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纬家从来没来过这么多有头脸的客人，穿制服，背照相机。伯纬和他的家人赶快刷羊胯子，用斧头砍，下锅，煮洋芋。

热气腾腾的羊胯子就放在火塘上，用一个铁架子架着，苞谷酒搁在一张矮桌子上。围着火塘的一圈人筷子碰筷子，吃得有人冒汗了，脱衣了，话多了，脸上的酒血也不自觉地走窜起来了。

"……那可真是吓死我了，"那个交警说，"我在十八拐的下头走了一整夜，我想抄小路翻过垭子的，明明快到公路上了，又往回头走，心里想，走错了，可脚偏要往回走，直来，直去，直来，直去。那时我在派出所，有枪，我就记起我有枪，掏出来，连开了三枪，人就清醒了，上了公路。"他讲的是他几年前的一次半夜迷路。


他后来在火堆边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了他的爹，在老林的一间茅屋前晒衣裳。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后来又看到有一只毛冠鹿用白色的嘴唇舔舔他，醒过来一看，他的老婆三妹在往他手里塞糁子。但是没有羊。

"人家都在忙年，我看你忙什么。"三妹说。

"嗬嗬，我忙什么。"伯纬嚼着老婆做的喷香的糁子，掺了蜂糖的。蜂糖是自家的蜂糖，还有一丝儿山里的百草香味儿。

不久，那个司机带着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伯纬把他晚上捡的一堆东西交给那个人，然后说："那我走了，我还要去放羊了。"那人说："你先莫走，你也是一个见证人。"又对保险公司的人和交警说："我就是碰见他的，我还到他家喝了杯糖水，他老婆还给我烧了苞谷吃。"伯纬对交警和其他几个陌生人说："这个师傅是我看到的命最大的人了，嘿嘿。"那人不让伯纬说话，一说就捣拦他："算了算了。"伯纬只好沉默了看那些人拉尺、拍照、记录。其中有一个对那司机说："你吃了人家的苞谷，我们今天吃什么呀，喝皇天垭的西北风?"伯纬这下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说："到我家去，到我家搞饭去吃。顺便跟我孙娃儿照一张相好么?"那些人就跟着伯纬去了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