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白岩松：幸福可以無限靠近，無法徹底到達
contents: 我們為什麼不幸福？
  
  1997年底，我買了這輩子的第一輛車。車開回來後我很興奮，吃完晚飯，荒郊野嶺連路燈都沒有，我開車帶大家出去兜風。那麼小的富康，裡面居然裝下七個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感受到的幸福，不僅我，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今天看來超員違章了，但荒郊野嶺中，幸福感更是「嚴重超載」。
  
  後來我換過幾輛車，價錢也越來越貴，但我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夜晚的幸福。
  
  這是怎麼了呢？
  
  幸福需要三個層面的因素，物質、情感和精神，物質是基礎，情感是依靠，精神是支柱。
  
  過去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我們以為只要擁有了物質基礎就會幸福，忽略了情感和精神的作用。後來發現它只是個基礎，如果情感和精神上有所欠缺，依然不會幸福。
  
  現今的我們，物質大踏步地向前走，在情感和精神方面，是否失去了很多呢？
  
  幸福和別人有關嗎？
  
  你出家門的時候很幸福，很開心。可是隨後，買早點排隊有人加塞兒；過馬路周圍的人都闖紅燈，讓你進退兩難；去銀行取錢，營業員耷拉著臉，給你不少冷遇？？你覺得你會幸福嗎？
  
  也有可能，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使你擁有了某種幸福的感覺，哪怕你是「受害」的一方。公共汽車上被人家踩了一下腳，本來很惱怒，沒想到對方非常誠懇地向你道歉，那一瞬間你很溫暖。你的東西掉地上了，旁邊的人撿起來遞到你手上，你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有愛。
  
  幸福當然跟別人有關係，這就是問題所在，也是我們當下經常不幸福的由來。物質是基礎，可以依靠自己去創造，情感卻不僅僅是自己的事，和父母家人有關，和身邊每個人有關。
  
  幸福和國家有關嗎？
  
  有些調查數據顯得很個人化，比如財富、物質、情感等，也有很多跟周圍的大環境有關係。比如一個廉潔、高效的行政系統，民主和自由的社會環境，都會讓我們感覺很幸福。所以，幸福怎麼能跟國家沒有關係呢？
  
  那年3月5日，溫家寶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當中出現了「尊嚴」二字，當晚我在《新聞1+1》的直播里說：「我終於看到了這個字眼，這是一個比讓中國成為GDP世界第一還要難以實現的目標，但它畢竟已經出發了。」
  
  「尊嚴」是我看到的最富有詩意的政治語言。國家既然確立了這樣的目標，接下來就還會思考很多問題，比如，到底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如果只有奧運、亞運、世博才算大事，老百姓的事都是小事，那就痲煩了。
  
  北京奧運會結束後，我寫道：「該到了把每一件小事當大事的時候，也該到了把每一個中國人的福祉當成最大目標的時候。」
  
  不能因為奧運會來到北京、世博會來到上海、亞運會來到廣州，我們就要犧牲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甚至批評的權利和不滿意的權利。
  
  廣州亞運已經體現出很大的進步，一路都是「罵罵咧咧」過來的：老百姓抱怨亞運擾民，官員也會出面道歉。我甚至認為將來，如果中國哪個城市再要申辦奧運會，支持率只有70%，不意味著退步，反而意味著進步。
  
  就好像中國人非得過足了開車的癮，才會重新回歸騎車和步行；非得把亂七八糟的情感都體驗一遍，才重新體會到家庭的可愛。
  
  幸福和信仰有關嗎？
  
  我所謂的信仰，不只是簡簡單單的宗教—宗教也並不簡單，但怕大家理解得簡單。
  
  中國人的宗教觀是什麼呢？人跟佛之間互惠互利。大家都有很強的功利心，進到寺廟裡，啥事？想生孩子，找觀音。啥事？身體不太好，藥王殿。啥事？缺錢，財神爺。
  
  有信仰的最大好處是什麼？有敬，有畏。當你的內心裡上有天、下有地的時候，你很踏實，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事。
  
  全世界沒信仰的人只有十一二億，大部分都在中國。中國人里有信仰的，一億多人信著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還有一億多信共產主義，剩下的就只信人民幣了。如果大家都用一種方法信人民幣還好，那叫人民幣教，沒有，各有各的信法。於是就亂了，亂的不止是方寸。
  
  以茶代酒，淡中得味
  
  幸福在你心裡，不需要外在標準的衡量。
  
  人生中得意和失意都只占5%，剩下的90%是平淡。你能不能把那90%的平淡過得不那麼平淡？不太容易，尤其年輕的時候更不容易。
  
  我觀察我的兒子，他不太愛喝白開水，也不太喝茶，愛喝各種飲料，甜的，刺激的。因為人生淡，年輕的時候味道少，他需要用更強烈的味道，去給自己一種觸碰。
  
  而我現在愛喝的都是淡的東西，白開水、綠茶。過去願意喝肉湯，現在願意喝好的青菜燉了很久之後的湯。小時候覺得這個沒味，現在才知道真叫鮮，淡中得味。這是歲月給的。
  
  無限靠近但無法抵達
  
  有一天我們會到達幸福嗎？
  
  百米比賽會有一條固定的終點線，即使你跑得慢，十幾秒、二十幾秒也到了，總能撞線。
  
  但幸福沒有終點線。有的人剛跑不久就到了，有的人跑很久也沒到。
  
  「也許我們喜歡的不是成熟，而是走向成熟的過程。」同樣，也許我們追求的不是幸福，而是追求幸福的過程。
  
  幸福就像「百分之百」的黃金，沒有絕對的抵達，但可以無限靠近。