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我曾為不懂圓滑世故而羞恥
contents: 我們國人一向是活得很小心，比如我父母那輩人，從來不敢隨心所欲。
  
  尤其在關係高度濃縮的飯桌上，餐桌交際十分考驗人：互動時不僅要動嘴，身體還要跟得上，最好是二者配合默契。
  
  先說動嘴。
  
  動嘴就是聊天，這一點非常講究招數。
  
  比如，對方說：「哎呀你的真絲裙好漂亮，你穿上真年輕！」
  
  你會怎麼反應？肯定是心花怒放啊，恨不得花都開到臉上。
  
  但你不會那樣做，那樣太不禮貌了，顯得你非常不謙虛，你得控制那花開放的程度，最好是半開不開。
  
  結果就是，你用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拒絕了對方的誇讚：「只是一件舊衣裳啦，人老珠黃的！倒是你，半點皺紋也沒有！」
  
  這是很標準的答案，它包含兩大要素：
  
  1、千萬不能承認自己好；
  
  2、要凸顯別人比自己好。
  
  你們開始用這招打太極，看最後誰能把對方夸上天。
  
  其次，動嘴還不夠，還要有動作。
  
  我自己最怕倒酒這個環節：你得用半蹲的姿勢起身，用低於對方的高度端酒杯。
  
  同時，你還得動嘴，說祝酒詞。
  
  這個對協調性的要求太高了，稍有不慎，就變成手忙腳亂、胡說八道。
  
  糟糕的是，在這個環節我總是災難現場。
  
  經常說錯話、做錯事，顯得自己相當笨拙無趣。
  
  我們中有許多人，都是在這樣小心翼翼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
  
  這種環境合理嗎？
  
  不一定，但它存在了幾千年沒有消亡，一定是找到了合適的繁殖對象。
  
  這個繁殖對象就是：人。
  
  我仿佛看到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文化培養了人——人依賴和鞏固這文化——文化再去培養人。
  
  這是件可怕的事。
  
  小時候，我經常覺得自己笨拙，不懂與人相處，我身邊的小夥伴也有同感，大家一致認為：自己不會說話，不會辦事。
  
  我們經常被父母訓斥：腦袋不靈光！
  
  但讓父母滿意，真的不容易。
  
  與人相處時，你得保持身體緊繃，稍有放鬆就成了「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衣著必須規規矩矩，想穿點有個性的，花樣多的，就成了「不倫不類，吊兒郎當」。
  
  最重要的，小嘴要甜，見人不能害羞，打招呼要及時，最好能培養察人觀色，審時度勢的本事。
  
  ……
  
  這些行為，久而久之產生的影響就是：
  
  1、否認我們身體的真實感受；
  
  2、否認我們心理的真實感受。
  
  有些父母對孩子的表現相當在意，於是更嚴厲地要求孩子。孩子內化了父母的要求，開始執行。
  
  執行過程中，衝突就一個個地出現了：
  
  別人表揚我，我開心得不得了，為什麼不能表達？
  
  我不想參加聚會，為什麼一定要去？
  
  和別人相處，為什麼要像機器人一樣僵硬？
  
  為什麼一定要笑？我今天明明不開心。
  
  內心產生衝突後，人會啟動防禦機制去平息衝突，使自己感覺舒適。
  
  這就和感冒後，身體會生成白細胞來保護自己一樣。
  
  常見的防禦是「認同」——你愛父母，選擇相信他們永遠正確。
  
  這種防禦下，你會產生這種想法：與人相處，就是應該如此圓滑世故，而我做不到，是因為我笨，我不會與人相處。
  
  這就是悲劇的開始。
  
  現在，我們把這想法拆開來看，會發現兩層含義：
  
  1、不真實地與人相處，才是對的。
  
  2、如果我做不到，就是我不好。
  
  它對我們有什麼影響？
  
  它最具破壞性的地方就是，讓我們相信：真實，是不好的。
  
  在你往後的人生中，你會遵循以下信條：
  
  我不承認自己好，才不會傷害別人；
  
  我誇別人好，才能讓別人感覺良好；
  
  如果我真實表達自己，不會被接納；
  
  我必須審時度勢；
  
  自我表現是可恥的。
  
  ……
  
  你指望它們幫你在人際關係中變得遊刃有餘，結果呢，你拚命這麼去做，卻發現人際關係越來越糟。
  
  我明明很謙虛，誇我的人怎麼生氣了？
  
  我明明在誇他，他怎麼還不高興了？
  
  我拚命隱藏真實感受，別人怎麼發現了？
  
  你開始懷疑人生：真實的我，到底該不該表現出來？
  
  如果要表現出來，表現到什麼地步？
  
  於是，真實vs偽裝的衝突，成了我們內心最核心的衝突。
  
  更糟的是，外部環境會加劇這種衝突。
  
  《人際關係技巧》、《飯桌禮儀》、《辦公室文化》、《如何與領導相處》……這類書應運而生，讀的人卻越來越糊塗，因為它們都是在教你：
  
  如何更深地隱藏真實自我。
  
  這些「捷徑之書」讀多了，可能出現以下情況：
  
  一、自己崩潰；
  
  二、別人崩潰。
  
  自己崩潰的情況比較常見，你會越來越質疑自己：
  
  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我在不同場合是不同的樣子？
  
  為什麼我總覺得很彆扭？
  
  類似的衝突頻繁出現，使你變得很累。你會對人際關係失去信心，甚至產生迴避行為。
  
  而且，當你迴避他人時，他人也會感受到你的彆扭，形成惡性循環。
  
  你會漸漸發現，自己很難以真心示人，別人也很難觸碰到真實的你。
  
  你會越來越孤獨。
  
  如何打破這種狀態？
  
  我會告訴我的來訪者，在關係中，真實地去反應你自己。
  
  比如，以前別人誇我有才華時，我第一反應是：沒有啦，其實我比韓寒還差很遠啦。
  
  我心裡是這麼想的嗎？當然不是。
  
  正相反，我真實的情緒是：自豪。
  
  我之所以隱藏了自己的真實的情緒和想法，是因為這符合我心中的「正確」，我是被訓練成這樣的。
  
  但是，現在我就會比較坦蕩了。
  
  我會說：謝謝，我也覺得自己挺有才的。
  
  對方聽我這樣回答，是什麼感覺？
  
  是覺得我狂妄，不再喜歡我？還是覺得我很有個性，更加喜歡我？
  
  其實，你根本無法預料到對方會作何反應。
  
  他也許會喜歡你，更加親近你；也許會覺得你自戀，再不與你來往。
  
  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因為人心是不可控。
  
  誰也不知道，投射性認同里，會有多少種變幻組合，但我們可以猜一下。
  
  10個人當中，可能有2個人覺得你很酷，有4個人覺得你狂妄，另外4個人壓根不在意你怎麼說。
  
  無論怎麼回答，這個數據都不會有太大變化。我們假設，你真實一點，喜歡你的人會變少。
  
  但那又怎樣？你收穫了真實啊。
  
  試想一下，一個人喜歡你，是因為你真實，那你以後和他相處，你多自在啊。
  
  反之，一個人喜歡你，是因為你不承認自己好，保護了他的自戀，那你以後就得一直保護他、迎合他。
  
  你多累啊。
  
  這樣一來，你就是在為別人而活了。
  
  道理大家都懂，踐行卻不容易。
  
  為什麼我們會認為，真實地表達自我是一件很難的事？
  
  因為，你不僅要展示自己的好，還要展示自己的不好，這的確不容易。
  
  比如，演講焦慮。
  
  你演講的時候很緊張，心砰砰跳，聲音顫抖，額頭冒汗……
  
  這時，你會拚命掩飾，因為你相信，一位演講者只有穩如泰山，別人才會尊重和喜歡你。否則，別人就會嘲笑你。
  
  再比如，不懂裝懂。
  
  別人問到你的知識盲點，心裡慌得一批，卻要極力掩飾，在言語中搶占上風，因為怕被人瞧不起。
  
  我知道，你做這些，都是為了讓自己「合時宜」。
  
  畢竟，誰不想自己一世被愛，受人尊敬？
  
  但我和你，是不同的人，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我是這麼想的：
  
  你演講時，哪怕口若懸河，在我眼裡你也只是個演講者，我對你無愛無恨。當你毫無破綻，最合時宜，我也覺得你刀槍不入，無堅不摧。
  
  當你實事求是地承認，「抱歉，這個問題我真的不懂」，我會驚嘆於你的勇敢，欣賞你敢於暴露自己的弱點。
  
  這時，我也會忍不住放低姿態。同時，我覺得自己在你面前，有了一點價值。
  
  當然，不排除有一些人，在看到你真實的反應後，會開始嫌棄你，甚至不和你來往。
  
  但你仔細想想，他們是你想要長期交往的人嗎？
  
  為什麼要在意他們的想法？為什麼要挽留他們呢？
  
  放棄這種執念吧，去和真實相遇，去和能接納你真實的人相遇。
  
  允許你真實的人，才是支持你活出自我的人。
  
  保護你的真實的人，才是點亮你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