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个曲儿给哥哥们听,哥哥抬着你哩!"吹鼓手如梦方醒,在轿后猛地吹响了大喇叭,大喇叭说:"姆咚----姆咚----""猛捅----猛捅----"轿前有人模仿着喇叭声说,前前后后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奶奶身上汗水淋漓.临上轿前,曾外祖母反复叮咛过她;在路上,千万不要跟轿夫们磨牙斗嘴,轿夫,吹鼓手,都是下九流,奸刁古怪,什么样的坏事都干得出来.

轿夫们用力把轿子抖起来,奶奶的屁股坐不安稳,双手抓住座板.


高粱叶子把轿子磨得嚓嚓响,高粱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哭声,打破了道路上的单调.哭声与吹鼓手们吹出的曲调十分相似.奶奶想到乐曲,就想到那些凄凉的乐器一定在吹鼓手们手里提着.奶奶用脚撑着轿帘能看到一个轿夫被汗水湿湿的腰,奶奶更多地是看到自己穿着大红绣花鞋的脚,它尖尖瘦瘦,带着凄艳的表情,从外边投进来的光明罩住了它们,它们像两枚莲花瓣,它们更像两条小金鱼埋伏在澄澈的水底.两滴高粱米粒般晶莹微红的细小泪珠跳出奶奶的睫毛,流过面颊,流到嘴角.奶奶心里又悲又苦,往常描绘好的、与戏台上人物同等模样、峨冠博带、儒雅风流的丈夫形象在泪眼里先模糊后漶灭.奶奶恐怖地看到单家扁郎那张开花绽彩的麻风病人脸,奶奶透心地冰冷.奶奶想这一双乔乔金莲,这一张桃腮杏脸,千般的温存,万种的风流,难道真要由一个麻风病人去消受?如其那样,还不如一死了之.高粱地里悠长的哭声里,夹杂着疙疙瘩瘩的字眼:青天哟----蓝天哟----花花绿绿的天哟----棒槌哟亲哥哟你死了----可就塌了妹妹的天哟----.我不得不告诉您,我们高密东北乡女人哭丧跟唱歌一样优美,民国元年,曲阜县孔夫子家的"哭丧户"专程前来学习过哭腔.大喜的日子碰上女人哭亡夫,奶奶感到这是不祥之兆,已经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这时,有一个轿夫开口说话:"轿上的小娘子,跟哥哥们说几句话呀!远远的路程,闷得慌."奶奶赶紧拿起红布,蒙到头上.顶着轿帘的脚尖也悄悄收回,轿里又是一团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