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不理孙五,向倚在墙边上的一个长脸姑娘走去.长脸姑娘对着奶奶哧哧地笑.奶奶走到她眼前时,她忽然蹲下身,双手紧紧地捂住裤腰,尖声哭起来.她的两只深潭般的眼晴里,跳出疯傻的火星.奶奶摸着她的脸说:"玲子,好孩子,别怕."十七岁的玲子姑娘,当时是我们村第一号美女.余司令初挑大旗招兵买马,聚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队伍里有一个穿一身黑制服,穿一双白皮鞋,面色苍白,留着乌黑长发的瘦削青年.据说玲子爱上了这个青年.他操着一口漂亮的京腔,从来不笑,眉毛日日紧蹙,双眉之间有三条竖纹,人们都叫他任副官.玲子觉得任副官冷俏的外壳里,有一股逼人的灼热,烧燎得她坐立不安.那时候余司令的队伍每天上午都在我家收购高粱的空场上练习步伐.吹大喇叭的吹鼓手刘四山是余司令队伍里的号兵,大喇叭权充军号.每次训练前,刘四山就吹喇叭集合队伍.玲子一听到喇叭响,就从家里风快地跑出来,跑到土场边,趴到土墙上,等着看任副官.任副官是训练教官,他腰扎牛皮宽腰带,皮带上挂着一支勃郎宁手枪.

任副官挺胸凹腹,走到队伍前,喊一声立正,那两行人的脚跟就使劲碰在一起.


奶奶走到父亲面前.奶奶刚过三十岁,扎着盘头髻,刘海儿五绺,像稀疏的珠帘遮着光洁的额头.奶奶的眼睛里永远秋水汪汪,有人说是被高粱酒熏的.十五年风雨狂心魂激荡,我奶奶由黄花姑娘变成了风流少妇.

奶奶间:"怎么啦?"

父亲呼呼喘着气,把勃郎宁手枪插进腰带.

"鬼子没来?"奶奶问.

父亲说:"冷支队.狗娘养的,我们饶不了他!""怎么回事?"奶奶问.

父亲说:"擀抹饼.""没听到打呀!"奶奶说.

父亲说:"擀佧饼,多卷鸡蛋大葱."奶奶间:"鬼子没有来?""余司令让擀佧饼,要你亲自送去!"奶奶说:"乡亲们,回去凑面擀扦饼吧."父亲转身要跑,被奶奶伸手拉住,奶奶说:"豆官,告诉娘,冷支队是怎么回事?"父亲挣开奶奶的手,气汹汹地说:"冷支队没见影,余司令饶不了他们."父亲跑了.奶奶追着父亲瘦小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空阔的场上,孙五歪立着,僵着眼望着奶奶,他的手比划着,口水吐噜吐噜地在嘴上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