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我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平庸的？
contents: 2004年，從北大退休的錢理群教授在南京師大附中開了一門名為「魯迅作品選讀」的選修課。
  
  在開課之前，南師大附中的老師是這樣向同學們宣傳的：你們都想進北大，錢先生是北大最受學生歡迎的教授之一，但你們現在考上北大也聽不到錢先生的課了，因為他已經退休了。這是他頭一次到中學講課，這個機會難得啊。
  
  頭一回上課，連過道都站滿了人，可不到一個月，空曠的大教室就只剩下了不過二三十個學生。
  
  錢教授傷心了，是自己講得不好嗎？當然不是。
  
  一位同學在寫給錢教授的信里揭開了謎底：「我們不是不喜歡聽你的課，而是因為你的課與高考無關，寧願在考上北大以後再毫無負擔地來聽您的課。」
  
  上中學，與高考無關的課，不學；到了大學，與就業無關的知識，不問；到了職場，與生計無關的事，不做。
  
  對於極力追求有用人生的人們而言，從這一刻起，他們就向著那條漫長的平庸之路，邁出了第一步。
  
  錢理群教授之所以想在退休後投身基礎教育，就是因為對中國大學教育失望了，他曾說，中國的大學培養出來都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那麼國外的大學呢？耶魯大學一個名叫Williams Deresiewicz的教授寫了一本書，叫《精緻的綿羊》，說這些頂級高校培養出來的，都是像綿羊一樣聽話的優等生。
  
  表面上看，這些學校強調創新人才，強調個性發展。但實際上，這個社會對於個性的評價標準又十分類似，導致學生們說同樣的話，看同樣的書，做類似的課外活動，關心類似的問題。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創新，只能相互模仿，生怕跟別人不一樣，畢不了業。
  
  大多數學生畢業後都進了金融和諮詢行業，也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而且這個行業收入高，只要名校就收。
  
  這不就是一群群的綿羊嗎？
  
  我曾經對一位著名大公司的HR表示過羨慕，他們手裡永遠有一大把名校的應聘名單，而她卻向我大道苦水：
  
  「這些名校的畢業生，一個個單獨看，都很優秀，很有個性，表達能力很強，但放在一起看，你總是覺得他們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你幾乎可以看到他們幾年後的樣子。」
  
  怪他們嗎？在很多公司里，你比別人優秀，不一定能勝出，但你比別人犯的錯誤多，那你就輸定了。如果和別人一樣，能夠讓你更安全，收入更高，更符合這個社會的標準，那他們為什麼要可別人不一樣呢？
  
  這就是我們走向平庸的第二步。
  
  幾年前，我的一個同事到工商局辦理公司的一個手續，跑了幾趟後，忍不住很沒有風度地破口大罵——當然，是在回來之後。
  
  大概是問題比較特殊，每次遇到的辦事員又不一樣，每次都會提出不同的要求。其中一些所謂的不合規範的地方，正是上次的辦事員要他改的地方，這一修改，反倒變成不合格了。
  
  就這樣跑了幾趟，總算材料齊了，可最後公司抬頭又出了問題。
  
  拜託，這麼大的字，你們是第一次看到嗎？你們也是公務員考試出來的社會精英，就沒有能力一次性把問題都指出來嗎？
  
  我相信，這些辦事員絕不是故意玩弄我的同事，他們只是被一根一尺長的繩子緊緊地拴在了一個叫「職業化」的木樁上。
  
  對於他們而言，標準重於目標，程式大於服務，這一尺長的繩子就是整個世界，這就是走向平庸的第三步。
  
  我上淘寶網商EMBA的課時，有學員分享了自己的品牌理念和發展規劃。提問環節剛開始，一個同學就問：「那些有什麼用？你賣得好的款，我就跟你上同款，比你便宜，不停地刷單，找淘寶關係上活動，還找人天天給你差評，你怎麼辦？」
  
  Excuse me?這是EMBA的課堂啊，為什麼你們第一個念頭就是這種下三路的濫招？
  
  前天微信自媒體出了大事，微信官方突然打擊刷流量的技術，導致一大批自媒體大號被扒了底褲，那些年廣告收入上千萬的號，竟然大部分閱讀數都是刷出來的。
  
  做淘寶靠刷單，做APP靠刷榜，做微信靠刷閱讀，做直播靠刷觀眾，一個「刷」字，就是我們的網際網路精英的社會貢獻。
  
  他們津津樂道於低維打擊高維，滿足於用破壞市場手段維護生存。他們相信大風來了，豬也能飛上天。
  
  他們覺得自己特委屈：別人都這麼做，你不做就活不下去。
  
  當他們認為「這是一個人人有罪的世界，而唯一的罪過就是被抓住」時，這就是走向平庸的第四步。
  
  微軟曾是一個改變世界的創新性企業，但後來卻漸漸失去了創新的動力，前副總裁布拉斯曾在《紐約時報》撰文反思，文中舉了一個例子。
  
  十幾年前，研發團隊曾發明了一種用「色點」顯示文字的技術ClearType，這是電子書顯示技術的一個突破。
  
  但微軟的其他部門不幹了：Windows部門說，ClearType顯示某些顏色時，字型會失真；Office部門說，ClearType太模糊，看得他頭暈；便攜設備部門表示支持，但有個條件，這個項目得由他們負責。
  
  於是，這個技術在各部門扯皮扯了十年後，才開始套用到Windows中。
  
  我曾在東方衛視看過一個談話節目，裡面一個食品專家信誓旦旦，說工業明膠絕對不可能做出果凍來。
  
  談話節目立刻變成釣魚節目，記者馬上放了一段事先準備好的暗訪鏡頭，證實地下工場確實可以用工業明膠做出以假亂真的果凍來。
  
  可這位專家仍然微笑著堅持：這不可能，不可能。
  
  我發現，當專家們發現自己的經驗被科技發展挑戰時，他們通常會閉上眼睛，用權威堅持自己錯誤，否則又能怎麼辦呢？
  
  弱小不一定導致平庸，傲慢才會。一個傲慢的人，不僅自己在走向平庸的路上回不了頭，還會竭力讓這個世界也變得平庸。
  
  有一萬條道路將帶我們走向平庸，卻只有一條能幫助我們擺脫它。
  
  土豆網的前CEO王微講過這麼一件事，當年土豆網在美國上市，王微忙中抽空請自己在美國的老師吃飯。
  
  聊到上市，老師問他：除了做這個公司，這幾年你還幹過什麼？
  
  王微想了想，說：我還寫了一個話劇，寫了一些小說，還去過很多地方旅遊。
  
  老師說：還不錯，沒白活，如果只是搞了一個上市公司，那就白活這麼多年了。
  
  比起馬雲、馬化騰，甚至後來收購土豆的古永鏘，王微都不算成功。但他毫無疑問，是一個活明白的CEO。
  
  鳳凰衛視的名節目「鏘鏘三人行」在開播之初，是一個標準的談話節目，三個主持人說的所有的內容都是事先寫好的。播了一段時間，收視不好，鳳凰台決定撤掉此節目。
  
  在節目「臨終」的一個月里，竇文濤開始「破罐子破摔」，三個人離題像跑火車似的，收視率卻神奇地一路狂飈。
  
  竇文濤把自己的私人體驗變成一個個「我一個朋友的故事」，引誘嘉賓跟著他胡吹亂侃，肆言無忌，結果是這個節目越來越真誠，形成了他自己的個人風格。
  
  在人人喜歡套路的時候，多點個人風格才是避免平庸的道路；
  
  在人人把有趣當春藥的時候，多點深刻的痛苦才是避免平庸的道路；
  
  在人人選擇趨利避害時，堅持做一個死板教條的人才是避免平庸的道路；
  
  人人都在追求有用成功的人生，反而那些看起來無用的事，看起來很笨的事，看起來沒人理解的事，才會讓你避免重複平庸的道路。
  
  一片樹林裡分出兩條路，
  
  而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
  
  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弗羅斯特《未選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