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夫身上散发出汗酸味,奶奶有点痴迷地呼吸着这男人的气味,她老人家心中肯定漾起一圈圈春情波澜.轿夫抬轿从街上走,迈得都是八字步,号称"踩街",这一方面是为讨主家欢喜,多得些赏钱;另一方面,是为了显示一种优雅的职业风度.踩街时,步履不齐的不是好汉,手扶轿杆的不是好汉,够格的轿夫都是双手卡腰,步调一致,轿子颠动的节奏要和上吹鼓手们吹出的凄美音乐,让所有的人都能体会到任何幸福后面都隐藏着等量的痛苦.轿子走到平川旷野,轿夫们便撤了野,这一是为了赶路,二是要折腾一下新娘.有的新娘,被轿子颠得大声呕吐,脏物吐满锦衣绣鞋;轿夫们在新娘的呕吐声中,获得一种发泄的快乐.这些年轻力壮的男子,为别人抬去洞房里的牺牲,心里一定不是滋味,所以他们要折腾新娘.

那天抬着我奶奶的四个轿夫中,有一个成了我的爷爷----他就是余占鳌余司令.那时候他二十啷当岁,是东北乡打棺抬轿这行当里的佼佼者----我爷爷辈的好汉们,都有高密东北乡人高粱般鲜明的性格,非我们这些孱弱的后辈能比----当时的规矩,轿夫们在路上开新娘子的玩笑,如同烧酒锅上的伙计们喝烧酒,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的新娘他们也敢折腾.



"老天爷,保佑我吧!"奶奶心中的祷语把她的芳唇冲动.奶奶的唇上有一层纤弱的茸毛.奶奶鲜嫩茂盛,水分充足.她出口的细语被厚重的轿壁和轿帘吸收得千干净净.她一把撕下那块酸溜溜的罩头布,放在膝上.奶奶按着出嫁的传统,大热的天气,也穿着三表新的棉袄棉裤.

花轿里破破烂烂,肮脏污浊.它像具棺材,不知装过了多少个必定成为死尸的新娘.轿壁上衬里的黄缎子脏得流油,五只苍蝇有三只在奶奶头上方嗡嗡地飞翔,有两只伏在轿帘上,用棒状的黑腿擦着明亮的眼睛.

奶奶受闷不过,悄悄地伸出笋尖状的脚,把轿帘顶开一条缝,偷偷地往外看.她看到轿夫们肥大的黑色衫绸裤里依稀可辨的、优美颀长的腿,和穿着双鼻梁麻鞋的肥大的脚.轿夫的脚踏起一股股噗噗作响的尘土.

奶奶猜想着轿夫粗壮的上身,忍不住把脚尖上移,身体前倾.她看到了光滑的紫槐木轿杆和轿夫宽阔的肩膀.道路两边,板块般的高粱坚固凝滞,连成一体,拥拥挤挤,彼此打量,灰绿色的高粱穗子睡眼未开,这一穗与那一穗根本无法区别.高粱永无尽头,仿佛潺潺流动的河流.道路有时十分狭窄,沾满蚜虫分泌物的高粱叶子擦得轿子两侧沙沙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