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觉出余司令前跨了一大步,一只手捺住了王文义的后颈皮.王文义口里咝咝地响着,随即不咳了.

父亲觉得余司令的手从王文义的后颈皮上松开了,父亲还觉得王文义的脖子上留下两个熟葡萄一样的紫手印,王文义幽蓝色的惊惧不安的眼睛里,飞迸出几点感激与委屈.

很快,队伍钻进了高粱地.父亲本能地感觉到队伍是向着东南方向开进的.适才走过的这段土路是由村庄直接通向墨水河边的唯一的道路.这条狭窄的土路在白天颜色青白,路原是由乌油油的黑土筑成,但久经践踏,黑色都沉淀到底层,路上叠印过多少牛羊的花瓣蹄印和骡马毛驴的半圆蹄印,马骡驴粪像干萎的苹果,牛粪像虫蛀过的薄饼,羊粪稀拉拉像震落的黑豆.父亲常走这条路,后来他在日本炭窑中苦熬岁月时,眼前常常闪过这条路.父亲不知道我的奶奶在这条土路上主演过多少风流悲喜剧,我知道.父亲也不知道在高粱阴影遮掩着的黑土上,曾经躺过奶奶洁白如玉的光滑肉体,我也知道.


高粱的茎叶在雾中嵫嵫乱叫,雾中缓慢地流淌着在这块低洼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哗,一阵强一阵弱,一阵远一阵近.赶上队伍了,父亲的身前身后响着踢踢蹋蹋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不知谁的枪托撞到另一个谁的枪托上了.不知谁的脚踩破了一个死人的骷髅什么的父亲前边那个人吭吭地咳嗽起来,这个人的咳嗽声非常熟悉.父亲听着他咳嗽就想起他那两扇一激动就充血的大耳朵.透明单薄布满细密血管的大耳朵是王文义头上引人注目的器官.他个子很小,一颗大头缩在耸起的双肩中.父亲努力看去,目光刺破浓雾,看到了王文义那颗一边咳一边颠动的大头.父亲想起王文义在演练场上挨打时,那颗大头颠成那般可怜模样.那时他刚参加余司令的队伍,任副官在演练场上对他也对其他队员喊·向右转----,王文义欢欢喜喜地跺着脚,不知转到哪里去了.任副官在他腚上打了一鞭子,他嘴咧开叫一声:孩子他娘!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围在短墙外看光景的孩子们都哈哈大笑.

余司令飞去一脚,踢到王文义的屁股上.

"咳什么?"

"司令……"王文义忍着咳嗽说,"嗓子眼发痒……""痒也别咳!暴露了目标我要你的脑袋!""是司令."王文义答应着,又有一阵咳嗽冲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