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你所厭惡的八面玲瓏，你所憤恨的不公平
contents: 年輕的時候閱歷不多，常常像個刺蝟，不停地扎疼別人，用最差的武裝給自己畫條安全線。
  
  不僅如此，還常常對那些八面玲瓏、知進退的人投去鄙夷的目光，總覺得世故這個詞，應該離脫俗的自己遠些再遠些。再後來，讀了徐曉的《半生為人》，裡面有這樣一句話——知世故而不世故才是最善良的成熟。忽然就更喜歡薛寶釵些，她是世故卻從不傷人，凡事處理得當，雖是自保卻也從未傷人；相反，小時候更喜歡的林黛玉，卻讓我心有厭惡，她寧願花費心思去葬花也不願討好別人，最後，卻是傷了自己損了別人！
  
  後來參加工作，又開始抱怨領導的不公平，無論加薪還是升職都是關乎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我們常常對比，對比自己與別人；對比付出與收穫；對比公平與不公平。可人往往都是利己的，一旦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總覺得對自己不公平的事太多，回報遠遠不能滿足付出。
  
  我的表姐身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我的伯父伯母雖然都是普通職工，但卻盡他們最大的努力培養表姐——從小便給表姐報了鋼琴班、圍棋班和書法班。表姐天資聰穎，一路走來都是出類拔萃的才女——小升初被提前錄取，升高中又全免就讀於我們那最好的高中，表姐順風順水，是所有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我從小便覺得有個光環籠罩著表姐，而我好像永遠都活在那個光環的陰影里。
  
  我們都以為表姐一定會考取名校，走向更輝煌的未來，可表姐高考卻失利了，意料之外，表姐連二本都未能考取。表姐天天把自己關在家裡，我記得有一天我去看錶姐，她問我：「你知道我是個夢想很清晰的人嗎？」
  
  我點頭應答，我從來都知道表姐是閃閃發光的人。
  
  表姐接著說：「我想成為一個外交家，這是從小到大的夢想，不過現在好像真的是個夢。」
  
  我竟不知道如何寬慰她，我說：「表姐，你不要想……」
  
  我還沒說完，表姐一把拉住我的手，身體顫抖著：「你知道嗎？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我們班那個學渣，平常不學無術，可是……呵呵，他有一個當市委書記的好爸爸。你知道他去哪裡讀書了嗎？他去美國留學了……如果換做我，如果我也能去美國留學，我將來一定會比他為社會做出的貢獻大吧？你說是不是？」表姐死死地盯著我，好像把我當成了她口中的那個學渣，那個眼神恐怖極了。
  
  我那天落荒而逃，突然覺得我從來都不夠了解表姐，她那永遠處變不驚的臉龐下隱藏著一顆不安分甚至是帶有怨恨的心。也是從那一天起，我覺得表姐身上的光環消失了，再也沒有了閃閃發光的色彩。
  
  後來，伯父託了各種關係將表姐送入了一個一流的二本院校，我一直想問表姐，作為點招生的她還有沒有覺得不公平？
  
  表姐上大學後，有次，我聽伯父說，表姐和她的輔導員吵了一架，原因是學校要組織才藝比賽，輔導員在沒有任何選拔的情況下，安排一位女生代表學院去參加比賽。表姐說自己的才藝不輸於她，輔導員如此處事不公一定是為了討好這位女同學當官的爸爸。伯父講這件事的時候，我又想起來表姐當初憎恨那個學渣的摸樣。這件事後，我看到表姐改了qq簽名——與其讓別人扇你一巴掌教你長大，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巴掌然後成長。成長的過程就像掉牙齒，總是空落落的，我想，輔導班應該不會給表姐一個合理的解釋，更不會把那個人換掉讓表姐上。人生本就有很多不公平，可捫心自問，你真的是因為不公平而憤恨嗎？還是僅僅因為自己沒有得到這樣不公平的眷顧而心有不甘呢？
  
  表姐仍舊很優秀，攬括了各種獎項——國家獎學金，省優秀學生幹部，優秀黨員……她仍舊申討所有的不公，也仍舊討厭知世故、高情商的人，可四年的大學生活，早已把原本直白的表姐訓練成了一個她討厭的八面玲瓏的人。而作為旁觀者的我，卻更喜歡這個八面玲瓏的表姐，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她是有血有肉的，無論真心或假意，她的高情商不會再讓別人下不了台，她舉止大方大體，眼神里也少了當初的銳利。
  
  隨著年歲增長，我所經歷的人和事都給了我無數的啟發。我們當初討厭八面玲瓏的人，無非是那時的自己還不夠成熟，亦或者是因為，身邊那些八面玲瓏的人活得比你好，你只有表面嗤之以鼻才能安慰自己那顆羨慕的心罷了。
  
  表姐後來就職於某交通廳直屬的設計院，雖說表姐個人能力很強，但這樣大型的設計院也並非那麼容易進去。可想而知，為了她的工作，我們全家也是花費了一番力氣。不容置否，這樣的單位關係戶自然也是少不了，像表姐這種繞了很多彎的關係簡直算不上關係。
  
  工作更不比學校，表姐眼裡不公平的事更多——例如偶爾評定個優秀員工，你的努力不在領導眼裡；年終獎的評定，得到遠比不上付出；比賽評獎，不僅要看個人水準還有兼顧各方面的公平……這似乎都在挑戰表姐的忍耐極限，她偶爾也會暴躁，沒有工作前的心平氣和，而我明顯覺得表姐開始變老。
  
  有一次，我跟表姐談論我的獎金，我說我比我同一屆來的同事少了一萬，我當然也會有不甘，但我還是選擇第一時間與領導溝通，請領導指出我在工作中的不足。
  
  表姐卻是忿忿不平：「你一個小女生出差這麼多，這麼辛苦，憑什麼獎金要比別人低那麼多？太不公平了，你們部門一定有關係戶的存在吧？你們部門一定有不幹事就會邀功的人吧……」
  
  表姐巴拉巴拉地猜測個不停，我腦子也一一浮現出不同人的出現——我們部門的小王是老總的侄子，獎金比我高一萬二，可他曾向我抱怨要給舅舅當牛做馬；小李極會邀功，深得領導喜歡，獎金比我高一萬，可他經常替領導擋酒，直到自己酩酊大醉……想著想著，我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問表姐：「表姐，你當初憑著關係進了大學，後來又憑著關係進了設計院，你覺得別人會不會也覺得不公平呢？你說，別人會不會也在背後討論，你憑什麼以大專的分數進大學，又為何能進入交通廳直屬設計院？」
  
  表姐愣住了，她沉思了好一會說：「在你沒有說之前，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原來我在抱怨不公平的時候，卻自己享受著不公平！」
  
  表姐說完，我倆都突然捧腹大笑、豁然開朗。
  
  我們永遠都是在追求回報，見不得有別人去踐踏我們的勞動成果，爭搶我們的果實，可生活在這樣一個社會裡，誰與誰之間是絕對的公平與公正？人是有情感的動物而不是機器，沒有一個規範性的公式計算我們每個人的得分。就拿我們所憎恨的關係戶來說，他們也在艱辛地維繫他那來之不易的關係。而最可笑的是，我們一邊唾罵關係戶，一邊尋找任何一個能讓你可以攀上關係的機會。我如此說，並非是在提倡找關係、走後門的作風，我只是想聊一聊我們所謂的「公平」，如果你憎恨關係戶，那麼至少應該擺正自己的心態，以身作則。
  
  如果沒有包藏禍心，你所厭惡的八面玲瓏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表現。與一個高情商的人相處，你往往能感受到快樂、自在與舒服。你不喜歡八面玲瓏的人卻又何嘗不羨慕他們的八面玲瓏？保護了自己成全了別人難道不算是一樁美事？
  
  如果別人也在努力，你又憑什麼覺得他們所得的成果是不公平的？我們往往從利己角度出發，給自己太多的肯定，給別人過多的否定。你沒有脫離社會而存在，甚至受益於某些你認為卻是人之常情的「不公平」，又憑什麼總處於受害者的身份去埋怨？
  
  我從不認為人生來是平等的，但如同《簡愛》裡面所說，至少我們在精神上是平等與獨立的。不必厭惡八面玲瓏，不必憤恨不公平，你的努力從來都不會被辜負，過程可以漫長一些，但日子總會因為你的好心態而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