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带着伪军到我们村里抓民夫拉骡马时,我父亲还在睡觉.他是被烧酒作坊那边的吵闹声惊醒的.奶奶拉着父亲的手,颠着两只笋尖般的小脚,跑到烧酒作坊院里去.当时,我家烧酒作坊院子里,摆着十几只大瓮,瓮里满装着优质白酒,酒香飘遍全村.两个穿黄衣的日本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院子里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背着枪,正要解拴在楸树上的两头大黑骡子.罗汉大爷一次一次地扑向那个解缰绳的小个子伪军,但一次一次地都被那个大个子伪军用枪筒子戳退.初夏天气,罗汉大爷只穿一件单衫,袒露的胸膛上布满被枪口戳出的紫红圆圈.

罗汉大爷说:"弟兄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个子伪军说:"老畜生,滚到一边去."罗汉大爷说:"这是东家的牲口,不能拉."伪军说:"再吵嚷就毙了你个小舅子!"日本兵端着枪,像泥神一样.

奶奶和我父亲一进院,罗汉大爷就说:"他们要拉咱的骡子."奶奶说:"先生,我们是良民."

日本兵眯着眼晴对奶奶笑.

小个子伪军把骡子解开,用力牵扯,骡子倔强地高昂着头,死死不肯移步.大个子伪军上去用枪戳骡子屁股,骡子愤怒起蹄,明亮的蹄铁趵起泥土,溅了伪军一脸.



我查阅过县志,县志载:民国二十七年,日军捉高密、平度、胶县民佚累计四十万人次,修筑胶平公路.毁稼禾无数.公路两侧村庄中骡马被劫掠一空.农民刘罗汉,乘夜潜人,用铁锨铲伤骡蹄马腿无数,被捉获.翌日,日军在拴马桩上将刘罗汉剥皮零割示众.刘面无俱色,骂不绝口,至死方休.

三

确实是这样,胶平公路修筑到我们这里时,遍野的高粱只长到齐人腰高.长七十里宽六十里的低洼平原上,除了点缀着儿十个村庄,纵横着两条河流,曲折着几十条乡间土路外,绿浪般招展着的全是高粱.平原北边的白马山上,那块白色的马状巨石,在我们村头上看得清清楚楚.锄高粱的农民们抬头见白马,低头见黑土,汗滴禾下土,心中好痛苦!风传着日本人要在平原里修路,村里人早就惶惶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大祸降临.

日本人说来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