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

"还有哪个!"

"吃死了他，都别活!"

"天青，我们领着天白逃了吧!去口外我当骡子当马伺候你，今生今世我亏不了你们父子两个，我给你当骡子当马呀……天青，你就听我一句，领我们逃了吧!""碗大一个天，窜到哪儿是个咋?"　　"你就不开眼!冤家哎……"

杨天青拢不住她，小母鸽子展开黑压压的翅膀，已飞成了一只苍鹰。

王菊豆踅回北屋，在黎明前暗蓝色的纯净的天光中看到天白赤着膀子坐在炕沿上，两条不到七足岁的瘦腿耷拉着，阴沉沉的目光却像个阅尽沧桑的老人。她哆嗦了一下，站不稳了。炕角瘫子躺的地方发出一声准备充分的冷笑，含混不清而又刻毒无比。她涌着血的腔子里堵了冰块，一点儿一点儿地僵住了。儿子无言地钻进被筒，将小枕头拉离一尺。她以母亲的柔手在余下的夜色里不停地抚摸他，一直摸到太阳阴森森地升上来，手里的冰悄悄融化。早雾里有杨金山的屎尿气息嘲弄地弥散着，雄鸡正在引吭高歌。


子时光景，王菊豆小心翼翼地摸进厢房露风的破门，像吹入了一股鬼气。杨天青划火时差点碰翻了灯盏，腾出半个枕头给女人，她却不解衣也不躺下，呆呆地望着灯芯儿。天青有些怕了，伸手扯她时，见她掌心里攥着一个烫花的瓷壶。

"拿的啥?"

"还能有啥哩。"

"你这是咋了呢?"

"不咋着，闭了灯吧?"

"亮着去，心里不踏实。"

"你可有啥不踏实。"

"……你面相不对付。"

女人不理会，挪近灯光，在窗台的青砖上磕那个小壶的瓷口儿，一撮麦子粉似的盐末儿似的亮东西洒了出来。天青就怕得不行了。

"菊豆!你想开些……"

"狠狠心，在南岭我就服了它!"　　"昏话!好端端找死哩!"

"死了清爽。"

"你舍了我，可舍得下天白?"

"就狠心舍了你们，我可少遭八代的罪哩，我受不了啦!老东西不死不活，我终又跟不了你，天白一日大过一日，我就活活地不敢看人!我怕是活得够啦……"　　九

天青夺掉鼻烟壶，封了口塞入枕底，为女人松带宽衣拂泪，调集浑身解数把她梳拢得款款软将下来，自己也悠然长叹了一声。

"啥鬼日子也过来了，日后也能挨下去。劫数不到，就吃了也无用。有咱们三个吃他的那一天，等着吧!"　　"不是我吃，必是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