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对面的阳台灯火通明时，我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他静悄悄地出现在对面厨房里，出现在对面的身后。他伸出双臂猛然拢住她的腰，就势歪过头吻住了她的脖子。对面的手中正攥着一只尚未打开的酒瓶，她胡乱地把酒瓶放在桌上，试图转过身去拥抱这个男人。这男人只一味地拥挤着她，不许她转身。这举动，这景象，再次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这人决不是她的丈夫。中国的家庭没这规矩，没这层次。回来就回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吃饭就说吃饭。冷不防，她终于转了过去，他们立刻抱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接起吻来，吻到不可收拾时，他把她抱起来离开了厨房。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厨房时显得平静多了（干完了）。他们坐下来喝酒、吃鱼。他们吃得很香，很少说话。冷清时（我猜）就停下来隔着饭菜亲吻一下，他的一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戴着戒指的手）。

我站在窗前感受到双重的饥饿，却在心里起劲儿地笑这一男一女的煞有介事。我再次揣测那男人决不会是对面的丈夫，直到有人怯生生地敲门。

这是我住进仓库后所听到的第一次敲门声，但我不想开门。


还有一天，我看见她在家里整整忙了一个下午。她收拾鱼、肉，把杯盘弄得叮当直响。她肩上搭条毛巾，不时拽下来擦脸上的汗，稍有空闲便翘起手指欣赏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使我想到，她的忙活一定和这枚戒指有关，她的忙活应该是为了迎接一个人，一个送她戒指的人。这人决不是她的丈夫，迎接丈夫用不着如此郑重，我想。果然，她在餐桌上摆了两套餐具。

天色暗了下去，我缩在窗前把自己埋没在黑影里，其实我的身体并不曾缩着，“缩”只是人在暗处的一种形象感觉。身在暗处窥视他人，这本身就有一种缩头缩脑的味道。我缩头缩脑地等待着，就像等待电影里一个跌宕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