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平西,那辆土黄色的汽车又来了.罗汉大爷吃完了那勺米饭.他吃惯了高粱米饭的肠胃,对这种充满霉气的白米进行着坚决的排斥.但他还是强忍着喉咙的痉挛把它吃了.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惦记着十几里外的村子里,属于他的那个酒香扑鼻的院落.日本人来,烧酒的伙计们都跑了,热气腾腾的烧酒大锅冷了.他更惦记着我奶奶和我父亲.奶奶在高粱叶子垛边给他的温暖令他终生难忘.

吃过晚饭,民佚们都被赶到一个用杉木杆子夹成的大栅栏里.栅栏上罩着几块篷布.杉木杆子都用绿豆粗的铁丝联成一体.栅栏门是用半把粗的铁棍烧成的.鬼子和伪军分住着两个帐篷,帐篷离栅栏几十步远.那条狗拴在鬼子的帐篷门口.栅栏门口,栽着一根高竿,竿上吊着两盏桅灯.鬼子和伪军轮流着站岗游动.骡马都集中地拴在栅栏西边那片高粱的废墟上.那里栽了几十根拴马桩.

栅栏里臭气熏天,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往栅栏边角上那个铁皮水桶里撒尿,尿打桶壁如珠落玉盘.桅灯的光暗淡地透进栅栏.游动哨的长影子不时在灯影里晃动.


那个监工又转过来,提着藤条,脸上还带着那种冷静的笑容.罗汉大爷脑子里的火苗腾一声燃旺了,火苗把他丢失的记忆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记起半天来噩梦般的遭际.持枪站岗的日本兵和伪军也聚拢过来,围着一只白铁皮桶吃饭.一只削耳长脸的狼狗坐在桶后,伸着舌头看着这边的民夫.

大爷数了数围着桶吃饭的十儿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心里萌生了跑的念头.跑,只要钻到了高粱地里,狗日的就抓不到了.他的脚心里热乎乎地流出了汗.自从跑的念头萌动之后,他的心就焦躁不安.持藤监工冷静的笑脸后仿佛隐藏着什么,罗汉大爷一见这笑脸,脑子立刻就胡涂了.

民夫们都没吃饱.胖子中国人收回洋碗.民佚们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盯着那儿只空桶里残存的米粒,但没人敢去动.河北岸有一头骡子嘶哑地叫起来.罗汉大爷听出来了,是我家的黑骡子在叫.在那片新开辟出的空地上,骡马都拴在碌碡或石磙子上.高粱尸横遍野.骡马无精打采地叼吃着被揉烂压扁的高粱茎叶.

下午,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瞅着监工不注意,飞一般窜向高粱地,一颗子弹追上了他.他趴在高粱边缘上,一动也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