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既然差生那麼有前途，你咋不鼓勵你兒子當差生
contents: 昨晚，朋友圈裡好多人都在轉一篇文章《為什麼壞學生最後都當了老闆》，還有人發了個連結給我。這跟前幾年流行的「好學生都是給差學生打工的」是同一個調調，儘管我們都已審美疲勞了，但依然阻擋不了它們的繼續流傳。
  
  對這種文章，不用看內容，只需看標題，就知道其荒謬之處在哪裡了。
  
  我在2月下旬的《不是讀書沒用，而是你沒用》一文中說，有的人，在傳播謬論時，特別喜歡混淆邏輯。比如，假定清華北大有幾個特別不學無術或運氣不好的學生，找不到工作，而某個沒有上過大學，從「搬磚屌絲」起家的人，在摸爬滾打中學到了真本事，最終創出了一番事業；這時候，這批人就得出「上清華大學不利於找工作，反而是搬磚更容易成功」這樣一個結論。呵呵。明明是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群中最漂亮的那隻雞，可他們偏偏會據此說「鳳凰不如雞」。「讀書無用論」不就是在這個邏輯的指導下復活起來的嗎？
  
  「差學生更容易當老闆」，的確是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歷史時期的，但那是有著特殊的歷史條件的，以後很難再現。在當下及將來，「差學生」當老闆，「好學生」打工的現象，還會繼續出現，但絕不會成為一個「普遍規律」。
  
  在普通的小老闆中，「差學生」出身的還會有很多，但在最頂尖級的富豪、企業家中，已經越來越難看到「差學生」的身影了。
  
  對比一下改革開放以來的幾批企業家，我們就什麼都清楚了。
  
  上世紀七十年末、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剛開始，市場剛剛被激活，壓抑已久的需求一下子釋放出來了，但市場上與老百姓日常生活相關的輕工業品特別是生活消費品的供應卻是匱乏的，因此，基本上，只要你能造得出產品，就能賣得出去，哪怕質量差一點也無所謂。
  
  當時，市場上最緊缺的物資，基本都是一些低附加值低的東西，不需要你懂多高深的技術也能造得出來。如此一來，在這一波創業潮中，沒知識的「土八路」能夠跟有知識的「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但在當時，有知識的人，基本都在體制內有一份穩定而體面的職業，讓他們放棄「幹部身份」去做一件沒有保障的事情，機會成本是巨大的；相比之下，那些沒知識的人，他本來就沒有多好工作，即便是創業失敗了，也沒有多大損失，因此，反而顧慮少、更有魄力一些。這就是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那個年代，魯冠球、步鑫生、年廣久（傻子瓜子的老闆）的崛起，締造了「不上大學也能有大前途」的神話——或許，若干年後的「差生更有前途」也能是在此基礎上引申而來的吧？但總體上，這一批草莽英雄，他們的成功，主要得益與機遇和膽量、闖勁，而跟個人的知識沒有多大關係。他們的知識，主要是靠以後在實踐中積累。
  
  誠然，這批知識儲備不足的企業家，在創業之初，行動力很強，但如果後續的「補課」跟不上，一般都走不遠，甚至，還會死於他們的「膽大」。
  
  身為造紙廠廠長的步鑫生在被塑造成改革明星後，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他到處作報告，甚至到部隊、機關談改革……此後由於一系列決策失誤，1988年海鹽襯衫總廠資不抵債，步鑫生被免職。
  
  而曾經顯赫一時的年廣久，今天很多人已經忘掉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實際上，現在，他就是個個體戶。商界的思想家馮侖曾經質問：為什麼近30年來他一直做不起來？馮侖後來也找到了答案：
  
  「我曾經在做一個電視節目的時候碰見過年廣久，主持人讓我們在題板上回答問題，那時候我們才發現年廣久不會寫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字都不會寫。後來主持人問，改革這麼多年，每個人的變化是什麼。他說，我就是換了三次老婆，其他什麼也沒變。
  
  「最有趣的是，有記者去採訪他，說到他辦公室談談，結果到他辦公室一看，裡面除了一張痲將桌，什麼也沒有。一般來說，辦公室最起碼得有台電腦，有張桌子或者有個秘書吧。他說沒本事的人才用秘書，我都能自己乾，秘書哪有我幹得好啊？記者問他怎麼連辦公室都沒有，他說我們在打痲將的時候就把事情談完了，不用辦公室。
  
  「這樣一位資深的第一代民營企業家，近30年來，他的企業在組織上沒有任何變化，我們今天看到的他和20多年前看到的他是一樣的，想法、觀念都沒變，你甚至會感覺時代停止了。」與年廣久的「三十年不變」相比，能成為「常青樹」的同齡人魯冠球，極富餘學習精神、反省能力，他甚至還堅持日記，不斷地總結、進步。40餘年來，魯冠球還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有知名企業出現大起大落，他便找來該企業的所有資料，認真研究，總結經驗教訓。就如當年禹作敏被判刑後，魯冠球三日不出，寫了一篇題為《鄉鎮企業家急需提高自身素質》的文章，轟動一時。
  
  對於年廣九，蕪湖市原市委書記金庭柏的評價是：「精明的個體戶，蹩腳的企業家」。
  
  與早期的創業者在沒有多少知識的情況下赤膊上陣，通過在市場上的摸爬滾打形成自己的商業思想不同的是，80年代中後期的柳傳志、王文京、任正非，以及92年前後那一批，大都是體制內的知識精英，眼界更開闊，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有比較明確的方向。
  
  這一批人，無論是文科生馮侖、陳東升、郭凡生，還是理科生柳傳志，都有著很好的人文素養，因而，比上一代企業家更擅長表達、擅長溝通，其中不少人還扮演著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他們是比較有情懷的一代。總體上，這一代企業家特別擅長跟媒體打交道，常常以明星的姿態出現在公眾面前。他們往往是自己所在公司的精神領袖，他們的個人形象，同時就是企業的一種軟實力。
  
  到2000年前後崛起的網際網路的一代，創業者們的教育背景就更好了，陳天橋甚至只用了三年就從復旦畢業了，還有不少人是海歸；並且，他們在創業不久就引入了風投，接受了風投的專業輔導。因此，這是典型的知識引領創業實踐的一代。
  
  魯冠球那一代企業家的知識，起初，主要側重於「世事洞明」、「人情練達」；「92派」的知識，側重於巨觀視野，包括對各種政策、趨勢的熟悉；而網際網路精英這一代，因為行業的特殊性，從這一批中脫穎而出的大佬中，除了陳天橋、馬雲和劉強東，基本都是理工科生，他們的知識優勢，剛一開始，主要在於其專業性，甚至，他們自己就是這個領域的技術人才。對這個新領域的企業家來說，「關係」和資源並不那麼重要，「智商」也許比情商更重要，你只要有好的商業模式、好的服務，就能取得成功。如張朝陽和李彥宏其實都是很內向、「臉皮薄」的人，卻照樣能在這個領域內叱吒風雲；我們構想一下，把這種性格的人放到魯冠球所處的時代，結果會怎樣呢？
  
  92派以及李彥宏這兩批知識精英的崛起，無情地粉碎了「好學生將來是要給差學生打工」的庸見。誠然，俞敏洪確實是個差學生，可人家是北大的差生。因此，這個時代的光環，基本上屬於學霸們的。
  
  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發現，「畢業幾年後，『好學生』往往是給『差學生』打工的」，此觀點的荒唐之處在於：它把一些偶然現象的堆積當做規律然後做出一個表述很不準確的結論——個人認為是在「關係密集型」行業和崗位（需要鑽營、溜須拍馬、厚臉皮死纏爛打、忍辱負重、抗挫折能力等等）上所謂的「差學生」更容易「成功」，但在知識密集型技術密集型行業和崗位上，「差學生」幾乎就沒有立足之地，臉皮再厚也沒用。
  
  大部分人引用這個觀點恐怕是為了「賣弄」自己的「明察秋毫」或僅僅只是覺得好玩吧？如果你真的信仰它，那以後就鼓勵自己的孩子在學校當「差學生」吧？
  
  作者簡介：蘇清濤，1984年出生，金牛座，2007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歷史系。一個不務正業的記者，不會寫詩的詩人，不懂藝術的藝術家；我毫無藝術細胞，但我自己就是個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