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指着驾驶室的人："都坐满了，下次再带你。"说完，车就开动了。伯纬缩着被冻硬的鼻子，他被丢在路边。明明还可以坐一个人嘛。他浑身的气都不顺畅。他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垭口的那张大嘴，他对高远的垭口伤心地说："我其实知道这伙计姓嵇，他是个鸡娃子!"他那"子"字的弹舌音滑溜溜地向上走着："鸡娃子--"他大喊。"你还穿走了我一条蓝卡叽裤子咧，你们两个都不穿裤子，搞什么哟!鸡娃子!"给哥嫂送羊胯子的那一趟，他来去共花了四块钱，坐的小"面的"，挤死人。主要的是，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姓嵇的救了他一条命为何搭个便车也不让，这是神农架山区的人吗?他想到他那冻得像枯蘑菇一样的下体，还有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的断骨头，现在他又攥上方向盘了。假如它又断了呢?从山头轱辘轱辘地滚下去，我还会半夜爬起来背他们吗?

夜里，老婆三妹锉牙齿的声音比呼啸的风声还大。伯纬听见的却是垭口说话的声音，山吼了。它在吼什么啦?老婆什么也不知道，山开口说话的事，还有那个嵇师傅不带他一程的事，他已经不能在家里说这些了，他们烦他。


这一年到了腊月，伯纬就熏了十六只羊胯子，也就是杀了四头羊。冬天的野花椒籽遍山都是，这种花椒籽压羊腥味很好。他想给在松香坪工作的哥和嫂嫂送两只羊胯去，还有羊骚、羊肝和羊肾什么的，给哥补补。另外，他打了一斤野花椒籽。他准备停当了，背着羊胯走到了公路上。

他想搭个便车，不花钱的，于是他选择了车招手。小车是不敢招的，那上面坐着干部，不会停下来带他这个又脏又破又残的农民，他招手的是货车。

他总算在寒风中截上了一辆拉木地板的货车，货车也在他身边停下来，司机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伯纬看到，正是那个穿走了他一条裤子的男人。他又开上了一辆新东风。

"我到松香坪去。"他对那个司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