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无力挣扎,也不愿挣扎,三天新生活,如同一场大梦惊破,有人在一分钟内成了伟大领袖,奶奶在三天中参透了人生禅机.她甚至抬起一只胳膊,揽住了那人的脖子,以便他抱得更轻松一些.高粱叶子嚓嚓响着.路上传来曾外祖父嘶哑的叫声:"闺女,你去哪儿啦?"石桥附近传来大喇叭凄厉的长鸣和机枪分不清点儿的射击声.奶奶的血还在随着她的呼吸,一线一线往外流.父亲叫着:"娘啊,你的血别往外流啦,流完了血你就要死啦."父亲从高粱根下抓起黑土,堵在奶奶的伤口上,血很快洇出,父亲又抓上一把.奶奶欣慰地微笑着,看着湛蓝的、深不可测的天空,看着宽容温暖的、慈母般的高粱.奶奶的恼海里,出现了一条绿油油的缀满小白花的小路.在这条小路上,奶奶骑着小毛驴,悠闲地行走,高粱深处,那个伟岸坚硬的男子,顿喉高歌,声越高粱.奶奶循声而去,脚踩高粱梢头,像腾着一片绿云……那人把奶奶放到地上,奶奶软得像面条一样,眯着羊羔般的眼睛.

那人撕掉蒙面黑布,显出了真相.是他!奶奶暗呼苍天,一阵类似幸福的强烈震颤冲激得奶奶热泪盈眶.


毛驴走到蛤蟆坑,一股扎鼻的恶臭,刺激得毛驴都垂下耳朵.奶奶看到了那个劫路人的尸体.他的肚子鼓起老高,一层翠绿的苍蝇,盖住了他的肉皮.毛驴驮着奶奶,从腐尸跟前跑过,苍蝇愤怒地飞起,像一团绿云.曾外祖父跟着毛驴,身体似乎比道路还宽,他忽而擦动左边高粱,忽而踩倒右边野草.在倒尸面前,曾外祖父嗬嗬连声,嘴唇哆嗦着说:"穷鬼……你这个穷鬼……你躺在这里睡着了吗……"奶奶一直不能忘记劫路人南瓜般的面孔,在苍蝇惊起的一瞬间,死劫路人雍容华贵的表情与活动路人凶狠胆怯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照.走了一里又一里,白日斜射,青天如涧,曾外祖父被毛驴甩在后面,毛驴认识路径,驮着奶奶,徜徉前行.道路拐了个小弯,毛驴走到弯上,奶奶身体后仰,脱离驴背,一只有力的胳膊挟着她,向高粱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