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那些天，伯纬都要提着一壶酒去公路上，洒在伸手可及的驾驶室内外。刚开始几天，他都能看见一只松鸦在岩石垮塌的山崖上叫着，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火漆树上，孤零零地叫。叫得人心里全是些阴暗、黏稠的东西，不知哪一天，他再抬头看时，树上什么也没有了。他对那个人说："山上越来越寒。快开春的这段时辰，总是最冷的。你喝几口去去寒气。"有一天他说："不是供销社卖的火酒，我不喝那个，自家酿的，地封子酒，度数低，不打头……冬天来的客少，酒还是有的，喝不完。这么寒冷的季节，哪个到咱们神农架来呀……"又有一天他说："想你的亲人快来了吧，我反正会供你的酒喝，一直等他们来。要说错，修这路我也有错，我这双手还不是修这条路炸坏的!那时候天寒地冻，咱们也赤膊下河，筑路基呀，取河道下铁笼呀，靠啥，靠几口酒，所以，有酒了你也别怕了，阴间阳间我看差不多，一杯酒，什么都能对付过去……"春节在那种持久的高寒中悄悄地过去了，太阳出来过几天，但山上的积雪不为所动，仍然占据着显眼的地方，掩盖了山区的真相。


伯纬赶着羊群回家了，他魂不守舍，进门就对三妹说："给我烫一壶酒。"当伯纬在半个小时后提着空酒壶回来，他的老婆三妹才问他到哪儿去了。他告诉了她公路上的一切。

"那你说了什么呢?"

"我说，我说师傅，你冷么，你是安徽的车，安徽定没有我们神农架冷的，你喝点酒暖暖身子……我还说，我说了些什么，让我想想……噢，我说了我们这儿有酒规的，我敬你一个(杯)，我就先喝一个，再给你一杯，然后你再回杯，回一个……回你就免了，我自己来，我斟满，神农架的人喝酒从不耍赖。我一杯，他一杯，看着看着酒壶就空了。""你是疯了吧?"三妹看着冻得鼻子发红的伯纬，他成了雪人。

"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我疯了?!你这个狗杂种，你敢说我疯了!"伯纬喷着酒气。他骂人了，他指着三妹的鼻子，他从来没有骂过她的。后来三妹看见伯纬在那儿愤怒地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