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他赌博。在牌桌上，再没比他更焦躁不安的了。红着眼，手指痉挛着，脚在桌下剧烈地颤抖，抖动了一整张牌桌格格地响。他赢进许多，又输出许多，将赢进的全输了，本也输了，手表也卖了，还欠了债。然后又想结婚。底下小镇上的人家为他说了个镇上的媳妇，三个月后，两人就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很不顺心，每次老婆来探亲，住不满日子就要回去。旁人问她急什么，她就掉泪，说受不了，究竟什么受不了，却说不出口，抹着眼泪就走了。他也不挽留，阴沉沉地笑笑。功是早已不练了，却喝酒，喝得烂醉。然后就得了肾炎，治好了以后，剧团也不好留他了，把他分去百货大楼守柜台。他嫌堂堂男人守柜台丢人现眼，一气之下，就回了家乡的镇上，老婆为他在镇粮管所谋了份开票收钱的事儿。走的那天，一伙人送他，走过传达室，她正一手抱一个孩子，站在门口，看街上孩子玩方宝，意外地没有躲避，而是看着了他。他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走了过去。


日子虽然艰难，可是她却十分的愉快，心里明净得如一潭清水，她从没有这样明净清澈的心境。多年来折磨她的那团烈焰终于熄灭，在那欲念的熊熊燃烧里，她居然生还了。她以为是这两个孩子的帮助，对他们是无比感激无比恩爱，全心全意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一点伤害，并且，总是奇怪地认为他们处在险像环生之中，最大的危险便是他了。她不让他看他们，她怕他会掐死他们，如同掐她一般，她极力否认他们与他的关联，岂不知，他对他们仅只有一点点好奇而已，甚至还有些害怕。而他们就好像要抓住他不放似的，竟越长越与他相似。那额，那鼻，那嘴，所有的人都看出了他们与他的相似，他是再逃不过这血缘的圈套了。他只能远远地，匆匆地瞥见一眼，她总是躲着他，看见他就怆惶地逃离。仅这一瞥也足够攫住这印象了，他又惊讶又害怕，孩子要以自己的灵魂去追捕他了，他唯有逃避。他无法承担这一个事实，那便是，他有孩子了。不，不，他没有，他毫无准备，他毫不能理解这里面的意义，因此，他注定得不到解救，注定还要继续那股烈焰对他的燃烧。由于她的脱生，必由他一个人单独的承受，那燃烧便更加狂烈，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宣泄体内岩浆般的热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