽出來,她還是相當恐懼的,” 盧昱宇說。“ 她都沒有用自己的電話打,拿別人的電話打。” 盧昱宇每天也依然生活在恐懼中。 他不敢再觸碰“非新聞”,也不知道今後要做些什麼。 他只知道他無法閉上眼睛,封住嘴巴,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回不去了,”他說。 他斷斷續續地在網上書寫獄中回憶,把這些文字稱作“不正確的記憶”。 他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找他。 就在他對美國之音說完這番話的幾個小時後,他們來了。 8月4日上午,6、7個警察闖進盧昱宇租下的單身公寓,連人帶手機、電腦一併帶到警局。 兩天后,他們又把他叫去,警告他不准再“翻牆”,不准接受采訪。 雖然看不到希望,但是盧昱宇說,一直以來他都是“反賊裡面最幸運的那個”,因為總有很多人關心和鼓勵他。 他在推特上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