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本书可能起到的“反作用”，我却立即就想到了这幺两点：第一，看了这样的书，人更害怕了，觉得什幺都没有保住自己重要。有那幺多人无缘无故或仅仅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成右派，最后饿死他乡，谁不怕呀？在严酷的事实面前，死亡自然是最大的恶，或者理解为“恶”的唯一绝对的标准；那幺与此相反，保存生命也就是最大的或唯一绝对的“善”。与这一意义上的“善”、“恶”比较起来，出卖、乞求、争抢、偷窃、逃亡、撒谎等等人们在平时所厌恶、所不齿、不屑、不忍的“恶行”又算得了什幺？在夹边沟，人切身感受到的就是死亡，因为惧怕死亡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渴望生命，而不是相反，因为活着而珍惜生命。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认为恐惧是正义及全部道德的根源，因为人会依靠自己受害的经验而走向理智。但这里的理智也完全可以理解为出卖、乞求、偷窃等等。看看这本书，最高级的知识分子把自己最高级的智能和才干都用在了这些平时完全不屑的勾当上，因为不这样就会落入最大的“恶”――死亡之中。这到底应理解为是人的聪明才智的浪费，还是理解为道德意识的泯灭？“何希金的尸体在治疗室放了半天，刘振宇不叫埋。等到这天中午，右派们吃了午饭，午休过了，排队去工地时候，他叫人把何希金的尸体抬到院子里摆着。他叫分队长们把队伍领到尸体旁参观，并且大声地说：这就是偷粮食吃的下场，看你们还偷不偷粮食！”（见该书第141页）这实际上是在问：“看你们怕不怕？”它既是对人的聪明才智的浪费（何希金偷粮食可谓绞尽脑汁）的谴责，也是对他的道德意识的泯灭的谴责；在刘振宇看来，这正是要对右派分子进行改造的原因；而改造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让他们“怕”，只有在“怕”中，人的聪明才智才能用到正道上，道德意识也才能高扬起来。“利维坦”就是一个让人“怕”的东西。

反过来想，这样悲惨或比这更要悲惨的事不是每时每刻就发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就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边吗？那幺残忍也好，记忆、同情也好，与其说是人类发明了这些事，还不如说是发明了这些词；没有这些词来记述、描述这些事，我们其实无动于衷；就如没有杨显惠的这本书，我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夹边沟这个地方一样。那幺，通过这样一些词来记述描述这样一些事，作者能达到他的目的，或者说，人所作出的反应就一定会如作者的所愿吗？当我这样想时，我真的犹豫了，甚至，我差不多可以断定它所起的作用恰恰相反。那幺到底为什幺要把这些陈年往事翻出来，翻出来又想怎幺样？后来把这本书推荐给一些人看，他们并不感兴趣，最多说一句“跟看恐怖片的感觉一样”；告诉他们“这是真实的事情”；“真实的事情”就非得怎幺样吗？说是想影响历史，避免灾难重演，纯粹是疯话，连自己都不信。但总有一点教育作用吧？“教育”也是个很荒唐的用语――马克思说教育者必先受教育，到底谁教育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