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槍擊案頻發，擁槍、控槍還是禁槍？美國人怎麼看？
在美國，每一次大規模槍擊案發生後，都會引髮美國人對如何對待憲法所賦予他們的神聖的擁槍權進行激烈辯論. 德州尤瓦爾迪慘案以及其他一系列慘案是否會成為美國控槍行動的一個轉折點？為什麼一些美國人對擁槍的權利這樣的看重？
華盛頓 — 在剛剛過去的周末,美國又爆發了13起大規模槍擊案,造成至少17人死亡, 80多人受傷。 (根據專門分析和研究美國槍擊案的“槍支暴力檔案”網站的定義,大規模槍擊案指的是造成不包括槍擊者在內的至少4人被打傷或是打死的槍擊案。 )在美國,每一次大規模槍擊案發生後,都會引髮美國人對如何對待憲法所賦予他們的神聖的擁槍權進行激烈辯論。 在這之前,已經發生了幾起令全國高度關注的槍擊案。6月1日,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市發生槍擊案,導致至少包括槍手在內的五人死亡,另有多人受傷。 這距離5月24日得克薩斯尤瓦爾迪市羅布小學爆發的大規模槍擊案不到10天。 那次槍擊案造成21人死亡,其中19人是小學生。5月14日,紐約州布法羅市一家超市也發生槍擊事件,造成至少10人死亡。 6月2日晚間,美國總統拜登在白宮再次敦促國會通過嚴格的槍支管控法案。 拜登呼籲國會盡快通過“理性的、常識性的”槍支限制措施。 拜登提到的措施包括限制攻擊性武器、大容量彈夾的銷售、提高購槍年齡,加強槍支銷售的背景調查等。 他激動地問到:“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還願意接受多少殺戮? ” 但是,新一輪的辯論同時也再次凸顯美國人在控槍和擁槍問題上的嚴重對立和分歧。 在德州校園槍擊案發生的當晚,拜登發表全國電視講話,表示是時候採取行動了;是時候讓那些阻礙、拖延或反對控槍法案的人知道--“我們不會忘記”。 在講話中,拜登呼籲國會盡快立法對槍支問題採取新的限制措施,並敦促立法者站出來反對槍支遊說團體。 而拜登的政治對手們,包括前總統特朗普和德州聯邦參議員特德∙克魯茲(Ted Cruz)在槍擊案第三天出席了距離槍擊案發地300英里的休斯頓舉行的美國全國步槍協會(NRA)年度大會,慶祝第二修正案所賦予的權利。 美國全國步槍協會被認為是美國最大的槍支遊說團體。 克魯茲和特朗普都在年度大會上發表講話,反對管控槍支。 他們認為與其管控槍支,不如加強學校的防衛,比如讓老師攜帶槍支。 值得指出的是,德州羅布小學的慘案讓加拿大政府快速做出了反應,採取行動凍結加拿大的手槍銷售,並稱這是一代人改變槍支法律的最重大努力。 但是,在美國還沒有出現類似的控槍行動。 相反,加拿大政府的做法還引發了美國保守派人士的反對。 他們認為加拿大政府的做法展示的是“一個反烏托邦的未來”,他們擔心如果美國人不採取行動,美國也會陷入同樣的境況。 尤瓦爾迪慘案以及其他一系列慘案是否會成為美國控槍行動的一個轉折點? 為什麼一些美國人對擁槍的權利這樣的看重? 加里·馬布特(Gary Marbut)今年75歲, 是蒙大拿射擊運動協會(Montana Shooting Sports Association)會長。 他告訴美國之音, 雖然尤瓦爾迪發生的的悲劇令人難過,但是,他認為擁槍權是美國人的“自然的”、“正當防衛的權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槍對於人類的重要性就像牙齒和利爪之於獅子的重要性。 他說:“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所有生命形式的一項絕對要求就是自我防衛。 所有的生命形式都是這樣做的,地球上唯一不這樣做的生命形式是被政府阻止保護自己的人類,特別是在像中國這樣的國家。 這是非常不正常的。 自我防衛,保護自己的能力是生物學的要求。 你會建議從老虎身上奪走爪子和牙齒嗎? 答案是不會,沒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 馬布特認為,擁槍權在相當程度上可以遏制政府的邪惡傾向。 他特別提到,如果威權國家的民眾像美國民眾那樣擁有那麼多的槍支,政府與人民的關係就會有非常大的不同。 其實,賦予人民保護自己對抗暴政的權利正是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當初制定的內在精神。 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規定:“軍紀嚴明之民兵乃確保自由國家安全所必需,人民持有和攜帶武器的權利不容侵犯。” 截止目前,在美國的50個州當中,44個州的憲法都有明確保護公民持槍權利的條款。 拜登在6月2日的講話中強調,這是關於“保護生命和保護孩子的”而不是“要拿走任何人的槍支。 這不是要詆毀槍支擁有者,”就是想讓反對控槍的人放心。 馬布特說,鑑於“槍權天授”的原因,“我們不能讓政府將我們的權利拿走。” 馬布特所在的蒙大拿是全美槍支擁有率最高的州之一。 馬布特10歲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支槍。 與很多美國共和黨人的看法一樣,馬布特認為,槍擊案的發生是人的問題,而不是槍的問題。 他說:“世界上總是有好人和壞人,壞人總會想辦法傷害好人。 真正的問題是好人是否會被允許保護自己? 是否被允許擁有保護自己免受壞人傷害的工具? 任何法律只會影響守法的人,對那些不守法的人並不會帶來影響。” 馬布特說:“對付拿槍的壞蛋的最好方法就是拿槍的好人”。 馬布特認為,德州小學的慘案之所以發生,第一是因為警察沒有及時衝進去救人,第二就是學校沒有配備武裝警衛,同時老師也沒有佩槍。 他認為, 解決學校槍擊案的方法就是讓老師們攜帶武器保護自己和孩子。 俄亥俄州6月1日通過新的法案,允許教師接受24小時的培訓就可帶槍入校。 一些人已經表示了對可能出現的“意外後果”的擔憂。 原先的規定是,本州教師原本需要接受約728小時的培訓才能在學校攜帶槍支。 美國要求控槍的基層組織“媽媽要求行動”在其網站上說,俄亥俄州通過這樣的立法“令人憤怒”,這樣的法案是“危險的”。 他們說:“武裝教師並不能防止槍支暴力或保護我們在校的學生”,這樣的法案“將學生的生命置於進一步危險之中”。“ 媽媽要求行動”是2012年康涅狄格州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後催生的要求控槍的組織。 不過,馬布特說,他現在對擁槍完全不設限制也不是那麼確定了。 他認為,也許應該對那些有精神疾病的人的背景進行調查。 多起槍支暴力慘案的爆發,特別是兒童和青少年人群的死亡令人很多美國人再次反思美國的槍支文化和暴力。 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 的數據,槍支現在是2020年美國兒童和青少年人群的第一大死因,超過了車禍。 拜登總統在講話中也提到了這一點。 暴力已經改變了美國民眾的想法。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新聞部聯合輿觀調查公司5月25日發布的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半數以上美國人支持立法收緊槍支管控。 調查是在紐約州布法羅市超市慘案後、德州羅布小學慘案前進行的。 調查就控槍立法議題收集了2041名美國成年人的意見。 結果顯示,54%的調查對象希望在規範槍支銷售方面出台更加嚴格的法律,30%希望維持現有法律,而16%希望放寬。 不過,民調同時顯示,圍繞控槍立法,黨派分野依然明顯:接受調查的民主黨選民中,支持收緊售槍法律的比例多達79%,而這一比例在共和黨選民中僅為27%,在獨立選民中為50%。 美國國家男子足球隊6月5日致信國會,呼籲國會議員們與美國大多數人站在一起,加強對槍支的管控。 他們在公開信中寫道,他們和全國數百萬人一樣,“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對美國的槍支暴力採取行動? ” 不斷發生的新暴力已經促使了一些州採取行動。 在新澤西州,州長菲爾·墨菲(Phil Murphy) 敦促州議員們推動槍支安全措施,包括將購買長槍的年齡限制提高到21歲並允許受害人在民事訴訟中控告槍支製造商。 在紐約,紐約州長凱西·霍赫爾(Kathy Hochul)表示,她將禁止21歲以下的人購買AR-15類型的步槍。 在紐約布法羅的槍擊案中,18歲的槍擊者使用的就正是AR-15步槍。 加利福尼亞州一向控槍嚴厲,在5月南加州教堂槍擊案發生後,加州州長加文·紐森(Gavin Newsom)迅速簽署通過了一些控槍的法律,包括提升槍支安全以及限制那些無法追踪,缺乏識別號碼和未註冊的“幽靈槍”的銷售。 加州在2015年12月聖貝納迪諾市發生槍擊案,造成至少14人死亡,17受傷後,就實施了比較嚴格的控槍措施。 措施包括禁止製造和銷售所有能夠安裝可拆卸彈匣的半自動武器,對購買彈藥的人進行背景調查,禁止使用容量超過10 發子彈的槍支,以及要求自製槍支在州內註冊等。 其實自1999年科羅拉多州傑佛遜郡哥倫拜恩高中發生的校園槍擊事件以來,很多的控槍措施都在州一級得到了加強。 2012年12月,美國康涅狄格州桑迪胡克小學發生槍擊案,造成28人死亡,其中20名兒童。 在槍擊案發生後的4個月裡,康涅狄格州議員們通過了全面的槍支管制立法,當時的康州州長在州議會批准數小時後將其簽署為法律。 這些措施包括禁止攻擊性武器,禁止銷售或購買容量超過10發的彈匣,要求對所有槍支銷售進行背景調查等。 後來,紐約、科羅拉多以及馬里蘭州也類似措施簽署成為法律。 2018年,佛羅里達州帕克蘭的一所高中發生造成17人死亡的槍擊案後,包括佛羅里達在內的大多數州都制定了新的限制措施。 這些措施包括加強對槍支購買者的背景調查,禁止使用讓半自動步槍更快射擊的附件,並防止槍支落入家暴者手中。2021 年,紐約成為第一個允許受槍支傷害的人將槍支經銷商和製造商告上法庭的州。 不過,在一些共和黨控制的州,槍擊案帶來的措施是反向的。 就像前面提到的俄亥俄州,他們通過的是允許教師佩槍的法律。 在賓夕法尼亞和密西根州,民主黨推進槍支安全的措施遭到挫敗。 德州州長格雷格·阿伯特(Greg Abbot)認為是槍手的精神健康出了問題。 他指責民主黨將”槍擊案”政治化,以此推進控槍。 李清毅是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居民。 他13歲隨著父母從中國來到美國, 在美國已經居住了三十年。 兩年前,在新冠疫情開始後,李清毅買了兩把槍,一把手槍,一把AR-15半自動步槍。 他說,他當時覺得亞裔可能會成為攻擊目標,雖然不喜歡槍,但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還是買了槍。 值得一提的是,德州慘案的兇手就是用的AR-15步槍。10年前的2012年,康涅狄格州紐頓鎮桑迪胡克小學的20名兒童也是在AR-15的槍口下遇難。 但是,他認為,美國人擁槍給自己“製造了不必要的麻煩”。 他說,如果兇手沒有槍,結果可能不會像現在一樣致命。 他說,他贊成全面禁槍,因為槍支只會讓暴力升級。 美國非營利組織“為每個城鎮帶來槍支安全”(Everytown for Gun safety)的調查報告就顯示,在槍支管理鬆懈的州通常與槍支有關的死亡率也會高。 李清毅說,現在大規模槍擊幾乎成了平常事,作為兩個小學生的父親,他現在最擔心兩個孩子的安危。 他說:“我的孩子每天去上學, 我真的很擔心。 好在我孩子的學校離家走路5分鐘就到。 我在家工作,如果我聽到我孩子的學校有什麼發生,我一定會帶著我的槍去學校。 就算有警察,他們也不能阻止我去救我的孩子。...... 可是,我們為什麼要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 (擁槍)自由難道比生命更重要? ” 派特里克·卡特(Patrick M. Carter )是美國密歇根大學公共健康學院槍支傷害預防研究所的共同所長。 他贊同槍支會讓暴力升級的說法。 但是,他認為全面禁槍在美國是“徒然的”。 他說: “問題是人們覺得他們需要攜帶槍支以保護自己免遭衝突。 我們如何應對那種驅使人們想要攜帶槍支來保護自己的感覺或需求? ” 根據皮尤(Pew)2021年6月的一項調查,40%的美國成年人說,他們的家庭擁有槍支,其中30%的人說,自己個人擁有槍支。 皮尤同年4月的另一項調查顯示,近三分之一的美國成年人認為,如果有更多人擁有槍支,犯罪率就會降低。 而保護自己和家人是他們擁槍的最重要的理由。 在美國, 在美國政界,幾乎沒有人敢提全面禁槍的事,拜登總統也只是提到槍支限制。 卡特說,他不喜歡用“控槍”這樣的字眼,因為這會傳遞一種暗示,讓人感到他們擁槍的權利被侵犯,特別是當他們沒有做任何錯事的時候。 他認為更好的說法是“減少槍支帶來的傷害”。 他認為,阻礙美國目前在槍支管理上取得進展的最大問題就是大家在討論槍支傷害的問題時總是戴著“預設的眼鏡”將問題極端化。 他說:“我認為真正需要的是關注我們如何達成共識,如何達成共同的理解。 我們真正的目標是減少槍支傷害,這並不是為了減少合法的槍支所有權。 就像我前面跟你說的,在過去的50 年中,我們將汽車傷亡人數減少了70% 以上。 我們做到這一點並不是通過減少人們駕駛車輛來實現的。 實際上每天路上都有更多的車輛。” 他說,就像減少機動車輛以及降低使用游泳池可能帶來的傷害那樣,人們採取了多種手段加強防禦,而不是全面禁止使用車輛或是游泳池。 在槍支問題上,人們也可以這樣。 這些防禦的手段包括加強購買槍支的身份背景審查,以及有些州已經在實施“危險信號法”(Red Flag Laws),對特定危險分子沒收槍支,或是禁止殺傷力強大的攻擊性武器。 近年來,澳大利亞、加拿大和英國等國都在大規模槍殺案件後成功加強了對槍支的管理,但美國,特別是聯邦層面卻沒有特別大的進展。 不過,尤瓦爾迪市羅布小學以及布法羅的慘案已經讓拜登總統以及國會的民主黨人感到了緊迫。6月2日,美國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將一系列槍支法案打包成“保護兒童法案”,並進行辯論。 保護兒童法案將把購買攻擊性武器的年齡從18歲提高到21歲,試圖遏制大容量彈夾,並對購買合適武器的人提供稅收上的優惠。 該法案最早可能於本週在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獲得通過,但預計在參議院會遭遇困難。 該法案在參議院通過需要60票,而在參議院中,共和黨和民主黨各佔50席。 不過,兩黨的參議員們目前正在協調他們的行動。 民主黨領導槍支管控談判的康涅狄格州參議員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星期天說,雖然他還有擔心,但是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信心”,國會能夠採取措施解決美國各地的槍支暴力問題。 他說,與2012年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發生以來相比,更多的共和黨人願意討論改變槍支法,投資心理健康等。 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後,國會兩黨議員提出了旨在禁止攻擊性武器和大容量彈匣銷售,並建議擴大目前對購槍者的背景調查,包括在槍支展覽和網上購槍者的調查的法案,但最終沒有獲得通過。 墨菲星期天說,“危險信號”法和更廣泛的背景調查措施,以及更多用於精神保健和學校安全的資源等措施會納入最終的條款。 他說,兩黨的談判者已經達成一致,“將採取一些不損害第二修正案權利的常識性步驟”。 兩黨也有在大規模槍擊案發生後就加強槍支管制達成共識的成功例子。2007年,維吉尼亞理工大學槍擊案造成33人死亡後,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項法案,鼓勵各州加強對槍支持有者的資格審查,並向聯邦調查局下屬的“全國即時犯罪背景調查系統”和“持槍者背景”數據庫提供犯罪分子和精神病患者的名單,以便槍支銷售商能夠準確核查購槍者的身份,避免將槍支賣給那些對社會有危害的人。 這項得到兩黨支持的立法被認為是聯邦政府對槍支銷售的最強有力的授權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