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聽說你又在做著規劃騙自己
contents: 每年到了1月1號前後，我的規劃病又開始發作。我會問自己，過去一年的任務完成得怎樣，新年我又要做什麼呢？因為「喜大好功」，年初給自己設定的一系列志願，到了年末就會加劇自己的沮喪。14年年初希望自己寫的那些主題，到年末還是沒有寫出來。回望的部分里不免有深深地挫敗和悔恨。
  
  11月因為北京霧霾，我把小朋友送回到老家父母身邊，自己多出來兩個月的獨處時光。一口氣幹了很多我自己的事，想看的書，想寫的東西，完成對自己健康和精神的關照……這段時間裡，我認識到真正的情況——我的挫敗源於我無法平衡，付出還跟不上，卻又對某些事任性地產生了過高期待。客觀事實就在那裡，只是不想看到。一個人能量是有限度的，對一件事，時間、精力、心力的投入與結果成正比。不先做選擇和捨棄，你很難單獨談對某件事的收穫。
  
  在這背後是人的「任性」。人是情緒化，而非理性的，你想要一個東西就只顧表達我想要，而不是在客觀基礎上保持清醒地去選擇，並且有所克制。就像去年年初我是這麼想的，我想要盡力陪伴孩子，也想要自己的事業攻克瓶頸，想要成為朋友圈裡時常帶來貼心溫暖的人，也想要把家裡的飲食、保健、理財一切關係料理得妥當安穩……但你只要靜下心來分配一下你的24小時，就知道這真是需要機器人才能做到的。
  
  若再深入一步，就會看到對「自我限度」的拒絕承認，原因可能是對各種表面的名相、身份的執念。我那麼想要成為好的媽媽、好的妻子，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好，是一定要成為「某人」，才覺得自我價值被證明。那種優秀的感覺，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控制感，為什麼又是我想要牢牢抱住的人生狀態？
  
  規劃也許真的是一種病。奮力想要成為「某人」，只是因為你對現在你「還不是某人」那種沮喪的反抗。規劃得越用力，越是滿篇的對自己不滿。我羞愧地想起「女人要愛自己」，這話說爛了。至於如何愛自己，今天才領悟是一門課。事到臨頭，我才真正發現我還是不愛自己的，我只是在要求自己做什麼，同時也要求自己愛自己，又不知道自己是誰要什麼。
  
  我看過從不做規劃又幸福的人。
  
  那是個老中醫，他每天早上6點半起床，做一遍易筋經，吃一碗頭天的剩飯，8點鐘準時來到診所，病人已經等了一屋子了，他換好衣服坐下給病人看病，中間儘量不喝水，怕沒時間上廁所耽誤看病。一直看病看到2點，中間不吃午飯，就喝一碗小米粥。然後就下班了。這一上午加中午一般是連續看百八十個病人。下午回家跟孫子玩會，看看醫書，寫寫醫案。晚上吃晚飯，處理下瑣事，9點左右就睡覺了。
  
  他說他每天都是這麼過的，大年三十都是這麼過的，幾乎沒有例外。這一過就是60年，他今年88歲了，身體矯健，健步如飛，說話聲音洪亮。我問他生活有沒有其他的愛好和娛樂。他說不需要娛樂，我每天看些病人處理些難題，並不是每個都有把握，有時候就要這麼治試試，那麼也試試，回家一看古聖人的醫書，一對照，有所得、有所悟，拍一下大腿，「嘿，祖宗沒騙我，真是這麼回事」。那種感覺是真快樂。他說有一年女兒非要帶他去旅遊，才去了三天，風景好是好，但他記掛著那些病人，一回到診所感覺又有活力了，後來就再也沒出去旅遊過了，風景好對我也沒什麼吸引力。
  
  我很慚愧，也很服氣。這是真正的教育，老爺子「活出來」了，不是說出來的。這裡，我刻意沒列舉他在醫學上的成就，完全不用說了，你看他活著的樣子，糾結的內心戲碼已經在他的生命中不存在了，那就是真正每個人追求的狀態。幸福，不是極致的巔峰快樂，因為有高峰一定會有低谷，幸福應該是情緒的一條直線，對內心各種追問的最終停息。那些一直在「我是誰，我要成為誰，完了，我又沒做到」這樣的苦情戲裡掙扎的人，都應該來他身邊受下感染，當你沉浸在如孩童般對專業單純投入中，那樣你會明白，最終什麼規劃都是不需要的。
  
  今年要寫幾本書、做幾個項目，一點都不重要，是要找到一種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是個性化的，只完全基於你內在心理動能的，讓外在的節奏跟內心的動能保持同一個鼓點共振。動能的來源是老爺子說的「嘿，一拍大腿」的那種對快樂的路徑依賴。
  
  在承認「自我真相」的途中，會有兩個障礙：
  
  一是很多人是不承認自己是誰的。比如一個對學術感興趣的人，覺得科研不掙錢，做了一個金融行業的職業規劃。他們會說你還是別太理想化了，然後拚命規劃幾年要成為什麼，任由自己真正的成就動能就困守在心底。
  
  我想「自我的真相」是客觀的，你要是做一件事不由衷，你無論怎麼科學規劃，你的節奏還是合不上那件事的節奏的。而你不選擇承認真相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一些所謂規劃時的對比、分析，功利化的思維是趨利避害。這種生存策略，不過是遠古人類因為大自然生存環境惡劣，而讓頭腦里做的短期選擇。「自我的真相」在這裡往往被稱為「太理想化」，但只有放在長期效應的視野里，符合真實自我的節奏跟動能才是我們做好一件事的關鍵。
  
  二是節奏感與克制。就像我說的，我不能平衡自己的精力在各種事務當中的撕扯，但又止息不了任何事都想做好的完美病，所以我醉心於規劃，且是負擔不了的失敗規劃，從而總是體驗沮喪感。有時候是惰性，有時候只是貪心，有時候又只是對優秀角色的虛榮執著。
  
  愛自己，不是要最完美，而是愛真實自己內在的節奏感，生命自有一種軌道會自己運行，能要的就要，不要的就不要，做到幾分是幾分，不要有太多馬上要效果的思想。最重要的是培養對快樂的路徑依賴，才不會今天想睡懶覺而懈怠，不因為一點點新年的熱鬧煙花、別人的一點評價和眼光，而亂了內心的安寧。因為你知道什麼是大快樂，自然不會對這些小放縱動心。
  
  柴靜在書裡寫，「真相，常流失於涕淚交替之間。」我終於承認活到三十多歲，我對自己並不了解，也沒打算真正了解，而是很情緒化地說我要。是啊，一定要保持克制。涕淚之前，自我的真相才最重要。新年一首鬥志昂揚的進行曲，年末一首愁腸百結的獨白詩，不想再演這樣的內心戲了。
  
  在2015年跨年的零點以後，我在朋友圈裡寫下，這裡也希望與所有好朋友共勉：
  
  「人，可以很簡單地活著。做你喜歡的事，其他交給時間，什麼都不用想。像一滴水，只是下落，石頭總有一天會穿，但水只是無心。理想有生命，是會自己長成自己的樣子。關鍵是每天聽到水滴的節奏。人可以不用規劃，一切只在無心且用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