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父亲说,"大叔,你挂彩了.""豆官,你是豆官吧,你看看大叔的头还在脖子上长着吗""在,大叔,长得好好的,就是耳朵流血啦."王文义伸手摸耳朵,摸到一手血,一阵尖叫后,他就瘫了:"司令我挂彩啦!我挂彩啦,我挂彩啦."余司令从前边回来,蹲下,捏着王文义的脖子,压低嗓门说:"别叫,再叫我就毙了你!"王文义不敢叫了.

"伤着哪儿啦,"余司令问.

"耳朵……"王文义哭着说."

余司令从腰里抽出一块包袱皮样的白布,嚓一声撕成两半,递给王文义,说:"先捂着,别出声,跟着走,到了路上再包扎."余司令又叫:"豆官."父亲应了,余司令就牵着他的手走.王文义哼哼唧唧地跟在后边.适才那一枪,是扛着一架耙在头前开路的大个子哑巴不慎摔倒,背上的长枪走了火.哑巴是余司令的老朋友,一同在高粱地里吃过"扦饼"的草莽英雄,他的一只脚因在母腹中受过伤,走起来一颠一颠,但非常快.父亲有些怕他.


忽然发生变故,父亲先是听到耳边一声尖厉呼啸,接着听到前边发出什么东西被迸裂的声响.余司令大声吼叫:"谁开枪?小舅子,谁开的枪?"父亲听到子弹钻破浓雾,穿过高粱叶子高粱秆,一颗高粱头颅落地.一时间众人都屏气息声.那粒子弹一路尖叫着,不知落到哪里去了.芳香的硝烟弥散进雾.王文义惨叫一声:"司令----我没有头啦---司令----我没有头啦----"余司令一愣神,踢了王文义一脚,说:"你娘个蛋!没有头还会说话!"余司令撇下我父亲,到队伍前头去了.王文义还在哀嚎.父亲凑上前去,看清了王文义奇形怪状的脸.他的腮上,有一股深蓝色的东西在流动.父亲伸手摸去,触了一手粘腻发烫的蔽体.父亲闻到了跟墨河水淤泥差不多、但比墨水河淤泥要新鲜得多的腥气.它压倒了薄荷的幽香,压倒了高粱的甘苦,它唤醒了父亲那越来越迫近的记忆,一线穿珠般地把墨水河淤泥、把高粱下黑土、把永远死不了的过去和永远留不住的现在联系在一起,有时候,万物都会吐出人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