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侄自小学业优秀，考取了一所有名的医学院。接着读研究生，硕士课题做的是老年痴呆病分子生物学研究，用试管养了一年多细胞，对培养液的配制、温度、湿度，免疫组化、凝胶电泳、聚合酶链反应，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发了几篇文章。然后读博士，用小白鼠做人类疾病的模型，成了个很不错的小鼠驯养员，而且还在国外SCI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英语论文，很受导师器重。毕业后则分在一家省城医院，破格提拔，28岁时便当了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专攻脑血管介人检查和治疗。常常带着一群比他年长的进修医生查房，出门时总有年轻漂亮的医药代表相陪，颇有些权威的派头。开始，我很是为堂侄感到高兴和骄傲：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用不了几年，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专科医生。但现在，我却为他的病人隐隐有些担忧。有一次堂侄回家，恰遇一位邻居大娘突发呼吸困难，满头大汗，心慌不止。堂侄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送到县医院。值班的年轻医生，知道堂侄是省城专家，很是恭敬，赶紧为病人做心电图。病人躁动不安，也不配合，心电图走得歪歪扭扭，只看得出有心动过速。两个人商量，为病人滴上硝酸甘油，打了支吗啡，再要了车到省城，买了几千块钱一剂的溶栓药，回来给病人注射。忙乱了一夜，病人的症状却丝毫不见减轻。第二天科里的老主任来查房，在病人胸前简单地叩听了几下，立即安排给病人拍胸片。检查出来，果然是气胸。穿刺引流后，病人的症状很快减轻，几天后便痊愈出院了。堂侄自从在入学的教室里上课，到后来一次一次的考试。心肌梗死都是重点内容。他花了很多时间，一条一条地背诵。但当地的老医生很清楚，在我的家乡，心肌梗死是个很罕见的病。这件事后，堂侄尴尬了半年，在进修医生们面前，也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我希望，家乡的这个邻居病人，比他发表的一篇SCI文章，对他的医生职业生涯，会有更深刻的影响。大医院中有很多和堂侄类似的医生。他们确实是天资聪明，文凭响亮；他们也往往志向远大、刻苦努力。可惜，他们能花在病人床边的时间，比花在与细胞、老鼠打交道的时间，或是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时间，却常常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