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在水泉结了冰的石条子上蹲了半天。溪流对岸有人赶着羊群走过，见他渴坏了似的咔咔地嚼着冰凌，像吃干粮一样。他东倒西歪地担起两桶水，似乎喝多了酒，又像扮演着一出山梆子戏，幽幽地唱着什么。他不停地以袄袖子刮脸，不知是对付冷汗还是对付风催的寒泪。

惊蛰那天后晌，杨金山去村西办事。杨天青攀上柴垛，隔墙看着叔叔的背影逶迤远去，随后跳下来斗胆奔向北屋，撩开了厚重肮脏的棉布门帘子。菊豆捧着一只乳，正给没出满月的天白喂奶。两个人没有话，先是彼此痴迷地看着，然后就把目光合成一股，共同投到襁褓里小小的面孔上。天白吃力地含着奶头，两颗黑亮的眸子却忽东忽西的极是灵活，天青的大手不由地捏向了他。

"轻些，冤家!"

"把我想死!"

"像你不?"

"我啥样儿?"

"看他便知了……"

天青嘻嘻地笑起来，女人把脸弯到天青的胸襟嗅来嗅去，在腋窝旁稳稳地靠住，天青的爪子就移上女人的奶包找不见路似的仓皇地乱走，女人便也嘻嘻地呜咽起来。突然静了嘴，一块儿听着窗外。窗外也静着，只有懒散的母鸡在咕咕地觅食。

"走吧，他回来可了不得!"

"回不来，怕才到哩!"

"撞上就毁啦!"

"撞上罢了，我怕?"


杨天青跨进院子的时候，又成了以往的那个人，恭顺而委琐。先在槽头上围着牲口安顿了一阵儿，然后把揣热的钱塞到叔叔贪婪的巴掌里。钱是厚厚的一叠，叔叔喜笑颜开，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就憨蠢地低了头，仿佛对自己的能干很不好意思。

"骡子劲道差些了吧?"

"不差。"

"天天喂的啥?"

"黑豆。叔让喂黑豆，不敢买麸子，怕瘪害了它不是……"　　"喂得不赖，有膘!"

天青眼看着别处，耳朵却搜寻北屋里的动静，听到郞郞*'*'的声音。女人竟然怯得不敢招呼他一声么?

"……婶子生了?"

"生了。"

"生的啥?"

"儿子。"

"胖不?"

"猪崽子!"

"……挺结实?"

"像个骨碡。"

"…………"

天青舔着嘴唇，等着，叔叔打个呵欠，似乎不理会他的意思，也不准备把他请到坐着月子的北屋里去。侄子犹如外人。

"你歇吧。院子里抬胳膊抬脚轻些个，看惊了小崽子，他睡不实。"　　"婶子好不?"

"奶水足着哩，吃不清!"

"有奶就踏实了。"

"可不……你担水去?不歇歇?"　　"这缸……空了。"

"要担就担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