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官儿牵着狗停在骡马场附近的空地上.五十多只白鸟从墨水河道里扑棱棱飞出来,飞经人群上方青蓝蓝的天,又拐弯向东,飞向那个金子般的太阳.父亲看到骡马场上那些蓬毛垢面的牲畜,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我家那两头大黑骡子.一头骡子死了,它头上还斜立着那根铁铣.

黑血把地上的碎高粱.把骡子光洁的脸,都弄得肮脏不堪.另一头骒子坐在地上,血乎乎的尾巴拂着大地,两腹厚皮抖得索索有声.两个时开时合的鼻孔里,吹出口哨一样的响声.父亲不知道自己多么喜爱这两头黑骡子.奶奶挺胸扬头骑在骡背上,父亲坐在奶奶怀里,骡子驮着母子俩,在高粱夹峙下的土路上奔驰,骡子跑得前仰后合,父亲和奶奶被颠得上蹿下跳.细细的骡腿腾起一路烟尘.父亲兴奋得吱哇乱叫.稀稀疏疏的农人,立在高粱地边上,手扶锄头或是别的什么农具,盯着高粱作坊女掌柜艳丽的粉脸,满脸嫉妒仇恨.我家那两头大黑骡子,一头倒在地上死了,嘴唇咧开,一排雪白的长方形大牙齿啃着地.另一头坐着,比死了还难受.父亲对奶奶说:"娘,咱的骡子."奶奶伸手捂住父亲的嘴.

日本兵的尸体停放在拄刀牵狗而立的日本官面前.两个伪军拖着血肉模糊的罗汉大爷向一根拴马高桩走.父亲并没有立刻认出罗汉大爷.


父亲现在趴的地方,那时候堆满了洁白的石条和石块,一堆堆粗粒黄沙堆在堤上,像一排排大坟.去年初夏的高粱在堤外忧悒沉重地发着呆.被碌碡压倒高粱闪出来的公路轮廓,一直向北延伸.那时大石桥尚末修建,小木桥被千万只脚、被千万次骡马蹄铁踩得疲惫不堪、敲得伤痕累累.压断揉烂的高粱流出的青苗味道,被夜雾浸淫,在清晨更加浓烈.遍野的高粱都在痛哭.父亲和奶奶听到那声枪响不久,就和村里的若干老弱妇孺被日本兵驱赶到这里.那时候日头刚刚升上高粱梢头,父亲和奶奶与一群百姓站在河南岸路西边,脚下踩着高粱残骸.父亲们看着那个牛棚马圈般的巨大栅栏,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民佚缩在栅栏外.后来,两个伪军又把这群民佚赶到路西边,与父亲他们相挨着,形成了另一个人团.在父亲们和民快们的面前,就是后来令人失色的拴骡马的地方.人们枯枯地立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肩上佩着两块红布、胯上挂着一柄拖地钢刀、牵着一匹狼狗、戴着两只白手套、面孔清癯的日本官儿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在他的身后,狼狗垂着鲜艳的舌头,在狼狗身后,两个伪军抬着一具硬邦邦的日本兵尸体,两个日本兵在最后,押着被两个伪军架着的血肉模糊的罗汉大爷.父亲使劲往奶奶身上靠,奶奶揽住了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