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公路彻底软了，头顶上没有松鸦，只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松鸦的叫声、车喇叭的呜咽都和槽底下的风声混杂在一起。风声里有灌木和一些大树的惊乍。他又去背那个死去的局长的姑妈。　他第三次爬上公路，看到他的老婆和女婿都在火堆边了。他的老婆三妹抱着一床破烂的棉絮。他听见他的老婆在埋怨："老鸹都飞到我们屋顶上去了。"他们一共拦了三个车，车才停。前两个车有一个完全不理茬，另一个说到前面去调头，也一溜烟跑掉了。第三个车装一车桔子，是个面包车。伯纬说："我们帮你把桔子卸下来救救两个人，怎么办呢。"一家人七手八脚把袋装的、篓装的、散放的上千斤桔子给搬下来了，把伤的死的三个人抬了进去。伯纬对老婆和女婿说："你们看桔子，我送他们去医院。"到了镇上的医院，伯纬按医生的交待把局长的姑妈先背到后头的太平间里去了。太平间叫"后头"，医生都这么叫。"后头"伯纬很熟悉，没有灯他也摸得到，一个未锁的门，进去有几块大木板子，用砖搁着，能放一个人。

回来以后，他又背局长和小马去拍片。医生看了片，看了人，对里面的一张手术床说："哪个先上?"　　小马说："局长先上。"

局长也没谦让，哼哼叽叽地进去了，门也关上了。


得到应声后，知道小马还活着，他就去掀小马的头皮，并揩他的脸，终于露出那个熟悉的小马来，是那个人，马山槐。头皮捆住了，但小马的眼睛依然闭着。伯纬问他哪儿不得劲，他说，全身都不得劲。

"那我们准备上去了，上面说不定拦到车了。""你不能正面背我，我的肋骨好像刺到肝里面去了，里面疼得很。"说这些话的时候车喇叭的嚣声正慢慢地偃息下去，最后变成一线呜咽，取而代之的是松鸦，现在只剩下它们的声音了，在阴暗的角落里响彻云天。这使伯纬鼓起了劲一定要尽快把小马背上去。"松鸦叫得好凶。"小马无力地说。

伯纬正把他从侧面扛起来，说："你不要这么想，让它们叫去，那是因为局长的姑妈。"　　"我们局长还没有死吗?"

"你们局长还没有死。"

松鸦的翅膀包围了他们，形成一个圆圈。伯纬总是勾不住树，滑，伯纬差一点把小马摔下槽底去了，他一步滑下了十几米。他抓住了小马，可是他的手，他听见了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他要冲出松鸦的叫声。背着活人总比背着死人强。不过眼下背上的活人跟死了一样，就一口气了，有时候还打出很响的嗝来，仿佛要把最后一口气呛出来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