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差生更有錢途」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contents: 「差生更有錢途」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有的同學，不認真學習，心裡想，反正我爸有錢呢。可是，哪個皇帝死的時候沒有給兒子留下一壁江山呢？既然如此，那崇禎皇帝為啥還要上吊呢？你爸有錢是一回事，但你有沒有本事守住則是另一回事。」高中時，我的數學老師在教訓班上那些「紈絝子弟」時說過這樣一段話。
  
  在過去的很多年裡，很多「差學生」憑藉著「能吃苦」「臉皮厚」和「底線低」，不斷上演著「更有錢途」的故事。尤其是，在「好學生將來是要給差學生打工的」這種庸見到處招搖撞騙的時代，數學老師的苦口婆心顯得迂腐可笑。然而，這個春節期間在老家看到和聽說的一些事，則印證了數學老師早年的預見性：
  
  「差生更有錢途」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那些知識匱乏的人，不僅自己賺錢難，而且，父輩留下的家業，也很容易被他們敗光。
  
  我們村第一家住別墅的人
  
  1996年，我們村的吳二叔蓋了兩層小洋樓，每層大概300平米。那一年，他家賣蘋果的收入是8萬元。在20年前的西北農村，這無疑是一戶讓所有人都羨慕嫉妒恨的「成功人士」。
  
  當時，大家都只看見了吳二叔是個「有錢人」，卻很少有人去思考他是如何做到比別人掙錢多的。現在，回頭再看，他的「成功秘籍」一目了然：與周圍的人相比，他是最有知識的——他訂購了《人民日報》和《農業科技報》等報刊雜誌，逢集的時候到鎮上的郵政所去取閱；他還買了不少關於蘋果樹的專業書籍，用心鑽研。
  
  在大多數人看來，吳二叔看的這些報刊和書籍都很枯燥，沒有多少趣味，然而，正是通過這些有點枯燥的閱讀，吳二叔能及時地了解到國家的農村政策、了解到最前沿的農業科技和最新的市場信息。他雖然生活在農村，但知道的卻比城裡人還多。當其他村民還都是些井底之蛙，看別人幹什麼能賺錢的時候，吳二叔卻早已成了大伙兒的「風向標」。
  
  吳二叔「率先富起來」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的圈子比較高端：
  
  我們村里還有個張五叔和韓四爺，這兩位是我們村最早經營蘋果園的農民，他們在果園管理方面比吳二叔更加資深。張五叔和韓四爺不僅自己是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同時，他們兩家還都「盛產」大學生——早在上世紀90年代，這兩戶人家就各出了2個大學生；到了2000年之後，張五叔家裡又出了第三個大學生。我媽當年在經濟條件那麼差的情況下還硬撐著供我們兄妹3個讀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張五叔的影響。
  
  我媽曾回憶說，她嫁到我們村之後，發現大多數人的水平都不怎麼樣，「女人只知道家長里短，男人只會滿口髒話」，可以交流的，除了吳二叔，就只有張五叔和韓四爺了。而這三家人之間的關係，也特別密切，吳二叔在跟張五叔和韓四爺深入交往的過程中，學到了很多果園經營管理方面的知識。
  
  在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張五叔和韓四爺是我們村蘋果產業中僅有的兩家寡頭；到了90年代末，張五叔和韓四爺由於年事已高，兒子又都在大城市發展，無力經營，逐漸退居第二陣營，而此時正年富力強的吳二叔則成為唯一的「超級巨頭」。
  
  在吳二叔如日中天的時候，我們村里可以靠賣蘋果為生的農戶不超過10家，至於我們家，根本就排不上號，常常是吳二叔家送一些賣不出去的蘋果給我們吃，我們開心得不得了。但張五叔、韓四爺和吳二叔三家人的「致富經」早已成為村民們模仿的榜樣，因此，在90年代後半期，我們村家家戶戶都開始種植蘋果樹。
  
  2002年冬季，我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弟弟回來告訴我：「今年，家裡的蘋果賣了3000塊錢。」聽到這個訊息，我簡直高興壞了。然而，連我家的蘋果都開始賣錢了，這意味著，蘋果已經不是「稀缺商品」了，蘋果的暴利時代結束了，吳二叔這樣的人很難再憑藉壟斷地位發大財了。
  
  草率交權與家道敗落
  
  其後的幾年裡，我因上大學及工作，常年在外，很少回家，也很少聽到關於吳二叔的故事。直到2011年前後，聽說吳二叔家的孫子遇到火災被燒傷，一次花了幾十萬，從此，吳二叔家之前的積蓄就被花得差不多了。但吳二叔畢竟家裡還有個十幾畝大的蘋果園，雖然果樹已漸漸開始衰老，並進入減產期，但每年賣個五六萬塊錢不成問題。
  
  但這次春節回家時，聽村里不少人說吳二叔一家人現在生活很困難，連吃飯都成問題，阿姨在鎮上的一個食堂里打工，一天60元錢——在當年吳二叔家如日中天的時候，每到蘋果的生產季節，村裡有差不多三十多人去吳二叔的果園裡打零工，我媽也是其中之一。一興一衰，令人感慨。
  
  按村里人的說法，吳二叔家道敗落的主要原因是「把掌柜的交給了兒子」。
  
  我們那邊的農村有個習俗，如果已婚的兒子和父親沒分家，父親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把家業的經營管理權交給兒子，由兒子來做「掌柜的」，父親則退居二線做「太上皇」。在權力交接完成後，哪怕兒子對財產做的某些處置不恰當，父親也很少干預。不知是為了早點培養接班人還是什麼緣故，吳二叔在自己並不算老（剛60齣頭）的時候就把「掌柜的」交給了大兒子。
  
  吳二叔的大兒子，跟我是國小一年級同學，升二年級時，他留級了，此後就不在一班了。他大概是國中還沒畢業就回家務農了，偶爾開車做點小生意，但做得一般。吳二叔還有一個小兒子，從國小習成績就很好，大學畢業後去廈門工作了，據說幹得還不錯。但上過大學就等於跳出農門，家裡的產業顯然已經跟他沒有什麼關係了。
  
  吳二叔的大兒子在繼承家業後，既不安於現狀，又沒有找到更好的出路，就指望能靠賭博發大財，結果，負債纍纍。幾經折騰，最終連果樹也全部砍伐掉了。結果，就是我們看到的場景，曾經的首富之家，就這樣衰敗了。
  
  吳二叔家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個案，而是我們那裡比較普遍的一個現象。很多家裡的情況都是，一個兒子讀完大學後做白領，另一個不怎麼讀書、國中都沒畢業的兒子來繼承家業。之所以把家業交給這個能力上更遜色一點的兒子繼承，是因為，一方面，父親總希望給予這個「混得不好」的兒子更多的照顧；另一方面，在外讀書的那個兒子，對家裡的農副產業，要麼沒興趣，要麼不擅長。
  
  這個沒讀過書的兒子在繼承家業後，如果遵守父輩的老路，能夠踏踏實實地務農，即便不會發大財，至少也不會混得太差；但他們如果不安於現狀，老是急功近利地謀划著怎麼一夜暴富，變賣掉父輩原來的產業，自己去做「來錢快」的生意，十有八九會把父輩的積蓄給敗光。不僅吳二叔的兒子是這樣，我的一個表弟、一個堂哥都是這種情況。
  
  還有更糟糕的，就是在P2P等投機中把家產折騰得一乾二淨，甚至連自己也鋃鐺入獄。
  
  「好學生」與「差學生」的區別
  
  吳二叔在自己周圍的人中算是最有文化的，而他也理所當然地成為是我們村的出類拔萃者；吳二叔的大兒子不怎麼讀書，結果，在同齡人中，他也就成為了「路人甲」。這個繼承家業的兒子，不僅未能超越身邊的同齡人，而且，未能超過自己的父親。
  
  前面說過，韓四爺和張五叔家裡「盛產」大學生，他們的後代，也都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韓四爺家的兩個兒子，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在深圳經商，財富可觀；張五叔家大兒子早在十幾年前就是華為的高級工程師，二兒子是高校教師，小兒子是華為的中層管理人員。雖然，這兩個家庭後來都遇到了一些災難，但後代的命運，畢竟要比吳二叔家好得多。
  
  這一組故事的對比，算是狠狠地扇了「好學生給差學生打工」這種論調一個耳光。這個論調的邏輯短板在於，假定某名校有幾個特別不學無術或運氣不好的學生，找不到工作，而某個沒有上過大學，從「搬磚屌絲」起家的人，在摸爬滾打中學到了真本事，最終創出了一番事業；這時候，有人就得出「上大學不利於找工作，反而是搬磚更容易成功」這樣一個結論。這不就是田忌賽馬嗎？
  
  「差學生更容易當老闆」，的確是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時期的，但那是有著特殊的歷史條件的，以後很難再現。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市場剛剛被激活，壓抑已久的需求一下子釋放出來了，但市場上與老百姓日常生活相關的輕工業品特別是生活消費品的供應卻是匱乏的，因此，基本上，只要你能造得出產品，就能賣得出去，哪怕質量差一點也無所謂。而這些最緊缺的物資，基本上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如此一來，在這一波創業潮中，魯冠球、步鑫生、年廣久這些沒知識的「土包子」能夠跟有知識的「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總體上，這一批草莽英雄，他們的成功，主要得益於機遇和膽量、闖勁，而跟個人的知識沒有多大關係。他們的知識，主要是靠以後在實踐中積累。這批知識儲備不足的企業家，如果後續的「補課」跟不上，一般都走不遠，甚至，還會死於他們的「膽大」。
  
  比如，身為造紙廠廠長的步鑫生在被塑造成改革明星後，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他到處作報告，甚至到部隊、機關談改革……此後由於一系列決策失誤，1988年海鹽襯衫總廠資不抵債，步鑫生被免職。
  
  而曾經顯赫一時的年廣久，今天很多人已經忘掉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兒。馮侖解釋曾經質問：為什麼近30年來他一直做不起來？馮侖後來也找到了答案：
  
  「我曾經在做一個電視節目的時候碰見過年廣久，主持人讓我們在題板上回答問題，那時候我們才發現年廣久不會寫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字都不會寫。後來主持人問，改革這麼多年，每個人的變化是什麼。他說，我就是換了三次老婆，其他什麼也沒變。
  
  「最有趣的是，有記者去採訪他，說到他辦公室談談，結果到他辦公室一看，裡面除了一張痲將桌，什麼也沒有。一般來說，辦公室最起碼得有台電腦，有張桌子或者有個秘書吧。他說沒本事的人才用秘書，我都能自己乾，秘書哪有我幹得好啊？記者問他怎麼連辦公室都沒有，他說我們在打痲將的時候就把事情談完了，不用辦公室。」
  
  與年廣久的「三十年不變」相比，能成為「常青樹」的同齡人魯冠球，極富學習精神、反省能力，他甚至還堅持日記，不斷地總結、進步。40餘年來，魯冠球還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有知名企業出現大起大落，他便找來該企業的所有資料，認真研究，總結經驗教訓。
  
  「差學生」的好日子結束了
  
  繼魯冠球那一代之後崛起的企業家群體，是「92派」；再往後，以馬化騰、李彥宏為代表的網際網路一代。這兩批企業家，都是知識精英，甚至，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學霸。
  
  再看看現在的行動網際網路時代，看看那些活躍在一線的獨角獸們的領袖，看看他們的履歷，有哪個是「差學生」？
  
  通過對比發現，在「關係密集型」行業和崗位（需要鑽營、溜須拍馬、厚臉皮死纏爛打、忍辱負重、抗挫折能力等等）上所謂的「差學生」更容易「成功」，但在知識密集型技術密集型行業和崗位上，「差學生」幾乎就沒有立足之地，臉皮再厚也沒用。
  
  在「關係密集型」的企業里，很多「差學生」談生意的主要方式是跟客戶在酒桌上喝個爛醉、帶客戶去嫖娼；甚至，很多「差學生」在提到「談業務」時的第一反應就是喝酒和嫖娼。試想一下，在新經濟領域裡，這樣的人還有生存空間嗎？
  
  幾十年前，因為條件所限，大家都不讀書，所以，你不讀書劣勢不明顯，沒關係。像溫州人，只要膽子大、能吃苦、臉皮厚，哪怕做個紐扣都能發大財；但在今後，這種局面不大可能再出現一次了。
  
  未來，在普通的小老闆中，「差學生」出身的還會有很多，但在最頂尖級的富豪、企業家中，肯定是越來越難看到「差學生」的身影了。
  
  意猶未盡
  
  在寫上面幾段的過程中，有人要跟我討論一個問題：面對一個有錢但沒知識沒趣味的，和一個有知識有趣味但沒錢的，究竟該嫁給誰？
  
  我說：在未來，有錢人跟有知識有趣味的人會高度重疊，有錢的就幾乎一定同時也是有知識有趣味的。因為，沒知識的人賺錢越來越難了，並且也很難守住父輩留下的家產。因此，女人用不著為嫁個「有錢的」還是嫁個「有知識的」糾結了，她們需要考慮的是，只是在「有知識且有錢」的人和「有知識但沒錢」的人之間，優先選擇誰的問題了。
  
  作者簡介：蘇清濤，1984年出生，金牛座，2007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歷史系，一個不務正業的記者，不會寫詩的詩人，不懂藝術的藝術家，「儘管我毫無藝術細胞，但我自己就是個藝術品」。微信號/charitableman，公眾號/扯淡不二·chedanbu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