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愛要怎麼說出口？中國父子的心裡好難受...
contents: 「一個典型的中國家庭，總有一個缺席的父親，一個焦慮的母親，一個失控的孩子。」
  
  母親忙前忙後，衣食住行樣樣操心，常被抱怨嘮叨。
  
  父親在家中，子女的大事不管，小情不問，仿佛一直隱形。
  
  所以才有調侃，孩子好不容易和父親說句話，開口就是，「我媽呢？」
  
  木訥、寡言、不擅表達……
  
  這恐怕是大多數中國孩子，對父親的評價。
  
  20年前，電影《洗澡》上映。
  
  朱旭扮演父親，濮存昕、姜武飾演兒子。
  
  觀眾評價，看著看著就笑了，笑故事中的父子簡直就是自己家的翻版；
  
  可笑著笑著，卻忍不住哭了。
  
  溫情且細微，沉默又彆扭。
  
  你能很容易的，在故事中找到自己家的影子。
  
  父親老劉，大兒子劉大明，小兒子劉二明。
  
  三個男人搭起了這個家。
  
  小兒子二明，智力上存在缺陷，跟著父親在老北京一起經營澡堂。
  
  大兒子劉大明，常年在深圳工作，幾乎從不回北京。
  
  結婚幾年，媳婦連公公的面都沒見過。
  
  突然回家，是因為二明寄的一張明信片。
  
  大明誤以為父親去世。
  
  回家看到父親無事，他毫無久留之心，沒待幾天就要回深圳。
  
  這個家，讓他有種格格不入的生分和彆扭。
  
  和父親常年不見，兩人眼神碰上就趕忙閃躲，聊天裡滿是客套的尷尬。
  
  「您身體還好吧。」
  
  「還好，能吃能睡能幹活。」這種疏遠感，和二明對比，更強烈。
  
  父子三人洗澡，老劉和二明一起在大池子裡泡澡搓背，親密無間。
  
  習慣了南方淋浴的大明，自己在一旁站著沖水，看父親和弟弟說話嬉鬧。
  
  洗好了，便一個人獨自離開。
  
  看到父親和二明其樂融融，他想加入，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本就尷尬的父子關係，在一次意外後，陷入了冰點。
  
  大明著急回深圳，跟著哥哥一起去買票的二明，不小心走丟。
  
  到了晚上，人還沒有下落。
  
  父親心急火燎，衝出門要找小兒子。
  
  大明不放心父親，跟了出去，父親回身斥責：
  
  「你回來幹啥？我倆過得好好的，你說你回來幹啥？」
  
  「我回來看你和二明。」
  
  「你是回來看看我有沒有死！」
  
  「你走吧，回你的深圳去吧。」
  
  「我丟一個兒子我認了，我不能都丟了！」
  
  老劉轉身走了，剩下大明一個人發獃。
  
  崩潰的父子關係，因為二明的回家，出現了轉機。
  
  父子倆找不到二明，在澡堂打了盹。
  
  傻乎乎的二明，卻在第二天一早，自己找回了家門。
  
  還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帶給父親的，不知哪來的蘋果。
  
  二明的走丟，讓大明回深圳的計畫被打亂，也讓他有了些反思。
  
  他開始嘗試改變。
  
  慢慢接觸澡堂，也慢慢了解父親。
  
  回深圳前，大明又和父親、弟弟一起洗了一次澡。
  
  大明主動提出給父親搓背。
  
  恰巧媳婦來電話，他說著「去去就來」。
  
  接完電話，他招呼父親搓背。
  
  話音落，卻無人回應。
  
  父親靠在池子裡，再也沒有醒來。
  
  冰心感慨過：「父愛是沉默的，如果你感覺到，那就不是父愛了。」
  
  老劉和大明間的父子之情，恰是如此。
  
  沒有過多言語，要麼沉默，要麼只是淡淡的一句「嗯」。
  
  即使相互掛念，也不想被彼此發現，一切，都是無聲的。
  
  大明回北京後，不適應北方的泡澡池，半夜起來用涼水沖澡。
  
  老劉聽到水聲醒來，問兒子：
  
  「你就這麼洗？要不要給你放點熱水？」
  
  大明用近乎客氣的語氣答：
  
  「喔，不用了，我習慣了。」
  
  老劉沒再說話，轉身默默燒了炭火，給兒子放了熱水。
  
  察覺到涼水變熱的大明，愣了一下。
  
  什麼也沒說，繼續洗澡。
  
  大明給父親買了台按摩椅。
  
  父親坐上去，臉上忍不住的開心。
  
  嘴上卻只是一句「謝謝你了」。
  
  還沒等老劉在按摩椅上坐舒服，大明開了口：「爸，那我現在去買票。」
  
  老劉被閃了一下，愣了幾秒：
  
  「喔，那你快去吧。」
  
  兩個兒子走出門，他再沒有按摩的心情。
  
  忍耐，克制，這就是父子間的日常溝通。
  
  除了買禮物，他似乎沒法找到更好的方式。
  
  在外，他事業風生水起。
  
  在家，他尷尬不知所措。
  
  至於父親老劉，澡堂是他經營一輩子的地盤。
  
  他能搞定這裡的一切，卻搞不定和大兒子的關係。
  
  大明轉身剛走，他立刻把頭探出水，眼睛裡是藏不住的落寞。
  
  父親對大兒子，似乎總是很彆扭。
  
  想表達愛，卻不願意承認；想接受愛，卻不那麼坦然。
  
  和大兒子相處，老劉彆扭不安。
  
  和小兒子在一起，他卻格外自在。
  
  在大明眼裡，父親只是「開了個澡堂，給別人搓了一輩子的澡」的人。
  
  但在二明眼裡，他始終都是無所不能的父親。
  
  開了幾十年的澡堂，遇上誰都能聊兩句；
  
  搓背、拔罐、按摩的本事一流；
  
  鄰居小兩口幾年的矛盾，他一出馬就解決了；
  
  有人在澡堂鬧事，他講道理、擺陣勢，幾個人立刻認慫：「我們出去解決。」
  
  父親，是二明眼裡最值得信賴的依靠。
  
  他有著父親的驕傲和責任，自然也從不掩飾愛和關心。
  
  父子三人吃飯，他自然地接過小兒子的飯碗；
  
  洗澡的時候互相噴水玩，給彼此搓背；
  
  一起把頭悶在池子裡，比賽誰憋氣的時間長；
  
  晚上出去溜達，穿著同款運動裝。
  
  一起跑步，比賽誰跑先到家。
  
  跑得稍慢的老劉，還會佯裝岔氣讓小兒子停留，一轉眼又立馬跑到他前面；
  
  在父親的臂膀下，二明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但大兒子眼裡，父親絕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會老，會生病，會亂發脾氣；
  
  他沒有名氣，有時候要向人低頭；
  
  他有很多事情不會做……
  
  衰老和弱點暴露在孩子面前，擊垮了父親的驕傲。
  
  對大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愛掏出來，又自卑地藏回去。
  
  用彆扭的方式，完成一個父親對孩子的關心。
  
  中國家庭里父親和子女的關係，老劉跟大明是典型的模板。
  
  明明互相關心，想要彼此了解。卻偏偏一個打死不說，一個打死不問。
  
  隻言片語間，其實一方稍微主動，帶給另一方的，都是難以忘懷的溫暖。
  
  大明在弟弟走丟後開了點竅：
  
  關心，是要讓人知道的。
  
  父親和二明一起跑步，大明主動加入，「我也去」；
  
  夜裡下大雨，老劉趕忙爬起來釘窗戶。
  
  大明聞聲，冒著雨上了房頂。
  
  兩人對視一下，沉默片刻，各自幹活。
  
  雖然依舊不言，但彼此似乎已經心領神會。
  
  幹完活已經天亮，父子二人一起看著朝霞，聊著天。
  
  父親突然想起兒子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背心，著急地讓他回去穿衣服，卻不小心自己跌倒。
  
  大明急忙扶了上去。
  
  父子兩人冰封的關係，剛要出現消融的跡象。
  
  可冒雨修房留下後患，父親沒能撐過隱疾，在澡池裡去世。
  
  大明，最後還是沒幫父親搓一次背。
  
  說不出口的愛，終究變得無人可說。
  
  二明抱著哥哥嚎啕大哭。
  
  他一遍遍拖著澡堂的地，想著爸爸還能再來誇他能幹；
  
  被哥哥暫時送進福利院，他拚命反抗護士醫生，想讓爸爸來救他；
  
  他肆無忌憚地宣洩著情感，不願面對現實。
  
  但作為哥哥，劉大明不能。
  
  父親走了，他還有妻子，可弟弟只有他。
  
  長兄如父，他得挑起照顧二明的擔子。
  
  穿上父親的運動服，陪弟弟跑步；
  
  洗澡時，泡進池子裡，幫弟弟數憋氣的時間。
  
  和二明一起拎著水管大鬧，就像父親在世時那樣。
  
  哥哥對弟弟的愛，就像父愛的延續。
  
  這是親情責任所在，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對父親遺憾的彌補。
  
  中國家庭，似乎總在彌補遺憾，卻難做到珍惜當下。
  
  演講者馬丁在舞台上曾講述他與父親的相處，要麼是沉默，要麼是打壓。
  
  年夜飯桌上，一家人吃得其樂融融。
  
  父親夾起一塊紅燒肉吐槽，「怎麼這麼鹹呢。」
  
  馬丁考了全年級第二，母親興沖衝要去準備飯菜。
  
  父親拿起卷子問了句，「第一名是誰啊？」
  
  第二年，馬丁成績是年級第一，本以為父親會無話可說。
  
  結果還是被毫無防備地潑了盆冷水，「這道題我給你講過吧，怎麼又錯了。」
  
  父子間權利的天平開始傾斜，是孩子長大，父親變老。
  
  馬丁開始反駁父親，「你得聽我的」，充滿報複式的自得。
  
  一輩子都在對抗，一輩子都不能好好說話。
  
  所有的愛，都埋在沉默不被發現的角落。
  
  父親一生省吃儉用，卻為了兒子買房傾囊而出；
  
  想見新生的外孫女一面，卻擔心身處ICU病房讓其感染，固執地拒絕兒子把孫女抱到病房的建議。
  
  父親去世後，馬丁回憶兩人間的種種溫情，滿是遺憾。
  
  「當面拒絕溝通，背後默默奉獻。」
  
  這是網友對中國家庭關係的總結，也是親子關係間面臨的巨大困境。
  
  沒有被認真表達出來的愛，反而被誤解，變成了互相傷害的利器。
  
  在外地成家立業的大明，精明能幹，早已學會用成年人的方式處理問題。
  
  卻喪失了和弟弟一般，孩童對愛的本能：
  
  撒嬌任性的親密，肆無忌憚地表達關心。
  
  沉默，不是任何親密關係的解藥。
  
  作家朱成玉寫，「每個離開村莊的人，都帶走了一片葉，卻留下了一條根。」
  
  親情永遠牽扯不斷，但它同樣需要愛的表達來潤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