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觉得天与地、与人、与高粱交织在一起,一切都在一个硕大无朋的罩子里罩着.天上的白云擦着高粱滑动,也擦着奶奶的脸.白云坚硬的边角擦得奶玩的脸嚓嚓作响.白云的阴影和白云一前一后相跟着,闲散地转动.一群雪白的野鸽子,从高空中扑下来,落在了高粱梢头.鸽子们的咕咕鸣叫,唤醒了奶奶,奶奶非常真切地看清了鸽子的模样.鸽子也用高粱米粒那么大的、通红的小眼珠来看奶奶.奶奶真诚地对着鸽子微笑,鸽子用宽大的笑容回报着奶奶弥留之际对生命的留恋和热爱.奶奶高喊:我的亲人,我舍不得离开你们!鸽子们啄下一串串的高粱米粒,回答着奶奶无声的呼唤.鸽子一边啄,一边吞咽高粱,它们的胸前渐渐隆起来,它们的羽毛在紧张的啄食中爹起,那扇状的尾羽,像风雨中翻动着的花序.我家的房檐下,曾经养过一大群鸽子.秋天,奶奶在院子里摆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鸽子从田野里飞回来,整齐地蹲在盆沿上,面对着清水中自己的倒影,把嗉子里的高粱吐噜吐噜吐出来.鸽子们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走着.鸽子!和平的沉甸甸的高粱头上,站着一群被战争的狂风暴雨赶出家园的鸽子,它们注视着奶奶,像对奶奶进行沉痛的哀棹.



我就去叫俺爹,叫他来看看你,娘,你可不能死,你等着我爹!"父亲跑走了.父亲的脚步声变成了轻柔的低语,变成了方才听到过的来自天国的音乐.奶奶听到了宇宙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一株株红高粱.奶奶注视着红高粱,在她朦胧的眼睛里,高粱们奇谲瑰丽,奇形怪状,它们呻吟着,扭曲着,呼号着,缠绕着,时而像魔鬼,时而像亲人.它们在奶奶的眼里结成蛇样的一团,又呼喇喇地伸展开来,奶奶无法说出它们的光彩了.它们红红绿绿,白白黑黑,蓝蓝绿绿,他们哈哈大笑,它们嚎啕大哭,哭出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打在奶奶心中那一片苍凉的沙滩上高粱缝隙里,镶着一块块的蓝天,天是那么高又是那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