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文件爆料人 死亡威脅也無法讓她封口
46歲的阿斯雅和賈蘇爾都是來自新疆的維吾爾人，現居荷蘭，有一個6歲的兒子和8歲的女兒。阿斯雅記得，8月的一天，賈蘇爾來家裡看望孩子。當時他說，一位久未聯繫的老同學邀請他去迪拜會面，機票、酒店都已安排妥當。這位老同學還說，他有關於賈蘇爾母親的消息。
華盛頓 — 9月中旬的一天,阿斯雅(Asiye Abdulaheb)的前夫到她家時,神色慌張,臉色蒼白。 “窗戶、門、後花園的門全部關好,”賈蘇爾(Jasur Abibula)說。 他讓阿斯雅幫他找出一套衣服,把身上換下來的衣服全部丟到後花園,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這才對阿斯雅說:“你坐下來,我告訴你,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阿斯雅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賈蘇爾的這次迪拜之行果然沒那麼簡單。 46歲的阿斯雅和賈蘇爾都是來自新疆的維吾爾人,現居荷蘭,有一個6歲的兒子和8歲的女兒。 阿斯雅記得,8月的一天,賈蘇爾來家裡看望孩子。 當時他說,一位久未聯繫的老同學邀請他去迪拜會面,機票、酒店都已安排妥當。 這位老同學還說,他有關於賈蘇爾母親的消息。 阿斯雅認識這位老同學,他在新疆的政府部門工作,和前夫關係非常要好。 但是直覺告訴她,事情有些蹊蹺,新疆的局勢那麼緊張,普通維吾爾人都別想拿到護照,更何況身份敏感的公務員。 難道這一切與她電腦上的中國政府秘密文件有關? 她決定向前夫和盤托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那是6月底的一天,阿斯雅坐在家中,盯著躺在電子郵箱裡的那24頁中國政府內部文件,緊張得全身都在顫抖。 這些標註著“機密”的官方文件詳細記錄了中國政府如何在新疆高度戒備的拘禁設施內對數十萬穆斯林展開“洗腦”,試圖改變他們的思想和語言。 文件還包含從未公開過的情報簡報,披露了北京如何利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拘捕當地穆斯林,從而實現一種新型的社會控制。 “看到這些文件時,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就是文件上寫著,一個星期抓捕了24,000多,其中將近15,000多人送進集中營。 這個數字讓我覺得很驚訝、很恐怖。 一個星期就抓了那麼多人,那麼這幾年那裡在發生什麼? ” 2019年聖誕節當天,阿斯雅從荷蘭的家中通過Skype對美國之音說。 她當即決定,要把這些文件交給一個能讓全世界知曉的人。 阿斯雅把文件中帶有時任新疆二號人物、政法委書記朱海侖簽字的一頁發佈在推特上,很快就有兩位研究新疆拘禁營的知名專家找到她。 於是,一系列離奇、恐怖的事件也接踵而來。 她開始收到一些冒充國際媒體發來的郵件。 發信人千方百計想要獲得她手上的文件。 她的多個電子郵箱、社交媒體賬號都遭到黑客襲擊,電腦也被病毒感染,徹底罷工。 “有一天,我在Facebook Messenger(臉書即時通訊APP)上,有人突然給我發了信息,用維吾爾文。 他說,你如果不停止現在做的事情,就會有人把你碎屍萬斷,別人會在你家門口的黑色垃圾桶裡發現你的屍體,” 阿斯雅告訴美國之音。 她家門口的確有個垃圾桶,是綠色的,但有個黑色的蓋子。 當阿斯雅把這一切告訴她的前夫時,賈蘇爾猶豫了,但他還是決定去迪拜會老友。 他說,那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一下飛機,賈蘇爾就覺得不對勁,來接他的不僅有他的朋友,還有好幾個陌生人。 領頭的是個會講維語的漢人,他說他為國家安全部門工作。 賈蘇爾被安排入住五星級的希爾頓酒店,五天來美食美酒地招待,還帶他參觀迪拜的旅遊名勝。 但是漸漸地,友善背後隱藏的真實目的浮出水面——他們想知道是誰給了阿斯雅那些文件。 他們還給了賈蘇爾一個U盤,教給他如何趁前妻不備,把上面的監視軟件裝在她的電腦上。 在一次觀光途中,賈蘇爾被帶到一處荒涼的沙漠。 陪同人員對他說:“要是有人在這藏具屍體,幾十年都沒人能找到。” 這句看似不經意說出的話讓賈蘇爾嚇出一身冷汗。 回到荷蘭後,賈蘇爾依舊驚魂未定。 他對阿斯雅講出這一切。 走投無路的二人決定報警。 11月24日,經過五個月的考證、核實,總部設在華盛頓“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公佈了這批文件,將其命名為“中國電文”。 這批文件由中國境內的一位維吾爾人送出,輾轉了幾位海外維吾爾人之手,阿斯雅是其中最後一環。 “中國電文”和《紐約時報》早些時候披露的403頁“新疆文件”一道在國際社會引發巨大反響。12月4日,美國國會眾議院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2019年維吾爾人權政策法案》。 此前,參議院已經通過了該法案的參院版本。 幾天后,阿斯雅向媒體公開了自己的身份,她說,現在站出來是為了保護自己家人免遭報復。 阿斯雅告訴美國之音,這些文件發布幾天后,一同參與洩露文件的另一位海外維吾爾人在新疆的14名家人被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至於她自己的家人,早在2016年底,陳全國出任新疆自治區黨委書記幾個月後,她就和他們完全失去了聯繫。 最後一次和烏魯木齊的家人通話時,母親對她說,好好在荷蘭生活,不要回來,暫時不要找我們,不要打電話也不要微信,我們把你的電話刪除了,電話號碼我們也會更改。 如果我們想找你,我們會找到你。 當年也是母親的一句話讓她就此告別生長了36年的故鄉。 那是“七五事件”後不久,在新疆政府部門工作的阿斯雅被公派到荷蘭出差。 母親突然捎信來說:不要回來。 身上沒有多少錢,行李箱裡連件過冬的棉衣也沒有,阿斯雅就這樣留在了異鄉,轉眼過了十年。 在海外,阿斯雅開始研究維吾爾民族的歷史。 最近,她第一次用漢語撰文,梳理了中共建政後維吾爾遭受的苦難。 她寫道,過去70年來,維吾爾人經歷了中共政府多次大規模種族屠殺和文化滅絕。 從1950年到1953年王震率十萬大軍入侵維吾爾人的家園,到“反右”、大饑荒、“文革”,以及在新疆各地進行的48次核試驗,共產黨對維吾爾人及他們的家園造成的迫害罄竹難書。 阿斯雅對美國之音說,儘管維吾爾人的抗爭從未間斷,但是這些反抗從來沒有針對漢族老百姓。 兩個民族間沒有直接的仇恨。 阿斯雅記得小時候在烏魯木齊時和漢族孩子嬉笑打鬧的場景。 她也在玩耍中學會了漢語。 她說,那時候的維漢關係相當融洽,大家住在一個院子裡,誰家孩子結婚,誰家辦喪事,維族和漢族的街里街坊都會來,但從90年代末起,維吾爾人漸漸開始受到排斥,淪為社會邊緣人。“ 七五事件”後,一切都變了。 “七五事件”是2009年發生在新疆首府烏魯木齊的一場騷亂,造成近200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漢人。 中國官方將其定性為"境外敵對勢力的一個巨大陰謀"。 那是阿斯雅心頭永遠的傷痛。 事件當晚她就在現場,四散而逃的學生、荷槍實彈的武警、路邊的屍體、一晚上密集的槍聲,20年後仍然揮之不去。 在那之後,她和一位無話不說的漢族朋友的友誼也破裂了。 阿斯雅說,中國官方對這起事件的定性於維吾爾人是不公平的。 “七五事件如果是一次維吾爾族針對漢族的襲擊事件的話,那些學生不會舉著紅旗去人民廣場靜坐,而是去直接襲擊遇到的漢人,”她說。“ 但是事實上,大學生靜坐在人民政府門前,是武警先開槍射殺手無寸鐵的學生。” 阿斯雅對美國之音說,作為一個維吾爾人,一個從體制內出來的維吾爾人,經歷了那麼多,她有責任為自己的家人和民族發聲。 “如果什麼也不付出,每個人都想著自己害怕, 不敢說出在那裡發生的事情,拿到了證據也不敢出來作證,這種罪行會延續下去,”她說。“ 每個人閉口不談, 等於說我們願意讓這種罪行去延續下去,這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 阿斯雅說,和新疆境內那位冒著生命危險將機密文件傳遞到海外的維吾爾人相比,她所做的這一切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