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婴儿就是我父亲。当小女人环子朝他俯下脸来时城市的气味随之抚摸了他的小脸蛋。婴儿翕动着嘴唇欲哭未哭，一刹那间又绽开了最初的笑容。父亲就是在环子带来的城市气味中学会笑的。他的小手渐渐举起来触摸环子的脸，环子的母性被充分唤醒，她尖叫着颤抖着张开嘴咬住了婴儿的小手，含糊不清地说：“我多爱孩子我做梦梦见生了个男孩就像你小宝宝啊。”

追忆祖母蒋氏和小女人环子在同一屋顶下的生活是我谱写家史的一个难题。我的五代先祖之后从没有一夫多妻的现象，但是枫杨树乡亲告诉我那两个女人确实在一起度过了一九三四年的冬天。环子的蓝衣裳常洗常晒，在我家祖屋上空飘扬。


“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怀孕了，是陈宝年的孩子。他把我赶到这里来生。我不想来他就把我骗来了。”

“你有三个月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今年生过了吗我带来好多小孩衣裳给你一点吧。”

“我不要你的小孩衣裳你把陈宝年的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好多钱这些钱上都盖着陈宝年的红印呢你看看。”

“我知道他的钱都盖红印的他今年没给过我钱秋天死了五个孩子了。”

“你让我进屋吧我都快冻死了陈宝年他不想回来。”

“进屋不进屋其实都一样冷是他让你来乡下生孩子的吗？”

（我同时听到了陈宝年在祖屋后面踏雪的脚步声陈宝年也在听吗？）

环子踏进我家首先看见六股野艾草绳从墙上垂下来缓缓燃烧着，家里缭绕着清苦的草灰味。环子指着草绳说：“那是什么？”

“招魂绳。人死了活着的要给死人招魂你不懂吗？”

“死了六个儿女吗？”

“陈宝年也死了。”蒋氏凝视着草绳半晌走到屋角的摇篮边抱起她的婴儿，她微笑着对环子说，“只活了一个，其他人都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