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屆奧運兩重天 時間的前進擋不住政治的倒退
從2008年北京奧運會到2022年北京冬奧會，中國改變了很多。更加富有和強大的中國不再需要奧運會作為”暫露頭角的盛宴”。與14年前相比，2022年北京在心態上不再開放，也不再對世界做出承諾，相反，它變得更加的抵抗。
華盛頓 — 2008年8月,美國之音資深編輯寶申被派往北京報導當年的奧運會賽事。 回首當年,寶申說,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北京對世界的開放心態,無論是政府還是民眾。 他說:“給我印象最深刻的,當初2008年的時候,中國政府還是以一種開放的姿態來迎接奧運會的。 當時他們的口號是'北京歡迎您'。 ......而且他們也確實作了一些努力,對世界開放,讓外國運動員、體育官員和國際記者來認識中國。 中國的市民也是開放的心態,用積極配合的心態來看待那次奧運會。” 他說,他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採訪的時候,不管遇到哪一位中國人,他們都會非常樂意回答問題,也熱情地為記者提供幫助,而不像後來,外國記者被當成了“外國間諜” 和“外國特務”。2021年7月,中國河南發生水災時,前去報導的外國記者被中國公眾當成“外國間諜”和“外國特務”,遭到無理的糾纏和謾罵。 寶申還提到當時令他很開心的另外一件事。 他說,他到北京的第一天在賓館驚喜地發現之前被封鎖很久的美國之音中文網的網站可以打開了。 他說,他後來得知,不僅是美國之音,其他外國媒體的網站也可以打開;不僅在記者和運動員們所住的奧運村,在北京的其他地方,北京的市民也可以看到這些外國媒體的網站。 寶申在北京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當時北京政府在奧運前夕為放寬媒體自由度所作出努力的結果。 北京奧運會期間,還有一個得到國際關注的細節,當時,為了與世界接軌,中國政府還專門設置了三個抗議區,方便民眾在奧運期間表達不同的意見。 當局接到了不少抗議申請,但實際抗議並未發生,因為官方並未批准這些申請。 2008年,北京的開放和熱情還體現在政府鼓勵老百姓學英語。 為迎接奧運,北京市政府早在2002年就專門成立了北京市民講外語組委會辦公室。 北京當時說,希望到2008年的時候,北京會說英語的人口達到500萬,佔常住人口比例的35%。 寶申說,2008年奧運會時,他的不會說中文的同行告訴他,他們在北京的大街上行走,總會遇到熱情的市民提供幫助。 他說:“在北京很多人講英語,我的一些只會講英語的外國同行, 你像USA Today(今日美國)的記者,他們就談到,在北京的街上幾乎沒有很多問題。 很多人願意幫忙,特別是青年學生”。 當時,北京的學者認為,北京政府是希望通過學英語的熱潮來培養老百姓的開放意識。 然而,現在的北京,正在經歷一場“去英語化”的運動。 在北京的地鐵站,原來英文的“station”被改為中國的拼音“zhan”。 雖然中國表示將為中外記者報導北京冬奧會和冬殘奧會提供便利,但是,有理由相信這次去報導北京冬季奧運會的外國記者應該不會有寶申和他當時的外國媒體同行相同的經歷。 他們不僅無法前往北京的大街小巷看一看,走一走,更沒有機會接觸中國的普通老百姓。 用寶申的話說,“新冠疫情給了中國政府的管控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將外國運動員、官員、教練員與中國老百姓隔離開來。 冬奧會期間,由於北京以及天津爆發奧密克戎疫情,北京決定冬奧會將以全封閉的方式進行。 按照北京的說法,為了預防感染風險,不僅是記者,運動員,教練員和其他工作人員等大約3萬人,都必須封鎖在嚴密隔離的“大泡泡”中,至少直到冬奧結束。 北京冬奧會火炬傳遞活動也將在封閉區域內進行。 在本屆冬奧會上,運動員及得到認證的外國媒體,在奧林匹克村、比賽及非比賽場所,以及簽訂合同的媒體酒店等處所,自由獲取網絡服務,但是,北京冬奧組委同時對外國運動員發出警告。1月18日,北京冬奧組委對外聯絡部副部長楊舒在1月18日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外國運動員有任何違反奧林匹克精神的行為或言論,特別是違反中國法律法規的行為,會受到一定的處罰。 另外,北京冬奧會主辦方要求所有參與者都必須記錄個人健康狀況,主辦方提供的一款名為“冬奧通”的智能手機應用程序幫助實現這一功能。 但是,非盈利研究機構公民實驗室(Citizen Lab)近日的一份安全研究報告顯示,這款軟件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其中包括數據傳輸加密手段不完善,可能導致奧運選手、記者及體育官員成為黑客入侵、隱私洩露及監控行為的對象。 此外,這款程序還內置一份敏感詞審查清單,可以隨時啟動用於內容審查。 北京冬奧會也不向觀眾開放。 北京冬奧一開始就不向國際觀眾售票。 北京疫情爆發後,冬奧組委會宣布停止對公眾售票,改為“定向組織觀眾現場觀賽”。 參賽的運動員將只在記者、運動員同伴和少數政要面前比賽。 為了確保大泡泡不破裂,北京市民被提醒,如果跟冬奧專用車輛發生碰撞,不要下車敲窗,“等候專業人員到場處置”。 除此之外,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更為強大的中國在對待舉辦奧運會的態度上,與14年前相比,也有了很多的不同。 包蘇珊(Susan Brownell)是美國密蘇里大學聖路易斯分校的人類學教授,也是《北京的奧運會:奧林匹克對中國意味著什麼》(Beijing's Games: What the Olympics Mean to China)一書的作者。 她告訴美國之音,對2008年的北京來說, 舉辦奧運會幫助中國實現了百年奧運夢想,是中國成為崛起的大國的象徵。 她說:“ 2008 年的時候,我想,每個人都同意,無論是在中國國內和在國外,這場比賽標誌著中國正在崛起為世界強國。 這也是自1907 年基督教青年會培養的(中國)愛國者呼籲中國舉辦奧運會以來所賦予的意義所在。 他們認為中國不舉辦奧運會就不能與世界其他強國相提並論。 所以,舉辦奧運會被稱為中國的百年夢想;所以一個世紀以來,在北京獲得舉辦權並舉辦他們之前,對於中國來說,舉辦奧運會的意識是明確的。” 包蘇珊說,當時,中國賦予了舉辦奧運會這麼重要的意義,而世界也接受了中國的想法。 包蘇珊是人類學家,曾經也是一名運動員。1986年,她代表北京大學參加中國大學生運動會。2008年,她在北京幫助開展奧林匹克教育活動。 為了成功申辦奧運會,中國做出了很多承諾,包括主動打出人權牌。2001年,北京再次申辦2008年夏季奧運會,時任北京市長劉淇對國際奧委會做的陳述中,特地加了一句話,提到北京舉辦奧運會將促進中國人權事業的發展,以獲取來自歐洲的投票。 時任北京市副市長,北京奧組委執行副主席劉敬民也向媒體承諾:“(奧運會)將幫助我們建立一個更公正、更和諧的社會、更民主的社會,並幫助中國融入世界。” 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奧運會前會見各國記者時也表示奧運會之後中國會繼續進行包括政治改革在內的全方位的改革。 現在旅居德國的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長平告訴美國之音,政府當時做出了承諾,而中國的知識分子也希望通過舉辦奧運會能讓政府進一步的開放、透明,與世界真正接軌。 當時作為中國南方報業系下《南都周刊》副總編的長平寫了兩篇很有影響力的,並與奧運有關的文章。 第一篇是“西藏:真相與民族主義情緒”。 北京政府在奧運會前夕鎮壓了西藏的抗議活動,導致了世界各地的藏人、人權組織以及一些國家政府的抗議。 另一篇是“奧運會遇到抗議者並不可怕”,為當時抗議奧運的“記者無國界“等抗議北京奧運會的國際組織進行了辯護。 在談到他當時寫這兩篇文章的初衷時,他說,“當時,我和很多中國媒體人和知識分子一樣,希望利用奧運會的機會為中國呼籲更多的社會開放、政治民主、言論自由和普世人權。” 雖然後來長平因為這兩篇文章被解職並不得不離開中國,但是,回想到他那樣的文章當時可以在媒體上公開發表,長平承認,與現在相比,08年奧運會時,中國確實稍稍開放一些。 他說,公開發表那樣的文章在現在是不可思議的。 時間轉到2022年,密蘇里大學聖路易斯分校的人類學教授包蘇珊說,相對於夏季奧運會,這屆冬奧會對中國的意義不再那麼清晰。 她說:“冬奧會的規模要小的多。 這也是中國第二次主辦奧運會,不再是中國'暫露頭角的盛宴'。 從很多方面來說,北京已經成為一個世界強國。 “ 2015年,因為各種原因,只剩下北京與哈薩克斯坦的阿拉木圖爭奪主辦權,最後,北京最終以44票支持、40票反對、一票棄權的結果勝出。 包蘇珊說,如果硬要賦予北京冬奧會意義的話,那就是北京與它的東亞鄰國日本和韓國一樣,都成為可以既主辦夏季和又主辦冬季奧運會的國家。 她說,因為新冠疫情最先在中國爆發,中國的聲譽遭到嚴重的損毀,北京可能也希望藉助冬奧會向世界證明,北京可以控制新冠疫情的發展,比其他國家做得更好。 由於中國在新疆和香港踐踏人權,對台灣進行威嚇,對澳大利亞等國進行經濟脅迫,2022年的北京奧運會遭到了美國、澳大利亞、英國、加拿大、日本等國的外交抵制。 一些國家雖然沒有用外交抵制的措辭,但是以疫情為由沒有派政要參加。 面對抵制,中國不再承諾,反而表示出無所謂和不在意。 12月7日,在美國宣布外交抵制冬奧之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說:“(抵制的政客)他們來或者不來,沒有人會在意,對舉辦一屆簡約、安全、精彩的北京冬奧會也沒有任何影響。” 中國民眾中也出現了對抗的情緒,一些中國網民更是哂笑說:“愛來不來”、“別來,來了就是投毒。” 中國資深媒體人長平這樣解釋中國政府心態的變化。 他說:“與08奧運相比,中國擁有了更多的政治、軍事和影響力,對全球的批評也更加的無所顧忌。” 他說,其實2008年是一個關鍵的節點,但是,被很多人以及西方世界忽略了。 這一年可以稱之為“中國夢”的元年,因為中國對外界的態度很大程度上那一年開始改變的。 他說:“那之前,中國政府在國際上一直韜光養晦,在國內或明或暗地向老百姓承諾,一切需要時間。 言下之意是民主會有的,人權也會有的。 從北京奧運開始,調子一下子變了:我們不需要學習西方,我們的體制更好。08年之前,特別流行這樣的詞:走向世界,與國際接軌。08年之後,這些詞從官媒中消失了:我們不需要了,是世界走向我們,是國際與我們接軌。” 2008年爆發的世界金融危機也讓中國進一步認為中國模式好於美國的華盛頓模式。 截至現在,中國認為“東昇西降”,中國威權制度比西方更好。 中國的“民主”勝過“美式民主”。 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無疑是成功的。 來自204個國家和地區的共1萬多名運動員參加了那一屆奧運會。 參加那屆殘奧會也有來自147個國家和地區的4000多名運動員。 雖然因為中國鎮壓藏人的抗議,08奧運會經歷了最初的抗議和抵制,但是,由於西方對中國整體上採取的是接觸政策,後來共有110多位國際貴賓出席了奧運會開幕式,20多位國際貴賓出席了奧運會閉幕式,包括美國前總統小布什和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等。 08奧運會的盛大開幕式讓很多人在多年之後仍然津津樂道。 法國電視三台曾在其網站上發表文章稱,“2008年的夏天屬於中國”。 美國密蘇里大學聖路易斯分校的人類學教授包蘇珊說,對08年奧運會,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奧運開幕式。 美國之音資深編輯寶申回憶起當初他的西方媒體同行對中國奧運會的印象。 他說:“ 外國記者對北京第一比較好奇,第二,也感覺到中國為了舉辦2008年奧運會也做了很大的努力,比如講那場開幕式, 他們的印像很深,中國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編排, 參與者的組織紀律性,然後,開幕式的內容, 他們都非常喜歡, 很多記者到街上的書店買了開幕式的CD 帶回來分發給家人和朋友。 總的來說,氣氛比較好。” 不過,很多人可能沒有意識到,雖然北京在申奧時把奧運與人權掛鉤,但在實際的行事中,它並沒有執行,甚至反其道而行之。 北京以舉辦奧運會為名打壓異議人士,驅趕外地民工,收緊言論自由。 就在那一年,中共抓捕了人權活動家劉曉波,也是在那一年, 中共安裝了高達60億美元的攝像監控系統等。 2022年,西方對北京冬奧的抵制和戒備還在繼續。 在宣布外交抵制冬奧會開幕式後,美國、英國和加拿大等一些國家的奧組委告訴運動員和記者不要在北京使用自己的手機和電腦以及其他電子產品,建議他們使用拋棄型手機。 另外,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決定不派播報團隊到北京冬奧會現場,改為在美國總部播報等。 中國資深媒體人長平說,面對中國的“進攻式防禦”宣傳和“戰狼”外交,西方已經不能不覺醒了,不能再認為自己的民主基礎是“鐵打的營盤”是“雷打不動的”。 他說:“中國政府輿論宣傳是'進攻方式防禦' , 外界越來越多地看見它。' 戰狼'外交的出現並不是某個人腦子發熱,人品很差,或是性格暴戾才出現的情況,它是有內在邏輯的。 所謂'進攻性防禦',它必須證明別的國家的民主和人權是虛假的。 它希望別的國家也接受它這樣的統治邏輯,這樣它對國內的統治就更加理所當然的。” 長平說,從中國來說,中國一直在防備西方的'和平演變',而一直沒有結束冷戰的思維,而西方是希望結束,改變冷戰思維。 中國於2001年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又於2008年8月主辦了奧運會。 長平說,經濟壯大的中國,擁有更多的資本去研究西方,去收買西方的企業和政客,滲透西方的媒體和社會, 越來越多地對西方的民主和自由形成侵犯,對西方的經濟越來越多的製約, 西方社會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明白過來,開始反思二十多年來接觸政策的實施過程和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