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我們這些人類啊——《杯酒人生》讀後感
contents: 我們這些人類啊，讓我說我們什麼好呢？我們也太慘了吧！
  
  這就是我讀完《杯酒人生》之後的第一感想。有可能我把顧前的意旨過分拔高了，或者我完全想歪了。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帶給我的這一感受真實不虛，讓我難以釋懷……
  
  我想顧前從來沒想過要告訴讀者什麼，這倒不是說他藏著掖著，而是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好的作品皆如此，好的作者也皆如此。一個真正的寫作者並不知道他為何寫作，但知道他必須寫作。針對這一「困境」，不同的寫作者有不同的說法，比如博爾赫斯就說「我寫作是為了讓光陰的流逝使我心安」，顧前則不惜說出「寫作是一件庸俗的事」這樣的狠話。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去顧前家吃飯，進屋後顧前一邊招乎著我一邊懶洋洋地關電腦收拾東西，我問他今天寫得怎樣？他說，操，枯坐了大半天，一個字沒寫，這都是什麼命啊，乾點什麼不好，攤上這麼個苦差事。
  
  多年以來，作為顧前小說的熱愛者和鼓吹者，我多次碰到有朋友問我，你總說顧前小說如何如何之好，到底好在哪呢？每當此時，我總是有些啞口無言。我每次的解釋無外乎「貌似平淡無奇但實則意韻深遠總是在不經意間或撩動我們的心弦或令我們尷尬乃至心靈震撼」諸如此類，每次這般說完，聽者往往一頭霧水甚至投來不屑的一瞥：吹牛逼吧？說著我也覺得自討沒趣。
  
  曹寇說顧前的小說「質樸如頑石，僅有石塊的重量、光澤和陰影，沒有別的。世界上比這值得信任的東西並不多見」。我深深覺得這個評價的恰如其分，但問題也在這裡，對於那些不知「信任」為何物的人來說，這句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也許，真的沒必要廢話。但我還是心有不甘，讓我再做一次努力吧，大不了，還是一堆廢話。
  
  欣賞顧前的小說不僅需要一定的人生閱歷還需要與生俱來的某種虛無感荒誕感——所謂的歷練和天生，否則還是去讀武俠吧，這裡暫且沒有高下之分（正如廚子和跑堂的不是一個工種？嗯，還是有那麼點高下之分的啊），我相信顧前是多麼想成為金庸啊，哪怕全庸呢，但可惜，他沒那個命。
  
  顧前的小說幽默，但絕不「趣味」。比如他寫喝酒，他寫的是喝酒的無聊、無奈甚至猥瑣，他寫的是酒後的醜態百出酒後的鬱悶空虛，他寫的是酒鬼的荒唐無助、遭人唾棄，以至自暴自棄自投絕路，但他的筆調又絕無抱怨更無哀嚎，他似乎在微笑著寫，他也確實經常讓你會心一笑，但掩卷之餘，你又笑不出來了。他確實在寫喝酒，但他實際上根本沒想寫喝酒。我知道顧前好酒，但我懷疑他根本不「懂酒」，你要是想跟他討教喝酒的門門道道，我敢肯定你是找錯人了。
  
  再比如他寫男女，他經常寫得既令人捧腹又讓你浮想聯翩，但情節一轉，又讓你大跌眼鏡，甚至有時突然一個細節，又仿佛讓你看到了所謂愛情背後血淋淋的現實，你要是不想陽痿早泄的話，還是別讀顧前了。
  
  有人說顧前的小說不像小說，在我看來恰恰相反，只有顧前的小說才是小說（才是顧前的小說！），其他的都不是。所謂「風格化」可能指的就是這個吧。如果人工智慧可以寫小說，像顧前這樣的寫作者，肯定是最後被攻克的堡壘，真到那天，人類文明也就完蛋了，亦或是，新的文明誕生了。
  
  有人說顧前專寫「小人物」，他沒有「專寫」，他沒覺得那些人物是「小人物」，當然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人物」，都是一個屌樣子。「屌」在這裡並非貶義，某些時刻甚至是褒義。屌人牛逼啊——南京人經常會發自肺腑來這麼一句讚嘆。在這個時代，很多辭彙已經令人難以啟齒了，需要換個說法。
  
  他也沒有「專寫」南京人，「專寫」中年男人，「專寫」失意者、失敗者（或許在他看來，人生談何「志得意滿」更談何「成功」？大家都是失意者、失敗者。但他也不是悲觀絕望，他還會經常讓你燃起希望的火花呢，雖然稍縱即逝但也因此才彌足珍貴），他「碰巧」就寫了這些人。
  
  他還碰巧寫了喝酒，寫了打牌，寫了做買賣，寫了調情，寫了肉慾寫了性幻想……好的寫作就是一連串的「碰巧」組成的，看似毫無來由，但又渾然天成，而我們那同樣毫無來由的人生，卻往往漏洞百出甚至下場悲慘——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要寫作的一個原因？但若說寫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那還真應了顧前的話——寫作是一件庸俗的事。
  
  通觀《杯酒人生》以及顧前的其他小說，其實他沒怎麼寫人生的慘狀，我們這個時代，有多少人經歷過所謂「慘痛的人生」呢？大家庸庸碌碌甚至樂樂呵呵甚至勁頭十足地在那兒活著，但活著活著——無須經歷什麼坎坷或風浪——突然就不對勁兒了——顧前的小說經常就在這裡靜止不動了，仿佛一頭飽餐過後優哉游哉的獅子突然嗅到了巨大的危險……他沒在故弄玄虛。
  
  《杯酒人生》的結尾，寫了幾個百無聊賴的閒漢，筆鋒一轉，又寫到幾隻立在江面上孤苦伶仃的魚鷹，是啊，魚鷹的命運真的悲慘啊，但這不正是我們這些人類造的孽嗎？比之魚鷹，我們這些人類啊，再怎麼悲慘都是活該。
  
  顧前的小說沒有一驚一乍更無什麼驚心動魄，甚至也沒有故事，沒有情節。他並非故意如此，他不追求「平淡」，他也並不拒絕故事、情節，但他拒絕（下意識地）簡單化、標籤化，生活如此瑣碎平庸，人們力圖超越，但多數人因為懶惰（哪有那麼多閒工夫），能欣賞一個有頭有尾一波三折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好故事也就心滿意足了，也就自覺「超越」了，也挺好。
  
  其實這樣無故事無情節無波瀾的小說也不少，有寫得好的也有寫得差的（對於這路寫得差的我覺得還不如老老實實講個爛故事）。好的小說還真不在於是否有故事，是否虛構，是否「有人物」等等。這些我懶得再多說了（我也說不清楚）。對於顧前的小說，喜歡就去讀，不喜歡就扔一邊，放心，你不會錯過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