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没有见过对面，阳台一直空着，厨房的门一直紧关着，自那个“光明”的深夜之后她就消失了。

我把窗户关上，拧下所有的灯泡重又过起黑暗的日子。我时常感到我的低下，我的卑鄙，我的丑陋，我的见不得人。我好比是个趁人不备从后面捅人一刀的歹徒，这种歹徒最大的资本就是趁人不备。

又过了些天，对面仍然没有动静。阳台上却出现了一个男人，不是那个高个子，也不是那个矮个子，凭直觉我断定他才是这阳台的主人——他随随便便地站在阳台上煮方便面，面色很难看，白胳膊白腿的。他坐在厨房里吃面，不时停下来发一会儿愣。吃完把碗扔进洗碗池也不刷，洗碗池里已经摞满了脏碗筷。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对面一丝不挂地站在洗碗池前洗桃子的样子。

有一天中午林林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她很拘谨，又竭力装作忘记了从前的不快。我对她说今天她这条连衣裙特别好看，林林显得高兴起来，打开报纸包说她最近在学剪裁，给我做了一件圆摆衬衫。我努力做出专注而感激的样子从林林手中接过衬衫，想到有天夜里，对面穿的就是这种圆摆男衬衫。接着出现在我眼前的便是对面的脸。


可是，有一天深夜，当我已经开始犯迷糊时，对面的阳台亮了！透过厨房的玻璃，我看见对面一丝不挂地站在洗碗池前洗桃子。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她，她显得更加光芒四射。接着有个男人也进了厨房，正是那个矮个子。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中式短裤。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口可乐，坐在高脚凳上悠闲地喝起来。他边喝边欣赏对面，对面也毫不在乎地请他欣赏。他好像又一次被她的美丽所激动，放下饮料就把她拉了过来……

一种邪恶的快感立即传遍我的全身，就像开幕的铃声已响我必须果决地登场。矮老头儿，别他妈怪我不仁不义了！我想着，一个箭步窜下床，啪的一声拉动了电灯开关，同时把录音机打开。

骤然间刺眼的光明直奔对面而去，紧接着“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响彻夜空。我看见我推开一扇久未开启的窗户蹬上窗台，手中握着望远镜，故作轻松地朝对面望去。我看见那男人沉重的后背凝固了一般僵持在我眼前，我看见我的对面正麻木不仁地和我对视，这是受了极度惊吓后的麻木不仁。我还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牵动着，像在发出无力的抱怨：你是这样年轻，为什么会这样残忍？

啊，正因为我这样年轻，才会这样残忍。

我在极度兴奋中忘记我的演出是怎样结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