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儿想起将最近的画作拿出来让她舅舅过目一下时，时间已不早了。总共四五幅素描十来幅速写，没想到弟弟细看细说竟然花了两三个小时，起身告辞已是深夜，他那6岁儿子都已在沙发上睡熟了。他是如此认真来对待这桩事情，我没料到，女儿也没料到。弟弟走后女儿沉默很久才说：“舅舅太好了，和他相比，妈妈，你平时常常是在敷衍我。”心一惊，我承认了她的话是对的。在她让我看她的图画或作文时，在她兴致勃勃对我说什么时，只因我手里忙着别的或仅仅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便心不在焉地“嗯嗯”，或简单地说“不错，有进步”之类的话，我有时确实是在敷衍她。在生活中敷衍有些事情是不足为怪的，但自认是最爱女儿的，怎么也会敷衍她？莫非敷衍也会成为习惯？人之初，应当是不懂也不会“敷衍”二字的，对一切都是好奇而认真的。渐渐长大时，父母师长，所有的人都教导我们要认真做人，从没人教我们可以敷衍，但不幸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学会了敷衍。当你临着颜真卿认真写了一个暑假的毛笔字交上去，盼望能多得几个红圈圈时，老师竟然只打了个勾勾就如数退还，你感到你的认真被敷衍了。班组会上鼓励大家相互提意见，你认真地提了，反招致他人心生埋怨，你觉得还不如像别人那样鸡毛蒜皮地敷衍。邻居请你过去听她小孩弹钢琴。孩子弹得极糟，你委婉地说出了你的看法，小孩母亲的脸却沉下来了，她本来只要你不负责任地夸赞几句，她本来只需敷衍。你渐渐发现敷衍更轻松，更合算，你不必费心，无需付出，也不会损伤。更有甚者，有些事情你只能敷衍，必须敷衍，一认真那事儿便戳穿，而戳穿对所有人都没好处，你若只顾自己认真而置大多数人的利益于不顾，不太自私了吗？就这样我们学会了敷衍，并习惯了敷衍，我们视那些不会敷衍的人为傻瓜，不识时务，脑子不正常。我们都非常正常，因为我们会敷衍，几乎所有稍稍聪明一点的人到头来都学会了敷衍。弟弟极像父亲，当中学教师的父亲就是个至死都不会敷衍的人，在我们看来他这一生吃了不少亏，但他老人家却从不以为自己是吃了亏的。他已习惯了认真，他无法不认真，若不认真他自己会难受。尽管到头来周围许多敷衍潦草的事情让他痛心疾首，但这只使他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到临终前几天他还将自己手头的药清点了数目，嘱咐我们不必多配，以免造成浪费。现在想来父亲确实是不吃亏的，因为他认真地做了一回人。而我们呢？我们似乎从未想到认真是为自己的，敷衍也是。你敷衍人，人也敷衍你，你敷衍工作，工作也敷衍你，你敷衍爱情，爱情也敷衍你……我们会不会在习惯性敷衍中，随随便便地敷衍掉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