粞的父亲坐在一张低矮的小竹凳上。小竹凳还是粞当年在学校学农劳动时从乡下买回的，那一年，他的母亲站在小凳上往柜上堆棉絮，不小心将家里原来的小木凳踩垮了，以后，他的母亲洗衣服时便总是蹲着。有一天，粞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那里为他洗被子、身体的重心不断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反复地交换。粞当时心头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后来学农时，他从房东手上买下了这张小竹凳，粞将小竹凳递给母亲时，粞虽然已经转过了身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眼睛突然一亮。


母亲永远仇恨这件事。母亲的仇恨就如这墙砖的颜色，任凭多少年风雨的冲刷都仍鲜艳如故。母亲那一天欲哭无泪，只是突然地将很多很多东西看透了看穿了。粞的目光从脚上转到了窗外正哗哗地浇着的大雨上。大雨仿佛使空间晶莹透明又仿佛使空间迷蒙混沌。浸过雨小的红砖墙将颓旧了的红砖楼房忽地涂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调父亲说：“我一个人漂泊在外，没钱怎么生活？你好孬还有工资，还能支撑一阵子，我呢？我呢？除了一顶反革命帽子，什么也没有。你怎么不多想想我？人家的妻子碰到这种事，变卖家当也要让自己的丈夫带足钱。你却只想着自己，只想着那点存款。

“母亲气得唇发白，母亲说，“你，你，无赖；”

父亲说：“争论归争论，不要污辱人格；你骂我无赖、我若也反骂你无耻，这样骂下去，跟卖肉的扫垃圾的人有什么两样？”

母亲哭了起来。母亲斗嘴皮永远斗不过父亲。母亲这辈子都败在父亲手上。母亲求援似地望着粞。

粞朝母亲摊摊手；表示出一种无可奈何。粞想或许他该帮帮他母亲。这二十几年，他母亲太苦了，而他的父亲，的确有些无赖，粞下意识地攒了攒拳头、他知道他若上去帮他的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揍他父亲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