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我爷爷死的时候,父亲用他的缺了两个指头的左手,把爷爷圆睁酤双眼合上.爷爷一九五八年从日本北海道的荒山笄岭中回来时,已经不太会说话,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一样从他口里往外吐.

爷爷从日本回来时,村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连县长都来参加了.那时候我两岁.我记得在村头的白果树下,一字儿排开八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坛酒,十几个大白碗.县长搬起坛子,倒出一碗酒,双手捧绐爷爷、县长说·"老英雄,敬您一碗酒,您给全县人民带来了光容!爷爷笨拙地站起来,灰白的眼珠子转动着,说:"喔----喔----枪----枪."我看到爷爷把那杯酒放到唇边,他的多皱的脖子梗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酒很少进口,多半顺着下巴,哗哗啦啦地流到了他的胸膛上.

我记得爷爷牵着我,我牵着一匹小黑狗,在田野里转.爷爷最喜欢去看墨水河大桥,他站在桥头上,手扶着桥墩石,一站就是半个上午或半个下午.我看到爷爷的眼睛常常定在桥石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上.


砬沿着汽车边,把着桥墩,哧溜哧溜往下爬.父亲举起勃朗宁手枪,他的手抖个不停,那个老鬼子干瘪的屁股在父亲枪口前跳来跳去.父亲咬牙闭眼开了一枪.勃朗宁嗡地一声响,子弹打着呼哨钻进水里,把一条白鳝鱼打翻了肚皮.鬼子官跌到水中.父亲高叫着:"爹,一个大官!""父亲的脑后一声枪响,老鬼子的脑袋炸裂了,一团血在水里噗啦啦散开了.另一个鬼子手脚并用,钻到了桥墩背后.

"鬼子的枪弹又压过来,父亲被爷爷按住.子弹在高粱地里唧唧咕咕乱叫.爷爷说:"好样的,是我的种!"父亲和爷爷不知道,他们打死的老鬼子,就是有名的中岗尼高少将.刘大号的喇叭声不断,天上的太阳,被汽车的火焰烤得红绿间杂,萎萎缩缩.

父亲说:"爹,俺娘想你啦,叫你去."爷爷问:"你娘还活着?"父亲说:"活着."父亲牵着爷爷的手,向着高粱深处走.

奶奶躺在高粱下,脸上印着高粱的暗影,脸上留着为我爷爷准备的高贵的笑容.奶奶的脸空前白净,双眼尚末合拢.

父亲第一次发现,两行泪水,从爷爷坚硬的脸上流下来.

爷爷跪在奶奶身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奶奶的眼皮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