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知乎上的一個問答：「中國真的有很多窮人嗎？」
contents: 其中一個匿名用戶的回答得到了網友2萬個贊，兩千多條評論。作者沒有正面直接回答，但卻道出了一段坎坷而感人的經歷。文章很長，但是能堅持讀到最後的，自然能從中體會到一些味道。
  
  人生的苦難是那麼多，為了在災難不期而至時不至於毫無能力，小夥伴們都要努力的奮鬥，努力的賺錢。有一種苦難直擊人心，卻又讓我們充滿力量，那麼我們一起加油來面對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
  
  說說我自己的故事，也淺談我的財富觀。
  
  2011年，博士畢業，和妻子，同時在一所二線城市大學工作。
  
  收入就不說了，全國統一市場價。
  
  兩家基本生活條件，都屬於三線小城市的富裕家庭。
  
  我父母，文革期間招工，進的企業。國有企業雙職工，父母年輕時，有做生意，有承包小工廠，是85年就是萬元戶。
  
  岳父岳母，在電力系統工作，岳父是80年代武大畢業，總工程師，年薪在2000年前後10W。
  
  退二線後，在距離家不遠的民營電廠做廠長，算是經理人。
  
  說了這麼多，只能證明「不窮」。
  
  2011年10月，岳父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先是寒暄，聊天，說是想我們了。
  
  妻子就覺得不對勁，接著問出來了，說是當天要做手術了。
  
  沒有任何先兆……
  
  覺得癌症距離我們好遙遠……
  
  我們立即趕往老家省會醫院。
  
  確診，是肝癌+膽囊癌+胰腺癌。
  
  幾個關鍵器官，都發現癌細胞。
  
  我們覺得，癌症距離我們好遙遠……
  
  沒想到發生在自己身邊。
  
  我的第一想法，就是「錢」。
  
  老人自己有些錢，但是那是養老的錢，並且妻子哥哥收入當時不高，有2次婚姻，3個孩子。
  
  妻子和我商量，要盡最大努力，在經濟上支撐。
  
  說說我的工作：
  
  2011年。
  
  平時工資，學校里大概每年8W。
  
  逮著機會，就出去講課，到自考、成教，每節課60。每年能多掙2W。
  
  很多人覺得老師出去走穴，肯定掙很多錢，事實上，不是這樣的。
  
  名師確實可以。但普通老師，只能如此生活。
  
  拚命找之前的朋友、師兄、師長，找機會，做項目。每年能多掙5W。
  
  我大概每年能拿到手 15W。
  
  妻子得個空，就去照看岳父，每年學校工資約有5W。
  
  我們兩個人，在2011年，年收入大概20W。
  
  現在說說20W，咋花的。
  
  岳父一上手術台，我們立即拿出來5W。
  
  跟蹤治療，1個月去觀察、化療1次，每次去醫院，至少拿1W。每個月生活營養費用，5千。
  
  2011年到年底，給老人大概拿了8萬。
  
  平時去醫院路費、住宿費、送禮，不說了。
  
  兩個人的生活費，還要準備買房子……
  
  我母親非常支持我們，時時補貼。
  
  2012年開始，熬的項目好一些了，當年經濟政策刺激很厲害。
  
  師兄的公司，居然接到一個大廣告項目。
  
  我的收入也上去了，當年項目分成，30W。
  
  人在壓力下的潛力，很可怕，學校網評教師，我排名第3。加上年終獎勵，在學校拿了13W。
  
  妻子開始出去講課、培訓，每年能拿10W。
  
  岳父這一年，身體還是老樣子，當時精神很好。
  
  我們總共給老人大概拿了15W。
  
  妻子懷孕的時候，還在講台上講課。呵呵，挺著大肚子。
  
  我們開始買房。
  
  壓力下的人生，是痛苦並努力著。
  
  當時我們想，既然項目前景不錯，生活質量還可以，老人的病情不可能好轉，但基本維持費用，我們可以承擔，擔心手裡的錢自己掌控不了，又沒有投資渠道，就開始買房。
  
  一套自住，首付25萬，總價67萬。
  
  一套寫字樓，首付50萬，總價95萬。
  
  找親戚、朋友，又借了20萬，把這些錢湊齊。
  
  我們當時的想法，很明確，如果岳父病情惡化，需要大錢，房子立即賣掉。
  
  這一年，最快樂的事情，是孩子出世。
  
  岳父在有生之年，見到外孫女。
  
  2013年，國家經濟政策開始收緊。
  
  在學校，還是老樣子，和妻子年收入約14W。
  
  跟著師兄做項目，當年掙了大概20W。
  
  妻子出去講課，慢慢有了基礎，大概年收入5W。
  
  當時非常辛苦，妻子沒坐月子，就接著上課。
  
  給岳父，大概拿了10萬。
  
  2013年7月，岳父去世。
  
  從發現多種癌症並發晚期，到去世，總共存活18個月，過了2012、2013兩個春節，
  
  在當地醫療系統，是個奇蹟。
  
  有碩士生跟蹤數據，做論文研究。
  
  2013年8月，學校剛好有短期交流，去澳洲，好好放鬆了2個禮拜。
  
  妻子打電話說，看我爸爸多疼你，知道你這幾年辛苦，在他走後，讓你出去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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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總結一下：
  
  1、人間真有地獄，就是醫院。能想到的地獄酷刑，醫院都有。
  
  2、因病返貧、因貧致死的太多了。我見過在醫院裡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
  
  癌症的很多特藥和進口藥物，是不報銷的。
  
  很多手術中費用也是不報銷的。
  
  化療使用的藥物，和調節修養的藥物，大多數是不報銷的。
  
  岳父總共花了100W左右的醫療費用，大概只報銷了不到35萬。
  
  剩餘的60多萬，我們拿了30多萬，親戚看望病人拿了約10萬，岳父自己的錢拿了10幾萬。
  
  3、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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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去世後，我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
  
  我想，我有必要開始全心全意地做一件屬於自己的事情了。
  
  和師兄商量了一下，他說，你可以全身過來跟著，我們一起做。
  
  學校這邊，當時成果做的不錯，有個晉升的機會。
  
  我覺得，我想到個更大的世界。
  
  家人也贊同，經過這次生死劫難，每個人都覺得，原來我們的小康之家，這麼容易被破壞……
  
  原來，我們這麼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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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3月份，正式辭職。從高校直接辭職……
  
  擔心學脈斷了，導師介紹了個好朋友，我接著做」在職博士後「，科研壓力小、沒有教學任務。
  
  在公司，擔任執行總經理。當時說好的是，年薪底薪30W。
  
  我們買了第3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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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故事接著來了。
  
  2014年3月份，我到新公司報到的第2天。
  
  媽媽告訴我一個事情，說是我爸爸從2013年年底開始，幾乎每天下午低燒，連續2個月了，爸爸一直以為是感冒，沒給媽媽說過……
  
  經過岳父的事情，我當時很冷靜，肯定是癌症或者其它重疾。
  
  到醫院檢查，做了PETS，沒發現癌細胞……
  
  大家鬆了一口氣……
  
  骨髓穿刺，做了2次。
  
  查出來了，是重度功能障礙性貧血，血小板幾乎為O，血癌……
  
  每天治療費用 ，平均1W。
  
  爸爸在醫院存活了35天。
  
  2014年農曆三月初九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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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苦難的人生距離我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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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幾個正能量的故事吧。
  
  1、我爸爸兄弟3個，他最小。還有一個姐姐。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兄弟3個，總共10個孩子。大伯家5個，二伯家3個，我們家2個，我有個親姐姐。
  
  爸爸住院用錢太急了，即使是賣房子，也需要時間。
  
  媽媽給堂兄、堂姐打了個電話，每個孩子都直接打過來2萬。
  
  20萬當天就湊夠了。
  
  2、我有個發小，外企高管。
  
  從小在我家一起吃爸爸做的飯菜，直接打過來10萬，
  
  說，這個錢，是給爸爸看病的，不用還。
  
  不夠，下周再打10萬。
  
  3、爸爸的幾個好朋友，不敢給媽媽打電話，
  
  怕刺激媽媽。
  
  只要打電話，就給我要卡號，說我大哥看病的錢，孩子你不用管。
  
  4、爸爸是個普通人，每天都有親人、朋友，去醫院探視。
  
  PS：探視對病人病情最不好，容易交叉感染。
  
  當時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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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走的太急了……
  
  急到我們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我們當時所有人，都那麼」忙「。
  
  1、姐姐。姐姐在爸爸住院的當天，生孩子。
  
  爸爸去世那天，出月子。
  
  我給姐姐一打電話，她就哭……
  
  我說，如果爸能挺過這一關，我們倆，要做好骨髓捐獻的準備。
  
  姐姐說：捐我的！
  
  姐夫很孝順，得空就去醫院。
  
  2、我們家，被徹底地打碎了。
  
  我外婆，只有媽媽一個孩子，一直和我們一起生活。
  
  快90歲了，在爸爸住院期間，只能自己一個人在老家。姐姐得空在月子期間，就去陪她。
  
  媽媽陪爸爸，一直在醫院。
  
  孩子1歲半，放在外婆家。
  
  老婆在學校。
  
  我在新地方。
  
  我們家，6口人，分到了5個地方。
  
  爸爸去世後，家裡只有我1個男人，4個女人，4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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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結一下吧：
  
  1、疾病如果查出來是絕症，理性一些。
  
  我和妻，明確了一個事情，如果是我們兩個在未來人生道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不再治療了。
  
  2、有些醫生，真黑。
  
  爸爸去世的當天，神智不清了，醫生還給開了8000多的進口抗生素。
  
  中間的故事，我不再說了。
  
  爸爸去世後的第6天，我和妻去醫院結算、報銷，堂兄陪著。
  
  堂兄在老家省會最好的大學，大我2歲，正教。
  
  突然握著拳頭，講，我去乾那個醫生去！
  
  妻也準備好角斗的立場。
  
  我苦笑著，攔下了他們
  
  3、多生孩子吧。
  
  人能保證自己年輕時能幹，但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老了，不得病。
  
  我們老領導妻子，癌症，老領導自己每天除了上班就去醫院陪護。
  
  老有所養，不是個腐朽的傳統，
  
  而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岳父的病情上，如果沒有大舅哥，我不可能能在外邊安心賺錢。
  
  爸爸的病情上，如果沒有姐夫、沒有一群堂兄弟、沒有一群好朋友，我撐不下來。
  
  爸爸走後，我大病一場，每天喝酒。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
  
  4、如果能愛身邊的人多一些，就儘量多愛吧。
  
  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
  
  人生這麼短，哪裡那麼多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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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還在拚命掙錢，和錢，沒任何仇恨。
  
  我不知道用較為純粹的事實陳述，能否闡明在中國國情下我的窮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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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2015年5月18日）下午寫的，晚上一打開，沒想到這麼多親愛的朋友回復，給我鼓勵，非常感謝。有朋友說，真正的有錢人，就是進醫院，心不慌的主兒。我現在真的這麼認為。
  
  說說我的切膚感受，比較亂：
  
  1、為什麼這麼痛？
  
  兩個父親都死了。
  
  我和父親、妻爸的感情很好，都很好。他們兩位也能經常小聚。
  
  岳父2011年手術後，我和妻把他接到我家住了一段。
  
  妻爸的身體太虛弱，我們又太忙，每天都是爸爸給他做飯。
  
  兩個老人，都沒活過62歲。都是拚命工作了一輩子，才拿到退休金不到2年。
  
  妻和我，都是80後。
  
  20多歲，父母可以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遭遇過痛失親人，
  
  這種痛苦，是把心一片一片切碎的感覺。
  
  有時候，我們半夜突然會有一個人起床，坐在床邊，默默地哭。
  
  我爸爸說，孩子是自己的「掘墓人」，幸運的是，自己還有個「掘墓人」。
  
  2、如何迅速地從自己身體狀況和親人身體狀況中發現非常狀態？
  
  低燒，長期低燒。這是癌症和其它惡性疾病的前兆！！！
  
  不要擔心高燒，我不是說高燒就沒問題，一般來講，高燒是人體免疫系統激活的標誌。
  
  但長期低燒，一定要注意，只要低燒超過3天，一定要去查血！
  
  體重下降。
  
  如果短期內，體重下降非常厲害，
  
  比如2個月10斤，不是刻意減肥的，一定要抓緊時間去醫院檢查。
  
  皮膚和眼球眼斂的變化。
  
  皮膚色素淡化，皮膚血色淡化，一般都是血液病。
  
  肝臟系統功能的改變，會映射到眼球雪絲上。
  
  3、如何直面親人的死亡？
  
  岳父去世，是在我們的意料之中。
  
  2013年端午節，距離他的離開，還有約1個月。
  
  他的精神很好，我們居然一起出去散步、聊天，他還有興趣讓我找家好館子。呵呵
  
  癌症最後的擴散速度非常快，一夜之間，就能長滿身體所有的器官。
  
  岳父很堅強，後來化療不能做，做微創，把肋骨敲開，把熱焰刀插進去，定點燒癌細胞，
  
  他用手抓著手術床頭，疼的全身如洗澡一樣。
  
  後來他告訴我，真疼，我把牙快咬碎了。
  
  岳父生命意志很強，許多醫生都覺得他活不了半年。
  
  我們用自己的生命，給父親延命。不管我們多累，至少還有個爹，能通通電話，說說話。
  
  爹死了，埋到黃土裡了。說給閻王爺拿100萬，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給爸爸打個電話？？？
  
  他死的時候，已經意志昏迷了，嗎啡針也沒用。
  
  人最痛的時候，中樞神經會自動把痛感調低。
  
  我問過醫生，癌症有多疼？
  
  醫生想了一會兒說，萬蟻噬骨。
  
  我爸前一段，過的忌日1周年。時間真快。
  
  我爸爸治療時間非常短，只有大概35天。
  
  媽媽一直陪護著他，醫生安排要吃高蛋白的，
  
  媽媽每天去菜市場，買條魚，在菜農家裡自己親手做。
  
  爸爸在去世前2天，和正常人完全一樣，只是稍微虛弱一點點，
  
  和他交流，完全看不到任何病態。
  
  他不疼的。我問他，疼不疼？他說，就是難受。
  
  肯定難受，體內的細胞都被病毒吞噬了。
  
  當天，我給爸爸說：
  
  爸啊，我得回公司看看，剛到個新單位，我每天陪你，擔心人家有意見啊。
  
  爸爸說：你走吧，沒事，這邊人多。
  
  然後，我就走了。
  
  我在高鐵站，給我四哥打了個電話，四堂哥。
  
  我就象個SB一樣，在高鐵站放聲大哭，我說：哥，我撐不住了！
  
  四哥說，你忙吧，這邊人多。我和你嫂子，一直都會在。
  
  我是中午12：00走的，下午18：00陪個朋友吃飯。
  
  妻打來電話，說爸不行了，媽在找救護車，準備往老家拉。
  
  太快了。
  
  我沒見到爸最後一面。
  
  到家已經是第2天凌晨了，爸已經換好了壽衣，冰冷安靜地躺在那裡。
  
  爸沒什麼大本事，普通人，但人緣很好。
  
  見過的，沒見過的，親戚、朋友，全來了。
  
  我讀高中的時候，朋友很多，很多人幾千公里，跑回來，參加爸的葬禮。
  
  當年，32歲，我穿著孝衣，抱著照片，送我的父親，最後一程。
  
  爸死之前，妻一直在身邊陪護。
  
  我問妻，爸死前的景象。
  
  妻說，從醫院拉回家，快下高速的時候，爸突然說要小便。
  
  小便之後，就只能長出氣，呼吸不暢。然後就去了。
  
  人的最後一口氣，吐出的時候，全身在一剎那，就如同四季花朵一刻凋謝，那麼的放鬆。
  
  爸的最後一頓飯，是和我吃的。
  
  爸去世之前的頭一天，妻和我中午晚上陪他，堂姐一幫人在賓館休息，媽媽回老家看外婆。
  
  我問他，爸，中午你想吃啥啊？咱吃麵條好不好？醫生安排了，不能太油膩啊！
  
  爸似乎有點生氣，說，麵條不好吃，買點肉吧。
  
  我就問了護士，能不能吃肉，護士想了想，說吃吧，提高蛋白，可以的。
  
  我到飯店訂了個豬肉肘子，要了一個素菜，2個米飯。打包回來。
  
  我們爺兒倆，把一個肘子，約有小2斤，全部吃完。
  
  這是爸爸辛苦一生的最後一頓餐。
  
  給爸爸守靈那3天，我只知道哭，見了人就磕頭。
  
  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四個堂兄，兩個伯父，把家裡的大事和媽媽都處理好。
  
  外婆快90歲了，白髮人送黑法人，
  
  她告訴我：你爸出殯、起靈的時候，我看見他進來，跑到我床頭，給我磕了個頭。
  
  親人的死，比我自己的死還要痛苦。
  
  生老病死，是最自然的自然，但也是最痛苦的痛苦。
  
  萬物生於塵土，復歸塵土。
  
  我不敢和二伯吃飯，每次去看望他，然後就匆匆離開。
  
  每次吃飯，他都要喝酒，然後抱著我哭，哭我的肝顫。
  
  他抱著我哭：孩子，該死也得輪流來啊，我比你爸大，咋讓他先死了啊！
  
  爸爸和兩個伯伯感情很好，二伯有次摔傷住院，爸爸去看，
  
  啥也沒買，就買了幾隻甘蔗，二伯愛吃甘蔗，然後一節一節地刮乾淨、切片好，
  
  說這樣方便吃。
  
  爸爸的靈壽、周年，大伯從不去墓地，他70多了，他說，我去了，受不了。
  
  人生真苦。
  
  也因為苦難，和苦難的搏擊，人類的文明才走到今天。
  
  苦難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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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5月20日，夜。此文就此擱筆了。
  
  這幾天比較忙，幾乎每天加班，今天周三，從上周末到今天，熬夜到凌晨，有3個晚上。
  
  一打開「知乎」，訊息欄目一直在閃，撥開很多不認識的朋友祝福與鼓勵，看到了一個在工業文明衝擊下依然保持血親倫理的親情底色社會。
  
  向和同齡的朋友，「傾訴」生活的艱辛，以及我們要活得更好的勇氣。
  
  1、2011年的生活狀態——距離家庭破產，只有一步之遙。
  
  2011年，基本沒什麼額外收入，教研室的好同事給我介紹到繼續教育學院，給孩子上課 。
  
  每節課60塊錢，每個周，加上學校的任務教學量，最多時候，要上40節課，因為有時候周末，還要出去兼職出差，這就意味著我要儘量地在工作日5天，上完這些課程。
  
  每天差不多，4節連上在學校，4節在機構，晚上2節自習。幾乎每天如此，晚上回家備課。
  
  網友中肯定有做教師的，這種辛苦和壓力，對人的精神摧殘，想都有戚戚的感覺。
  
  那時候真累。周五晚上定好火車票，一下課，立即就出發。
  
  那個時候開始，養成了到哪裡都能睡好覺的習慣，牙膏、牙刷隨身帶著，一是中午直接在教室睡覺，二是出差的話，不用繞回家了。
  
  那時候，生活真難 ，記得很清楚：
  
  去上課的機構外邊，有家炒麵，愛吃雞蛋，加一個雞蛋，就覺得很幸福。
  
  在淘寶上買褲子，100元3條包郵，剛好夠夏天換洗的。
  
  有時候，下課急，要趕火車，太堵，直接叫個摩的，冬天特別冷，刮的臉疼、頭疼。不敢生病，因為要用錢。
  
  每個月大概拿到手，辛苦上課和學校工資，至少1W。這些錢，都不捨得花，要準備老人看病的醫療費用。
  
  妻那時候，甚至於一直穿著幾年前大學讀書時候的羽絨服，仔細看袖口都磨出內膽，她要穿著這樣的衣服，走上冬天的大學講堂 。
  
  每個月掙的錢，兩個人加起來，很厚了。送到醫院卻那麼薄。
  
  2011年11月份，在岳父手術之後不久，妻懷孕，年紀有這麼大了，醫生建議一定留下。
  
  2011年年底，寒假放假之前，學校給每個老師發放1箱橙子，當時我在外地出差，就安排妻，找我同事幫忙搬到家。妻臉皮薄，自己提著箱，不捨得打車，去趕車，結果先兆流產。
  
  2012年的春節，我們一家，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岳父在老家省會醫院持續治療……
  
  妻在醫院，靜躺安胎，絕對臥床2周……
  
  春節的城市，人很少，我穿梭在家和醫院之間。
  
  那個冬天，真冷。給妻買了生排骨，在家煲煮好，送到醫院，
  
  妻的第一句話，就是：多少錢一斤啊？
  
  我媽媽深明大義，她講，你岳父活一天，你和你大舅哥，就要救一天，沒錢，先賣你大舅哥的房子，再賣我們家的房子 。
  
  岳父那年，春節後的精神很好。
  
  我們的孩子也保住了。
  
  岳父生病的訊息，和同事都沒說，但幾個傢伙似乎覺察到什麼了，對我很好，只要外邊有課，就介紹給我，離開學校之後，依然是人生最好的朋友。
  
  那一年，真難。
  
  上天保佑！苦難是人生的財富。
  
  2012年的生活狀態—— 收入好了一些，除了照顧岳父，還能有盈餘。
  
  2012年，是一生中收入最高的一年。
  
  天不絕人。當人遭遇困難的時候，似乎所有的潛力，都會迸發。
  
  跟蹤的項目，幾乎都能結算。自己都覺得詫異！
  
  老師兼職，一般就是培訓和諮詢。培訓的勞務費，都會按時、按約支付的。
  
  諮詢不是這樣的，中間的支付周期很長，甲方主動權很強勢。
  
  但2012年，只要是帶的項目，都能成。師兄公司的人，都願意跟著。
  
  妻也沒閒著，幫人家編教材、懷孕到7個月的時候，還在講台上課。
  
  肚子很大，穿著一個西瓜紅的孕婦裙，她那時候，愛口渴，得空就喝水，
  
  不捨得買礦泉水，自己帶個大杯子。
  
  從小家庭條件還好的她，這時候最大可能地為我減壓。
  
  2012年1年，差不多給岳父拿了15W。如果沒有外邊的兼職，這是我們兩個全年的收入。
  
  2012年暑假，我掙到了第一筆最大的項目費10萬。然後，其它款項，陸續到來。
  
  每到一筆錢，妻就給岳父打電話，講我又掙了多少多少，讓他安心治病、療養。
  
  和家裡人商量了一下，岳父也覺得有經濟上的安全感，於是首付買了一套商品房。
  
  到暑假快結束，手裡居然還有盈餘！
  
  妻的野心比我大，她講再找一些錢，我們買個投資用房，算是給未來的孩子一個交代。
  
  當時房地產還有上升空間，當時岳父的身體已經不可能再做大手術，基本治療費用每個月有個大體的預算。於是又借款，湊足手裡的錢，貸款一半買了一個寫字樓。
  
  孩子出生，看到了新生的力量和希望。
  
  孩子沒有母乳過，妻差不多在孩子出生後2個周，就出去上課。
  
  學校有產假，能休一個學期，但只發基本工資80%，大概只有2000元。
  
  妻也出去代課，給機構代，給學校代。
  
  岳父很疼愛我們的孩子，每次見面都抱著，愛不釋手，疼得鑽心。
  
  爸爸媽媽因為要幫忙照看孩子，和我們住一起。
  
  外婆也跟我們一起住在學校的流轉房。
  
  從小是外婆帶大的，她很愛我。
  
  快90歲的老人了，身體很好，有天出差不在家，她突然生病了，急性腸胃炎。
  
  以為自己要死了，就給媽媽說：最近的火葬場在哪裡啊？別給孩子添痲煩。
  
  2013年的生活狀態——生死疲勞，夢想不滅。
  
  2013年7月，岳父走完自己最後一段歲月。
  
  2013年大年初二，去給老人家拜年，他拿出酒喝。
  
  岳母攔下了，他奪了過來，說：還能和孩子喝幾次酒啊。
  
  家裡有病人的春節，是人生的一種淒涼 。
  
  大年三十的晚上，妻突然提出要去岳父家看看。
  
  當時我說一起去吧。妻拒絕了，說：你就在家陪爸媽，帶孩子吧。
  
  很久以後，妻告訴我：
  
  那年大年三十晚上，岳父又開始發燒，大擺子、哆嗦，岳母一個人都按不住。
  
  岳父成為他們醫院的「抗癌明星」，但也沒耗過死神對他時刻的騷擾。
  
  岳父去世那天，學校還沒放假，剛好妻和我，把手頭的試卷閱完。
  
  妻帶過班，那幫孩子要來我家吃飯。妻擔心孩子到家，要花錢買東西，
  
  就直接訂在了酒店。
  
  來了十幾個孩子，一桌滿滿的。
  
  那天孩子們興致都很高，還喝了酒。
  
  晚上9：00多，學生們返身回宿舍的那刻，妻的電話響了。
  
  妻一直在聽，沉默了一下，趴在我懷裡，說了一句：爸爸沒了。
  
  岳父死後，妻把岳母帶了出來，和我們一起住了一段。
  
  18個月，橫跨2個春節，岳母一直沒有怨言照顧岳父。
  
  腦海中有時候呈現 一幕幕圖景：
  
  岳母攙扶著岳父，趕大巴去醫院……
  
  兩個人相互攙扶，到醫院餐廳吃飯……
  
  岳母和大舅哥在醫院奔波，找醫生、找藥……
  
  每次到醫院，幾乎每次，岳父都坐在床上，拿著前一天的住院清單，帶著老花鏡，安靜地看著，輕聲地唏噓。略帶負罪地看我，打招呼。
  
  每次我離開醫院，都告訴自己，堅持！再堅持一把！
  
  2014年的生活狀態——謀變，送走我的父親。
  
  爸是我的精神領袖。
  
  是我最愛、最敬重的人。
  
  他死後這一年，我幾乎每個禮拜都能夢見他。
  
  有時候夢境裡，我就摸他腦袋，很涼。
  
  我見過很多癌症家屬，有個習慣性的動作，就是摸病人的腦袋。
  
  長期的精神緊張，如果某天病人不發燒，就是最大的幸福。
  
  夢裡面，我和爸說話。
  
  我說，爸，你不發燒了，你好了啊！
  
  爸說，是啊，我好了啊！
  
  ……
  
  2014年，經濟上更寬裕一些。
  
  妻還籌划著，讓媽陪岳母，報個團，出去旅遊一下。
  
  爸的病太突然了。
  
  他一直身體很好，不抽菸、不喝酒、不動怒。
  
  第一次去醫院的時候，還和媽生氣，說就是感冒，
  
  沒想到這一去，就沒活著回來。
  
  媽真難。要照顧小傢伙，最後把小傢伙放到岳母家。
  
  岳母也難，大舅哥的小傢伙也得看著。
  
  大舅哥工作很辛苦。
  
  2個小傢伙一哭，岳母也跟著哭。
  
  媽還要把我外婆安頓好。
  
  找醫生、陪爸爸、給爸爸做飯、看藥。
  
  我不在醫院的時候，給媽打電話，媽就講：你爸快好了，兩天就能出院了。
  
  妻去年也忙。在外邊講課的老闆，很欣賞她，給她大課上。
  
  每年換的新課程，要重新備課。還有科研壓力。
  
  妻在醫院照顧爸的時候，就在爸床邊看書。
  
  爸和她說：每天這麼辛苦，咱們回家，不治了。
  
  她說：我們還想再生個孩子，讓你看著呢。
  
  爸想念小傢伙，就讓姐夫拍成視頻，放到手機裡給他看。
  
  爸最後的歲月里，我的小傢伙，成為他的精神支柱。
  
  媽告訴我，沒有人的時候，爸就偷偷看小傢伙的食品，然後滿臉淚花。
  
  爸爸兄弟3個，生了10個孩子，5個男孩，5個女孩。
  
  10個孩子，我是最小的孩子，是唯一的80後。
  
  爸生病的時候，4個堂哥堂嫂如同伺候親生父母，輪流過來值班。
  
  媽使喚他們，就象自己孩子。
  
  爸死的時候，我沒守在身邊，我哥哥們在門口給弔喪的人磕頭。
  
  爸中間治療的時候，休克過一次，差點死掉。
  
  搶救過來後，和我說：
  
  別生氣，別抱怨，都不容易。
  
  爸死的時候，我已經離開教研室1個月了。
  
  有個教研室的傢伙，給我打電話，問我爸的身體 好點沒有？
  
  當時是給爸守靈的第2個晚上21：00。
  
  我說，爸已經出院了。
  
  剛說完，家裡來了弔唁的親戚，家屬答禮的時候，姐姐們號哭。
  
  那邊電話掛了。
  
  次日早上6：00，又給我打電話，講已經到了我老家。
  
  教研室的3個傢伙，趕了一夜，來參加爸的葬禮。
  
  三十歲了，還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我很幸運。
  
  2014年5月份，爸走後，過了「五七」。
  
  開始抑鬱。
  
  師兄很好，讓我休假。保持電話暢通、郵件暢通即可。
  
  每天喝酒，剛開始是親人、朋友陪著喝，
  
  後來是自己喝，自己要酒喝，
  
  自己在家吃飯也喝。
  
  覺得活著沒意思。
  
  爸出殯的時候，我在靈棺邊上，臉上的黃紙，隨著靈車的行駛
  
  被振動下來。
  
  隔著玻璃，我看著爸的臉，就象他睡者了一樣。
  
  我送走了他，
  
  誰來送走我 。
  
  小傢伙 不讓我抱，說爸爸嘴臭，喝酒。
  
  抑鬱了2個月。
  
  剛開始大家都認為是心情問題，
  
  後來發現有必要去看醫院了。
  
  我喝酒，外婆就坐我邊上看著我，也不勸止，就愛憐地看著我。
  
  好朋友聯繫好了醫院，預約了一個很好的精神科醫生，
  
  當時說好的，最好不要用藥。只是酒精依賴，輕度抑鬱。
  
  在準備去醫院的前2天，師兄打來電話，
  
  說新項目要上了，你趕緊過來跟吧。
  
  2015年，還在活者和努力活得更好的路上。
  
  苦難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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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5月22日，上午11：03
  
  年齡及與網際網路的磨合度問題，對於親愛的朋友的鼓勵與支持，不能一一回復。萬分感恩。
  
  話題的提問者，提出的問題是「中國真的有很多窮人嗎？」
  
  我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大體是不符合知乎回答問題的方式的。
  
  本來憋住了，不再想每次把自己結痂的傷口扒開，再一次縫合。
  
  1、窮是，窮厄、窮困、窮難。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它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但它能帶來相對安全感。
  
  這一代人，拚命努力，從小努力讀書，成年努力工作，背後的支撐性答案，就是解決「窮」，包括經濟貧窮、機會貧窮、心智貧窮……
  
  認識一個在大學美食街出攤賣雞蛋餅的，我們經常一起聊天後來熟了，他偷偷告訴我，他一天能淨賺1000元，好的話，1500元 。
  
  我問他，你經濟條件很好了啊，為什麼還這麼努力啊？
  
  他沉默一下說，孩子上學，老人看病，自己養老，還要抵抗厄運。
  
  命運的可怕在於，它總在人最得意的時候，不經意給你開個玩笑。
  
  在之前讀書的時候，我總喜歡給世界貼上自己以為是其所是的標籤：
  
  比如，有錢的生活，應該如何？社會，應該如何？別人，應該如何？
  
  慢慢地磨練，學會了不說話，低著頭，隱忍地活著。
  
  知乎上大牛多，高學歷的也多，諸位可以回視下，
  
  大部分博士，其實都是家景非常普通的人。
  
  也正因為懷揣著對未來的希望，才不斷追求、不斷進步的。
  
  人生那麼短，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
  
  努力了、爭取了，也就欣慰了。
  
  人生真正的窮，是人生窮短，給我們的時間太短、機會太少，
  
  來不及愛，人就老了。
  
  2、生死是人生大苦，但也是人間最大的公平。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是親人，或是我們，因死而生，因生而死。
  
  但死亡不是個負面的悲劇，而是人價值呈現的悲壯：
  
  渺小的人類，知曉個體命運終結的必然，卻依然飛蛾撲火地抗爭，
  
  每一縷小小的火苗，構建了人類今天的文明。
  
  生死真苦，但這是生命的常態。
  
  我們都會這樣老去，死去，在塵土中滋養新的生命。
  
  給自己一個理想，一個希望，
  
  讓這段孤獨的旅程，顯得有光，
  
  3、感謝所有人，亦以與眾生同行而榮耀。
  
  沒有絕對的善惡。
  
  沒有永恆的仇恨。
  
  沒有必然的因果。
  
  短短人生，所能秉持的只有：
  
  行天之健，以苦為樂，勤苦為榮。
  
  我們都在世間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