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血丝像线一样,垂直地往瓮底下沉着.瓮里飘着一朵小小的白云,并摆着奶奶和父亲的庄严面孔.奶奶两只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灼人的光,父亲不敢看.父亲的心怦怦跳着,又伸出手,从瓮里掬上一捧酒,酒从指缝下落,打破了青天白云大脸小脸.父亲又喝了一口酒,一股血腥味死死粘在舌上.血丝都沉到瓮底,在凸起的瓮底中间集合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混浊的团体.父亲和奶奶看了它好久.奶奶拉上瓮盖,从墙角那儿把一扇磨盘滚过来,用力搬起,压在瓮盖上.

"你不要动它!"奶奶说.

父亲看着磨盘凹槽里潮湿的泥土和蠕蠕爬动的灰绿色潮湿虫,惊恐不安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父亲躺在他的小床上,听着奶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奶奶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和着田野里的高粱绎缥,编织着父亲纷乱的梦境.又亲在梦中听到我家那两头秀丽的大黑骡子在鸣叫.

平明时分,父亲醒了一次.他赤着身体跑到院子里去撒尿,见奶奶还立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杲.父亲叫了一声娘,奶奶没答腔.父亲撒完尿.扯着奶奶的手往屋里拉.奶奶软疲疲地随着父亲转身迸屋.刚刚进屋,就听到从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喧闹,紧接着响了一枪,枪声非常尖锐,像一柄利刃,把挺括的绸缎豁破了.


"冷麻子这个畜生,他要是胆敢耍弄老子!"余司令恨恨地说.河南无声无息,冷支队连个影儿都不见.父亲知道鬼子汽车从这儿路过的情报是冷支队得到的,冷支队怕一家打不了,才来联合余司令的队伍.

父亲紧张了一会儿,又渐渐懈怠.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被野鸭子吸引.他想起跟着罗汉大爷打鸭子的事.罗汉大爷有一支鸟枪,乌红的托子,牛皮的枪带.这支鸟枪正被王文义攥着.

父亲的眼里蒙着泪水,但不到流出眶外的数量.就像去年那天一样.在温暖的阳光里,父亲感到有一阵扎人的寒冷在全身扩散.

罗汉大爷和两头骡子一起被鬼子和伪军捉走,奶奶在酒瓮里洗净了满脸的血.奶奶满脸酒香,皮肤赤红,眼皮有些肿,月白色洋布褂子前胸被酒和血渍湿.奶奶伫立在瓮边,凝视着瓮里的酒.酒里映着奶奶的脸.父亲记得,奶奶扑地跪倒,对着酒瓮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掬起一捧酒喝了.奶奶满脸的红润,都集中到双腮上,额头和下巴却苍白无色.

"跪下!"奶奶命令父亲,"磕头."父亲跪下磕头.

"捧一口酒喝!"父亲捧了酒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