粞过去对父亲全部的了解即是父亲临走前草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几句话。这张纸粞从母亲那儿要了来自己小心地保存着。粞曾经将这几句话给星子看过。星子翻阅了很多书没查到出处，后来还是粞的母亲说了。粞的母亲说那是一首元代的散曲。

这首散曲自粞见过后便如刻在心里一般永难忘怀。粞把它当作父亲的形象留在心里：　　那散曲是：

弄世界机关识破，

叩天门意气消磨，

人潦倒青山嵯峨，

前面有千古远，

后头有万年多，

量半炊时成得甚么？

粞先是品不透父亲写此究竟是何意。在同星子聊天聊得很深时，拿出来给星子着，星子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特别明白，只觉得他很是悲观很是无望也很是无可奈何。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粞想也是，想到了人生不过半炊功夫能成得了什么这一点，的确也是看透了。

粞将此想法对他的母亲说了。

粞的母亲冷冷一笑说：“把什么都看透了的人何止千千万万，但千千万万的人并不作看透之举，一个有妻室有儿女有责任感的人即使看透了一切，也要看不透地生活。这种忍辱负重才是一种真正的看透，像你父亲那样，无非是一种逃避。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看透了的人。”


粞的眼睛很小。加上粞年轻时脸上疙疙瘩瘩地长着些青春豆，为此，总有人笑他说他的脸上是一盘红豆子加两粒黑豆子。但小眼仿佛能聚光，粞的两粒黑豆子非常地有神采，这使得粞反而因了它而招人瞩目，粞常得意他说，眼不在大，有神则美。

粞在他父亲苍者的疲惫的面容上也看到了一种别人没有的神采、那正是从那对小眼里透露出来的。

粞的父亲是收到回来落实政策的通知而从乡下回家的。他进门时，粞正在为一个朋友裁裤子。粞的裁剪手艺在朋友中是很不错的。粞接待了他的父亲，为他倒水洗脸倒茶解渴。他的父亲端茶杯时瞥了一眼粞摊开在床板上的布料。粞的父亲说，这儿可细一点。这儿可长一点。穿起来更随身，粞曾有好一阵小小的惊异。

粞的父亲多少年在乡下一直在做裁缝，他别的什么都学不会，而这行无师自通。他就靠了这手艺养活了自己二十多年。

粞的手艺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为了这个，粞想，虽二十多年没见过面，我背着他怎么长都还是长成了如此像他的儿子。粞也因此而头一回感到人的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