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纬说："三妹，你唱得好哇。不过我还是喜欢听王皋唱，王皋总是发抖，可他发抖唱的歌最好听。那叫什么……那叫颤音。"三妹说："王皋的歌是我教的。""我早就知道了，"伯纬说，"不过还有一个歌你教不了：洋二队，土四队，不土不洋是三队，久经沙场是一队……还有一个：神农架山高坡又陡，羊肠小道难行走，一年到头修公路，修到何时才出头……"　　"公路已经到挂榜岩了。"

公路的确修到挂榜岩了。炸石的声音轰--轰--，从山隘口腾起的黄烟和碎石，一直溅到了他们的坡地边。伯纬边挖树蔸边说："那都是我们修过来的。"他往手掌上吐了几星唾沫，三妹看到，伯纬的掌心全是血，他压根儿就没有掌心。

"你还能不能唱一点什么呢?"等炮声止息了，伛着腰挖地的伯纬对三妹说。

在地的另一头的三妹大声说："生个儿子长大以后让他来养你，给你还债。"伯纬抬起头，他听清了。"难道不是我的儿子?难道不跟我传宗接代么?""你是个好心人，伯纬。"三妹说着说着就哭了。

晚上挂榜岩那儿的锤声叮叮当当，三妹就在锤声里生了，生了个妮子。

妮子瘦得像根筋，除了眼睛像人，其它都不像人。


可是到了晚上，三妹又出现在伯纬小屋的门口了。

"你怎么又转来了呢?"伯纬从火塘边拿着一把正砍柴火的斧子站起来迎接她说。

"我给你把洋芋都剐了，我给你煮洋芋吃吧，伯纬。"三妹的袖子上别着一根针。针到了女人的手上，熠熠闪光，楚楚动人。

三妹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没有被子，两人只好滚在一床垫絮里。伯纬说："没一床被子，我过意不去。"　　"这好，"三妹说。

"我也不会花言巧语，"伯纬说，"有一颗米，我掰半颗米给你和娃儿吃。我会凭良心的。""那就把你受累了。"三妹抹着泪说。

伯纬上了山，他要刨地种苞谷。他背着盛种的袋子，背着挖锄出门。三妹拉着他的手说："这一双手怎么挖得出土?"伯纬说："我总要让你和娃儿有饭吃。"那一天，伯纬烧了一块火田。他把看中的坡地四周砍出了一道防火墙，然后点火烧山地上的灌木、下木和葛藤腐叶。三妹跟着伯纬去了，她的镰刀下面也割倒了一些能引火的葛藤和枯枝。那一天把天都烧穿了，那一天的火真大。那一天三妹露出的歌喉让伯纬都惊住了：　　　　"口衔种子手扒窝，

上山种下苞谷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