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地的边缘上稀疏地站着持枪的鬼子和伪军.手持藤条的监工,像鬼魂一样在工地上转来转去.罗汉大爷在工地上走,民佚们看着他血泥模糊的头,吃惊得眼珠乱颤.罗汉大爷搬起一块桥石,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背后响起一阵利飕的小风,随即有一道长长的灼痛落到他的背上.他扔下桥石,见那个监工正对着他笑.罗汉大爷说:"长官,有话好说,你怎么举手就打人?"监工微笑不语,举起藤条又横着抽了一下他的腰.罗汉大爷感到这一藤条几乎把自己打成两半,两股热辣辣的泪水从眼窝里凸出来.血冲头顶,那块血与土凝成的嘎痂,在头上崩崩乱跳,似乎要迸裂.

罗汉大爷喊:"长官!"

长官又给了他一藤条.

罗汉大爷说:"长官,打俺是为了啥?"长官抖着手里的藤条,笑眯眯地说:"让你长长眼色,狗娘养的."罗汉大爷气噎咽喉,泪眼模糊,从石堆里搬起一块大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小桥上走.他的脑袋膨胀,眼前白花花一片.石头尖硬的棱角刺着他的肚腹和肋骨,他都觉不出痛了.


罗汉大爷跟骡子一起,被押上了工地.高粱地里,已开出一节路胎子.墨水河南边的公路已差不多修好,大车小车从新修好的路上挤过来,车上载着石头黄沙,都卸在河南岸.河上只有一座小木桥,日本人要在河上架一座大石桥.公路两侧,好宽大的两片高粱都被踩平,地上像铺了一层绿毡.河北的高粱地里,在刚用黑土弄出个模样的路两边,有几十匹骡马拉着碌碡,从海一样高粱地里,压出两大片平坦的空地,破坏着与工地紧密相连的青纱帐.骡马都有人牵着,在高粱地里来来回回地走.鲜嫩的高粱在铁蹄下断裂、倒伏,倒伏断裂的高粱又被带棱槽的碌碡和不带棱槽的石滚子反复镇压.各色的碌碡和滚子都变成了深绿色,高粱的汁液把它们湿透了.一股浓烈的青苗子味道笼罩着工地.罗汉大爷被赶到河南往河北搬运石头.他极不情愿地把骡子缰绳交给了一个烂眼圈的老头子.小木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塌.罗汉大爷过了桥,站在河南,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国人,用手中持着的紫红色的藤条,轻轻戳戳罗汉大爷的头,说:"去,往河北搬石头."罗汉大爷抹一把眼睛----头上流下的血把眉毛都浸湿了.他搬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从河南到河北.那个接骡的老头还未走,罗汉大爷对他说:"你珍贵着使唤,这两头骡子,是俺东家的."老头儿麻木地垂着头,牵着骡子,走进开辟通道的骡马大队.黑骡子光滑的屁股上反映阳光点点.头上还在流血,罗汉大爷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按在伤口上.头顶上沉重的钝痛一直下导到十个脚趾,他觉得头裂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